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本书名称:胭脂看客   本书作者:孟宋   本书简介:大少爷x女明星   不动声色隔岸观火x聪明漂亮野心勃勃   上位者低头|清醒沉沦|下棋人爱上棋子   颜宁没想到,她在茶山撩拨的落魄茶商,竟是燕京城顶级贵公子。   事业跌入谷底时,一份协议送到面前。那个曾被她逗弄的男人,如今优雅地将她揽入怀中:“签了吧,你打碎了我的花,家里总要再摆一盆的。”   颜宁签了,后来在她一声声撒娇中,他为她还天价违约金,送她无数名贵珠宝,将她的照片投放在燕城最贵的巨幕上,而那块巨大的屏幕,正好对着他的办公室。   一切的一切,好像他是真的很爱她。   可是那天,她陪友人去参加订婚宴,昨晚还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竟成了别人的未婚夫。接到捧花时,颜宁心如刀绞,却仍笑着遥遥举杯:“百年好合。”   暴雨夜,雷鸣,喘息。   他掐着她的腰:“再说一遍。”   暴烈的雨点落下,颜宁咬着唇:“百年好合。”   原以为是照亮她黑暗世界的一道光,泡沫戳破的这一刻颜宁才知道,原来她世界所有的黑暗都是他给的。   原以为是美人计,她离开后陆砚清才明白,他错得离谱。那些日记里,写着他的爱和忏悔——   “颜宁,我不是现在才爱你,是现在才告诉你。”   “我们百年好合,好不好?”   阅读指南   >男主32岁,女主26岁,双处   >男主有订婚情节,无感情   >无原型,大家不要在评论里提及明星名字哦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恋爱合约 天之骄子 娱乐圈   主角视角:颜宁 陆砚清   一句话简介:大少爷x女明星   立意:鲜花会生锈,爱会重塑血肉。 第1章   金像奖颁奖典礼现场,流光溢彩,掌声经久不息,颜宁微笑起身,和身边的演员一一牵手拥抱,在众人艳羡又复杂的注视中,款款走向颁奖台。   淡紫色礼服优雅不失明动,勾勒出完美的身段,珠宝耳饰犹如开满花的藤蔓,随着她的动作,在耳边摇曳晃动。   26岁,这是她的第二个影后。   而有人,提前一天就对她说了恭喜。   站在台上,颜宁看向第一排中间的空位,他说过的,她愿意努力就努力,累了就歇一歇,剩下的,他来办。   握着沉甸甸的奖杯,这一刻,颜宁不清楚是她的演技更胜一筹,还是他的运作起了效果,但结果都一样,奖杯她拿到了不是吗?   颜宁站在那里,笑得明艳。   有人被她的笑迷了眼,也有人表面微笑,心里的嫉妒悄然发酵。   演戏上颜宁是有天赋的,而且她常年待在剧组,演技自然没得说,所以她得这个奖大家信服,但另一方面,她出道8年,关于家庭背景一直都很神秘,网上没有任何信息。   然而,一出道就能出演周导的女主角,还让知名经纪人董琳带她,这要说没背景,大家也都不是傻子。   颜宁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按照流程致辞,她没那么多心思管别人怎么想,她的目的是拿奖,提升商业价值,赚钱。   小猫小狗暗中放冷箭,可伤不到她。   .   “宁姐,你都半年没休息了,恰好接下来有半个月的空档期,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今天我又在网上刷到雾溪茶山了,看起来很不错。”   颁奖典礼结束,黑色商务车径直开往机场,小助理米诺不停碎碎念。   “你要是累了,我放你几天假。”颜宁拿出镜子,补了补口红,“周导前几天发的剧本准备好,待会儿我飞机上看。”   颜宁的人生信条是:尽人事,但不听天命。   该她付出的努力,她会百分之两百的完成好,所以该她拿的奖,她也一定要拿到。没有人可以抢走属于她的东西,她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米诺知道,这是被拒绝了,她看着颜宁精致妆容下露出的疲倦:“宁姐你是机器人吧,都不会累的吗?”   颜宁目光掠向车窗外,她不是机器人,她也会累,但她更不想停下来,倒不是她多热爱这个行业,而是停下来意味着要去应付更麻烦的人和事。   车内,米诺边打游戏边劝,她知道颜宁不喜欢热闹,也懒得去国外。   “雾溪茶山真的很不错,景色很漂亮,因为比较小众嘛,人也不多,你看,这简直就是为我们影后量身打造的。”   商务车在路上飞驰,声音越来越远,几个小时后,飞机在燕城国际机场降落,几人从通道出来。   虽然已是深夜,但接机口,依然有大批的记者和粉丝在等着。   “不是说不让来接机吗?”颜宁边走边问经纪人。   粉丝的心意是好的,但会有很多隐患,颜宁一早就说过,不需要这些来撑场面。   经纪人董琳落地刚开机,就进来一个电话,听见颜宁的话,她没接,也看向不远处的人群:“毕竟今天得奖了,粉丝也为你高兴,别担心,回去后我再强调一下。”   颜宁微微点头,距离越来越近,她自然切换表情,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朝接机口走去。   经纪人董琳慢了几步,看着手机上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她突然有些不安,紧接着,又进来一个电话,董琳接通了。   “董姐!你怎么才接电话?你看见热搜了吗?颜宁她……”   听见电话里的消息,董琳一整晚得奖带来的飘飘然瞬间被浇灭,她立即抬头叫颜宁:“颜……”   但为时已晚,颜宁已经站在了闪光灯下。   “颜宁小姐,请问你真的插足叶思思的恋情了吗?”   “颜小姐,沈总就是你背后的金主吗?”   “颜宁,你曾在访谈中说过,对感情第一个要求是忠诚,但你如今却插足了沈总和叶思思的恋情,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姐姐她们都在骗人对不对?”   “你没有做第三者对不对?”   记者的逼问,粉丝的叫喊,摄像机对着颜宁疯狂按下快门,人墙像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将她围困在中间,挤压着她越来越小的呼吸空间。   突如其来的消息,没有丝毫预兆,颜宁的笑容凝在脸上,她站在那里,纤细的身影被记者推搡着,承受着他们一声又一声的质问。   保镖连忙上前,董琳也拨开人群,将颜宁护在身后:“各位记者和粉丝朋友,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请大家保持判断力,我们会立即发布声明。”   董琳一头知性干练的短发,被人群挤得有点乱,往日处理任何事都如鱼得水的人,今天也挡不住记者的疯狂。   是啊,颜宁18岁出道,19岁拿到第一个影后,8年的时间里,星途坦荡,星光璀璨,从来没有过任何绯闻,而现在,一爆出来就是这样的丑闻,这些记者怎么能不激动。   董琳和保镖护送颜宁离开,但记者紧跟不舍。   “颜宁小姐,你有没有做第三者?”   “不回应是心虚吗?”   听到这里,颜宁停住了脚步,她转身摘下墨镜:“我从未做过第三者,听清楚了?”   颜宁的声音不大,但周遭突然安静了,她的声音明明又轻又缓,却让人觉得她没有撒谎,或者说,不屑撒谎。   但总有人不信:“那网上的视频你怎么解释?”   董琳伸手揽住颜宁,边走边低声说:“回去再说。”   “等等,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   “网上的照片和视频你怎么解释?”   “等一等!”   在记者的步步紧逼下,颜宁艰难上了车,但记者还在   不停拍打车窗,商务车快速驶离了机场。   车内,董琳一边接电话,一边拿平板快速浏览消息,而颜宁,神色淡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她相信董琳,董琳是沈西皓为她精挑细选的经纪人,逻辑清楚,思维缜密,捧红过好几个一线,但从8年前她出道开始,便只带她一个了。   颜宁相信她十几年的从业经验,应付这种谣言轻而易举。   米诺回想着刚才的场面,鼻子发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细心整理着颜宁乱掉的头发:“宁姐你别难过,会处理好的。”   “嗯。”   颜宁微微点头,甚至还朝米诺笑了笑,反过来无声安慰她。   米诺刚毕业没多久,在她身边待了两年,其实两人的年纪差不多,但她平常叽叽喳喳的,总觉得不够成熟。   或许,米诺这个状态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而26岁的颜宁,早已失去了这份天真。   米诺不停刷新网上的消息,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心里愤恨:“沈总怎么回事?上次就跟叶思思传出绯闻,这次怎么直接恋情了?而且消息已经爆出来两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压下去?咱们在飞机上看不见,沈总也看不见吗?”   董琳听到米诺的埋怨,递了个眼神,暗暗提醒她。   米诺看到了董琳的暗示,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要谨言慎行,像她这样打工的小蝼蚁,得罪不起沈总那样的大人物,但是,她心里难受,跟着颜宁的两年,她休息的时间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凭什么她努力赚来的好口碑要被这样一个朝三暮四的男人毁掉?凭什么?   米诺心里难受。   董琳往颜宁身上盖了条毯子,温声说:“声明已经发了,你先在家休息几天,等热度过了再开工。”   “好。”   颜宁裹着毯子,闭上了眼,眼前浮现出颁奖典礼第一排中间的空位,还有手机里,他和叶思思接吻的画面……   叶思思,颜宁知道她,刚出道两年,二十多岁的当红小花,荧幕形象清纯甜美,当初,叶思思就是打着容貌和她有几分相像火的。   颜宁对这个不在意,两人在一些场合也见过,人看上去很好相处,但颜宁对第一印象很好的人,会格外警惕。   这不,就出事了不是?   “上次同时进出酒店就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沈总压下去了,但叶思思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你看她上次面对记者那欲语还休的劲儿,这不明显在引导记者和粉丝么。”米诺气得想抓花叶思思那张虚伪的脸,“颜姐你为什么不让沈总公开你们的关系?”   颜宁闭着眼,他们的关系……他们什么关系?   米诺翻来覆去看狗仔爆出来的照片:“而且这张照片明明是上个月的。”   沈西皓和颜宁这次被偷拍到的照片,是上个月颜宁在沈西皓车里待了一个小时,这个时间点,在他和叶思思同时进出酒店之后,又在这次他们吻照风波之前。   颜宁闭着眼睛轻笑,连她都觉得自己是第三者了。   董琳还在不停回消息:“明显是人为的,挑好了得奖这晚下手。”   “那沈总和叶思思……”   米诺想知道,沈西皓到底有没有对不起颜宁,但问到一半觉得不合适,就没了声音。   但紧接着,米诺盯着刚刷新的消息突然坐直了身体:“董姐!瑞丽怎么和我们解约了?”   董琳随即抬头:“在哪看到的?”   “热搜,官微……”   董琳立即停下手中的事,接过米诺的手机,下一刻眉头皱得死紧,不仅是瑞丽,还有两个高奢代言也都同一时间宣布了解约。   颜宁没睡着,听到声音也打开了手机,十几个热搜词条挂着她的名字,好几个品牌官宣解约。   “哪有这样的?不弄清原委就解约?而且我们的声明才发了十分钟,对方的意图太明显了。”   米诺说的话,也是董琳心中所想,她没想到一条捕风捉影的谣言,会闹成这个局面,而且越来越不受控制。   董琳看向颜宁,看到她面无表情地翻着评论,低声劝道:“别看了。”   [这是最搞笑的金像奖影后了吧,像个小丑。]   [第三者实锤了,打脸来的不要太快!]   [思思这次提名了却没去,所以肯定有内幕,而且沈总肯定是担心我们思思难过,带我们思思去度假了吧~]   [以往颜宁一有黑料,不出二十分钟就被压下去了,但这次,快三个小时了吧,看来她背后的金主遇到我们沈总也不灵光了。]   [第三者出门被车撞死!]   颜宁知道评论不会好,只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发现,网友的词汇量要比她想象中丰富得多。原本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但现在看来,她的心磨练的还是不够坚硬。   “沈总还没消息吗?”董琳问。   颜宁看着微信置顶的消息框,消息停留在他昨天说的“恭喜”。   米诺试探着问:“颜姐,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以董琳对颜宁的了解,这个电话她不会打。   果不其然,下一秒,颜宁放下了手机,她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你们怎么知道是捕风捉影呢,万一他们就是在一起呢?”   颜宁话刚说完,手机响了,是刚才她们一直念叨的男人。   车内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颜宁,颜宁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过了几秒,接通了。   “不是真的。”   沈西皓上来便说了这么一句。   颜宁淡淡应了一声:“嗯。”   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会处理好。”   “嗯。”   颜宁回得简短,漠然,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沈西皓坐在车内望着夕阳的余晖,嗓音温淡:“不问问我在哪儿吗?”   颜宁向来听话,她问:“在哪儿?”   随着颜宁问完,电话两端陷入沉默,冗长的安静中,颜宁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尼古丁的味道仿佛隔着电话,飘到了她鼻间。   沈西皓呼出绵长的烟:“伦敦。”   “嗯。”   沈西皓又抽了一口,很深:“不问问和谁吗?”   “和谁?”   “李副总。”   “好。”   手机中,再次陷入寂静。   寡淡如水的对话,是沈西皓的解释,解释他刚到伦敦,刚开完会。而他在意的那个人呢?他让她问什么,她便问什么,其余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沈西皓笑着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冷漫:“颜宁,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话说到这儿,电话便断了,是沈西皓挂的,董琳再打过去,显示关机。   手机中的沉默漫延到了车厢,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车子到了颜宁住的地方。   米诺担心颜宁的情绪:“宁姐,我和你一起住吧。”   “不用,都放宽心回去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大家也都累了。”颜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罢,她下了车,董琳把她送到楼上,米诺不放心地跟上去。   “有事打电话。”董琳站在门外,没进去。   米诺也看着颜宁:“什么都不要想,假的就是假的,咱们问心无愧。”   颜宁点头,示意她们放心:“嗯,都回吧,路上慢点。”   两人走后,颜宁关上了门,客厅一片沉寂的黑,她没开灯,径直走向酒柜,按照记忆摸出一瓶酒。   来不及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仰头,冰凉的酒漫过喉舌,烧得心脏和大脑一起发麻。   昏暗中,颜宁瘫软在沙发上,随着她的动作,高开叉的裙子垂落,白皙修长的双腿露出春光,33层的高度,城市光影变得微弱,在夜色中无声勾勒着身体曼妙的线条与轮廓,生出几分醉生梦死的虚幻感。   她神色懒倦地望向窗外。   这一晚,有点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上一秒,还高高站在璀璨的领奖台,下一秒,就跌进泥里,人人路过都要踩上一脚,让她和那些潮湿腐坏的枯枝烂叶,搅和得更紧一些。   颜宁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再次打开手机,热搜上只挂着她得奖的词条,但这个时代,网友的嘴是堵不上的。   董琳她们回去也没闲着,工作室再次发了澄清,但是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叶思思也发了微博——   [大家   不要乱猜测啦,我和沈总没有任何关系,虽然这次没有得奖,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IP属地,英国。   昏暗中,颜宁低声笑了,笑得妩媚又生冷。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营销号发出了沈西皓和叶思思在伦敦一起下飞机的照片。   [接吻照都爆出来了,还没关系?]   [可能美女不想公开吧。]   [那就祝福沈总和思思啦。]   刚安静了没多久的微博,再次热闹起来,与叶思思评论下画风不同,颜宁微博下的言论变得更加不堪入目。   颜宁累了,也懒得回房间,她扔下手机,疲惫地闭上了眼。   半睡半醒间,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但那张脸,是沈西皓。   她已经很久没梦见过他了。   颜宁还没来得及辨别自己的思绪,就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   “是这儿吧?”   “怎么黑漆漆的?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我同事看见她和经纪人一起回的,后来她经纪人又走了。”   “不会睡着了吧?”   “发生这种事还能睡着?那她的心理素质真好。”   耳边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颜宁吓了一跳,她听着门外的嘈杂,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丝毫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稍微弱了一些,颜宁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进入书房,打开了门外的监控。   门外,从她家到电梯,乌乌泱泱的全是记者。   颜宁眉头深锁,她住的臻珀公馆是沈氏开发的,业主看房前需要先验资,在燕城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了。沈西皓当初让她住这里,就是为了保障她的安全和隐私,所以,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颜宁坐在书桌前,甚至听到了拍门声,她越来越不安,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母亲。   “在哪儿?”   “公寓。”   “回来跟你爸道歉,现在。”   女人的语调平淡,冷漠,还有一贯的不容拒绝。   颜宁的眼睛突然很酸,很胀,烦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可出声还是有些颤抖:“没事挂了。”   “颜宁,先回家……”   颜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拿起手边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墙上,玻璃碎了一地。   房子的隔音很好,但巨大的声音还是让门外的人听到了动静,拍门声,更疯狂了。   颜宁坐在那里,与昏暗相融,门外的声音仿佛要把她吃掉,撕碎,但那一张张血盆大口,不及电话里的寥寥几句猩红。   紧接着,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经纪人董琳。   “宁宁你还好吗?我听说记者过去了,你别怕,我现在就过去。”   颜宁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同事都还知道关心她,但她的母亲呢?她的亲生母亲呢?   颜宁仰着头,倔强地不让眼泪继续流下,她稳着自己的声音:“没事董姐,你别过来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这种情况下你一个人不安全!”董琳也急了。   “楼下房子是沈西皓的,我有办法出去。”   “真的?”   “嗯。”   当初,沈西皓说要和她一起住,颜宁不同意,他便把他最喜欢的顶层让给了她,他住楼下。但装修好搬进来,颜宁发现房子里竟然有部电梯,直通楼下,她当天就用衣柜堵上了。   没想到,这部电梯今天有了用处。   董琳停住了出门的脚步,也没那么慌了,她放缓了声音:“这段时间去度个假吧,你也好久没休息了。”   颜宁听出不对:“工作出事了?”   董琳没说话,刚刚她接到好几部戏的解约,甚至有一部马上要开机了,片方不想承担风险,所以提出了解约。   “没事,等你休假回来,我再给你挑几个好的剧本。”   说到这儿,颜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想解释,她不甘心,她不想自己八年来拼命搭起的高楼被一条无中生有的绯闻摧毁坍塌……   但有什么用呢?娱乐至死的年代,谁又会在意真相。   “嗯,知道了。”   窗外,夜色将尽,可颜宁眼里却看不到光,这些年她满脑子都是工作,一时间闲下来,还真不知道做什么。   门外的声音依旧嘈杂,颜宁回房间简单收拾好行李,乘室内电梯下楼,看着下降的数字,她脑海里潜意识地浮现出米诺在她耳边念叨了很久的地方。   雾溪茶山?好像是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   推荐朋友的文,感兴趣的宝可以点个收藏[猫头]   《危险关系》何缱绻   暴雨夜   男人坐在房间暗处,指间一点摇曳不定的红   一如他的耐心,在这夜色中或明或灭   “沈小姐,你很漂亮,也很聪明,你也很清楚,我没那么好心为你做慈善,”   顾听白抬眸,望向浑身淋得湿透的女人,“所以,你要用什么来跟我做这个交易?”   沈瓷的脸色一白,咬咬唇   满眼的寂然和倔强   最终,男人的命令戏谑落下   “——脱掉。”   .   沈瓷不知道的是   早在此之前,她就落入了他的手掌心   再也无处可逃   而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就为等这一瞬间,诱她入瓮   .   斯文腹黑x温柔坚韧   横刀夺爱/抢好朋友老婆   猎人爱上猎物   //我要你为我动摇的这一个瞬间。//   双非C,洁党慎入 第2章   六月份的青城,处在潮湿雨季,上午刚下了一场雨,鸽灰的天空,云层还未完全散去。   雾溪茶山位于青城的雾溪镇。   早上,颜宁从机场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一个小时还没到,颜宁戴着口罩墨镜,也不睡觉,也不说话,只坐在那里沉默地望向窗外。   “姑娘,雾溪比较偏,大概还有四十分钟,你可以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颜宁抬头看向司机:“好,谢谢师傅。”   青城多山,车子驶入盘山公路,离城市越来越远,渐渐不见人烟。   虽然那么应了,但颜宁也没有睡觉,师傅面相不错,行驶的路线也和地图上一致,不过她还是留了几分警惕。   颜宁手撑着头,拿起手机和自己的“警察朋友”打电话。   .   四十分钟后到了雾溪镇,山岭之间,绿意幽浓,雾霭重重,一座座茶山隐入其中,仿佛一幅淡墨山水画。   颜宁望着窗外,确实如米诺所说,这里风景很好,游客不多,也没什么商业气息,整体呈现出一派原生态的古镇意趣。   虽然游客不多,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颜宁租的是独栋的院子。   出租车在镇子里穿行,最后停在了目的地,颜宁扫着付款码随意问了句:“回去好载人吗?”   “不好说,这里太偏了,但运气好的话还是能拉到人的。”师傅爽朗一笑。   颜宁没说话,多付了一半的钱,师傅下车帮颜宁搬下行李箱,然后掉头离开,等他发现额外多出来的钱时,已经是深夜了。   这边,颜宁拉着行李箱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从房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你好,是米小姐吗?”   颜宁是用米诺的信息租的房子,她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实在不好意思,我正准备跟您打电话呢,您租的房子,恰好这位先生也看中了,所以房东就卖出去了,刚刚签了合同……”   “非常不好意思给您造成了麻烦,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一套在租,那套比这套要好很多,而且也比这里僻静,我带您去看看?”   计划被打乱,颜宁心里不悦,但也懒得争论什么:“走吧。”   中介没想到颜宁这么好说话,看见她拖着箱子,他连忙笑呵呵地帮她放到车上,带她去刚刚提到的房子。   几分钟后,车开到山脚下,中介指着半山腰说:“看见了吗?就是右边那套房子,视野很好,除了旁边那户,最近的住户就是山脚下这几家了,如果你喜欢安静一点的话,这里真的很合适。”   说是半山腰,但这座茶山不高,上面仅有的两座房子左右相隔十来米,前后微微错落   ,离山脚下的住户走路估计也就二十分钟,视野确实不错,也确实安静。   颜宁刚刚的不快消了一半,接着进到院子里后,另一半也很快消失了。   他的确没有夸大其词,比她原来订的房子,好的不止一点点。   两层的房子,院子不大,但很雅致,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院子里的花草葱郁带着勃勃生机,鹅卵石小路通向院子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方池塘,里面有几尾红鲤,在睡莲间灵动地游着。   一楼客厅是整面玻璃幕墙,可以将院子里的花草景致尽收眼底,推开门,颜宁在室内打量了几眼,进来是客厅,临窗的位置还有一个小茶厅,茶桌上摆了一盆叶片纤长的兰草,墙上挂着书法字画,古朴典雅,清净简约。   地方不大,但很雅致,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米小姐,这套你喜欢吗?”中介观察着颜宁的表情,但隔着墨镜什么也没看出来。   “多少钱?”颜宁问。   听她这么问,中介放心了,他连忙笑说:“原本就是我们的原因给你造成困扰,所以你按照原来的价格租就行。”   “好,谢谢。”占到便宜,颜宁挺开心,她笑着道谢。   “别客气,你喜欢就好。”   中介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半个小时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颜宁笑,虽然她带着墨镜口罩,但他感觉她应该是笑了,一时间他愣了愣,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面前的人有些熟悉。   不等他察觉,颜宁就背过身去,看上去像是在打量房间:“旁边那户是什么人?”   “是我们当地一个茶商,姓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上去挺有涵养的,你放心,不会打扰到你。”   颜宁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她又说:“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   “帮我在门外装个监控。”   “这……”小伙有些犹豫,但看着颜宁单身一人,他也理解,“行没问题,待会儿我就让人过来安装一个,不过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咱们镇上一年都没多少外来人,只有青城市内的人偶尔过来散散心,挺安全的。”   “谢谢,麻烦了。”   颜宁没解释太多,这些年的经历让她不得不对周边环境小心谨慎,过了几分钟,中介小伙离开了。   颜宁上楼,她站在卧室门外看着里面的床和被褥,拿起手机买了当日到的被子和四件套,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然后顺势躺在床上,再也不愿意动一根手指。   将近两天没合眼,颜宁感觉身体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下就睡着了。   .   再次醒来,颜宁睡眼惺忪地看着室内摆设,有些恍惚,过了几秒,她才想起自己在雾溪。   窗帘没拉严,天空透过缝隙露出半缕,青中夹杂着几许灰蒙蒙,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   颜宁摸出枕边的手机,下午四点。   然而,看清时间的一瞬,她也看到了那一串的未接来电,所有的人和事涌进脑海,睡意没了,清净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无头无绪的烦乱。   颜宁一个电话也没回,她倒了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嘴唇,随后下了楼。   门外,她买的东西整齐的放了一排,监控也安装好了,还贴心的留了纸条教她操作,颜宁试了试没问题,给中介转了一笔小费。   收拾好东西,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这些年习惯了半刻也不停歇的工作节奏,突然停下来,倒像个无头鬼。   二楼房间里,颜宁赤脚坐在地上,她懒懒地靠着床,望着山间的云发呆。这样的环境确实适合喝茶,当然,也适合喝酒。   院子里的池塘边,是一座榻榻米凉亭,一人宽的榻榻米横在池塘边缘,离水面大概有二三十公分,旁边有一张小几,本该放茶的,现在堆满了酒。   她斜倚着靠枕,柔若无骨的身体懒懒躺着,随着姿势换了好几个,酒也一瓶一瓶空掉,她躺下,懒散地垂下手臂,指尖在水面划过,惊走了几条红鲤。   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被手机铃声打破了,她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沈西皓。   出事以来,这是他打的第二个电话,第一个不欢而散,而这个,大概率也会如此。   颜宁躺着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没说话。   “在哪儿?”沈西皓问。   颜宁望着水中的倒影,目光无神:“离你很远的地方。”   这个“远”指什么,沈西皓不想知道,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阴云下的港口:“最近比较忙……”   “西皓,咖啡加糖吗?”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一时间,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只剩下沈西皓未说完的话,还有颜宁缓缓上扬的嘴角。   是叶思思,颜宁听出来了。   颜宁嘴角的弧度,以控制不住的势头向两边拉扯,看上去很愉悦,很愉悦。   谁都没再尝试说些什么,沉默中,颜宁想起了米诺的话,她说,叶思思总是欲语还休,明里暗里引导。但这是米诺的角度,那在叶思思眼里呢?   无风不起浪,或许在她眼里,沈西皓对她确实特别。   颜宁倦了:“还有事吗?”   “颜宁!”   她轻飘飘一个问句,让沈西皓直接失控喊出她的名字。   谁能想到,金玉窟里堆出来的贵公子,那么骄傲,可面对颜宁,总是眼红声哑。   她就真的不想问一问吗?问一问他和谁在一起,在她的撒娇吃味中,他向她保证,他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   可在颜宁这里,这个场景注定无法实现。   沈西皓的手搭在椅背上,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他平稳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开口——   “说你想我。”   “想你。”   “继续。”   “早点回来。”   “好,最多一周。”   争吵后的深情戏码,这些年来颜宁演过很多次,也演得熟练,他给台阶,她便下,谁也没有再提及那道突然闯入的女声,假装体面,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颜宁扬手将手机扔进了水中,没有丝毫停顿。   抛物线落下,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颜宁躺在软塌上,枕着双臂望向天空,嘴角的笑似乎还没下去,昨天电话里他那句“不是真的”,到底在说什么不是真的?他和叶思思的男女朋友关系不是真的?吻照不是真的?还是他对叶思思的好感不是真的?   颜宁突然想问问,他对叶思思,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吗?   想到这里,颜宁突然笑了,笑得明艳动人,笑得花枝乱颤……其实网友骂的一点没错,她的确是个自私虚伪又恶心至极的人。   又厌恶又讨好,又抗拒又想占有。   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些年,她自以为心性已经很坚韧了,但是,她母亲的话、沈西皓的绯闻、事业的坍塌……   一件件事挤到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时间随着水纹缓慢流逝,天空的阴云不断堆积,没过多久,下起了雨。   雨,一滴一滴落下,随着风斜斜吹进来,窄亭遮不住这斜风细雨,在红色鱼尾裙上晕出一朵朵深色的花,渐渐的开到荼靡,开到糜烂。   颜宁懒得起来,她抬起手臂遮住了眼。   这一刻,世界遗忘了她,她也遗忘了世界。没有比这更畅快的时候了,她突然很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就这么烂在泥泞的雨里。   “叔叔,那个姐姐为什么不回屋子里呀?淋雨会生病的。”   隔壁二楼的玻璃房中,目之所及,茶山的景色一览无余,陆砚清拿着毛笔,对着这空蒙山雨色静静作画,没有偏头。   几步外,星佑站在另一侧,好奇地望着颜宁的院子。   “对于有些人来说,精神愉悦更重要。”   星佑听不懂,在旁边叽叽喳喳,陆砚清时不时回几句,毛笔不轻不重地落在画上。   .   夜半,颜宁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在一起,脸上弥漫着病态的红晕和细密的汗珠,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   昏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意识慢慢回笼,她打开床头灯,脚步虚浮地来到客厅,但翻遍了房子也没找到药,想打电话,但手机正泡在池塘里。   颜宁认命地躺回床上,想着挺一挺等天亮了再去镇上看医生,但躺了一会儿,她又起来了。   她还有很多戏没拍,还有很多商演签了合同,她忽然很害怕,怕自己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镇,无人知晓。   身体的力气在逐渐消失,颜宁手臂撑着桌子,看向了隔壁。   中介说,那里住着一位当地的茶商?   下午把手机扔了,颜宁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应该很晚了,山里又静又暗,只有她的房间亮着。除了这个离得最近的人,颜宁不知道还能找谁。   最后,她推开门朝隔壁走去,十几米的距离,颜宁走得摇摇晃晃。   “叮咚——”   门铃响起,在寂静的黑夜留下了悠长的尾音。   两分钟后,里面没有一丝动静,颜宁有些撑不住了,她抬手准备再次按铃,就在这时,里面的灯亮了,颜宁慢慢把手放下。   不久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缓缓从里打开,院子里的光也随之倾泻,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四目相对中,颜宁有片刻的失神,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能这么好看。   那他呢?他又在看什么?   后来,颜宁用很长的时间,来回味推开门四目相对的这几秒。   身体的难受,没有让她迷失太久,但颜宁也确实烧迷糊了,怕是还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她出来时披了件外衣,但颜宁就是有捂得严严实实也让人移不开眼的本事,白色真丝睡衣贴着冷白的肌肤,松垮慵懒,黑色长发微微遮住了烧得发红的眼尾,倒是有些媚眼如丝的惑乱。   此时的颜宁,像一支病娇的玫瑰,在暗夜里慵懒垂头,还折腾掉自己几片花瓣,美得残乱。   偏偏她自己毫无察觉,仍旧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有退烧药吗?”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男人逆光而立,晕黄的灯光追随而来,轻柔地映在他半边侧脸,另一边,被夜色隐匿,影绰昏昧。   在绝对的美貌面前,没有人可以违心地移开眼,陆砚清也不例外。   颜宁身上的衣服松松挂着,陆砚清视线没有偏一分一毫,只无声注视着她那张精致完美的脸,眼眸如平波水面。   过了不久,他开口:“进来吧。”   陆砚清转身,颜宁跟在他身后进来,她实在是难受的厉害,浑身的骨头好像都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如同一滩水,只想顺着重力往下淌。   颜宁进来就坐在了沙发上。   “量下体温。”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如山涧冷泉,平淡舒缓,颜宁在昏沉中多了一丝清明。她睁开眼,面前多了一支体温计,是那种老式的水银体温计。   “谢谢。”   颜宁把体温计放在腋下,玻璃的冰凉触碰到滚烫肌肤的那一瞬,很舒服。   她借着这丝凉意打量着不远处的男人,他背对着她,似乎在壁柜前找什么东西,灯光下,男人身穿深灰色睡衣,身材挺拔,举止沉稳,给人的感觉是很有分寸的温和。   “可以取出来了。”   恍惚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几分钟,颜宁看着男人向她走来,打量被抓个正着,她也没尴尬,在他的注视下取出了体温计。   但看清度数后,颜宁皱了皱眉。   注意到她的表情,陆砚清从她手中取走体温计,上面沾染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香,在指尖缓缓缠绕。   他看着水银所在的刻度:“怎么称呼?”   “颜。”   陆砚清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两秒,他说:“颜小姐,建议你去看医生。”   40度的体温,着实太高,颜宁余光瞟到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退烧药应该可以先降温吧?”   陆砚清没有劝人的习惯,她这么说,他也没有反驳,随之将体温计收起来:“稍等。”   说罢,他上了二楼,颜宁望着他的背影,他说话不急不缓的,走路也是,她很想让他快一点,因为这个状态下,她虚弱得似乎能任人摆布。   就在颜宁痛苦难忍的时候,一楼卧室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豆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去了洗手间。这应该是中介说的那个三四岁的孩子,颜宁没心思探究,难捱地闭上了眼。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颜宁睁开眼,还没看到陈姓的茶商,就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了。   星佑趴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宁:“姐姐,你生病了?”   颜宁看着面前的孩子,脸上还有睡觉留下地压痕,看上去很乖。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颜宁说。   “我是自己醒的。”星佑奶声奶气道。   这时,陆砚清走到了两人跟前,把药和温水放在茶几上:“两粒。”   颜宁端起杯子吃了药,她正准备道谢离开,但高烧下脑子晃晃荡荡一阵眩晕,刚起身就又跌坐在了沙发上。   “姐姐慢点。”星佑连忙上前扶着颜宁,等她坐好了又问:“姐姐你一个人来的吗?”   如果这个问题是那个男人问的,颜宁不会如实说,可面对眼前的孩子,她下意识的没有说谎。   “嗯,怎么了?”颜宁轻微点头。   “那等你退烧后再回去吧,一个人很危险的。”星佑小大人似的皱着眉头。   颜宁心里暖暖的,她偏头看向一旁的男人,他坐姿优雅地背靠着沙发,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杯水,仿佛没听见孩子的话,没邀请,也没拒绝。   “那你陪我好不好,我害怕。”   颜宁声音又轻又哑,刚才看向男人的那一瞬间,颜宁在玻璃的反光中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眼睛烧得通红,脸颊也是,这幅模样,能最大程度上激起男人的怜爱与欲望。   虽然这个男人看着正派,但她从不相信男人的皮囊,骨子里都一样烂罢了。但她害怕,怕自己烧出个好歹,但如果孩子在的话,他应该不会乱来?   颜宁撒娇的本事,三四十岁的男人都受不了,更不要说一个三岁的孩子。果不其然,星佑瞬间正义感爆棚,浑身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气概。   “放心吧姐姐,我就在这里照顾你。”星佑向颜宁保证完,还不忘安排陆砚清,“叔叔,你去睡觉吧,这里有我就好啦。”   陆砚清像是没看出她的伎俩,不疾不徐地起身:“颜小姐自便。”   “谢谢。”   颜宁哑着声音道谢,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暗想,他确实正派。   等他关上卧室的门后,颜宁侧躺在了沙发上,骨头在隐隐发疼,她再也撑不住闭上了眼。星佑把毯子盖在她身上,有模有样地把各个角都压严实,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   一墙之隔的卧室内,灯关了,只有客厅的灯光,顺着门框底部缝隙微弱地钻进来,像是在不自量力地试探这浓稠昏暗,但隐秘中,又反被这份昏暗窥探。   陆砚清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经安然入梦。   时间的流速在寂静的夜晚并不十分清晰,不知过了多久,陆砚清的手机响了,他睁开眼,眼眸没有丝毫睡意。   “砚清,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那边的人率先出声。   “什么事?”陆砚清问。   “老爷子最近总是问起你,虽然他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很挂念你。”   说话的人是陆家的管家于叔,是看着陆砚清长大的,也是贴身照料老爷子起居的人。   陆砚清听着,没开口,等他说下文。   “刚才听见他咳嗽,我推门进去,听到他在梦里叫你的名字,尤其是这半年来,他身体不太好……”   陆砚清沉默听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望着虚空的夜色,仍旧记得七年前的那一天,他最敬爱的爷爷对他说——   离开燕城吧。   “少爷,还是尽快回家吧。”   这是于叔深夜打电话的目的,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打这样的电话,尤其是这两年,燕城那边催得越来越频繁。   “告诉爷爷,让他照顾好身体。”   这是陆砚清的回答。   “……”于叔无可奈何,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   “时间不早了,于叔早点休息。”   “好,你也照顾好自   己。”   电话挂断了,陆砚清躺在那里,望着虚无的黑暗一动未动。   过了许久,他起身来到客厅,星佑趴在沙发边缘睡着了,陆砚清走过去,把星佑抱回了他的儿童房。   回自己房间时,他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没作停留向卧室走去。   颜宁感觉自己睡着了,但又好像没睡,过去这么久也没觉得轻松多少,依旧昏昏沉沉的。她睁开眼,刚刚承诺要陪着她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他的叔叔似乎要回房间。   “等一下。”颜宁叫住了他。   陆砚清推开卧室的门,听见声音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她。   颜宁向他走过去,几步路走得轻飘又沉重:“你看我退烧了吗?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颜宁仰着脸,示意他摸摸自己的额头。   此时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烧坏了,哪里还记得刚才对男人的防备。   出门时披在身上的外套此刻被遗落在沙发上,这一刻,颜宁露在外面的肌肤弥漫着不太正常的淡淡红晕,眼里是快要支撑不住的痛苦与虚弱。   陆砚清垂眸注视着她发红的眼尾,不知在看些什么,过了几秒,才如她所愿手覆上她的额头。   男人的手很凉,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颜宁只觉得舒服极了,像是雪山缓解了太阳炙烤的难耐,她竟有些渴望这丝凉意,情不自禁地在他手心蹭了蹭。   两人站在卧室门前,身影被客厅的灯光笼罩,而门后,便是男人的卧室,一门之隔,昏暗被夜色调得多情又鬼魅,无声引诱着游离在光亮边缘的两人步入、坠落。   陆砚清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还很烫。”   “你这里还有药吗?中药,西药,冲剂,散片都可以……”   颜宁后悔了,她应该第一时间去看医生的,可这些年她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事,哪怕是一个小感冒,都有人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先坐吧。”   听到他这么说,颜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安心。   一楼西北角有一个茶厅,陆砚清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包药,放到了砂锅里。   颜宁窝回沙发里侧躺着,茶厅和沙发隔着一些距离,不知他是为了避嫌还是怎样,坐在茶厅始终没有过来。隔着几米的距离,颜宁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不紧不慢的动作。   余光掠过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三点了,比她想象的还要晚。   而此时,他坐在茶厅煎药,神色平淡,没有任何深夜被吵醒的不快。   透过朦胧的水汽,颜宁目光虚浮地望着他被水汽氤氲的身影:“抱歉,扰了先生好梦。”   透过朦胧的水汽,陆砚清扫过她衣服微微滑落露出的雪白肩头:“不用客气。”   颜宁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山中寂静,静得只剩下砂锅在电炉上咕嘟作响,茶厅墙上是一扇古韵多棱花窗,中间镂空,周围辅之冰裂纹,白天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室内,光影斑驳,竹影摇曳,而此时,只剩下夜色无声弥漫。   茶厅里,男人身着深灰色睡衣,安然静坐在宋制实木椅上,如青山远黛,极淡,辽远;又如静水深潭,幽深,沉静。   他双腿交叠,手随意撑着头,望着无穷夜幕,看了许久。   过了片刻,他转过视线,隔着水雾,眼神虚虚地落在女人身上,也看了许久。   沙发上,黑色长发散落,美人如花垂首,露在外面的肌肤在白色真丝睡衣的映衬下,白里透红,身体随着呼吸呈现出柔美的线条弧度,该是清纯可人的,也该是妩媚勾人的。   陆砚清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他的目光中,没有贪念,没有打量,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夜静人寐,时间悄然流逝,男人的眼眸犹如一杯冷茗,舒展的茶叶打着旋儿缓缓下落,最终悄无声息地沉入杯底,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颜宁睡得很不安稳,再次醒来,她下意识地去看时钟,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她躺着没动,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灰白的记忆里,也曾有人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一整晚,时不时地摸摸她的额头,时不时地为她擦汗,然后抱着她问有没有好一点……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爱回忆过往,而回忆太远,现实太近。   陆砚清端着药过来,放在茶几上。   颜宁从思绪中抽离,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虚弱无力:“一直没睡吗?”   似是没想到她这么问,陆砚清没看她:“不要紧。”   颜宁接过茶碗,看着黑漆漆的药,忍不住抿紧了唇,曾经沈西皓喂她药,都是先准备好糖的,尽管有些药根本不苦,但颜宁已经习惯了这个步骤。   “苦吗?”   “有一些。”   陆砚清说完,放下药回到了茶厅,有条不紊地清理桌面。   颜宁看着他的身影,这个男人,你说他性情温然,好像是这样,半夜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煎药,从始至终态度温和,举止绅士,怎么能不让人说一句好涵养。   但是,他放下药的动作,似乎并不在意她到底喝不喝,尽管这碗药是他熬夜煎的。   颜宁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他骗了她,药很苦,苦得让人反胃想吐,颜宁拼命忍着,脸色很差,但至始至终没说一个字。一个人的时候,大多情况她是不会矫情的,因为戏要演给想看的人才好看。   颜宁把茶碗放下,她很感谢这个男人,下午中介好像说了他姓什么,但当时她没放在心上。   “请问您贵姓?”颜宁看着男人问。   茶厅里,陆砚清把茶杯倒扣:“陈。”   “谢谢你陈先生,今天麻烦你了。”   “颜小姐不用客气。”男人始终彬彬有礼。   颜宁没说太多感谢的话,她现在难受的只想躺着,想着明天状态好点再好好谢谢他。她把沙发上的毯子叠放整齐,不再继续打扰他。   “我先回去了,谢谢。”   “好。”   陆砚清收拾好走过来,眼神依旧平淡温和,但也没有挽留。   颜宁起身走出屋子,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去了,整个人只想往下坠,几步路走得天旋地转,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慢吞吞地往外走。   颜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她不想承认,这一刻她想沈西皓了。   她忍着眼里的酸涩,或许,她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接受他,好好和他在一起。   陆砚清看着那道纤细虚弱的背影,站在原地未动,她走得很慢,但他还是极为耐心的等她走出大门,等那道身影完全被夜色吞没,才转身往回走。   随后,两座房子的灯一前一后熄灭。   .   沈西皓连着两天没联系颜宁,意料之中的,颜宁也没联系他。   这些年,早该习惯的,但心还是被揪着,不舒服。   沈西皓坐在办公桌前,一张一张翻着手机里两人的合照,随着场景不断变化,男人的目光也越来越偏执。   这些年,她心里不接受他没关系,但她也只能选择依附他。当然,他愿意让她依附,愿意成为她的倚仗,也喜欢她为了点好处娇嗔地讨好他。   即便半真半假,但她身边也只能有他。   想到这些,沈西皓心里好受了些,他随手拨了颜宁的电话,但直到等待音自动断掉,都没有人接,他再次拨过去,依旧如此。   手机被紧紧攥着,沈西皓的目光越来越沉。   .   日上三竿,颜宁睁开了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其实昨晚回来不久她就退烧了,不知道那人用的什么灵丹妙药。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她下床拉开窗帘,日光触碰到眼皮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院子里的花草,随着昨天那场雨更加青翠娇艳,颜宁站在落地窗前,出神地望着池塘中的红鲤。   昨晚头脑发热时对沈西皓的那些情绪,似乎随着滚烫的体温一起消退了,再次醒来,她甚至有些庆幸手机泡在水里。   她知道沈西皓在等她服软,而这次……   她偏不。   过了好一会儿,颜宁躺回床上,高高举着两张百元大钞,粉红色在阳光下漂亮极了。她有在钱包里放现金的习惯,而这两百块钱,是她现在身上仅有的钱。   雾溪没有卖手机的店铺,两百块钱,不够打车去青城,她还说要好好感谢陈先生,但两百块钱,也感谢不起。   颜宁收回双臂,侧躺着闭上了眼,已经好久没有为钱发愁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尝到这种滋味。   左思右想,颜宁打算还是先填饱肚子。   她戴着帽子墨镜走在雾雨蒙蒙的街道,过了不久,进了一家当地特色的茶点铺子。   里面的游客不多,甚至大多数都是当地的茶农,颜宁点了几个特色菜,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云漫无目的地漂浮。   那些云,轻得像纱,又重得像雪,有的被茶山截断,不断在山顶堆积,而有的,飘着飘着就散了。   颜宁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直到店里就剩她自己,她都没有察觉。   “姑娘,是从外地过来的吧?”老板娘看着颜宁不像本地人,热情打着招呼。   颜宁回头,微笑着说:“您怎么知道?”   “我们这个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一年也看不到多少生人,不过我们镇上风景挺好的,姑娘可以多转转。”   颜宁喝着茶,听老板娘侃侃而谈,人有闲忙之分,但风景没有,大自然不会因为人的缘故而改变什么,就比如现在,群山依旧巍峨,依旧清秀,依旧飘渺。   “你还可以去体验下采茶、炒茶,自己做的是可以带走的,过段时间还有茶园游会,也比较热闹,哦对了,山上还有个道观,求姻缘很灵的,姑娘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老板娘说了很多,主要是颜宁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面色淡然,看起来太过寂寥,所以老板娘情不自禁地为她介绍了很多当地的特色。   听到道观,颜宁来了兴趣,圈子里的人都很信这个,而她尤其信。   颜宁感受到了老板娘的善意,她笑着起身:“谢谢,我改天再来。”   看到颜宁对她笑,老板娘愣了愣,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跟大明星似的,唯一遗憾的就是她戴着墨镜,老板娘没看够。   颜宁转身离开,老板娘的目光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昨晚……昨晚她应该没戴墨镜吧?也没戴口罩和帽子吧?   他不认识自己?   颜宁并没有想要全国上下每个人都认识她的虚荣心,但是……至少应该眼熟吧?   想起男人的脸,颜宁突然觉得很有趣儿。   听了老板娘的介绍,颜宁原本想去道观的,但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不知不觉,她竟在茶铺坐了一下午,于是便打消了念头,买了些酒原路返回。   “叔叔,它还活着吗?怎么不动呀?”   后山通往家的小路上,陆砚清提着一个桶走在前面,星佑在后面跟着,袖子裤腿沾了水湿答答的,还不停向桶里张望。   陆砚清微微晃了晃水桶,里面肥美的大黑鱼一个打挺,溅了星佑一脸水。   星佑惊得又笑又叫:“它还活着呀!那我们清蒸还是红烧呢?”   陆砚清看着他那一脸水笑了:“炖汤吧。”   “好!我喜欢喝鱼汤!”   颜宁顺着台阶回到半山腰,与从后山回来的两人迎面碰上。   “姐姐,你生病好了吗?”星佑看见颜宁眼睛一亮。   颜宁摘下墨镜,在小不点面前微微弯腰:“好了,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听见颜宁的话,星佑愣了愣,然后不好意思地躲在了陆砚清身后:“哎呀,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随着星佑躲在陆砚清身后,颜宁的目光也跟着他的动作,落在了男人腿上,修长,有力,她慢慢直起身,视线从他腰间缓缓上移,最后看向了他的眼。   巧了,他也在看她。   陆砚清视线扫过她手里提的东西,没有说生病不要喝酒的话,他向来不会干涉别人的喜好。   “昨晚谢谢。”颜宁不是一个喜欢把“谢”字挂在嘴边的人,但现在也是发自心底的感谢他。   “不用客气。”陆砚清温然轻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星佑从陆砚清身后钻出来:“姐姐,晚上我们要炖鱼汤,你来和我们一起呀!”   鱼汤?   颜宁低头看向水桶里的黑鱼,又看向后方的民宿,长夜漫漫,一个人挺无聊的,但总去叨扰人家也不好。   “不用了,谢谢。”她脸皮薄。   “我叔叔炖的鱼汤很好喝的!真的!姐姐来嘛!”   星佑抓着颜宁的手不放,拉着她就往他们家走。   “小心,慢一点。”颜宁被小豆丁拽的松不开手,只能“半推半就”的和他回了家。   陆砚清走在后面,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星佑拉着颜宁率先走进客厅:“姐姐,你先坐一会儿,我要帮叔叔洗菜菜。”   颜宁笑了,正想说他们究竟谁是孩子,余光却捕捉到了院子里的画面,她顺着玻璃窗望过去,看到男人走到院子池塘边,水桶倾斜,本该炖成汤的黑鱼没入水中,没了踪迹。   随后,他信步向客厅走来。   颜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问道:“需要帮忙吗?”   陆砚清视线扫过她的手,细嫩修长,白如凝脂,上面涂着明艳的水红色指甲。   陆砚清收回视线,抬眼看她:“不用了,颜小姐先坐一会儿。”   “叔叔,我帮你呀。”星佑转过身来。   陆砚清看着他身上的水:“先去换衣服。”   “吃过饭再换!”星佑讨价还价。   陆砚清没再说什么,走向厨房,颜宁看他戴上围裙,动作自然熟练,这幅画面似乎有些违和,但又好像很融洽。   厨房的门拉上,隔断了颜宁的目光,她看向一旁的孩子:“我帮你换衣服好吗?”   “洗完澡澡再换。”星佑说。   “那我帮你洗澡?”颜宁玩笑着说。   星佑突然变得不好意思:“不……不了,要叔叔帮我洗。”   星佑慢慢往一旁移动,直到退至沙发的最角落,颜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小东西真可爱。   厨房里,两人的声音传入耳边,陆砚清神情平淡,看不出对于再次到来的女人是喜欢还是厌恶。   他从冰箱里取出处理好的鱼块,品种不算名贵,但肉质很新鲜。   陆砚清不喜欢处理食材,以前在燕城,那些名贵的食材,自然会有人一丝不苟地处理好,再按照他的口味精心烹饪,呈现在他面前的,只会是佳肴美馔。   出生就被当作陆家继承人培养的男人,如果不是在雾溪,可能这辈子都闻不到鱼腥味。   如今他虽然隐没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但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改变。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一阵鲜香,颜宁懒懒地靠着沙发,她看向旁边看动画片的星佑,随后目光又飘向厨房磨砂门上的剪影。   孩子,男人,和她……场景有些暧昧,她不该来的。   但来都来了,明天再说吧,再者,她现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想到一塌糊涂的事业,颜宁自嘲一笑。   昨晚发烧太难受,她没心思看这座房子,此刻待得无聊,颜宁随意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实木家具呈现出古朴与雅静,茶厅的墙上挂着书法字画,整座房子看起来舒适,干净,雅致,比隔壁她租的房子有过之无不及。   但目之所及,颜宁没看到一个名贵的物件儿。   茶商?   卖茶叶这么不赚钱吗?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厨房的门再次拉开,打断了颜宁的思绪,男人端着饭菜摆到餐桌上。   颜宁起身去帮忙,而星佑却先她一步,像弹簧似的发射到了厨房,拿出了碗筷。   “姐姐开饭啦!”   “……”   颜宁挺不好意思的。   她装作若无其事,来到餐厅帮小不点盛饭:“小心烫。”   “谢谢姐姐。”星佑笑着说。   陆砚清站在厨房,边解围裙边看着她的动作,随后将围裙挂在一旁,也坐在了餐桌前。   颜宁顺手帮陆砚清盛好饭。   “谢谢。”陆砚清说。   “不客气。”颜宁下意识回道。   颜宁觉得这对话有趣,主客颠倒了,但她也没再说那些客套的话,最后盛好自己的饭,在餐桌前坐下。   此时,实木餐桌前,颜宁和星佑坐在一侧,陆砚清坐在两人对面。   颜宁将散落的长发拢在耳后,男人动筷后,她拿起勺子尝了口鱼汤,这鱼显然不是黑鱼,也不如沈西皓为她空运来的那些海鲜美味,但大体上味道不错。   为了在荧幕上保持最佳形象,颜宁常年控制饮食,所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姐姐,不好吃吗?”星佑问。   “好吃,但姐姐吃饱了。”颜宁说。   陆砚清朝对面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饭。   面对面坐着,彼此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颜宁看向对面,他吃饭的动作赏心悦目,斯文儒雅,她不是话多的人,显然对面的男人也不是,但这么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尴尬。   星佑脸上沾了米粒,颜宁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掉:“要喂吗?”   颜宁以为小不点还会像之前一样害羞拒绝,却见他呆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要,要姐姐喂!”   颜宁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砚清开口:“自己吃。”   随即,一大一小都看向陆砚清,一个面色平平,一个委屈巴巴。   “山下的强强都五岁了,他妈妈还喂他呢……”   听见孩子的话,颜宁继续看着陆砚清,干涉别人管教孩子不好,所以她微微歪头,很礼貌地问:“可以喂吗?”   她歪头的动作,让陆砚清想起了陆家那只纯白的波斯猫,每当想从他手中讨要好处的时候,也是这样,歪头看着他,看起来格外乖巧。   “麻烦颜小姐了。”陆砚清微笑着说。   这是同意的意思,颜宁听懂了。   “不麻烦,他很乖。”   颜宁这才将视线从对面男人身上移开,她端起小不点的碗,夹了块鱼:“张嘴。”   星佑身体前倾,非常配合地张大嘴巴:“啊——”   鱼肉没有刺,颜宁不用剔,她又夹了些菜慢慢喂。   星佑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姐姐喂的更好吃了!”   颜宁哑然失笑,十分享受小家伙的奉承,她其实不喜欢孩子的,但听话可爱的除外。   陆砚清放下了筷子,对面两人配合默契,气氛温馨融洽,这些,都落在了陆砚清眼中。   星佑吃饱了,颜宁帮他擦了擦嘴,偏头看向陆砚清:“我来收拾吧。”   陆砚清起身收拾碗筷:“颜小姐是客人。”   颜宁看着男人走向厨房的背影,真是好涵养,不像是茶商,倒像个温文尔雅的高校老师。   陆砚清将餐盘放入洗碗机,正收拾着台面,星佑突然出现,挂在他腿上:“叔叔,我想去隔壁姐姐家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啦。”   “去吧,听话一点。”   “知道啦!”   星佑转身跑出厨房,拉着颜宁的手离开了。   星佑拿了一套拼图,在颜宁客厅里铺了一地,边拼边给颜宁介绍,小嘴念叨个不停。   颜宁百无聊赖地坐在地毯上,手肘撑着沙发,她看着眼前的孩子,思绪不知不觉飘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她已经火的家喻户晓,有次活动结束,商务车开过游乐场时她多看了几眼,第二天,沈西皓便包下了燕城最大的游乐场,带着她从清晨玩到日暮。   那天的游乐场,除了工作人员就只有他们两个,路过一些亲子项目时,沈西皓对她说——   颜宁,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像你。   颜宁沉沉地闭上眼,近几年,这些类似甜蜜的片段并不多,得有意识地在玻璃渣子里仔细翻找,才能找到一些碎片。   星佑拼好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后面是颜宁和他一起拼的,不然今晚是拼不完了,但这期间,隔壁的男人一直没有找来。   “姐姐,我要回家睡觉了。”星佑揉着眼睛说。   “好,我送你。”   颜宁和星佑一起出去,走到大门时星佑说:“姐姐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两座房子之间没多远,路灯也很亮,颜宁点了点头,看着他小跑着回到家,才转身往回走。   随着颜宁一步一步进入庭院,今晚的热闹也离她越来越远,月光越亮,地面的影子越深,那道身影越萧条。   回到卧室,颜宁洗完澡拿出酒,夜晚山上清净,月辉和酒精一起堆积。   她瘫坐在地上,脑海中的画面从领奖台到品牌方解约,从记者疯狂的拍门声到网上的谩骂,从沈西皓对她的承诺到他和叶思思的绯闻……   一声一声,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地砸进脑海,戳刺着她早已麻木却还是疼痛的神经。   颜宁几乎整晚没睡,直到天亮才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睡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她睡醒后习惯性地去拿手机,但找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她扔了。   她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房间内的字画,突然过起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下楼后,颜宁看到沙发上有一件黄色外套,应该是小豆丁昨晚落下的,她转身走向洗手间,准备待会儿洗漱完给他送过去。   而隔壁的陆砚清,即将迎来一位客人,也从燕城来。   她穿着香槟色的收腰绑带上衣,下身一条鱼尾裙,细腰翘臀,将好身材展露无疑,蜜棕的发色,让性感中又多出几分甜美。   女人走进陆砚清的院子,步伐不快,但目光始终落在敞开的门上。   “咚咚——”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走了进去。   陆砚清坐在客厅,又新摆了一局棋,看见地上逐渐靠近的影子,他抬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见我,很意外?”   女孩儿笑着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背着落地窗,双腿侧叠,很妖娆。   陆砚清收回视线,继续下棋:“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刚到燕城。”   她踢掉鞋子,胳膊放在沙发背上随意撑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陆砚清落下一个又一个棋子。   阳光洒在室内,很美好,她描摹着男人的脸,轻柔,小心翼翼,又格外贪恋。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在后院打完棒球,刚进客厅,就看到他和爸爸坐在沙发上谈事,看到她进来,两人目光转向她。   阳光下,他英俊迷人,而想到自己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她站在原地羞红了脸,只留下一句“我去换衣服”就匆匆跑上了楼,接着听见爸爸爽朗的笑声说“孩子长大了”,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楼梯上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想你了。”过了许久,她轻声说。   陆砚清垂着眼,语调淡淡的:“回去吧。”   “怎么?还要把我赶到国外吗?”   陆砚清没有起伏的话,让女孩的情绪瞬间爆发。   “起初啊,我还气我爸,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美国,但后来一想,我爸那么疼我,怎么舍得把我送那么远。”她自顾自地笑了,带着嘲讽,“就因为我偷偷过来,你一句话就要让我离开两年吗!”   陆砚清没有解释。   女孩的的声音有些失控,她深吸一口气,转瞬间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声音温柔甜腻:“两年不见,砚清哥哥你看我变漂亮了没有?”   她直起腰,撩了撩长发,露出小女孩的娇羞,像是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心上人看。   可是,对面的男人眼都没抬。   “陆砚清你看看我!”   在女孩尖锐的声音中,陆砚清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女孩红着眼,他终于看她了,但一想到自己此刻狰狞的面容,她立即笑了笑,笑得温柔,笑得僵硬,笑得有些滑稽。   “好看吗?”   陆砚清看着她,没说话。   气氛僵持着,见他久久不说话,她的心逐渐变冷,变酸,但忽然间,她又暗自笑了。   在陆砚清的注视中,她缓缓解开绑带的上衣,里面的黑色胸衣露了出来,她将衣服扔在地上,白皙的皮肤在黑色的包裹下,引人遐想。   “好看吗?”   陆砚清漠然看着她,还是没说话,连被他握着的茶杯,水面都纹丝未动。   见他还是沉默,女孩手绕到背后,解开暗扣,胸衣顺着右边肩膀   滑落,没有半点遮挡。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件精美的展品,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此刻她半坐半躺在沙发上,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件柔美的瓷器。   “好看吗?”   男人静默深沉的眼眸如同一汪潭水,分不清深浅,也没有起丝毫波澜,她把自己当作展品,陆砚清也就像是在看展品,他视线下移,在她一|丝|不|挂的上身打量。   颜宁进来就看见这一幕,不,或许她看到的更早一些。   她拿着外套站在院子里,沙发靠背不高,女人背对着她,她看着她的手绕到背后,解开暗扣,胸衣滑落,肩胛骨的赤色蝴蝶纹身翩翩欲飞……   余光捕捉到院子里突然出现的身影,陆砚清视线微微偏离,顺着女孩雪白的肩头落在了颜宁身上。   阳光堪堪在男人身前几寸停下,她在明,他在暗。   隔着半裸的女人,他们目光交汇。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短暂又悠长的对视中,颜宁微微挑眉,随后笑着举起手中的外套晃了晃,放在一旁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   院子里的身影消失,陆砚清收回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看着沙发上的女人笑意融融地开口:“喜欢脱?”   女孩的身体僵住,冗长的安静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她仅剩的自尊,是她一颗满含爱意却不被珍视的心。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想知道面前的男人到底喜不喜欢她,哪怕是一丁点。但是,他的目光不含欣赏,甚至不再隐藏内心的鄙夷,因为她先作贱自己,所以他才来轻视她。   女孩的眼泪瞬间掉下来,身为名门的骄傲也好,害怕也罢,她胡乱穿上衣服,穿上鞋子逃也似的离开。   隔壁,颜宁窝在二楼窗边的沙发上,她望着茶山,没滋没味地吃着星佑昨晚落下的零食,就在这时,通往山下的路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应该是从隔壁出来。   确切地说,是跑出来。   颜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颜宁眼睛眯了眯,女孩儿步伐仓促凌乱,低着头边走边整理衣服,甚至还能看到露出的黑色内衣。   她还没看够,但人很快就消失在了绿荫之中。   颜宁嘴角上扬,笑着擦了擦手,又拆开一袋零食。   陆砚清把棋盘收好,他看着对面的沙发,浅色的靠枕上粘了两根棕色的头发,往下,还有一根黑色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先生?”   陆砚清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外套上:“过来把沙发换掉。”   .   又是一个清晨,颜宁想起那天茶铺老板娘说道观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山岭之间,云山雾罩,雾霭重重,布满青苔的石阶隐匿于林木之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颜宁速度不快,顺着脚下的路拾阶而上。   “叔叔,前面的人是隔壁的姐姐吗?”星佑拽住陆砚清的手,奋力往上爬。   陆砚清抬眼,缓缓晃动的绿荫中,裙边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应该是吧。”陆砚清收回视线。   “那我们走快些!”   星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瞬间爬得很快,走在了陆砚清前面,但陆砚清依旧保持着刚才的速度,没有慢一分,也没有快一分。   道观里的人不多,颜宁漫步于青石板路上,看着大殿前烛火飘动,焚香飘渺,众生虔诚地拜着自己的欲望。   路过一座大殿,颜宁停住了脚步,财神殿,遇见不拜不是她的风格。   此时殿里没人,颜宁摘下口罩和墨镜,进去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接着跪在那里,与神像对视了好几秒,好让财神爷记住她这张脸,别把财运寄错了人。   颜宁拜完,边走边戴墨镜。   陆砚清和星佑上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姐姐!”星佑朝颜宁大喊。   颜宁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见陆砚清时有些意外,他一身黑色,黑色衬衣中式盘扣从上到下规规矩矩系着,清冷禁欲中露出几分中式的温然雅正,又或许是因为穿在他身上,无端透出些许矜贵。   此时焚香缭绕,唱诵悠悠,他站在那里看她,与道观的古朴厚重融为一体。   没有目的的关系不该注视太久,颜宁错开视线,在星佑喜笑颜开的注视下朝他们走过去。   “来上香吗?”颜宁看着陆砚清。   今天是陆砚清奶奶的忌日,他微微点头:“嗯。”   “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吧。”星佑热情邀请。   陆砚清低头看着星佑:“你先去找朴圆玩一会儿。”   颜宁清楚,这是不太方便的意思,他的拒绝很有分寸,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我先照看他。”颜宁牵起星佑的手。   陆砚清视线回到颜宁身上:“麻烦了。”   “不用客气。”颜宁轻笑,这是发烧那晚他对她说的。   陆砚清没再停留,顺着潮湿的青石板路,向人迹更少的大殿后面走去,肃肃如松的身影,消失在青砖黛瓦间。   颜宁拉着星佑往另一个方向走:“朴圆是谁?”   “山上的小道士,也是我的好朋友。”   颜宁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吃了小不点的零食,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颜宁觉得这不太好。   “我叫星佑。”   “你叔叔是你叔叔还是你爸爸?”   颜宁的问题太过跳跃,星佑的脑子直接宕机了,他停下步子愣愣地看着颜宁,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叔叔就是叔叔呀。”   颜宁不是八卦的性子,但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还有昨天的场景……确实让人好奇,但颜宁的好奇也有度,并没有问孩子的父亲。   “你叔叔结婚了吗?”   “没有呀。”   “有女朋友吗?”   “什么是女朋友?”   “就是两个人整天待在一起,睡在一起。”   “……”星佑想了一会儿,他仰头说,“有的,我整天和叔叔待在一起,睡在一起,我是叔叔的女朋友。”   颜宁忍不住笑了,她也是够无聊的,小豆丁懂什么。   颜宁没有再问,拉着星佑找到叫朴圆的小道士,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小道士穿着小号的道士服,可爱极了。   一块光滑的石头,两个人都能玩的不亦乐乎,颜宁坐在长椅上,听着他们的童声稚语和前殿传来的悠悠唱诵,忽然觉得生活也不是很糟。   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只要沈西皓一句话就能摆平。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沈西皓和叶思思的事情,她心中不快,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有她的错,回想起和沈西皓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理智来讲,她内心还是不信他和叶思思有什么。   或许,她该听听他的解释?   颜宁的思绪飘得有些远,等再回过神来就只剩星佑一个人了,他看颜宁无聊,带着她在道观转悠,走着走着就到了法物流通处。   里面的东西,颜宁现在能买得起的不多,但她也该有所表示,谢谢那位陈先生。   “这个多少钱?”隔着玻璃,颜宁指着一个平安符问。   “姑娘,这个平安符只要66块钱。”   “这个呢?”颜宁问的是一条红线串起的桃木生肖手串。   “这个20块钱。”   那天在茶铺花了三十多,买酒又花了一些,颜宁现在浑身上下只剩64块钱。   “两个64可以吗?”   颜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厚着脸皮问出这句话的,她边问边从包里拿钱,一张五十,一张十块,还有四张一块的。   “呃……嗯……”流通处的道长结巴了,好久没找到话,即使在山上,他也很久没见过现金了,而且还是有零有整的,“姑娘……这,这……”   “道长叔叔,待会儿让我叔叔补给你。”星佑刚刚一直在朝他眨眼睛,但是道长没看见,他才忍不住出声。   道长还以为星佑挤眉弄眼的是眼睛进沙子了,此时听见他的话连忙问:“陈先生来了?”   “去后山了。”星佑说。   这位道长来山上不久,并不清楚陆砚清的身份,但他发现,连观里的诚明道长都对他尊敬有加。而诚明道长是前任道教协会会长,现在已经很少过问俗事了。   “姑娘,平安符和手串您收好。”道长装好递给颜宁,又拿出一条红绳,“这个送给你。”   这位道长态度的转变再明白不过了,颜宁只当陆砚清在道观捐过钱,没想太多。   “谢谢,差价我过两天补给你。”颜宁收下东西。   “不用了,您收好。”   从法物流通处出去后,颜宁将带有小牛的桃木手串戴在星佑手上。   “送给我的?”星佑很惊喜。   颜宁蹲在星佑面前,帮他系好:“谢谢你那天晚上照顾我。”   “哎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星佑有点不好意思。   颜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把道长送的红绳系在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线,还挺好看。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那个男人依旧没有结束,既然他不方便她过去,颜宁也没有去找他,甚至自始自终没问一句。   星佑带着颜宁在道观蹭了顿饭,饭后,颜宁牵着星佑来到财神殿,这是他回来的必经之路,她也顺便吸吸财神殿的灵气。   陆砚清回来,就看到这幅画面。   这个季节的银杏树还是青绿色,上面挂满了许愿牌,微风吹过,红绸随风飘荡。树下的木质长椅上,她交叠着腿懒散坐着,尖头的平底鞋挂在脚上微微晃荡,晃着晃着就掉了,露出了红色的指甲。   陆砚清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后面微微错开两步,还跟着一个穿紫袍的老道士,能穿这个颜色道袍的,全国也没多少个,而现在,他跟在陆砚清身后。   这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   但颜宁不懂这些,看到陆砚清后她没有起身,但星佑哒哒地跑了过去。   “我晚上来接你。”陆砚清说。   “又要去青城吗?”星佑问。   “嗯。”   “那叔叔明天再来接我吧,我今晚和朴圆一起睡。”   后面的明诚道长听到他俩一起睡,花白的胡子一颤。   注意到他的表情,陆砚清轻笑:“麻烦道长。”   “不麻烦,两个孩子可爱的紧。”可爱是可爱,但猫狗都嫌的年纪,恨不得把房顶拆了。   “道长爷爷,我们不会再拔你的胡子了!”   午后的日光并不浓烈,颜宁戴着墨镜,悠悠地看过去。   发烧那晚,他自始至终都温和平淡,如云木幽幽,如清风朗朗。   前天晚餐,他寡言少语,却极有风度。   而此刻他轻含笑意,又很儒雅。   这样正经无趣的人,和她那天下午意外撞见的场景……可不太一样。   看到星佑和他挥手告别,颜宁穿好鞋朝他走过去。   “方便蹭个车吗?”   两人并肩走着,陆砚清没偏头:“我去青城。”   “巧了,我也是。”   听见她说“巧”,陆砚清唇角不着痕迹地上扬,似是在笑。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颜宁并不是一定要去青城的,随便一个可以取钱买手机的地方都可以,但是,没有钱就没有选择权。   下山的路很安静,谁也没提那天下午的事情,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直到快到住处,颜宁才走到他身边。   “什么时候走?”   陆砚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后。”   “好,待会儿我去找你。”   这个时间很好,正好够她化妆换衣服的时间,在雾溪她可以靠帽子和墨镜遮挡,但青城,毕竟是省会。   没有谁比颜宁更注意自己的形象,曾经即使发烧生病,她都要趁机敷面膜,所以就算被偷拍,她也要保证最完美的状态。   回到住处,颜宁把黑色的长发卷成大波浪,她娴熟地画着妆,不过于浓烈,也没有过于寡淡,淡妆浓抹,恰如其分地衬托着她明艳的五官。   六月份的雾溪已经二十多度了,颜宁这次出门带的衣服不多,只是往行李箱中胡乱塞了一些,此时她站在衣柜前,指尖在一排衣服上从左到右微微划过,当看到一条裙子时,她视线停住了。   那是沈西皓买的,她从来没穿过。   油画印花的裙子,犹如浪漫的粉色玫瑰,荷叶边的吊带减少了露肤度,却也衬的双臂修长,锁骨柔美。   当时他说:颜宁,我想念从前的你和我。   颜宁换上裙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柔,明媚,仿佛真的是一个二十多岁无忧无虑的女孩。   陆砚清从家里出来,颜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背对着门望向远处群山,听见背后车子启动的声音,转过身去。   只有他们两人,颜宁没有戴墨镜。   陆砚清坐在驾驶位,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不难察觉,她的心情很不错。   看到他的车后,颜宁意外地多看了两眼,今天上午流通处道长的态度转变的太明显,她不是没猜过他的身份和资产,可不管怎么猜,在这一刻都幻灭了。   一辆上了年头的大众,是颜宁这些年来坐过最“复古”的车。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颜宁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她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车子从半山腰缓缓离开,雾溪镇也越来越远。   但颜宁没有注意到,蜿蜒的公路上,有两辆车一前一后,与她所在的这辆上了年头的“复古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   几千公里外的伦敦,沈西皓此时也坐在车子上,他面无表情地望向车窗外。   “还没有她的消息吗?”沈西皓问手机里的人。   “她那天和我说想静一静,应该是去度假了,沈总您别担心。”经纪人董琳说。   “去查她最后的定位在哪。”沈西皓吩咐道。   “好的沈总,查到立即给您回电话。”董琳说。   电话挂断了,车里又变得安静,叶思思望着面容冷俊的男人,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那天大厦顶楼的办公室,她被沈西皓叫过去,无非是问网上的事是不是她做的,又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仔细盘问了她近一个月的行程……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酒局,他替她解围,起初叶思思还天真地想,或许是自己哪里吸引了这样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但后来她才明白,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   那个人,是颜宁。   得知真相后,她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幸运,因为仅仅是长得像一个人,就可以让她这样一个没有背景、无人知晓的透明人在娱乐圈绝处逢生,她太幸运了,真的太幸运了,她感谢颜宁,无比感谢。   但后来,后来……   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世界的宠儿,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的让人仰望,更何况,他谈笑间就帮她解了围,为她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麻烦。   后来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心,她开始羡慕颜宁,开始嫉妒颜宁,也开始讨厌自己,她讨厌自己的贪得无厌,讨厌自己的狭隘阴暗……   回过神来,叶思思心里酸涩,她忍了又忍:“你那么在意她,但她在意你吗?”   沈西皓面色沉了沉:“不该说的,别说。”   叶思思苦笑了一声,她注视着身边触手可及却又高不可攀的男人。   “沈总,我们认识也一年了,我知道你第一次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是因为颜宁,在宴会上为我解围,也是因为颜宁,包括我今天出现在你车上,还是因为颜宁……”   “因为我像她,对吗?”   沈西皓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仔细打量她,像吗?是像的。   叶思思声音温柔,却不卑不亢,她又说了很多。   “我很羡慕颜宁……很羡慕。”   “估计我们也就到这儿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见我,放心吧,你让我做的澄清,我会发布的,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也该帮你一次。”   叶思思说着,红了眼:“就把我放在前面路边吧。”   沈西皓望着她发红的眼,温柔中的倔强,眼里全是他的影子,确实像极了,像极了他和颜宁最美好的那段时光   ……   记忆美的让人不忍触碰,沈西皓收回视线,对司机低声说:“停车。”   “好的沈总。”   车缓缓停在路边,叶思思没急着下去,沈西皓闭着眼睛休息,也没催她。   叶思思坐在那里眼眶泛酸,她说要走,他没有挽留,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希望你能幸福。”叶思思深深注视着他,正要打开车门,却看到一辆车失控地朝他们撞来,“西皓——”   “沈总小心!”   失控的汽车朝他们驶来,眼看就要撞到沈西皓所在的位置,叶思思条件反射地向沈西皓扑过去,将他完全挡住。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沈西皓再睁开眼,就看到了怀里满身是血的女孩儿。   “思思!”   叶思思疼得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听到沈西皓叫她,她强撑着睁开眼,唇角牵扯出一抹笑意。   她伸出手去摸沈西皓的脸:“原来,你也会这么紧张叫我的名字……这次……咳咳,这次你没有把我当作……她了吧……”   “别说话,不会有事的!”沈西皓抱着她从车里出来,对司机大喊,“快安排医院!”   “别怕,不会有事的,别怕……”   .   陆砚清来青城,是来参加茶叶流通协会办的展览,身在雾溪的他,确实就是一个茶商,他做着符合这个身份的事情。   等红绿灯的间隙,颜宁拿出在道观买的平安符。   “送给你。”颜宁递到他面前。   陆砚清看着挂在她手上的平安符,藏蓝色香囊上绣着“平安”两个字,几片竹叶简单勾勒,针脚有些粗糙,做工不够精美,和她手腕上细细的红绳应该出自一处,是流水线上的产品。   这时,陆砚清手机进来一通海外的电话,打断了他打量的目光。   颜宁看他接电话,也没再问,直接将平安符挂在了他车里后视镜上。   电话另一端的人并没有说很多,确切的说只有一句话,而陆砚清握着手机,没有开口,他神色淡淡地看着她把平安符挂在车上,坠子上的黑色流苏在空中微微晃动。   “嗯,知道了。”   电话挂断,绿灯还没亮,陆砚清偏头看着颜宁轻笑:“谢谢,颜小姐的礼物我很喜欢。”   颜宁扭头看他,而他也没收回视线,唇边还留有隐约的淡淡笑意。   这人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衣服看不出什么牌子,但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种很贵的感觉,连这个人都衬得有些贵气,可偏偏……身下的座椅不是那么舒服。   颜宁心想,等她取了钱,干脆送他一辆车得了。   “是我该说谢谢,这几天总麻烦你,待会儿你到了目的地之后把我放下就好。”   “好。”   车最后停在一座酒店的后院停车场,陆砚清下车去往顶楼会场,颜宁向酒店外走,两个人背对着,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只是颜宁刚走出酒店,就停住了脚步,她原本打算在他停车的地方随便搜一个银行,可是她忘了,她没有手机。   颜宁回头,陆砚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望着空荡荡的身后,无奈地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蠢呢?   颜宁戴着帽子墨镜,在街上走得很慢,这么大的青城,应该有很多银行吧,可是她走了一百米,没有,两百米没有……五百米,还是没有。   街上的人很多,颜宁观察了一会儿,朝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过去:“奶奶,您知道哪里有燕京银行吗?”   “燕京银行?”老人家想了一会儿,“印象里青水区好像有一个。”   “离这里远吗?”颜宁问。   “有点远的,大概十来公里。”   颜宁忘了,这里不是燕城,而这次出门匆忙,她只带了这一张银行卡。   回过神来,她看着老人家笑了笑:“谢谢。”   老人家拄着拐杖离开,颜宁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敢再往前走,如果在这里被认出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身携巨款却没办法花的滋味很憋闷,颜宁压了压帽子,顺着原路返回,但回到酒店后院停车场,车是锁着的。   她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懒懒地望着酒店大楼,大白天的来酒店做什么?也不知道在哪个格子里。   颜宁这一等,等了两个小时。   再次看到男人,他身后灰蓝的天际刚刚吞没最后一缕金黄晚霞,他披着暮色,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等他走近颜宁才起身,坐得太久腿都麻了,她走过去,看到车子解锁,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副驾驶。   “还得再麻烦你一次。”比起第一晚,颜宁觉得现在麻烦他似乎已经很熟练了。   对于会议结束还能看见她,陆砚清并不意外,他看着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示意她继续说。   “我手机坏了,身上也没有现金,我想先找个银行取钱再去买手机。”颜宁简单解释,“所以你现在能带我去燕京银行吗?”   陆砚清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是问道:“会开车吗?”   “会,不过开的不多。”颜宁很少有自己开车的机会。   “你来开。”   陆砚清说着,打开主驾的门下了车,颜宁也没多想,只以为他忙了一下午累了,她也下了车,两人交换位置。   颜宁顺着导航走,期间她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见他不是目视前方,就是闭目养神,总之一路无话。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了银行附近,银行坐落在一条闹市区的僻静巷子,颜宁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我很快就好。”颜宁解开安全带,“你……”   “妍妍你看热搜了吗?!你的思思宝贝出车祸了!”   “什么?什么时候?”   “好像和沈总在伦敦玩,不知道怎么出了车祸,你看照片里沈总抱着思思担心慌乱的样子……”   “……”   陆砚清那边的窗户开了一半,颜宁解开安全带还没下车,就听见顺着窗户传来的声音。   “你们快看那边的大屏幕!”   “沈总抱着思思的样子真的好紧张,磕死我了!”   “他俩肯定在一起,颜宁果然是小三。”   “就是,真不要脸,平常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私底下竟然是这种烂货。”   “……”   几个身穿校服的女孩儿站在车旁的树边,手里捧着奶茶,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兴奋尖叫。   颜宁收回了放在下车门上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   娱乐至死的时代,连小城市也都急不可耐地播放着各种信息,颜宁神色淡淡地望向不远处的Led屏幕——   【当红小花与沈氏集团总裁共游伦敦,惨遭车祸,男友心碎送医】   看上去,确实挺担心慌乱的。   颜宁垂着眼,墨镜下的眼眸无人看见,可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淡。   陆砚清没偏头,也看向十字路口的大屏幕,平静的黑眸看不出情绪。   车窗外的人声、风声、汽笛声一起涌进来,颜宁感觉脑子钝钝的,想思考什么,却好像什么都慢了半拍,眼前的画面也时而清晰,时而很远。   这时,陆砚清关上了另一半车窗。   突然的安静,让颜宁无所适从,不,她想听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清楚些。   颜宁推开车门下了车。   世界的嘈杂瞬间向她涌来,颜宁站在车边,Led屏幕在巷子尽头的大道上,那边车水马龙,灯光熠熠,而这边暮色沉沉,昏暗寂寥,那块大屏幕正对着巷子,好像在为她专属播放。   刚才那几个女孩儿的话和屏幕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颜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海中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或许她连自己在走路都不知道,只是机械地迈开双腿。   她看着大屏幕往前走,但渐渐的,低下了头,只看着脚下方寸的地方,没注意到离一棵树越来越近。   颜宁毫无意识地撞上,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真疼啊。   颜宁笑了笑,感觉要笑出眼泪,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转身看向车的位置,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她回到车边,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车窗慢慢降下来。   “借点钱。”颜宁垂眸看着他。   陆砚清抬眼,注视着她微红的眼眶,几秒后。从外套中取出钱夹:“多少?”   “一百。”   陆砚清抽出一张钱,递给她。颜宁拿着钱走向旁边的烟酒超市,全买成了烟。   之前她和沈西皓吵架,他总是抽着烟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好抽吗?颜宁想试试。   那几个女孩儿已经离开了,颜宁站在她们刚才的位置,她摘下口罩,随意靠在老槐树上点了支烟,被风吹起的头发像缱绻的情丝,无力地去勾唇边那点猩红。   她看着远处的大屏幕,笑得明艳又懒散,过了片刻,青烟弥漫在周身,绝美的脸在光影交织中忽明忽暗,看上去很不真切。纤细的身影和唇边那点摇摇欲坠的红,似乎马上就要一起湮没在黑暗里。   他们之间,颜宁从来没想过,她会成为第三者。   看着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边抽离,以一种无法挽回的无力势态。   两人纠缠了十年,颜宁以为这辈子,他们都会这么互相折磨下去……   街头路人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屏幕吸引,这个场景让颜宁忽然有些恍惚。   七年前,她得了人生中第一个最佳女主角,沈西皓把燕城的户外广告屏幕全都买了下来,那一夜,绚烂的烟火照亮了整片夜空,燕京城大街小巷全都投放着她的照片,不眠不休地播了一整晚。   自此之后,她星光璀璨,风头无两。   那天晚上和今天何其相似,只不过屏幕中的人换了罢了。   老槐树在车前两米远,陆砚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思绪飘得有些远,在燕城的一处院子里,他养了很多花,如果把女人比作花的话,她此刻正在枯萎,片片凋零,没了生机。   察觉到一旁的注视,颜宁隔着墨镜看他,而他,也没移开视线。   两人无声对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得彻底,暗巷街口前人声隐没,灯光还能照到这里,可笼罩在他们身上的,还是寂静与幽暗。   连他淡然的眼眸,都被夜色浸得有些深。   可他明明那么温柔。   尽管不知道缘由,但不催促,也不出声打扰,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放任她的情绪寂静疯长。   颜宁掐灭烟扔进垃圾桶里,回到了驾驶位。   “可以用下手机吗?”   颜宁看向身边的男人,发现他的视线落在Led大屏幕上,听到她的声音后,他拿出手机递给她。   颜宁接过来,他的手机没有密码,壁纸也是默认的。她输入一串数字,等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你好。”   颜宁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电话接通之前她还在想,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以怎样的语气,问他有没有受伤?还是问其他人伤的怎么样……   可是,电话里是叶思思的声音。   “你好?”   叶思思做完手术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病房里没有人,听到手机响她迷迷糊糊地接听,却没看清那根本不是她的手机。   望着Led屏幕上抱在一起的两人,颜宁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身边的男人,她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也没问陆砚清要去哪,启动车子就往前走。   车子被颜宁开得很稳,如果忽略过快的速度,好像她真的如表面那么平静。   车窗全部开着,风呼呼往里灌,路边的景色飞快倒退,颜宁一句话也没说,任由风把她吹醒,吹乱,最好吹得什么都不剩。   汽车开出城市,霓虹灯光越来越远,前灯只照亮了几十米的路,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   上车后,陆砚清什么也没问,也没有往旁边偏一眼。   颜宁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一直开到海边。   这是一片未经开发的海域,没有渔业,没有景点,除了灯塔亮起的光,再没有一点光亮。   此时的海漆黑寂静,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颜宁下车,海风吹得裙尾翩飞,发丝凌乱,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鞋子陷进沙滩里,每次抬脚都很沉重,但也没有停下来。   终于,无力的右腿被绊了一下,她狠狠摔在地上。   很狼狈。   颜宁趴在那儿,波浪的卷发铺了满背,她久久没动。   陆砚清坐在副驾,汽车前灯照射出的灯束,穿不透这浓重黑暗,却堪堪笼罩住她狼狈的模样,他注视着那道微弱的身影,也久久未动。   颜宁闭着眼睛,听海浪拍打岸边,时而轻柔,时而澎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这一刻,她觉得世界离自己好远。   夜晚的海边静谧,女人的长发和曼妙的身躯,在夜色里勾画出凌乱破碎和靡烂的风情。   过了很久,颜宁翻过身,却看到男人立在身侧,正低头注视着她。   幽暗的月光下,他的身影肃肃,又虚虚浮浮。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在他的注视下,颜宁笑着伸出手,纤细的手臂犹如天鹅扬颈。   人在低谷的时候,就特别想烂掉,而他的面容太过淡然,她一时间起了兴致,不想自己起来。   但陆砚清看着,却无动于衷。   颜宁倔强地扬着手臂,直到酸得麻木,陆砚清才伸出手。   两手触碰到的那一秒,颜宁没有迎着他起来,而是用力将他拽向自己——   此时此刻,比起有人将她拉出泥潭,她更喜欢有人和她在泥潭里紧紧相拥。   陆砚清眉头一蹙,毫无防备地摔躺在地上。   两人摔倒的那一刻,车灯熄灭,唯一的光源消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将他们笼罩淹没。   颜宁侧身半压在他胸膛前,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陆砚清望着夜空,语调平淡:“起来。”   “没人,抱一会儿……”   大概是摔得太疼了吧,颜宁突然觉得有些委屈。这一摔,把她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摔没了,她懒得起来,也不想起来,只想找个人抱一抱,是谁都好。   听到她的声音,陆砚清微微侧脸,却只看到了她精心打理却又凌乱的黑发,此刻被风吹着,和她的声音一样沙哑无力。   颜宁将脸埋在陆砚清颈窝,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只是,淡得有些让人抓不住。   海边寂静,交颈的姿势,两人的呼吸在彼此耳边都无比清晰,陆砚清沉默地望着夜空那轮冷月,没抱她,也没再推开她,任由她温热的气息在颈窝密不透风地堆积,任由柔软的体温向他弥漫渗透。   慢慢的,天上的黑云遮住了月亮,海水从寂静变得汹涌。   涨潮了。   “抱抱我。”   颜宁的声音犹如来自深水的海妖,魅惑着,鼓动着,引诱着……   呼吸之间,幽香浓郁,陆砚清却一动未动。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重,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雨点密集地打在两人身上。   “起来。”   陆砚清并非眼盲,她在难过什么他清楚,但他从不贪图情绪和身体上的放纵,对他来说,身体健康要比这些低级的放纵重要得多。   但是颜宁却抱得更紧,雨水打湿了裙子,在暗夜里勾勒出明显的轮廓,两人隔着轻薄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   耳边只剩下海浪的声音,雨水毫不留情地淋在身上,忽然一道闪电劈下,雷声阵阵,颜宁莫名感觉很畅快,一切真的、假的、善的、恶的都将被囫囵淹没。   在这毁灭一切的狂欢中,颜宁忽然很想找个人上床,在倾盆的大雨和激烈的高|潮中忘记这个世界,也忘记她自己。   四下无人,漆黑如墨,颜宁埋在男人脖颈间,吻着他跳动的脉搏,咬着他温热的皮肤,她将男人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微微扭动的身体如同蛇在勾缠。   雨水是冰凉的,身体是滚烫的。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混合着雨水,颜宁注视着他的嘴唇,慢慢倾身,但就在要吻上的前一秒……   他躲开了。   颜宁皱眉,眼里有愣怔,有不解,还有被拒绝的不快。   他竟然拒绝她?   颜宁伏在陆砚清身上,雨水顺着脸颊落在他的下巴,漆黑的雨幕中,连睁眼   都很困难,但颜宁却执着地与他对视,两双黑眸,平静又汹涌。   “我身材不好吗?”   陆砚清的手还被她强制地放在她腰上,能触摸到体温。   “很好。”   “我不漂亮吗?”   风雨交织,又一道闪电劈下,雷声中,陆砚清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慢慢抬起了她的下巴,像是在仔细端详她的脸。   “漂亮。”   “那你躲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颜宁。”   “你知道燕城那些人想和我睡得花多少钱吗?”   颜宁一句接着一句,说完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但紧接着,身下的男人也笑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愉悦。   不知道为什么,颜宁忽然很愤怒,他一个小小的落魄茶商也敢拒绝她?也敢笑她?   随着疯狂的雨点,颜宁用力地撕扯他的衣服,狠狠地咬在他颈间……   海水越来越汹涌,一浪高过一浪,汹涌地拍打着海岸。   陆砚清颈间传来一阵刺痛,而身上的女人还在胡乱撕扯他的衣服,就在她快要解开第二颗扣子的时候,陆砚清抓住她的手。   他目光平静,但颜宁手腕却疼得厉害,可见他有多用力。   好没意思,好没力气。   颜宁泄了力,两人又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和姿势,她伏在陆砚清身上一动不动,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陆砚清也没再动作,没推开她,也没抱她。他闭着眼睛,任由雨点砸落,将他淋得彻彻底底,他向来不喜欢身体上的放纵,而此刻这样的荒唐……   几年来,是第一次。   漫无边际的雨幕中,两人紧紧贴着,静静躺着,海浪一声又一声,雨水一滴又一滴,雷声一阵又一阵。天为帐幕地为毡,他们好像变成了夜幕苍穹下的一粒沙、一株草、一扇被风化的贝壳、一块被海水漫过的石头……   褪去人的外壳,他们在电闪雷鸣中任由时间流逝,任由世界遗忘。   .   两人在雨里待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是更久。   回到车里,陆砚清启动了车子,两人都湿得彻底,从上到下滴着水。   颜宁刚坐下就开始脱衣服,穿着沈西皓买的衣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手绕到背后拉下拉链,粉色玫瑰裙从身上剥离,紧接着颜宁打开车窗就扔了出去。飞驰的景色中,昂贵的裙子如同破布被丢在冰冷的雨夜,离她越来越远。   畅快极了。   而此时,她浑身上下只剩黑色内衣遮挡着身体。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陆砚清视线没有丝毫偏离。   “没有勾引你,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   颜宁说着,自顾自地从车后排拿过来一条毯子,上面还带着卡通图案,不用问也知道是小豆丁的东西。她摊开裹紧了身体,米白色的羊绒贴着肌肤,头发湿漉漉的,犹如美人出浴。   陆砚清目视着前方的雨幕,指腹摩挲着方向盘,依旧没有看她。   毯子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颜宁双腿交叠着,她望着黑漆漆的窗外,车窗上倒映着她的影子,头发湿得凌乱,脸色苍白,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颜宁从包里拿出口红,在唇上慢慢涂,仿佛这样就可以体面一些,可以掩饰她此刻的狼狈。   车窗的倒影上,男人的黑色中式衬衣在雨水的浸透下,毫不吝啬地显露出肌肉轮廓。   六月的雨不会太冷,但也不够暖和,看到他衣服在滴水,颜宁打开了暖风,顺便打开播放器随意搜了首歌。   挑逗的曲调带着点浪漫,让人放佛置身于缓慢的热吻交融和欲海纠缠之中,歌词露骨,像是前挡玻璃上曼妙模糊身影的注释。   陆砚清英文很好,他听得懂。   不知不觉间他又想起了燕城他那处院子,里面有一株三角梅,只开花,不长叶子,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但他不喜欢,大概是因为太过赤裸,不够含蓄。   乐声靡靡中,汽车飞驰着穿过雨幕,扎进夜色。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茶山半山腰,颜宁没作停留下了车,雨还在下,雨幕中,她披着毯子不紧不慢,好像这雨也不过是她的伴奏。   陆砚清顺着后视镜看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不见。   .   回到家后,颜宁拿出酒,将音乐放到最大,此刻不需要酒杯,她拿着酒瓶晃晃悠悠,随音乐起舞。   眼下这首歌,是沈西皓19岁写给她的,这支舞,是她17岁生日他们一起跳的。   歌里沈西皓的声音带着少年的干净,一如当时的他们。几年来,这是颜宁第一次听,她闭着眼睛,脸上始终扬着笑,眼泪从嘴角滑过,酒被她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隔壁,陆砚清洗完澡站在窗前,窗户开着,雨滴落下溅起的水雾顺着窗户飘进来,随着雨一起飘进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旋律。   .   次日清晨,风吹着窗帘,微微扫过地上的酒瓶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听到声音颜宁皱紧了眉,宿醉后头疼得厉害,她翻了个身喃喃道:“西皓……倒杯水。”   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动静,颜宁睁开眼,看到房间的陈设她慢慢清醒。   昨天大屏幕中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颜宁眼里闪过一丝恍惚,慢慢又浮上冷漠,最后归于平静。   她赤脚下床,倒了杯水。   “谢谢。”   几千里外的伦敦,叶思思接过沈西皓倒的水,小口抿着。   “慢点喝。”沈西皓坐在床边。   “知道啦,你别担心,医生说了没事的,你自己找的医生还不相信吗?”   那天,沈西皓为她找来了这个领域最好的医生。   叶思思的腿打着石膏,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但心里却无比松快,她喜欢现在的时光,喜欢担心她紧张她的沈西皓。   沈西皓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你好好修养,我先……”   “嗯……”叶思思闷哼一声。   “怎么了?”沈西皓上前。   叶思思隐忍着笑了笑:“没事,突然有点疼。”   手臂纱布渗出了血,沈西皓连忙叫了医生。   伤口裂开了,医生重新消毒、包扎,叶思思咬着嘴唇,手紧紧攥在一起,从始至终没出一声。   沈西皓看着她极力忍痛却不声不响的样子,微微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叶思思一愣,她抬头望着男人的侧脸,但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察觉到她的注视,也没看向她。   有什么东西漫过心头,叶思思来不及想,但忽然感觉一点都不疼了。   医生处理好离开病房,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叶思思知道他刚才没说完的下半句是什么,他要回国,而目的显而易见。   但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什么也没说。   “沈西皓。”   沈西皓回头,印象里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胆小很小,他知道。   “嗯?”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所以你不用觉得为难,更不要觉得亏欠。”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叶思思挤出一个笑,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眼睛忽然有点酸,她声音很轻,因为害怕稍微大声一点这个梦就会碎掉。   沈西皓沉默不语,视线落在她身上很久,她的眼睛有点红,极力隐忍的样子很倔强。   像颜宁,又不像。   过了许久,沈西皓起身来到病床前,帮她盖上毯子。   “国内不忙,不着急回。”   .   颜宁两天没出门,她窝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山,看云,一看就是一整天,饿了也不想动,困了就闭上眼,就这么修仙似的过了两天。   慢慢的,她好像也没了买手机的欲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边没有朋友,联系最多的只有一个最爱又最恨的人,无人可期的日子里,竟然也最期待他。   多么悲哀啊,颜宁笑了笑。   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她化了化妆,换了件衣服,准备去隔壁找点吃的。   隔壁的门开着,星佑正和一个小道童在院子里拿小锅煮东西。   “煮的什么?”颜宁走过去。   “菜菜。”星佑把洗干净的蘑菇和青菜放进去。   “姐姐好。”小道童和颜宁   打招呼。   颜宁看着身着迷你道袍可可爱爱的小不点:“你是朴圆?”   “嗯!”被漂亮姐姐记住名字,朴圆很开心。   颜宁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坐在了石桌前,她下意识地往客厅看了一眼:“给谁煮的?”   “不是给叔叔煮的,叔叔两天没回来了。”星佑说。   颜宁轻笑,小家伙挺会察言观色。   她没问人去哪儿,只是望着不断升腾的热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晚的场景。   那晚,夜色太暗太暗,她抱着他,抱了很久,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耳边只剩下他的气息,身下只剩他的体温……   星佑正往锅里放盐,盐袋开口很大,颜宁看着直生生倒进锅里的盐,忍不住抿紧了唇角。   “宝贝,这到底是做给谁吃的?”颜宁双手托着下巴,笑意温柔地看着星佑。   星佑被颜宁的笑迷住了:“姐姐你真漂亮,这是做给我们吃的。”   “我们?”颜宁拿手指了指自己。   “嗯!”星佑坚定地点头。   颜宁收回嘴角的笑:“乖,这些留给你叔叔吧,他年纪大了要吃点好吃的。”   星佑认真思考了一下:“……可是叔叔不在。”   “等他回来吃。”   “好,这些都留给叔叔!”   星佑关了火,拿出平板和朴圆一起趴在石桌前看动画片。   下午四五点钟,阳光舒缓惬意,颜宁躺在藤编的摇椅上悠悠晃着,她无聊地打量着这处院子,不大不小的地方,幽静雅致,靠墙的竹林随风微微作响,山泉活水流入池塘,鱼儿在竹影莲叶间游动。不同于她那里的花团锦簇,他这里没有一处突兀的颜色。看到庭院,仿佛就能看到主人的性格。   石桌上摆着木刻的生肖玩具,还有两个小家伙的零食,颜宁随手拿了一个。   巧克力饼干,这些年为了保持身材,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可现在,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身材、前途、名望……颜宁全扔到了九霄云外。   “姐姐,屋子里还有,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这些够……”   颜宁还没说完,星佑就跑进了屋里,然后又飞快跑出来,将怀里各种各样的零食放在石桌上。   颜宁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她不喜欢小孩的,甚至可以说很讨厌,但出事后的这几天,唯一带给她温暖快乐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家伙了。   “谢谢星佑。”颜宁倾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哎呀,姐姐好肉麻。”星佑又不好意思了。   “姐姐你和我们一起看动画片吧。”朴圆说。   “好呀。”   颜宁躺在藤椅上,两个小家伙坐在石桌前,一大两小一边吃零食一起看着动画片。   可能是阳光太舒服了,没过多久,颜宁睡着了。   星佑和朴圆看她睡着了,关小了声音,两人坐在池塘边一起看。   陆砚清回来就看到这幅画面,他身后的人原本要跟着他一起进来,但看到院子里有人,就停住了脚步。   “叔叔!”看到陆砚清回来星佑很高兴,但又怕吵醒颜宁,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进来吧。”   陆砚清走进院子,路过颜宁时扫了她一眼,径直走进了客厅。而跟在他身后的人,走近看清颜宁的脸后,立即停在原地震惊地睁大了眼。   这是真的吗?   是吧!   是吗?   直到星佑小跑着路过男人身边,他才回过神,然后连忙进了客厅。   “叔叔,你去哪里啦?”星佑跑过来抱住陆砚清的腿。   “先去院子里和朴圆玩一会儿,叔叔有事要谈。”   “好哒。”   星佑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陈先生,院子里的是颜宁啊?!”   二十多岁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李明智是当地人,人很机灵,自从陆砚清来到雾溪后,就慢慢跟着陆砚清做事,负责镇上茶叶的外销,但现在他已经忘了来找陆砚清的目的。   陆砚清倒了杯茶看向李明智,示意他继续说。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明星,经常出现在娱乐新闻里,她还演过很多电影电视剧。”李明智激动的话都多了,平常他在陆砚清面前装得可是很稳重的,“她真人比电视里更漂亮!不过最近网上有些不好的传闻,反正我是不信的,现在大家都讨论疯了,都在猜她去哪儿了,没想到……没想到她在我们镇上啊!”   陆砚清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道曼妙的身影上:“是吗?”   “嗯!反正特别有名,在娱乐圈里算是顶级的了,演过特别多电影,陈先生没见过吗?”   陆砚清端详着手中的茶杯,淡淡道:“算是见过”。”   在七年前。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掉落红包[熊猫头] 第10章   颜宁躺在摇椅上,不知不觉做了梦。   梦中的灯光耀眼刺目,奢华的宴会爬满了诡异的藤蔓和花蛇,华丽的舞台上,男人的手伸向女孩,用力地撕扯她的衣服,她尖叫,求救,而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一张张的都长着吃人的脸,像是在看一场戏剧,言笑晏晏地看着……   颜宁感觉像是沉在海里,被透明玻璃鱼缸罩着,明明光就在眼前,可她拼命伸手,却怎么都无法触到海面。   嘈杂的叫骂,晃动的画面,氧气耗尽的窒息,永远沉沦的黑暗……   院子里,颜宁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又做噩梦了,这个梦熟悉到刚开始她就知道结尾,她躺在椅子里望着天空低垂的云,久久没动。   星佑和朴圆趴在躺椅边好一会儿,星佑看着颜宁额头上的汗,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姐姐,你做噩梦了?”   “姐姐,你没事吧?”朴圆抬起手,握着自己的衣袖给颜宁擦汗。   李明智已经离开了,陆砚清听到动静,目光掠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和山里的虫鸣鸟叫把颜宁拉回现实,梦里的一切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颜宁回过神来,对他们笑了笑:“我没事”。   “姐姐,我送你一个礼物吧。”星佑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手串,“戴上这个就不会做噩梦啦。”   颜宁看了一眼手串轻笑:“这么厉害吗?”   “嗯!”星佑对此坚信不疑,这可是叔叔送的。   “那你帮姐姐戴上吧。”颜宁对文玩不懂,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手串,不想拂了小家伙的好意。   星佑闻言,高兴地给颜宁戴上了。   “谢谢。”颜宁又捏了捏他的脸。   “不客气~”礼物被喜欢,星佑高兴极了。   “姐姐,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朴圆说。   朴圆手里拿着毛笔,脸上还蘸着墨水,不难看出,石桌纸张上的字都是他写的。   “你要送姐姐什么?”   “我可以送姐姐我画的符。”   颜宁哑然失笑,原本想说他写字跟画符似的,没想到人家确实在画符。   “你这符灵不灵?”   “很灵的!”   颜宁来了兴致,她坐下:“那麻烦朴圆小道长帮我画几张。”   “我也要我也要!”星佑说。   “请问善信求什么呀?”朴圆煞有其事地问。   颜宁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了:“求财。”   “好的,你等一下下。”   朴圆翻开符箓大全,翻来翻去,挑了个相对简单的动了笔。   颜宁看他神色专注,觉得有趣,边吃葡萄边看他画,小家伙是懂化繁为简的,书上的符箓有很多字,他遇到复杂的字就画成了金元宝。   几分钟后,朴圆吹了吹画好的符,递给颜宁:“送给姐姐。”   “谢谢宝贝。”颜宁笑着收下,“你再帮我多画几张。”   “好的姐姐!”   窗户关着,但无法隔绝院子里的声音,陆砚清坐在二楼书桌前看书,很久没有翻页。   求财?   “姐姐,叔叔说晚上做好吃的,你留下我们一起吃晚饭呀。”星佑热情邀请。   颜宁微愣,他回来了?   二楼窗前,陆砚清向后随意靠着椅子,他目光掠向窗外,看着她向客厅望   去。   “好,我今晚要吃很多。”颜宁玩笑说。   “没有问题!”星佑说着跑开了,他边往屋子里跑边喊:“叔叔,今晚多做些饭啊!”   星佑没看见陆砚清的身影,但陆砚清已经听见了。   两个孩子进去后,颜宁脸上的笑消失不见,她从摇椅中起来,却没着急进房间,院子里有一小片竹林,她走过去,靠着墙点了支烟。   刚才的梦,撕碎了夕阳铺就的美好黄昏,裹挟着她一点一点沉入暮色。   书桌上的书已经自己合上了,陆砚清坐在那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神色淡淡地俯视着楼下的女人。   淡青色的连衣裙和竹林相映,她神情恹恹的,像一支刚用铅笔勾勒出线条的玫瑰,青烟袅袅,浅浅淡淡,美得病态、无力。   颜宁在院子里待了很久,暮色由轻到重浸染着她,直到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她的胃和身体才有了知觉。   她步入客厅,朴圆已经被人接走了,只有星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小的身体坐得板板正正,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颜宁向厨房扫了一眼,也坐在了沙发上,相同的款式,谁也没有察觉到身下的沙发已经换过了。   “姐姐,饭快好了。”星佑往颜宁身边靠了靠。   “你会做吗?”   “我会煮菜菜,哦对了,我给叔叔做的菜还在院子里!”   颜宁的话提醒了星佑,他从沙发上跳下去,一溜烟跑进了院子。颜宁望着厨房门上的剪影嘴角上扬,希望他自求多福吧。   陆砚清拉开厨房门,就看到她这副表情。   两人目光交汇,明亮的灯光下,那晚的雨却好似扑面而来,海浪声在耳边澎湃,室内却尤为静谧。   “叔叔,这是我下午给你做的菜菜!”   星佑端着小锅跑进来,两人的视线同时移开。   陆砚清看着清汤寡水的青菜:“你煮的?”   “嗯!”星佑点头,“就是有点凉了。”   青菜看上去新鲜翠绿,陆砚清不想扫他的兴:“去热热。”   星佑应声跑到院子里,插上电继续煮。   室内,陆砚清将煲好的汤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看到他的动作,颜宁从沙发上起身,也跟着进了厨房,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边看他盛菜,等盛好了,伸出双手。   陆砚清垂眸看着她白皙的手,递了过去。   就这样,陆砚清盛饭菜,颜宁端到餐厅,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却谁也没有说话。   等饭菜全部准备好,星佑的青菜汤也热好了,客厅里,三人还像上次那样坐着,颜宁和星佑坐在一侧,陆砚清坐在两人对面。   “姐姐,我今天不用你喂了,你多吃点哦。”星佑说。   颜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好。”   她拿起筷子,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芙蓉鸡片、素炒青菜、排骨山药汤,他的口味清淡,和她很像。星佑说让他多做点,但颜宁看着和上次没什么区别,看不出是两人餐还是三人餐。   “叔叔,你尝尝我煮的菜菜。”星佑满脸期待地看向陆砚清。   颜宁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吃着饭,陆砚清夹了一筷子,刚放入口中,咸、苦、涩就在口腔漫延,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女人,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喝着汤,没抬头。   “叔叔,好吃吗?”星佑眼睛亮晶晶的。   陆砚清吃完放下筷子,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好吃。”   “那陈先生多吃点。”颜宁笑着说。   餐桌上没有公筷,颜宁拿起星佑的筷子,又给陆砚清夹了一些。   “不用……”   “不客气,陈先生。”   陆砚清的话被她打断,她拿着星佑的小熊筷子,微笑着朝他一开一合。   幼稚,狡黠,明媚……   手段太浅,陆砚清没放在心上,他低头继续吃饭,只是没再碰碗里的青菜,颜宁看着他的动作,胃口似乎更好了。   “叔叔,你脖子被蚊子咬了吗?”   听见星佑的话,颜宁不经意地抬眼,然后就愣了愣:“咳咳……咳……”   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颜宁不小心呛住,她抽了张纸巾嘴擦了擦。   “没有。”陆砚清没抬眼。   “那是被妖怪咬的吗!朴圆和我说山上有女妖精,会变成漂亮的姑娘骗读书人,还会咬人!叔叔,你今天看书了吧!是不是被女妖精咬了?”   “叔叔你别害怕,我这里有朴圆画的符,待会儿我拿给你!”   颜宁和陆砚清谁都没说话,两人低着头若无其事地吃饭。但星佑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小嘴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从白骨精到蛇精,从水妖到桃花妖。   颜宁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挺有意思,她脚微微晃着,晃着晃着拖鞋就掉了,莹润白皙的脚往前移,在男人的脚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三下——   女、妖、精。   陆砚清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余光里,她嘴角微扬,心情愉悦地低头吃饭,仿佛在他脚上作乱的另有其人。   颜宁的脚没有移开,时不时地点几下,而陆砚清至始至终面色平静,仿佛身体没有知觉。   “那些书生读了那么多书,明明很聪明的,刚开始对女妖精爱答不理,可后来啊,就被女妖精的美貌迷住了,爱的死去活来,好笨啊!”   说书人星佑还在继续,还挺精彩,颜宁嘴角的弧度继续上扬,细嫩的脚隔着男人的裤子轻点——   爱、答、不、理。   死、去、活、来。   “吃饭。”   星佑的话匣子停住,乖乖地应声:“哦。”   颜宁收回自己的脚,乖乖地应声:“哦。”   颜宁不知道是太饿了,还是他做的饭太合她口味,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一大一小都放下了筷子,可是……   “还有米饭吗?”她还想吃。   陆砚清眉眼微挑,扫了一眼她干干净净的碗:“没有了。”   “好吧。”   颜宁退而求其次,将砂锅里排骨汤盛干净,在星佑的注视下,细嚼慢咽,她看向陆砚清认真道:“很好吃。”   “嗯。”他有眼睛。   “那姐姐你明天还来吃。”星佑热情邀请。   “那你明天还讲故事吗?”   “好呀,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   陆砚清像是没听见两人的话,他把盘子收在一起,走向厨房,这时颜宁也吃好了,将剩下的餐具收拾好也跟着进去。厨房里,没有多少烟火气息,颜宁把碗筷放入洗碗机中,洗了洗手。   她靠着料理台擦拭手上的水渍,身边的男人有条不紊地整理台面,随着弯腰的动作,深色的中式衬衣微微收紧,身体线条若隐若现,放佛能看到脊背的沟壑,而当他转过身来,又会被他的五官吸引。   那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海水澎湃,像是濒临末日的狂欢与畅快,他们传递呼吸,交融体温,是陌生的关系,有亲密的姿势。   颜宁视线飘向他颈间的痕迹:“不好意思,咬重了。”   陆砚清擦着手,垂眸淡淡看着她:“颜小姐勾引男人的手段,不太高明。”   “勾引?”颜宁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我是在玩弄你。”   作者有话说:   ----------------------   依旧随机红包[熊猫头] 第11章   听见她的话,陆砚清唇边浮上一抹轻笑,看起来很愉悦。   这让颜宁瞬间想起了沙滩上,她说她是颜宁,当时,他也是这副表情。   笑得很好看,让人想再狠狠咬一下。   这么想着,颜宁也这么做了,她踮起脚尖,攀上男人的双肩,在相同的位置咬下去。   男人的动脉在她唇齿间跳动,青筋仿佛随着她舌尖的温度渐渐膨胀。   她是个口是心非的坏女人,说要狠一点,可是牙齿却舍不得,只重了一下便收了力气。只在肌肤上轻轻咬着,轻轻的,轻轻的,最后舌尖在跳动的脉搏上轻扫收尾,似是安抚。   陆砚清神情未变,喉结微不可查地轻动,不仔细看,仿佛没有丝毫破绽。   “这次力度还好吗?”   陆砚清垂眼,却没低头,隐隐露出骨子里的居高临下,可开口依旧温文尔雅:“颜小姐,确定要这么做吗?”   “你刚才很想把我抱进怀里,对吗?”   他问的什么问题,颜宁似是没听见,也不在意。   陆砚清垂眸看她。   “不用回答我。”颜宁轻笑,“晚安。”   颜宁的身影在厨房消失,陆砚清手中还拿着刚才擦手的纸巾,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颜宁的话。   想把她抱进怀里?   陆砚清嘴角上扬,温和的外表隐藏了让人不易察觉的轻狂,他擦了擦手,随手把纸巾丢进了垃圾桶里。   .   伦敦。   半个月了,沈西皓依旧没有收到颜宁的消息,他期待她的电话,但是也没那么期待了。   病房里,叶思思的腿依旧绑着厚重的石膏,腿里面,还打着钢板。   沈西皓帮她削了水果,她夜里时常疼得睡不着,却在他面前笑着说一点都不疼,这种情况被沈西皓撞见两次,于是,他在伦敦待得越来越久。   电视屏幕中,播放的是叶思思刚上映的电视剧,她在里面扮演女三号。   “这里的哭戏应该收着演的,那样好像更有冲击力。”   “刚才的表情稍微有点不到位……”   叶思思看着屏幕中自己的脸,反复琢磨,想着怎么才能呈现得更好。   “好好养伤,回去后喜欢什么剧本任你挑。”沈西皓说。   叶思思扭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沈西皓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将切好的苹果递给了她。   病房里,两人继续看电视剧。   .   大雾弥漫,晨光刚要穿透厚厚的云层,但还来不及露面,又被迷雾遮住。   茶山庭院里,一楼的西南角,陆砚清坐在书桌前,他拿着毛笔,写规规矩矩的正楷,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草书写得最好。   男人腕骨分明,一笔一画都极有耐心,墨迹从笔锋流露出朗朗风骨。   “咚咚——”   门开着,看到陆砚清在写字,李明智站在那里敲了敲门。   陆砚清手上的动作没停:“进来。”   “陈先生,王老板到了,我让人在镇上先接待着。”   “你自己去就可以,凡事不能太依赖我。”   “我怕搞不定,就这一次……”   陆砚清蘸了蘸墨,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李明智也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写。   “坐吧。”陆砚清说。   “不用了,我去院子里浇浇花。”   李明智转身出去,这些年跟在陈先生身边做事,老板性子好模样好能力强,但总让他很拘束。写字看书有什么意思,这大好的时光就应该吃啊喝呀,和镇上的姑娘耍啊,李明智不理解。   十几分钟后,陆砚清放下了笔,纸上的墨迹还没干,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今天这幅字,似乎挑不出一处满意的。   宣纸摊铺在书桌上,陆砚清没再看一眼,起身回了卧室。   李明智浇完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又亲切地和它们说完心里话,陆砚清换好衣服出来,两人一起去了镇上。   雾溪镇是陆砚清奶奶的故乡,祖上也是靠茶叶发迹的,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这个市场。   雾溪的茶叶品质极好,但名气并不大。陆砚清刚到这里,也是看镇上茶农生活不易,所以给了他们初始资金成立了个小公司。   一直以来,陆砚清都不太管茶山上的事,毕竟他在这里待不长久,但他们遇到事情还是喜欢问他,他也就指点一二。   王老板是有意寻求合作的采购商,镇上的接待室,工作人员正在给王老板讲雾溪茶的历史,从种植到加工工艺,工作人员侃侃而谈,但王老板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倾向。   这时,陆砚清进入会客室,他率先伸出手:“王老板。”   王老板也站起身:“陈先生。”   两人握了握手,又重新坐下。   “上次在青城遇见,就一直想邀请王老板来雾溪坐坐。”陆砚清笑着说。   “陈先生客气了。”王老板也说着场面话。   陆砚清轻笑:“那我带王老板去茶园走走?”   听到陆砚清的话,王老板没立即应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略作思考才答应下来:“那就麻烦陈先生带路了。”   两人起身,后面的人跟上,一行六七人朝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山间小路上,李明智指着山下大片山茶说:“王老板,您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的茶园。”   山上视野开阔,目之所及郁郁苍苍的绿色绵延不绝,茶园笼罩在山间云雾之中,溪水灌溉浸润,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造就了雾溪茶独特的口感。   王老板点了点头:“这地方开发旅游业也不错。”   一路上李明智舌灿莲花,热情地讲雾溪茶,都要说出花儿来了,但此时王老板顾左右而言他,不太热络,始终看不出有多大的兴致。   王老板是西南一带有名的茶商,销售渠道铺得四通八达,于他而言,今天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雾溪镇,算是屈尊降贵了。   对此,陆砚清目光平静地望着山下青绿,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笑意。   “走了一路也累了,王老板这边请。”陆砚清转身看向有些体力不支的人。   王老板常年应酬,有中年男人的啤酒肚,听见陆砚清的话他笑了笑:“这几年没锻炼过,身体确实不行了。”   “您太谦虚了,这段时间来的人啊,就您一口气来到了这儿,他们中间都要休息好几次呢。”李明智笑着说。   听见李明智的话王老板愣了愣,李明智话里暗含的信息,他接收到了。   陆砚清笑而不语,走向不远处的亭子。   这座观山亭是陆砚清让人建的,大概有四十平,八角亭与山景融为一体,雅致沉稳,平日里他喜欢在这里喝茶。   几人边走边说,李明智笑着向王老板介绍雾溪镇。   离亭子还有十几米远,陆砚清视线不经意扫过那边时,目光停住了,脸上的笑也随之淡了些。   那天晚上,她问他是否很想把她抱进怀里……   不,她不是这么问的。   当时,她用的是陈述句。   次日黄昏,她又敲响了他的门,不过没再继续前一晚的戏码,而是找他借了五百块钱,几天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此时,她躺在两根柱子间的吊床上,夹着香烟的手指涂着明艳的水红色指甲,衬着病态苍白的脸……   缥缈的青烟中,躺着的身躯慵懒,醉生梦死。   听到有人过来,颜宁没动,将怀里的书摊开随意盖在了脸上。   李明智将人引到观山亭中,几人坐下。   “这地方真不错。”王老板坐下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几米外的吊床上有个人,“这是?”   李明智进入亭子才发现有人:“您稍等,我现在让她离开。”   “不用,人家先来的。”王老板大气地说。   颜宁没听到李明智放低声音说的那句话,但从两人的言谈中,也猜到可能是要谈事情,她想离开,但又担心被人认出来。   现在这个状态被人发到网上,会很麻烦。   说话的功夫,陆砚清泡好了茶:“王老板尝尝。”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男人的声音传入耳边,颜宁嘴角上扬,她交叠着双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这是引的山泉水?”   王老板端起杯子微微打量,透明的茶杯中,茶汤干净透彻,茶香浓郁。   陆砚清点头:“山上有一处泉眼,就接过来了。”   “陈先生挺有闲情逸致。”   王老板笑了笑,说完抿了口茶,随即眼睛一亮,只轻轻一抿,就能体会到制茶师深厚的功底和严格的制茶工艺。   王老板轻抵舌尖回味着,过了几秒,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看向陆砚清,方才兴致缺缺的消失了,开门见山道:“陈先生,虚的咱不说了,你看我拿几个点合适?”   “王老板别着急。”   陆砚清轻笑,没着急应,又重新泡了一壶茶。   王老板原本就没把这个小镇放在心上,刚又被那杯茶惊艳到了,他直接道:“现在的茶叶市场,进价500就敢喊到5000,陈先生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王庆春不做这种破坏市场生态的事,但以往采购一些名气不大的茶,我也是要拿到100%的利润的。”   颜宁听得昏昏欲睡,但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道貌岸然,利欲熏心。   “王老板是个敞亮人。”陆砚清将新泡好的茶放到王老板面前,“再尝尝这杯。”   王老板看着桌子上的   这杯茶,汤色更为清透,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察觉这杯茶不简单,也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抿,浓郁醇厚的兰香气息悠远绵长,入口即甜,回甘立起。   无论是茶叶的条索、色泽,还是净度、香气、叶底,都比刚才那杯茶好上太多太多。   王老板放下杯子笑了笑,惊喜中带着无奈,算是彻底没了脾气,谁能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能有这种品级的茶叶。   “陈先生开个价吧。”王老板也不藏着掖着了。   “刚才那杯,是今年茶园的新茶,这一杯,是四百年古茶树的头春料子,四万颗芽头制一斤,一共做了不到十斤,王老板喜欢哪杯?”   陆砚清轻笑,言谈举止让人不觉得失礼又滴水不漏。   “自然是喜欢第二杯,当然,这杯也不错,但入口没有太多惊喜,这种茶叶我那里不缺。”王老板吹毛求疵了一番,话锋一转,“不过如果陈先生愿意和我合作,这杯茶我也能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王老板还在吹嘘,陆砚清却没顺着他的话说。   “王老板的能力我自然清楚。”陆砚清端起那杯古茶树的头春茶,“明智,待会儿让王老板带些走,算是我送王老板的见面礼。”   “哎呀,陈先生真是太客气了。”王老板没弄懂陆砚清的路数,但也舍不得拒绝,只大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种品级的茶叶是有市无价的,只“一些”,用处也是常人想象不到的。   吊床上,颜宁紧绷着脸:贪得无厌。   吃人嘴短,王老板收了收刚才的傲慢,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陈老弟,我实话跟你说,君山银针我拿货都要两成利,你这古茶树的头春料量产不了,就不说了,就这新茶,你看698怎么样?”   听到这个数字,李明智眼睛一亮。   从李明智的表情来看,王老板没压价,但陆砚清只是轻笑,依旧没露出太多情绪:“比起市场上同等品质的茶,这款茶的香气很突出,而且这个等级的条索,我们能达到95%以上的匀整度。”   王老板听出了陆砚清的潜台词。   “上周有人报价比王老板高出不少,但不是我的最优选择,因为我们看中的是长期合作。”具体多少陆砚清没说,他笑着继续,“所以王老板,您再抬抬手,也好让我和茶农有个交代。”   “陈老弟,你应该知道我没压价,要是别人再和我讨价还价那我起身就走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你就非常对我胃口。”王老板笑着说。   书下,颜宁翻了个白眼:能怎么,还不是那古茶树的头春料对胃口,虚伪。   陆砚清又给王庆春倒了杯茶:“我和王老板也是一见如故。”   王庆春大笑,抿了口茶继续:“我也看中长期合作,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再加一加,但大货的品质要和这个保持一致。”   “这个王老板放心,我们在筛选上有严格的工艺,净度只好不差。”陆砚清说。   谈到这儿,算是成了,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   “王总,咱们该去机场了。”身边助理说。   “和陈老弟聊天时间过得真快。”王庆春笑着起身,“那今后就合作愉快!”   “能和王老板合作,是我的荣幸。”陆砚清看向李明智,“山路不好走,送送王老板。”   “好的。”李明智应下,“王老板这边请。”   几人离开,观山亭重归寂静。   陆砚清坐回亭子里,他望着苍山林海,抿了口茶:“收了吧。”   “好的。”跟着陆砚清一起上山的人应道。   星佑还在道观,陆砚清走出亭子,顺着另一条路去接他。   听到脚步声远去,颜宁将脸上的书移开,睡意惺忪地伸了伸懒腰,把书放在茶桌上也走出了亭子。   正在收拾茶桌的人看着突然出现在桌子上的书,下意识地转身,但只看到了颜宁的背影。   今天天没亮颜宁就出了门,她顺着后山的石阶往下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也不知走了多久,穿过木桥又上了这座山,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看见这座亭子才停下。   走累了,她躺下望着天上的云,一看,就看到了现在。   颜宁跟在陆砚清身后,慢慢追上和他并肩而行:“我给你代言吧。”   像是知道她会跟来,陆砚清没偏头:“怎么?”   “他欺负你,我不愿意。”   她语调少有的蛮横,而说出的话,尽是维护。   陆砚清笑了笑。   男人的低笑让颜宁多看了两眼,他穿着灰色的棉麻衬衣,温润端方,这么一笑,有种云雨初霁的明朗。   就像前两次,他的笑让她很想咬人,而这次……   不想咬了,想攀上他的脖子,亲一亲。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这句话颜宁没说出口,他这么沉闷无趣的性子可不禁逗。   陆砚清也没和她解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所以“欺负”这个词,谈不上。   他32年的人生中,大多数时间都在被人恭维,在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中,他可以从那一张张堆满笑的脸上清楚看出他们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凭借手腕欺负人的戏码,他不是没做过,而且不在少数。但在雾溪,他确实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茶商,所以在和王老板见面时,他愿意先伸出手,做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   只是七年前刚到雾溪,他没想过会做这些,不过是看镇上茶农生活不易,才闲来无事找点事做,但他终究是要离开的,所以也不太管茶山上的事。   山上林木苍苍,浮云低垂,雾气朦胧,两人走在茶园小道上,如同在淡墨山水画中漫步。   “用下手机。”颜宁站在男人面前,伸出了手。   陆砚清垂眸看她,半个月的时间里,她从“可以用下手机吗?”到“用下手机”,借钱从100到500……陆砚清嘴角含笑,徒有皮囊,脑袋空空。   把手机放在她手里,陆砚清侧身绕过她往前走。   “景色这么美,人这么美,不要浪费了。”颜宁打开相机,把手机塞回他手中,“帮我拍张照。”   没等陆砚清反应过来,颜宁往后退了几步,她摘了几片叶子别在耳边,摆好姿势看着镜头。   画面里,她穿着紫色紧身吊带背心,露肩,也露腰,双腿笔直修长……   陆砚清按下拍照键。   颜宁看他拍完,走过来检查:“我看看。”   陆砚清把手机递给她。   他的手机依旧没有密码,颜宁打开相册,看到照片后面无表情。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我一米七你给我拍成了一米四。”   陆砚清没看照片,而是打量着面前的人,看起来是挺高挑的。   “我这张脸你都能拍成这样?”   “还有女孩子说的拍张照是只拍一张吗?不得拍好几张选一选?”   “你之前女朋友是不是因为你拍照差和你分手的?”   陆砚清看着她:“聒噪。”   颜宁眉毛微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人说“聒噪”,她笑得明丽,上前攀上男人的脖子:“就聒噪。”   极近的距离,陆砚清能看清她眼里自己的倒影,还有她撒娇时眼里闪动的狡黠。   温热的呼吸如幽如兰,洒在他脸上,陆砚清扫过她的唇:“起来。”   “拍不好不准回去。”颜宁声音很轻,勾着他的脖子没放开。   成年男女之间,身体的距离可以拉近心里的距离,海边那一夜后,颜宁面对他没了生疏,做什么好像都是自然而然的,他这个人,本能的让人想亲近。   陆砚清没谈过恋爱,没包养过女人,却也知道他们现在的状态是在调情。   许久,他拉开脖子上的那双手:“去站好。”   颜宁笑着往后退了退,看吧,再清心寡欲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撒娇的。   “最下面的水平线和我的脚齐平。”   陆砚清微微调整手机。   “我的右脸更好看,拍右脸。”   她脸上没化妆,淡淡笑着,很干净,很清爽。   “等一下我换个姿势   。”   麻烦。   “你动一动,哪个摄像机站在一个位置不动的?”   陆砚清神色漠然地看着她。   “我蹲下,你站在那边拍出虚虚实实的那种氛围。”   “打开2倍焦距,拍近景。”   “多拍几张。”   几分钟后,颜宁看着向来温和平淡的男人脸色越来越沉,她见好就收。   “不拍了,回家。”颜宁笑着说。   回家?   陆砚清心里冷笑一声,收起了手机。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等你再交女朋友,能少挨很多骂的。”颜宁和他并肩。   陆砚清眼里拂过笑意,又恢复到往常那般温然雅正:“那先谢谢颜小姐了。”   走出去很远,颜宁也没要过来手机看照片,她没说,陆砚清自然不会提。   水汽氤氲,雾霭重重,两人继续在山水画中穿行。   望着空蒙山色,颜宁心情舒畅。   她的目的是拍照吗?不,她要让他在镜头里认真看她,在他认为她最美的时刻,不知不觉按下定格键。   .   “朴圆,你看我比前天爬得更高了!”   “你等等我星佑!”   陆砚清还没到道观,就听到声音从上面传来,两人抬头,发现星佑和朴圆爬上了身边一棵十米高的树。   陆砚清眼眸微缩,颜宁也是一惊。   “你……”颜宁刚想喊他们下来,但又怕吓到他们,随即放轻了语调:“你们怎么爬上去的?”   “颜姐姐?”星佑拨开树叶往下探头,看见两人后很惊喜,“叔叔!颜姐姐!”   “姐姐!是上个月师兄教我们的,我们爬得可快了!”朴圆也往下看。   陆砚清蹙眉,但声音依旧温和:“回家吃饭了,你们慢点下来。”   “好呀,我现在就下来!”星佑坐在树杈上,伸着小短腿慢慢往下探。   “陈叔叔你放心吧,我们爬过很多次了。”朴圆边下边说。   山里水汽大,昨天又刚下过雨,树皮很湿滑,颜宁忍不住提醒:“慢一点。”   “知道了姐姐,我啊————”   星佑正说着脚下突然没踩稳,整个人从十米高的半空坠下。   颜宁心底颤了颤,想也没想就跑着上前伸出了双臂,陆砚清看见她的动作,上前将她拉开,伸出手的瞬间星佑稳稳地落在了他怀里。   “咔嚓——”   而伴随着星佑落下,陆砚清的手臂同时发出一声脆响。   寂静的山林里,突然间好像更安静了,三个人谁都没动,颜宁和星佑愣愣地看着陆砚清的手臂。   “叔叔,我,我是不是把你砸坏了?”此时星佑像只鹌鹑似的缩在陆砚清怀里,慢慢地去看陆砚清的胳膊。   颜宁回过神来:“别动。”   星佑闻言不动了,颜宁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陆砚清怀里抱下来,放在地上,她没去看陆砚清的手臂,而是抬头看着树上的另一个祖宗。   “朴圆,来,慢慢下来。”   颜宁笑着伸出手,声音很轻,眉眼很温柔。   陆砚清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她的右脸更好看……身体本能反应骗不了人,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比他更快跑向星佑。   “叔叔怎么了?”朴圆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很不安。   “他没事,等你下来我们一起回家吃饭。”颜宁继续哄道。   “好的姐姐,我现在就下去。”   朴圆慢慢往下移,颜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准备随时伸手接人,直到朴圆下到和她一样高,颜宁上前把他从树上抱下来。   这期间,陆砚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颜宁浑然未觉,把朴圆放到地上才去看男人的胳膊。   “右臂?”颜宁问。   “嗯。”陆砚清说。   “还能抬起来吗?”颜宁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陆砚清试了试,抬不起来。   颜宁抬眼看着他,从断裂到现在,他的神色没有一点异样,语调依旧温和不急不缓,如果不是刚刚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她会误以为他一点事都没有。   星佑泪眼汪汪:“叔叔……是不是很疼?”   陆砚清看他吓得不轻,原本想说的话没说出口:“不疼,拉上朴圆,我们回去。”   “陈叔叔,我先不吃饭了,我回观里给你拿药。”   道观里的药品质都是上乘,但陆砚清不急于一时,他说:“待会儿让你师叔送过来,先和星佑回去。”   朴圆听话地点了点头。   星佑眼睛红通通的,颜宁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瓜,一手拉着一个往前走。   陆砚清走在后面,无声看着两人的动作。   回到茶山庭院,两个小的留在家里,颜宁戴上帽子和墨镜,开车和陆砚清去了镇上的医院。   雾溪有一家医院,里面的医生个个医术精湛,资历深厚,一个小小的镇子当然不会有这样一所医院存在,而这家私人医院,是陆砚清来那一年才有的。   医院的医生也不知道其中缘故,但谁也不会拒绝优渥的福利待遇。   来到医院,陆砚清视线落在大门上的几个字,他不喜欢大费周章,所以这家医院是谁的手笔显而易见。   颜宁陪陆砚清去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脱臼了,但幸好不是很严重。医生准备给陆砚清复位,颜宁轻轻戳了戳他的左肩。   陆砚清扭头。   “看着我。”   颜宁摘下墨镜和口罩,双臂随意交叉,垂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砚清不知道她又在玩什么。   颜宁缓缓漾出一个笑:“照片里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颜宁属于很明艳的长相,化妆时鲜明美艳,素颜时又很干净清爽。   此时她眼皮半垂着,带着点懒散,还有些病态的无精打采,细看的话眼尾还有些清淡的媚……   陆砚清正看着,突然皱眉闷哼了一声。   “接好了,损伤不是很严重,复位后休息个五六天就好了,到时候记得来复查。”   医生的话说完,颜宁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唇边和眼尾捉弄人的笑也一并遮住了。   陆砚清神色淡然,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捉弄,他整理好衣服起身。   两人从诊室出来,颜宁透过墨镜看着前方与她错开半身的男人,轻飘飘地笑问:“都皱眉了,看来是都不好看了?”   陆砚清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没停:“自然是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她的脸,的确有作为筹码的资本。   听见他的话,颜宁脚步慢慢停住,男人依旧在往前走,也没回头看她,不是她幻听了吧?   想到这里颜宁失笑,没想到古板无趣的男人突然说句好听话,她倒有些不习惯了。   回到庭院已经中午了,星佑和朴圆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两人没看动画片,也不说话,安静极了。直到听见脚步声,两人才兴冲冲地跑过去。   “陈叔叔,你没事吧?”朴圆看着陆砚清的胳膊。   “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陆砚清把刚买的水果递给他们,“洗洗去吃。”   星佑捧着草莓,小脸却有些不开心,他望着陆砚清:“……肯定是我变重了,才把你砸坏的,我以后少吃一点好不好?”   陆砚清回头,小家伙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没事,但以后不许爬那么高了,知道吗?”陆砚清语调温柔。   “嗯……”星佑点了点头。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陆砚清看他眼睛红红的,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也不能少吃饭,正长身体呢。”   “嗯……”星佑又点了点头。   颜宁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这一家老弱病残的,看来午饭需要她来做了。   “午饭想吃什么?”颜宁问。   陆砚清看向她的手,她第一次过来吃晚饭说要帮忙,那时候他也看过她的手,细嫩修长,白如凝脂,上面涂着明艳的水红色指甲,一看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做饭?不像会。   颜宁微微挑眉,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却什么都懂了。   “姐姐,做什么都可以的。”   “姐姐,你会做饭吗?不然我给大家煮菜菜吧!”   颜宁懒得说话,直接走向   了厨房。   陆砚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戴上他的围裙,往后轻轻一系,腰细得很。   厨房的推拉门关上,陆砚清收回视线,等着第一个盘子打碎的声音,又或者是刀划破手的叫声。   颜宁还不知道男人在心里这么想她,她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食材,有条不紊地处理起来。   客厅里,星佑和朴圆在看动画片,稚嫩的童声和厨房切菜的声音相交织。厨房玻璃门是磨砂的,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陆砚清打电话处理茶山上的事情,目光随着剪影移动,只是油烟机都关了,他也没听到预想的声音。   颜宁拉开厨房门,把菜摆到餐桌上对两个小的说:“吃饭了,去洗手。”   “哇,好香啊姐姐!”   星佑吸了一口气,看着桌子上的红烧排骨、什锦虾仁和青菜连忙跑向了洗手间,朴圆也跟着跑过去。   陆砚清视线飘向她的手,依旧细嫩白皙,没烫到,也没切到。   “你……”颜宁边脱围裙边看向他,“夸了我才能吃。”   陆砚清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三道菜,淡淡开口:“卖相不错。”   意思是味道不行了?   颜宁笑了,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男人无趣得很,古板得很。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古板了。   .   吃过午饭后,朴圆被山上的道士接走了,颜宁和星佑在院子里晒太阳,吃水果,好不惬意。   “整天在山上无不无聊?”颜宁问。   “不无聊呀,种菜菜,摘菜菜,写字看动画片,和叔叔睡觉……”   “和叔叔一起睡呀,那叔叔身材……”   颜宁看着朴圆清澈单纯的眼睛,嘴边的话停住了。   星佑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叔叔身材怎么了?”   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声音,陆砚清倒茶的动作顿了顿。   “没什么,我们星佑长大了肯定比你叔叔身材好。”   “身材是什么呀?”   “嗯……身材就是一盘菜,越筋道越好吃。”   在颜宁牵强的解释中,门里传来一道声音——   “星佑,过来练字。”   颜宁抬头,这是怪她带坏他的小崽子了。   星佑朝门里大喊:“叔叔!刚吃完饭要午睡的!”   “回房间睡。”   星佑不愿意,他想和漂亮姐姐待在一起,但是叔叔的话又不敢不听。   “姐姐,你和我回房间一起睡吧,我的床很大的。”星佑说。   “不用,你去睡吧。”   “那好吧。”星佑听话的回去了。   雾溪空气湿润,难得午后有些晴朗,颜宁躺在躺椅中沐浴着阳光,脸上弥漫着淡淡笑意,不知不觉睡着了。   窗外翠竹慢慢地摇,沙沙作响,陆砚清目光掠向窗外,幽静庭院里,好像连日光都格外偏爱她。   精心浇灌出来的花儿,足够漂亮,怕是什么苦都没吃过。   .   这几天陆砚清手臂伤了,颜宁会去照顾一下老弱病残,美其名曰是做饭,实则是蹭饭,毕竟她借来那点钱不够花的。   午后,颜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星佑在她的院子里,正坐在池塘边喂鱼。看见他脸上的笑,颜宁心里也跟着晴朗,她换了件衣服下楼。   “姐姐你去哪里啦?叫你怎么不回我呢?”星佑皱着眉头控诉,但奶声奶气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姐姐洗澡了,没听见。”颜宁坐在亭子里的软塌上,把人抱进怀里逗他,“香不香?”   “香!比叔叔香。”   颜宁笑了,他身上的味道她很喜欢,淡淡的像是雨后寂静的山雾,每次靠近,都很舒服,很安心。   颜宁收回思绪,从旁边拿出指甲刀修剪指甲。   “姐姐,红红的指甲好漂亮呀,为什么要剪掉?”   “因为长啦。”   “那我帮你剪吧。”星佑放下鱼食。   颜宁停下动作,把指甲刀递给他。星佑拿在手上研究了一下,又在颜宁手上比划了一下。   “我剪了哦。”   “剪吧。”   星佑小心翼翼地往下按,动作很慢,颜宁也没催他,耐心的让他抓着自己的手,剪完左手后星佑明显熟练了很多,继续剪右手。   “你的指甲是自己剪的吗?”颜宁问。   “是叔叔剪的。”   说话间,星佑抬头笑着看向颜宁,没注意到手下的分寸,一下子剪深了,流出了血。   “姐姐!”   颜宁神色淡淡地看着流血的地方,像是浑然未觉,平静的连眉头都没动,仿佛不是剪在她身上。   星佑吓坏了:“姐姐你疼不疼?对不起……”   被星佑的声音拉回思绪,颜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疼。”   星佑的眼泪像珠子似的掉:“都流血了肯定很疼,我去找叔叔!”   星佑边哭边往陆砚清的院子跑,哭声都惊动了树上的雀儿。   陆砚清刚从卧室出来,就看到星佑哭得眼睛通红:“怎么了?”   “姐姐要死了!留了好多血!好疼好疼!”   陆砚清皱眉,目光穿过墙壁望着隔壁的方向,过了几秒,他抬腿走向隔壁。可刚进去,就看到星佑口中快要“死”了的人,正好端端地坐在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颜宁眉眼含笑,刚才星佑在外面惊天动地的哭嚎,她一字不落都听见了,还以为能看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想到依旧这样沉稳。   无趣。   洗完澡后,颜宁换了件烟紫色缎面挂脖上衣,衬得手臂纤长,线条柔美。   陆砚清缓步走过去,在她身上扫过,颜宁把流血的手伸到他面前,微微垂下的手腕,像优美柔软的柳枝。   陆砚清目光落在她手上:“要包扎吗?”   颜宁媚眼如丝,点了点头:“疼。”   极正常的语调,但那双眼,却是在撒娇,在勾人。纤细的手臂依旧举在他面前,陆砚清像个清心寡欲的老神仙,面无表情地执起她的手。   两人手指蜻蜓点水的碰在一起,颜宁的手往后一缩:“轻点。”   陆砚清想让她闭嘴,可再看她的脸,没了捉弄人的表情,没了娇气,可见是真疼了。   陆砚清放轻了动作,伤口不大,但她的手很白,此时挂着血珠,疼痛似乎在视觉上被放大了数倍,以及连着指甲的指腹上,还有一道旧疤。   “姐姐,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星佑站在旁边,没敢靠近。   颜宁把星佑拉到她身边:“没关系,你叔叔会治好的。”   陆砚清的视线从那道疤痕上移开,也放下了她的手。   “星佑,和我回家拿点药。”陆砚清转身向外走去。   “好。”星佑应下,看着颜宁的手,“姐姐你等会儿哦,我马上过来。”   “去吧。”   过了几分钟,星佑拿着碘伏和纱布,还有儿童创可贴过来了,后面没再进来人。   颜宁收回视线,沉闷无趣,古板至极。   “姐姐,叔叔有事出去了,我……”星佑原本想说他给颜宁上药,但是想到刚才又不敢了。   颜宁看出了他的心思,把手伸到他面前:“可以帮我一下吗?”   星佑想了一会儿,才拿起药,但不知道怎么弄,颜宁耐心地教他。但过了好一会儿,星佑还是闷闷不乐的。   “镇上有哪里好玩吗?”颜宁想带他出去逛逛。   星佑想了一会儿:“有很多好吃的,我带姐姐去逛逛吧。”   颜宁笑着起身,从房间里拿出帽子和口罩,两人出了门。   两人从山上下来,路过山脚下的一户人家时,星佑朝里喊:“程叔叔,我们出去玩咯!”   颜宁顺着星佑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院子里一个男人手里拿着锯子,被木屑包围了。   “去吧。”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从门口过去,星佑说:“我的很多玩具都是程叔叔做的,程叔叔对我特别好!”   是个木工?颜宁想到了星佑的那些玩具。   来到雾溪这么久,颜宁很少在镇上逛,她潜意识的不想见到人,虽然镇上的人比较少。   星佑带着颜宁走街串巷,两人吃吃喝喝,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小吃。   天色逐渐暗了。   “姐姐,咱们再买最后一个,那个奶奶家的鲜花饼特别好吃,甜甜的,酥酥的。”星佑指着不远处的店铺说。   “好,买完我们回家。”   颜宁和星佑走过去,店家说没有现成的了,还   得再等几分钟,两人站在门外等。   “姐姐,你尝尝这个雪花酥,也好好吃。”星佑边吃边递给颜宁,嘴里含糊不清。   来到雾溪,颜宁早已不在乎身材管理了,她弯腰摘下口罩,顺着星佑的手吃下那块雪花酥。   “确实不错,给你叔叔留一些。”颜宁笑着说。   “好的!”   档口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把刚出炉的鲜花饼摆到透明餐柜里,她看向外面的客人,看到颜宁时多看了两眼。   小姑娘真好看。   “姑娘,鲜花饼好了,要几个?”   “三个,谢谢。”   星佑又投喂了颜宁一块草莓奶糕,她正吃着,没戴口罩。   老奶奶笑着把三个鲜花饼递给颜宁:“孩子和你长得真像,真漂亮。”   颜宁付钱的动作停住了,反应过来后她把钱递过去,也没解释,只笑着说:“谢谢。”   转身离开后,颜宁戴上口罩,看向小家伙的脸……   像吗?   .   晚上,陆砚清很晚才回家,他打开星佑的房间,床上却没人。   陆砚清站在院子里望向隔壁的方向,拨通了星佑的电话,月光倾斜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沉寂的影。   颜宁睡得不沉,黑暗中传来一阵震动,她打开床头的灯,星佑睡得很香,丝毫没察觉到手腕上的震动。   颜宁看着他肉乎乎的小脸,按下接听键:“在我这儿。”   听到她的声音,陆砚清并不意外,听保镖说星佑晚上和她回去了,现在也只是确认一下。   “辛苦颜小姐了。”陆砚清说。   “给你送过去?”颜宁声音透露着刚睡醒的软绵轻懒。   陆砚清走进房间:“不用了,醒了不好哄。”   颜宁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眼里迷朦的水雾柔化了嗓音:“那你早点休息。”   陆砚清推门的动作停住了,过了两秒,他开口:“好。”   浴室门关上,陆砚清从上到下,一颗一颗解开衬衣扣子,动作不紧不慢,随着衣服被扔进衣篓里,男人紧实的臂膀暴露在空气中,花洒下,水珠亲昵地吻着他的胸膛,咬着他的腹部,然后顺着流畅的身体线条和劲腰下的人鱼线,往下勾勒汇聚……   今天的澡,陆砚清莫名洗了很久。   许久之后,陆砚清穿着藏蓝色的睡衣从浴室出来,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呼吸之间,仿佛能闻到淡淡的山野林木气息和清新的皂荚味。   躺在床上,陆砚清难得失眠了,脑海中浮现的是谁的脸,不言而喻。   他望向窗外,黑眸接触到窗外夜色的瞬间,也被无端染了些昏暗。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七分,距离零点还有3分钟,陆砚清给自己3分钟时间来思考。   该从哪儿说起呢?   是她不假思索奔向从树上坠落的星佑,是她熟练地做出那顿可口的饭菜,还是……她发烧按响门铃的那一秒?抑或是七年前的雨夜,他离开燕城,而她的户外广告铺满大街小巷,不眠不休播放了一整夜,那一晚,燕城所有的烟花为她而放……   她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样。   昏暗寂静中,陆砚清回想着保镖下午发来两人逛街的照片。   像吗?   是像的。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写《雏菊罗曼史》一个酸涩年龄差,求收藏~   高三那年,小镇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男人,他坐在她上学路上的刺青店门外,却怎么都不像一个刺青师。   在他离开前,她去纹了朵雏菊,   因为他来时,小镇的雏菊开得悄无声息。   大三那年,学校邀请知名校友来校演讲,她坐在座无虚席的礼堂中央,看着台上谈吐优雅的男人眼皮发烫。   散场之后,她随着人流离去,却还是不舍地回头看,   竟是那么幸运,   隔着人潮汹涌,人影攒动,他们无声相望。   走到他跟前时,他的一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垂眸看着她:“长高了。”   她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 第14章   这天,天刚亮星佑就起来了,他揉着眼睛下床,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看陆砚清在睡觉,就静悄悄地趴在床边。   陆砚清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就醒了。   “怎么了?”他偏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磁性与慵懒。   “你今天还要出去嘛?”星佑踮脚,往前移了移。   星佑的迷糊劲儿已经过去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明亮闪烁,陆砚清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做什么?”陆砚清笑着坐起身。   “你已经好几天没陪我了。”星佑委屈巴巴,紧接着爬上床拽住陆砚清的手臂,“我们去看看小桃子好不好?还要去抓鱼去野餐!”   陆砚清这几天在处理燕城的一些旧事,确实有好几天没陪他了。   “好,但是我需要先处理一些工作。”陆砚清看了一眼时间,“我们十点出发。”   “好!”   陆砚清掀开被子下床,把被子盖在星佑身上:“还早,你再睡会儿。”   “知道啦。”星佑裹紧被子,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叔叔的被子好香,但是没有颜姐姐的香。”   陆砚清穿衣服的动作顿住了,星佑前两晚都是在她那儿睡的,他知道。陆砚清没回头,继续系衬衣扣子,只当星佑是在说梦话。   床上,星佑忽闪着大眼睛,眼里充满疑惑和不满,叔叔好没礼貌!都不回应他的话!   隔壁,颜宁躺着伸了个懒腰,很舒服,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没做梦,中间也没醒来,那些烦心事似乎已经变成了遥远的梦。   洗手间的镜子前,颜宁捏了捏自己的脸,这段时间蹭饭蹭的太好,胖了好多……   胖就胖吧,无所谓了。   颜宁坐在梳妆台前,感觉脸有些寡淡,不符合她今天的心情。她敷面膜的空隙涂上钟爱的红色甲油,茶铺老板娘推荐的地方她都去过了,直到化完妆精心搭配好衣服,她也没想好今天要做什么。   出门后,颜宁又漫无目的地走入山间小道。   雾溪雨水充沛,山路两边各种树木郁郁葱葱,有的还挂着不知名的小红果。   颜宁忽然想到,前天晚上星佑睡觉时说他在溪边种了一棵桃树,已经结果子了,那里她去过一次,颜宁看着周围环境,好像离这里不远,她可以顺路给他摘些桃子送过去,再顺便蹭顿午饭。   这么想着,颜宁笑了笑,顺着长满青苔的石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顺着幽静小道穿过一片茂密树丛,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颜宁刚要找那棵桃树,就看到男人背对着她坐在野餐垫上。   颜宁嘴角忍不住上扬,什么感觉呢,就像明知是无人的终点,但到了发现有一块糖。   甜甜的。   鞋子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颜宁放轻了动作,缓步走过去,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陆砚清闭着眼睛,在那双手覆上的前一秒,幽香就已经袭来,此时她伏在他背上,清香和体温一起蔓延。   颜宁跪坐在男人身后不说话,眼里透着期待和雀跃,他能猜到她是谁吗?   陆砚清抓住她的手腕:“星佑三岁就已经不玩这种游戏了。”   猜到了?   虽然他猜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颜宁心情好像更愉悦了。   她双膝在垫子上移动,绕到他身前:“八十岁了也喜欢,怎样?”   她的脸出现在面前,一瞬间,周围似乎都亮堂了些。陆砚清视线停留在她眉眼间,水光潋滟,妩媚灵动,妆容明艳得让人晃眼。   “姐姐!你来啦!”   几米外的溪流边,星佑扭头发现颜宁在这里,兴奋地跑过来。   “姐姐你去哪里啦?我刚刚找你一起出来玩,你都不在家。”星佑说。   小家伙去找她了?可能是她先出门错过了。   “我来看看你的桃子,本来想摘几个给你带回去的。”   提到这个,星佑连忙指给颜宁看:“姐姐   你看!结果子了,我去给你摘!”   星佑已经跑过去了,颜宁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棵小桃树,枝干并不粗大,上面零星挂着几个果子。但她上次来,看到有位老伯在养护,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   颜宁扫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如果不是他暗中托人养着,就靠星佑浇水施肥,这棵桃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吧。   他膝盖曲着,颜宁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膝盖上,笑着抬眼:“下辈子可以做陈先生的孩子吗?先预约一下。”   陆砚清看着星佑跳起来摘桃子,笑了笑:“这话让颜小姐的父亲听见,会伤心的。”   “伤心?”颜宁挑眉。   陆砚清垂眸看着她精致的脸,据他所知,那位对她可以称得上说一不二,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倾尽所有心力和宠爱,才捧出来这样一朵娇艳富贵花。   “姐姐我够不着,你来帮帮我好不好?”   颜宁直起腰看向星佑,只见他的小短腿奋力跳着,但依旧够不着,颜宁忍不住笑了,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   颜宁笑着走过去:“摘哪个?”   “这个,还有这个!”星佑说。   颜宁轻轻松松摘下:“走,去水边洗洗。”   溪水潺潺流淌,鹅卵石清澈见底,明媚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缓缓跃动。   颜宁在水边蹲下,逗他说:“让你叔叔切开再吃,别把你刚长出来的牙弄掉了。”   “姐姐,我的牙长完了,很硬的,我先把这个给叔叔送过去。”   星佑捧着桃子离开,颜宁脱了鞋,这片水很浅,刚漫过她脚踝,估计是那男人精心挑选的地方,能让孩子玩得尽兴,颜宁提着裙子往里走了走,溪水缓缓淌过脚面,留下一阵凉意,很舒服。   “姐姐,我也要下去玩!”   “那你慢点。”   “知道啦。”   水不深,颜宁没制止他。星佑脱了鞋,把裤子卷起来,慢慢来到颜宁身边。   “姐姐,你喜欢吃什么水果,这里都有哦。”   清澈的溪流中,有一洼石头垒起来的小水池,里面浸着各式各样的水果,溪水穿流而过,看起来清甜可口。   “谁垒的石头?”颜宁弯腰拿了一颗樱桃。   “我和叔叔一起垒的呀。”   “和叔叔一起垒的呀。”   颜宁模仿着星佑幼稚的语调扭头,绿色的垫子和草地融为一体,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身上的天青色亚麻衬衣,如山间晨雾,清风朗朗,温雅淡然,   颜宁没打算叫他过来,他坐在那里就很好,很养眼,很安心。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呀!”星佑喝着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宁的脸。   颜宁嘴角上扬,手沾了水,往他脸上轻轻一弹:“小色鬼。”   “哇!”脸上突然的凉意,星佑惊得脖子一缩,“姐姐你好坏!”   星佑兴奋极了,也学着颜宁的动作朝她弹水,然后弹着弹着就泼起来了,两人在溪边玩得不亦乐乎,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孩子。   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回荡,陆砚清放下了书,今天的阳光太好,光透过她的裙子,身体便有了形状,曼妙的,修长的。   “不玩了不玩了,我投降!”颜宁举起双手。   星佑脸上全是水,眼睛异常明亮:“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啦~”   “那姐姐你去休息一会儿,我给你抓螃蟹。”   “好,但不准往下面去,听到了吗?”   “知道啦~”   小东西竟然学他说话,颜宁撩起一捧水洒在他身上,然后快步跑上了岸,只剩星佑在溪水中大喊。   “姐姐你好坏!”   “好好抓螃蟹。”   颜宁光着脚走在草地上,双脚在绿意中显得更加白皙,身上湿了大片,她没坐在垫子上,而是顺势躺在了男人旁边的草地上。   缓了一会儿后,颜宁翻了个身,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翻到了他身边:“好饿。”   陆砚清垂眸,鱼尾裙紧紧贴在身上,曼妙的身躯犹如匍匐在绿色丝绒地毯上的美人蛇,此刻慵懒随意地看着他,好似他是那块美味可口的点心。   陆砚清收回视线:“一个月来,颜小姐似乎胖了不少。”   颜宁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没了,她抬手掐在男人腰间:“重新说。”   陆砚清笑得愉悦。   颜宁掐得更用力了,但男人依旧眉眼温和,笑意浅浅,颜宁渐渐收了力,但都已经触碰到了,总要摸一摸。   颜宁顺势躺在他腿上,手隔着衬衣薄薄的布料游移,忽然间,她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开关,男人腰腹的肌肉突然收紧。   “陈先生身材不错。”颜宁眼里漾着笑。   陆砚清视线低垂,她身上的水渍未干,头发也湿了些,整个人如同掉入水的荔枝,鲜红水亮,那一串细小的水泡,在替她抛出迷人的信息素。   陆砚清注视着溪边星佑的身影,敷衍道:“颜小姐身材也不错。”   颜宁平躺在男人大腿上,笑容明艳:“我说你身材好,是因为我看你了,也摸你了,你说我身材好是因为什么?”   陆砚清垂眼,她眼皮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在阳光下泛着细闪的光,但那张嘴,一张一合的……   “你的眼睛在说,你想亲我。”颜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在下,他在上,她抬头,他低头。   陆砚清的目光从她眼皮移到嘴唇上,平静注视着。   耳边虫鸣鸟叫,草地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颜宁躺在他怀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任由他看。   张扬极了,也乖巧极了。   温热的呼吸顺着衣服渗入皮肤,陆砚清忽略腹部的异样:“起来。”   颜宁伸出葱白的手指,指着男人的喉结轻飘飘地开口:“亲爱的,它动了。”   陆砚清垂眼,只见她笑得淡然又妖冶,他攥住那只作乱的手。   颜宁笑了笑,顺势揽住他的脖子,起身压着他的肩膀,两人翻倒在地。   依旧是海边那个姿势,她在上,他在下。   颜宁没看男人的脸,而是看着他的喉结,眼睛一眨不眨:“它生病了吗?怎么还在动呀?”   慵懒又天真乖巧的声调,犹如山灵精怪,不谙世事,陆砚清不怒反笑:“颜宁,你最好……”   “那我帮你治好它吧。”   陆砚清未说完的话,化作一声低沉的闷哼。   颜宁吻住男人的喉结,感受着它更快的跳动,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耳朵和颈间,又情不自禁地在发丝间流连缠绵,红色指甲穿过黑发,很是缓慢,很是妖冶。   闭上眼睛时,其他感官会更加明显,陆砚清躺在那里不曾动过,仿佛没有闻到那抹幽香,没有感受到喉结处的温热,也没有察觉到她手指的游移轨迹……   空山寂静,草地上男人身形颀长,女人身躯妖娆,一抹浅淡天青,一抹艳丽瑰红,两种颜色很分明,但又紧紧勾缠在一起。   酥麻的感觉不断漫延,在失控的前一秒,陆砚清睁开眼,攥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一瞬间天旋地转,两人沉默对视着,分不清谁的呼吸更乱,颜宁双手被他控制着无法动弹,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她感觉身体有些发烫,心跳也在渐渐失控。   陆砚清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的眼,又缓缓移到唇上,那里像是被研磨过的胭脂,浓烈又凌乱。   咚——咚——咚——   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颜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姐姐,你们在干嘛呀?我抓到小螃蟹了!”   颜宁连忙起身,不经意间,陆砚清的唇擦过颜宁脖颈,但谁也没说破,仿佛她没有感受到颈间的灼热,他也没有感受到唇上那抹温香。   星佑跑过来,看着他们两个疑惑道:“你们在干什么呀?”   “我们在…   …你叔叔刚刚藏了一个宝贝,我在帮他找。”   “什么宝贝呀?”星佑一听宝贝来兴趣了,“叔叔你脖子怎么红了?宝贝藏在这里了吗?”   “……”   颜宁像鹌鹑似的低下头,在垫子上找吃的,好像很忙的样子。   “姐姐是不是这个?”好奇宝宝星佑看着陆砚清脖子上的红痕,一脸疑惑。   “星佑,这个桃子很甜,你尝尝。”颜宁把刚切开的桃子塞到他嘴里。   “嗯唔……”   小东西,堵不住你的嘴。   “怎么样,甜不甜?”颜宁笑着问。   “甜!”   颜宁又看向男人脖子间,她留下的痕迹:“要我帮你洗吗?”   陆砚清没说话,也没看她,面无表情地向溪边走去。   在星佑的叽叽喳喳下,刚才的慌乱好像随风而逝,没留下一点痕迹。   下午,颜宁再也没有乱来,只一心填饱肚子,吃星佑摘的水果,吃男人烤的鱼,吃饱后三人一起在河里捉螃蟹。   下午四五点钟,星佑玩够了,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姐姐,你顺着哪条路来的呀?”星佑背着他的包问。   “我也不知道呀。”   颜宁学星佑说话,陆砚清扫了她一眼。   “我还种了一棵橘子树,你要看看嘛?”星佑说。   “我们星佑还是个种植小能手呀,种在哪?”   “在我们住的那座茶山上,不过在山顶。”星佑说。   “好,我们去看看。”颜宁吃多了,正好消消食。   太阳的余晖中,三人原路返回,一路走走停停,星佑种的那棵橘子树现在只有叶子,小豆丁站在那里叽叽喳喳,和他的小树苗联络感情,让它年底多结果子。   下山途中,颜宁看着石阶旁边的入口问:“那是什么?”   星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山洞,可以避雨的!”   “哦?”颜宁嘴角上扬,靠近男人耳边悄声说,“还可以偷情。”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24小时内有红包哦,谢谢大家支持! 第15章   晚上,星佑拿来自己的小毯子,缠着要和陆砚清睡,小孩子的精力总是很充沛,陆砚清不回他,他一个人也能喋喋不休说得很开心。   只是,某个名字出现的很频繁。   陆砚清闭着眼:“星佑,你喜欢隔壁的姐姐吗?”   “喜欢,很喜欢!颜姐姐总是很耐心地和我玩,陪我拼图还陪我看动画片,那次我把她的手弄伤了,她也没怪我,还给我买好吃的,还有那次……我从树上掉下来,颜姐姐还冲过来接我……”   后面这件事,星佑说得很小声,一边说一边看陆砚清的脸色。   “这么喜欢吗?”   陆砚清失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问星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嗯,好喜欢好喜欢。”星佑趴在陆砚清耳边,小声又兴奋地说着悄悄话,“叔叔,颜姐姐能不能当我婶婶呀。”   听着这不着边际的胡话,陆砚清给他盖好毯子:“睡觉。”   .   山上的时间过得很快,颜宁每天和星佑在山上转一转,和清心禁欲快要成仙了的男人调调情,日子过得恬淡闲适。   晴天,她和星佑在院子里晒太阳。   雨天,她和他在房间焚香喝茶,听雨声淅沥,看烟雨朦胧。   前天,她和星佑跟着他去了老师傅那里学制茶,最后还很有兴致地为他表演了茶艺。   昨天,她和星佑缠着他去划船,小舟顺着溪水顺流而下,绿色吊带长裙穿在身上像是一条竹叶青,她坐在船头戏水,他坐在船尾喝茶,等她回头时,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湿漉漉的脚上。   此时,下午四五点钟,颜宁懒懒地躺在沙发上,陆砚清坐在书桌前,写规规矩矩的正楷。   阳光透过八角冰裂纹漏窗洒进来,窗棂疏影,浮光跃金,竹影在白墙上摇曳,他置身其中,染了碎金点点,清隽淡雅的宛若一幅画。   颜宁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也不曾移开,甚至呼吸都放慢了,怕一不小心惊碎这幅画。   偶尔她也会疑惑,雾溪一个小镇,怎么会有他这样气度的人,吃饭动作优雅,说话极有涵养,身上带着些旧派的贵气。雾溪的水土,滋养不出他这样的人,因为气质都是靠钱堆出来的。   难道是家道中落的大少爷?想到这里,颜宁忽然有些怜爱他了。   收回思绪,颜宁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他。   如果这是一幅画,要分上下两卷,上卷她要静静欣赏,下卷她要好好弄乱。   眼下,他放下了笔,颜宁也欣赏够了。   她掀开身上的毯子,缓步走过去,在他收起字的同时,她绕过书桌,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右腿上。   陆砚清神色如常,淡然的眉眼没变半分,只见她侧身背对着她,拿铅笔随意将黑色长发挽起,随后又抽了张宣纸,拿起了他刚刚放下的毛笔。   和陆砚清练字时的端正不同,颜宁作画很是散漫。   陆砚清眼里浮现一丝兴致,他没看画,而是坐姿优雅地背靠椅子,歪头打量着她。   黑发松散挽着,有一缕散落下来,耳后那颗鲜艳的红色小痣,正欲遮还羞地藏在其中。   陆砚清视线下移,枯叶玫瑰长裙,收腰的款式,把本就纤细的腰肢衬得更加不堪盈盈一握,微风吹过,倒真像在身上开出了一朵朵玫瑰。   再往下,隔着轻薄的布料,她坐在他右腿上,女人极致的腰臀比随着坐姿显现出玲珑曲线……   陆砚清收回目光,扫了一眼画,而这时,随着她提笔的动作,手腕细细的红绳若即若离地划过宣纸,薄纱似的披肩顺着右肩滑落,露出雪白细腻的肩头,只剩细细的吊带无力勾着。   陆砚清手撑着头,笑容轻懒。   她用她的堕落、糜烂、漂亮,堆出一个极致温柔乡。   颜宁画得不细致,线条简单勾勒,刚才那副她不忍心惊扰的画面就跃然纸上,虽然简单,但不缺意蕴。   颜宁放下笔,回头的瞬间和他的视线碰上,他微微歪着头,正笑容温雅地看着她。   这一秒,颜宁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画,他似乎一眼没看,但这重要吗?不重要,画是留给她看的,而她,才是留给他看的。   颜宁笑着勾住他的肩膀,长腿一抬,便坐在了他双腿上。   而男人的手臂,依旧没有揽她的腰。   枯色玫瑰裙和淡色亚麻衬衣贴在一起,一个旖丽懒倦,一个温淡内敛。   极近的距离,颜宁勾着他的双肩,笑意融融地看着他淡然的眉眼,而那双清心寡欲的眼,此时正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唇上。   风吹翠竹沙沙作响,时光很慢,房间很静。   陆砚清垂眸,碎金似的阳光在黄昏还剩最后一点金黄,光斑在她唇间微微晃动,好像在引着人上前。   “你知道的,你会吻我,但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颜宁的声音在房间泛起暧昧的涟漪,很轻,很笃定。   陆砚清轻笑,不似往常那般让她起来,他望着窗外夕阳西沉,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会是什么时候呢?   颜宁,我期待你让我失控的那一天,我很期待。   如果这时颜宁抬头,就能看到男人毫不掩饰的目光,那是站在高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主动寻求精神刺激快感的高傲与自负。   “老板,那姓王的……”   李明智刚进屋子,腿就跟灌铅似的定在了原地,什么情况啊老天爷!   他也就这次没敲门!   而且……他的女神和他老板?!   陆砚清和颜宁都看向屋子里突然出现的人,两人表情都很自然,没有丝毫尴尬,也没有移动半分。   “那个什么……我没事,你们继续。”   好窝囊,李明智想哭,他转身出了屋子。   房间又只剩两人,颜宁伏在陆砚清胸前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问:“怎么办?被发现了。”   这个角度,陆砚清能看到那缕垂落的头发,滑进松散的胸口:“就这点胆量   吗?”   “嗯,胆子可小了。”颜宁娇嗔道。   陆砚清看着她,颜宁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中,颜宁笑着亲了下男人的下巴,然后缓缓起身。   身上的重量消失,下巴轻软的触感还在蔓延,陆砚清注视着她婷婷袅袅的背影,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平淡,刚才不经意流露的倨傲再难窥见。   不一会儿,李明智又进来了:“老板……那个,颜小姐让我进来的。”   他刚走出大门,就被叫住了,然后又回来,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难道是喝茶喝醉了?   “说吧。”陆砚清正收拾书桌。   谈起正事,李明智脑子没那么晕了:“王庆春把合同发来了。”   “合同的事你应该找法务。”陆砚清语调平淡,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哦。”   平常李明智会觉得老板懒得管茶山上的事,但今天,他就觉得自家老板是在怪他进来的不是时候,坏了他的好事!   李明智看着陆砚清,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陆砚清抬眼,没错过他眼里的情绪,他饶有兴致看着他,轻笑着问:“还有事?”   “没了,我走了。”   李明智窝窝囊囊、晕头晕脑地离开了,但刚走出大门,就被吓了一跳,这俩人是要干嘛!   “颜小姐?你……干什么?”   颜宁背靠着墙,看到他出来笑盈盈地转身:“等你。”   “等我?”李明智的心可耻地荡漾了,他忍不住笑,“等我干什么?”   这人刚才进去,只是惊讶他们两人在一起的画面,而对她出现在雾溪好似一点都不惊讶,现在他叫她“颜小姐”,想来是之前就被他看到了。   “你看见了我,当然是灭口。”颜宁语气和善道。   “……”李明智瞬间心凉半截,“我可是你的粉丝!亲粉丝!你的所有电影我都看过,《红鹮》、《十里洋场》、《蓝色》、《高台东》、《但惜夏日长》、《林栖路117号》、《甜甜小姐》、《缓缓叙深情》……太多了我数不过来,《红鹮》我看了十几遍,哦对了还有《西街柳巷》,我也看了好几遍!”   颜宁微愣,《红鹮》是一部谍战影片,是她的处女作,也是成名作,那一年她19岁,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影后。而《西街柳巷》是一个小城故事,是她这么多作品中名气最不显的一个,连这部电影都看过好几遍,看来是亲粉丝了。   “那不灭口了。”颜宁玩笑中多了些认真,“谢谢你的喜欢。”   颜宁这么一认真,李明智反而不好意思了:“你长得漂亮,演技又好,喜欢你多正常啊……”   李明智耳朵泛红,声音也越来越小,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颜宁能站在他面前,还温柔地说谢谢他的喜欢,老天爷啊这是不是真的!   “那也谢谢你。”对于每个人的喜欢,颜宁都很珍惜,她笑着看向他,“好了说点正事。”   刚才说的只是玩笑话,就算他真的把她在雾溪的消息发在网上,颜宁也没有办法,等在这里是想让他帮个忙。   “颜小姐你说。”李明智觉得他现在可以为颜宁上刀山下火海。   “会开车吗?”颜宁问。   “会开,很熟。”李明智忍不住开屏。   “好,待会儿麻烦你拿我的卡去买辆车,买完再帮我开回来。”颜宁笑着说。   “没问题,包我身上。”李明智利索应下。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颜宁回到隔壁拿出来银行卡,告诉他密码、要买的型号以及车身和内饰的颜色等等。   “你想买什么刷我的卡,辛苦你跑一趟。”颜宁说。   李明智笑了:“客气了颜小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明智说完走了,颜宁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笑了,忽然间觉得心里无比松快,她很喜欢这个小镇子,喜欢景,更喜欢人。有热情好客的茶铺老板娘,有鲜花饼档口慈祥和蔼的老奶奶,有真诚开朗的影迷,有严肃耐心的制茶老师傅,有乖巧可爱的小豆丁……   颜宁收回目光,飘向隔壁的庭院。   还有他。   一个……懒得形容的男人。   今天星佑又去道观找朴圆玩了,陆砚清没有做饭,而颜宁看他没做,也懒得做。   颜宁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西北角的茶厅,一扇屏风和客厅餐厅隔开,那晚,他就是坐在这里为她煎药的,而此刻,他坐在这里喝茶下棋,恬淡寡欲的样子像个老神仙。   颜宁把帽子和墨镜放在一旁,坐在他对面的茶桌前,无所事事地拨弄着茶桌上的那盆兰草,花盆上刻着“清心”二字,叶片青绿纤长,和她卧室的那盆很像。   茶盘上有只茶宠,是只白色的小狐狸,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蜷缩在那里睡觉,在男人浇上茶水后,小狐狸白色的毛就变成了红色,鲜艳可人。   颜宁趴在那儿端详着那只小狐狸:“喜欢狐狸精?”   陆砚清看向她,她懒懒伏在桌上的样子,神态和那只狐狸如出一辙,陆砚清原本要浇下去的茶水,偏了偏,倒在了一旁。   “茶宠而已。”陆砚清说。   颜宁轻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尝:“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   陆砚清闻言,把黑子递给她。   颜宁看着黑色的棋子,笑着接下,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绅士。   天已经完全黑了,室内静谧,只剩下棋子静静落下的声音。   陆砚清落子很快,而颜宁是个半吊子,明明实习悬殊,却又想赢。   颜宁思考的时间很长,陆砚清看着棋盘,心里却想着燕城的人和事。   “我该下在哪儿?”颜宁又菜又谨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索性直接问了。   陆砚清倒了杯茶看着棋盘:“这里。”   颜宁看向他指的位置,笑着抬头:“你人真好。”   陆砚清轻笑:“你赢不了。”   “……”颜宁哑然,但他这副自信又淡然的样子,却让她移不开眼,“那试试吧。”   接下来,颜宁每次想不出来,都会问陆砚清,陆砚清也会毫不吝啬地告诉她。   在颜宁又一次苦思冥想中,陆砚清视线飘向她。   乌木檀香袅袅上飘,她妆容浅淡自然,神色专注地看着棋盘,但偏偏斜侧着的身体太过慵懒,随意中透露着曼妙妖娆,像只天性未泯的狐狸,一半单纯,一半狡黠。   “亲爱的,我赢了。”   颜宁愉悦开口,陆砚清思绪被她的声音打断,他看向棋盘。她执黑棋,他执白棋,而此时,棋盘上黑子明显占据了大半区域,胜负很明显,甚至不用数。   陆砚清忽略了她的称呼:“换棋子了。”   颜宁大方承认:“嗯,发现你看我看得太认真,没好意思打断。”   陆砚清眼里浮现出一抹笑意:“颜小姐漂亮,情难自禁多看几眼很正常。”   颜宁挑眉,这个句式很熟悉……他听见她和她亲粉丝之间的对话了。   “现在知道了吧,我很火的。”   颜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含笑带着淡淡的风情,陆砚清却没再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两人继续下棋,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颜宁没找到机会换棋子,从头输到尾。   没过多久,手机来电突然打破了这份安静,陆砚清接起电话。   “先生,二少爷的手术刚做完,成功了。”   男人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棋子落下的速度慢了。   “知道了。”陆砚清挂断电话。   对方说的简短,他回的简短,再正常不过的一通电话,颜宁不知道通话内容,但棋盘上那颗刚落下的白棋,被放错了位置。   颜宁抬眼,视线落在他脸上很久,但什么也没问。   “你可以回去了。”陆砚清抬眼。   “回什么,还没下完。”   虽然他下错一步,但不影响大局,颜宁神色专注地看着棋盘。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道声音——   “颜小姐,我回来了,钥匙我放外面桌子上了。”   李明智这次学聪明了,只在门外喊,放下东   西就走,颜宁还想出去谢谢他,但刚起身就看到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外。   陆砚清不清楚两人在做什么,只是手微微撑着头,看着棋盘出神。   颜宁重新坐下,也看着棋盘,黑白分明的棋子泛着莹润的光,结局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我赢了,你今晚陪我玩。”   “你赢不了。”   陆砚清眼都没抬,颜宁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落下一子。   随着棋子落下,陆砚清抬眸,眼里多了一份探究,只这一步他就知道,她是会下的。   陆砚清坐正了身体,终于认真看向棋盘,然而为时已晚,她之前随性扔下的那些棋子,现在好像都活了一般。   十分钟后,颜宁白皙修长的手指抬起,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棋子落下,清脆的声音,仿佛落在了陆砚清心上,在沉寂又空旷的白色荒原清晰回响。   颜宁微微倾身,双手撑着下巴轻笑:“亲爱的,我又赢了。”   寂静之中,陆砚清朝她看过去,茶厅柔黄的灯光仿佛都落在了她身上,她双手撑着下巴满是笑意地与他对视,有些娇俏,有些妩媚,有些幼稚。   按道理来说,他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可这一刻,她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想到这里,陆砚清笑了,笑得有些恣意,有些畅快,他斜靠着身后的宋韵茶椅,温和端方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风流散漫。   颜宁被他的笑迷了眼:“气疯了?”   陆砚清扫过棋盘,是哪一步错了呢?然而事实是,从今晚落下第一颗棋子时就错了。   陆砚清笑着倒了杯茶,递给她:“颜小姐深藏不露,很让人惊喜。”   颜宁接过茶,颇有兴致地慢慢品尝,赢得滋味不错,但对她来说不稀奇。她从小下围棋,爸爸常说她是个天才,只是工作后她再也没碰过,下棋这等雅事是该闲下心来做的,而她是个俗人,心里只剩下对金钱名利的渴望。   收回思绪,颜宁看着棋盘,她赢得并不轻松,前几局让他轻敌,等合适的时机乱他心神,那通电话来的恰到好处。   这些,她一步都没走错。   “你们男人不都喜欢笨一点的女孩么,喜欢我们整天拿崇拜的目光仰视你们,是吧?”颜宁调侃道。   陆砚清笑了笑,优雅靠坐,视线越过柔和灯光落在她身上,幽幽地看了许久:“我喜欢聪明人,颜宁,你聪明吗?”   “我聪明吗?”颜宁不答反问。   陆砚清看着她:“如果你聪明的话,不会还坐在我面前。”   颜宁神色懒倦地看着杯中茶叶打旋儿。   是啊,如果她聪明的话,现在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对她毫无用处的茶商身上,她该去向沈西皓低头,该去讨好他,让他像以前一样帮她解决麻烦。   颜宁喝了口茶,随着茶杯放下,那些情绪也被她抛开:“我赢了,你要说话算话。”   陆砚清目光落在她左手边,那里放着她刚进门时带来的帽子和墨镜,陆砚清唇角略弯,眼里盛满了清浅笑意,疏冷淡然的眉眼忽然在灯光之下化开,迷人极了。   “颜小姐确实聪明。”   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然后看着他一步一步掉入她布置的陷阱……   真有趣,很有趣。   颜宁起身来到他身边,拉着他起身:“就是你现在说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行,别想食言。”   颜宁一手拿着帽子墨镜,一手拉着陆砚清,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外,陆砚清看着门外停的那辆车。   一辆黑色敞篷法拉利。   “喜欢吗?送你。”颜宁双臂交叠,笑着歪头看他。   陆砚清轻笑:“颜小姐很大方。”   大方吗?实际上她很肉疼。   颜宁注视着他,清明的月辉下,他身影高大,五官俊朗,她承认,下午他在书桌前练字那一幕,让她有些心动。   这些天他穿的衣服都很朴素,但就是给人一种家世显赫的感觉,沉稳内敛,疏离有度,这种气质无关容貌,不仅仅是金钱可以堆出来的,更不可能是天生的。颜宁想他祖上应该是有些底蕴的,但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成了一个落魄茶商。   这么想着,颜宁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一瞬间,就想对他好。   虽说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但也买她开心。   “上车。”颜宁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陆砚清垂眸:“一个小时。”   “知道啦。”   陆砚清上车,颜宁笑着关上车门,一个小时能做什么,上了车还由得了你?   启动车子,播放音乐,系好安全带,音浪隐隐轰鸣,黑色跑车如同野兽蓄势待发,起步之前,颜宁偏头,神色难得有些认真——   “今晚,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好吗?”   好吗?   陆砚清注视着玻璃窗上她的脸,在心里问。 第16章   寂静山岭之间,大灯如武士之眼,如野兽之眸,冷酷优雅地照亮前方黑夜,在公路上快意驰骋。   副驾上,男人的衬衣解开两颗扣子,前襟微微敞着,若隐若现的胸膛,凌乱的黑发,将往日那双淡漠的眉眼衬得随性不羁,他闭着眼睛,感受迎面呼啸而来的风。   颜宁忍不住嘴角上扬,扫了一眼移开视线。   过了许久,陆砚清按了一个按钮,敞篷缓缓闭合,密闭的空间瞬间安静。   “想去哪儿?”颜宁问。   陆砚清闭着眼睛,没看时间也知道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随意。”   颜宁眼里拂过笑意,那就随意。   黑色跑车穿过盘山公路,驶入高速,风呼啸着,音乐与音浪齐鸣,黑发与黑夜缠绵共舞。   午夜凌晨,颜宁将车停在最繁华的江边大道。   此时的澜江,人不是很多,有人吹奏萨克斯,唱着经典的粤语歌,悠扬的旋律中,有人江边漫步,有人驻足观看,还有几只流浪小猫,左看看,右嗅嗅。   江边长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对岸的灯火映在脸上,有些迷离,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吹着晚风,看眼前人来人往,听耳边音乐悠扬。   “喝酒吗?”颜宁注视着那几只流浪猫问。   陆砚清看着江面:“不喝。”   颜宁扭过头去看他,黑色衬衣在江风下微微拂动,依旧是那双淡泊的眉眼,夜色下,少了些温和儒雅,多了些疏离深沉。   颜宁手伸进他裤子口袋里,却没摸到想要的东西:“钱呢?”   陆砚清眼里掠过一抹极淡的笑,她现在倒是越发熟练。   “没带。”陆砚清说。   颜宁顺势拿出他的手机:“支付密码。”   “没密码。”   颜宁一点也不奇怪,拿着他的手机穿过身后宽阔的马路,朝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   陆砚清望着江面,没回头。   十几分钟后,颜宁回来了,买了几瓶酒,还有几根火腿肠,她蹲在那几只流浪猫前面,撕去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口。   微风吹拂,橘黄色的灯光飘在江面,随着水面波纹摇曳晃动,陆砚清目光笼罩着她的身影,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枚棋子落下的场景,那一秒,清脆的声音串联起很多画面。   她时常挑逗他,有些矫揉造作,可眼里是淡淡的,不入心。   她很会撒娇,赢了叫他亲爱的,嘴上叫得亲密,心里估计没这三个字。   她很聪明,帽子和墨镜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她就赢了。   陆砚清看着她,不自觉地回想她今晚进入茶厅后的每一个画面,她的故作笨拙,她的不动声色,她落下棋子后眼里的自信……   棋子再次落下,在陆砚清心里发出清脆的微响。   陆砚清笑了,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人群从身边经过,流浪猫一只一只离开,颜宁看见男人从长椅上优雅起身,迈开修长的腿缓缓走向江边,他手随意撑着栏杆,视线飘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些   什么。   颜宁打开一瓶酒,边喝边走过去,在离他一臂的位置停下,颜宁轻倚栏杆,扫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又笑着移开视线,面对着川流不息的繁华街景,自顾自喝着酒。   他刚才在看她,她知道。   “可以要一个奖励吗?”颜宁笑着问。   陆砚清望着江面,没偏头:“什么奖励?”   颜宁弯腰从他手臂下钻进去,进入被他双臂圈起的方寸领地。   “赢了你的奖励。”颜宁说。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睛格外亮,陆砚清唇角微微上扬。   微风温柔地抚慰,颜宁一时间有些失神,在他的笑意中,不自觉地放缓了感官,迷乱了情绪。   就在颜宁以为他不会回她的时候,他双臂自然而然地收了收,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你说。”   领地缩小,像是被他抱在怀里,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环绕,颜宁呼吸不自觉地放缓,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他说:你说。   好像满眼都是她。   身后的江水轻柔地拍打着岸边,他背对着光,水纹光影落入他略显深邃的眼眸。   忘记路过的人影,隔着慵懒的晚风,两人无声对视。   颜宁有种感觉,他最近好像对她很“纵容”,像是在欣赏她?或者窥探她?   不对,都不对,他眼中没那么多情绪,如果非要用哪个字眼来形容,应该是“看”这个字。   不掺杂任何情绪地看,像是隔岸观火的看客,纵使她在戏台上百转千回,他只淡然看着,置身于她,又不融入于她。   而现在,他好像对她的节奏失去了兴趣,便以身入局,想要陪她玩一玩。   那些隐秘的细枝末节,颜宁能察觉到,但她懒得想,一个小小的茶商,又能在她的世界掀起什么风浪。   颜宁笑着攀上他的脖子,眼波留情:“亲我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小,只剩下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陆砚清看着她的红唇,像是在描摹每一条纹理:“这个不算。”   颜宁掐了下他的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在他耳边娇嗔道:“欺负人是不是?”   颜宁满眼都是笑意,迷人风情中透出些许天真烂漫,两人正旁若无人地对视着,颜宁突然被对面的闪光灯晃了下眼。   “那是颜宁吗??”   “是吧!我看她好久了!”   “身边那个男的是谁啊?不会是她新的金主吧?!”   “不知道啊!刚才两个人一起从跑车上下来,我不确定一直跟到现在!”   “我的天啊!颜宁消失了一个多月竟然在我们青城!”   “快拍快拍下来!”   颜宁脸上的笑凝滞,然后一点一点消失,她望着不断涌现逼近的人群,轻声开口:“抱歉,今晚要和我一起出现在娱乐头条了。”   颜宁的话刚说完,名字就迅速出现在了热搜——   #颜宁消失月余后与神秘男子现身青城#   #颜宁与男友江边热情激吻#   #颜宁背后的男人#   #颜宁#   词条在眨眼的功夫迅速攀升,一跃占据了榜首。   陆砚清低头看着她:“不会。”   “看来你对‘颜宁’这个名字还是不太了解。”颜宁笑了笑,自嘲地开口。   陆砚清眼里浮过一抹极淡的笑,而随着他转过身,脸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短短几秒内,网上两人的照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犹如石沉大海,风平浪静。   有些东西不是拍了就有用的,还得能发出去。   而颜宁对此一无所知。   周身嘈杂,转瞬间江边所有人都在往这里涌,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   “带我走。”颜宁戴上墨镜,抓住他的衣角。   隔着墨镜,陆砚清看见了她眼里的祈求,他看着紧紧攥住自己衣服的那只手,几秒后,转过了身。   手腕传来微凉的触感,风迎面而来,颜宁望着他宽阔的背影,被他拉着往前走。   “真的是颜宁啊我的天!”   “那个男人是谁啊?好帅啊!”   “颜宁!颜宁!”   “别走!”   颜宁的镇定就不见了:“快点。”   “慌什么。”陆砚清说。   “没看到后面呜呜泱泱的人吗?”   “颜宁别走!”   “颜宁!!”   身后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颜宁不敢回头,男人的步子很大,她跟的有些费力,但还是觉得不够快。   “我们去商场换件衣服,不然目标太明显了。”颜宁有些慌乱。   “不用换。”陆砚清说。   “亲爱的,现在可不是散步的时候,跑啊!”   “别跑!!”   “颜宁!颜宁站住!”   江边,两拨人你追我赶,颜宁缠在手腕的发带掉了也顾不上捡,她反客为主,抓住男人的手往前跑,趁着红黄灯的间隙,两人奔向宽阔的马路,而身后的人群则被红灯拦下。   “颜宁!颜宁!!”   “宁宁你快跑!”   晚风肆意而起,路灯迷离昏黄,人行道上,颜宁穿着高跟鞋大步流星,枯叶玫瑰裙衣摆翩飞,发丝卷起,陆砚清衬衣扎进裤子里,双腿修长,步伐稳健从容,两人牵着手,分不清谁牵的牵,身影融入浪漫又兵荒马乱的城市夜景。   如果此时颜宁回头,就会发现身后有人往前冲,有人拼命拦,挡在人潮前面的那道防线,有些是她的粉丝,有些是身材魁梧的保镖。   颜宁一口气冲进商场,然而她忘了此时是午夜凌晨,商场的服装店已经关门了,见状,她毫不犹豫地拉着身边的男人走向电梯,往大厦顶端走。   电梯里,颜宁呼吸急促,久久缓不过来,她靠在陆砚清身上平缓着心跳,而陆砚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呼吸平稳,始终笔挺而立。   “刚刚还想去商场里换衣服,你穿女装,我穿男装。”颜宁抱着他的手臂抬头,眉眼含笑,“真可惜。”   电梯缓缓上行,陆砚清看着镜面中的她,掀了掀嘴角:“挺敢想。”   颜宁笑着挑眉:“我想的可不止这些。”   调戏完人,颜宁还没来得及看效果,电梯的门打开了,她下意识地躲在男人身后。进来的是一对情侣,身上带着酒气,正旁若无人地接吻,时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   颜宁偷偷瞄男人的表情,只见他目不斜视,神色如常。   真是老神仙下凡啊。   颜宁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中途下去了,大厦一共二十八层,到达顶端的时候,颜宁拉着陆砚清出了电梯,朝落地窗走过去。   站在落地窗前,颜宁顺着玻璃往下看,等看清地面的场景后,她的视线凝住了。   看见她的脸色变化,陆砚清上前一步,只见楼下密密麻麻全是人,以大厦为中心,往外铺了一两百米,外围,还有人不停往这里聚集。   短短几分钟,澜江边从寥寥数人到人山人海,颜宁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她想到了一个月前得奖那晚,飞机落地燕城后,记者像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围着她声声逼问,网上的谩骂如碎屑翻飞,轻飘飘地堆积,堆积成山……   注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颜宁忽然感觉有些胸闷,有些喘不上气。   过了片刻,颜宁转身望着身侧的男人,相处了一个多月,她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她不想,也不该把他卷进来。   颜宁摘下墨镜,抬眼看着他:“你先走吧,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应该不会为难你。”   陆砚清垂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快走吧,在他们找上来之前,我会长出翅膀的。”颜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陆砚清没说话,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望着男人的背影,颜宁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淡淡的,心好像渐渐趋于一条直线,伤感什么呢?她早已习惯了太多人的转身,更何况是他们这样陌生的关系。   走出去几步,陆砚清没听到动静,他停下脚步回头,只是在看清她神色的那一秒,陆砚清眉眼微动。   那道身影依旧艳丽动人,红唇依旧鲜艳惹眼,但气息好像却越来越淡薄,淡得快要消失破碎。   “跟上。”   陆砚清看着她,低声说。   瞬息间,颜宁的心融化了一半,另一半却更委屈了。   “你过来。”颜宁伸出手,面无表情看着他,声音却难掩娇嗔。   谁让他刚才说走就走的,她很记仇的,也很要面子的。   陆砚清嘴   角微微上扬,还有时间作妖耍小性子,他抬起手腕看着时间,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超过一分钟,他们就会上来。”   陆砚清的话音落地,颜宁已经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走。”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陆砚清往前走,仿佛没有察觉到手臂被她挽着。   “要去哪儿?”颜宁问。   “找翅膀。”陆砚清说。   颜宁忍不住笑了,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竟然学她说话。   “颜宁会不会在这一层?”   “不管在哪一层,她今天是跑不了了,每层都有我们的人守着。”   身后的电梯打开,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此时的澜江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毕竟活生生近在咫尺的颜宁,谁不想看。   颜宁快步往前,闪身消失在转角,但封闭的室内,除非他们真的长出翅膀,不然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被发现,正当她做好最坏的打算时,忽然看到前面几个大字——   飞行俱乐部。   颜宁心下一喜,连忙拉着陆砚清进去。   进去之后,颜宁发现里面很空旷,左边是休息区,几乎没人,剩余的地方停着好几架轻型飞机,这一层应该都是俱乐部的。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下班了。”   一位穿着包臀裙的美艳老板娘,看上去有三四十岁,正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但看到两人时,转瞬改了口:“你好,是想体验飞行还是驾照培训?”   “下班了?”颜宁想,刚才应该不是她幻听了吧。   “可以再上一会儿。”老板娘看了一眼陆砚清,摆正笑脸。   “那现在能飞吗?越快越好。”颜宁问。   老板娘忽然觉得面前带墨镜的女人有些熟悉,想到楼下的人山人海,她惊讶道:“颜……”   颜宁皱了皱眉。   老板娘震惊来得快,理智回笼得也快,她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她饶有兴味地扫了一眼陆砚清,然后又笑着看向颜宁:“请跟我来。”   颜宁看向陆砚清,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面前的女人,毕竟她现在的名声很差。   “怎么?”陆砚清垂眼。   “没什么,走吧。”   颜宁拉着陆砚清往前走,她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了。   两人跟着老板娘往里走,到一部电梯前,老板娘打开电梯请两人进去:“进去吧。”   颜宁狐疑地看了一眼电梯内部,拉着陆砚清进去了。   老板娘最后进来,她按下关闭按键,笑着看向颜宁:“放心吧,天台是我们俱乐部的,只能通过这部电梯进来,待会儿你们离开我就下班回家了。”   听见她的话,颜宁的心终于落地了,她摘下墨镜看向她:“谢谢。”   “小意思。”老板娘挑眉轻笑,“那待会儿能和你拍一张合照不?我和我老公都很喜欢你。”   颜宁笑了:“当然可以。”   陆砚清目视前方,像是没听到两人的话。   顶楼天台的风有些大,两人走出电梯,晚风迎面吹来,卷起颜宁的黑发,也吹动了陆砚清的衬衣。   老板娘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阿昌,把那架Aurora开上来。”   颜宁不懂这些飞机的型号,只听老板娘安排。   没过多久,天台一处地面打开,一架飞机自下缓缓升上来,然后稳稳停在天台上。   老板娘引着陆砚清和颜宁朝那边走过去:“这架Aurora是国内第一款获得轻型运动飞机的自主品牌,外观非常流畅,起落架采用的是高强铝合金支腿和专用航空轮胎,很安全。”   陆砚清的视线落在飞机上。   老板娘继续介绍:“这架飞机可以在硬化草地、水泥地、沥青路面以及较平整的硬质泥土路面起飞降落,同时还具备非常优异的滑翔功能,能最大限度保护驾乘人员的人身安全。”   颜宁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能飞?”   她现在最关心这个。   “随时都可以。”老板娘笑着说,“我们尊享航线的价格是30分钟6999……”   “选最久的。”颜宁直截了当。   看着她财大气粗的样子,陆砚清掀了掀嘴角:“颜小姐有钱吗?”   “……”颜宁扭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不解,“这个时候还分你的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   陆砚清从她惯会演戏的脸上移开视线,城市夜景映入眼眸,掩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   颜宁拉着他走向飞机。   “这是我们的驾驶员阿昌,退役飞行员,飞行时常超过5000个小时,也是我们基地最好的飞行员,由他带二位开启旅程。”老板娘说。   阿昌从飞机上下来,笑着伸出手:“你好。”   颜宁走在前面,率先伸手:“麻烦了。”   “客气。”阿昌笑笑。   颜宁没再说话,快步走向飞机。   身后,陆砚清注视着她的背影,黑发在风中飞舞,她走得坚定、决绝,高跟鞋和最后一颗棋子落下的声音重叠……   阿昌正要打开驾驶室的门,感觉身后肩膀被人拍了拍。   “我来。”陆砚清说。   阿昌没反应过来:“……嗯?”   颜宁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陆砚清。   短暂的晃神后,阿昌明白了陆砚清的意思:“不好意思先生,这个需要专业的飞行执照……”   “阿昌,回来吧。”老板娘笑着开口。   这时,陆砚清绕过阿昌,进了驾驶室,他看了看操控台,系上安全带,一切准备就绪后,发现颜宁还在原地站着。   “上来。”陆砚清说。   颜宁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   “这种时候,你别闹。”颜宁很惜命,站着没动。   陆砚清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淡淡看着她。   颜宁和他对视,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幅平静从容的样子,让人不由得想相信,但此时此刻,她的腿就是往前迈不开一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电梯突然打开,冲出来几个人。   “颜宁呢?难不成真长翅膀飞了?”   “在那里!!”   “啊啊啊颜宁!!”   “颜宁你不是说没做第三者!那你跑什么!”   “心虚了呗!撒谎精!”   颜宁扭头,身后是红了眼不断奔向她的饿狼,身前是面容冷静如水的男人……颜宁转身,衣裙翩飞,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一气呵成。   “阿昌阿飞快拦住他们!”老板娘连忙上前,“谁让你们上来的?再往前老娘报警了!”   窗外乱糟糟的,颜宁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面无表情看着身边的男人:“你想和我殉情?”   陆砚清扭头,轻笑道:“害怕了?”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换一种方式和我上新闻。”   颜宁坐在这里才惊觉,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比起被窗外的人生吞了,难道坐在这里更好吗?   就在颜宁思绪乱飞的时候,陆砚清启动了飞机,在宽阔的天台慢慢滑行。   颜宁立即抓紧了安全带,无意识地碎碎念:“我跟你说,我高中搭地铁每次都要看站台间的缝隙害怕自己掉下去。”   “离开视线的水我都不喝怕别人投毒。”   “吃馒头我都小口小口嚼害怕自己噎死。”   “我跟你说,我很惜命的。”   “我还……”   “啊——”   在颜宁的碎碎念中,失重感突然袭来,飞机在夜空划过优美的弧度,飞向无边夜幕和璀璨的城市夜景,澜江边熙攘吵闹的人群,举着手机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天台,黑粉被店员赶了出去,老板娘和阿昌一动不动地望向夜空。   余光捕捉到老板娘脸上的姨母笑,阿昌吞吞吐吐地说:“媛媛姐,这不太好吧……要有飞行驾照的,不会要赔钱吧?”   看到阿昌的傻样,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家俱乐部是怎么有的?”   “……什么?”阿昌没听懂。   老板娘望着夜幕中渐渐远去的飞机,缓缓道:“是因为有人喜欢飞行,才有的这家俱乐部。放心吧,没有比他更专业的资质了。”   周媛说完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阿昌还是一头雾水:   “媛媛姐,你说明白点,什么意思啊?他能比我厉害?”   老板娘正走着停下了脚步,忍不住朝身后大喊:“憨货!”   骂完人,她直接上了电梯。   “姐,等等!别关!”   不等,果断关上。   .   飞机在高空穿行,地面的建筑变成渺小模糊的光点,随着时间推移,颜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陆砚清看着前方:“还什么?”   颜宁扭头,愣了几秒才明白他说的是起飞前她滔滔不绝的《惜命论》。   颜宁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抚平裙子上被抓出的褶皱,装作无事发生:“没什么,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幻听了。”   陆砚清嘴角微微上扬,打开了自动夜航功能。   颜宁没想到他还有飞行驾照,和他沉稳的性子不太相符:“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搭飞机夜游。”   “嗯。”陆砚清应了一声。   颜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耐心地教导:“你应该说,这也是你第一次带漂亮女人夜游。”   陆砚清笑容轻懒,没说话。   “快说嘛。”   飞机内的空间并不宽敞,颜宁往他身边倾斜,蹭了蹭他的胳膊。   “这是我第一次带女人夜游。”   没想到他会说出来,颜宁愣了愣,随即又笑了:“漏了个关键词,‘漂亮’呢?”   听着她娇嗔的声音,陆砚清戴上了耳机,没再说话。   颜宁失笑,不大的机舱里全是她得逞后欢快的笑声,她不再强求,也戴上了耳机。   “Thatlookinyoureye,   你双眸中的星辰,   Ineverseeitcomin''tilI'malreadythere,   直到深陷其中,我才惊觉,   Baby,it'ssoeasygettin'lostonyou,   在你的宇宙里迷航如此轻易。”   耳机里流淌出轻快的音乐,从高空俯瞰城市夜景,灯火勾勒出的脉络如同城市的金色血脉,乌乌压压的人群早已看不见,只剩澜江宛若一条纤细的黑色玉带静谧流淌。   “Smokeinthenight,   夜幕轻纱缭绕,   Meltin'intoeachother,   温存交织相融,   EvenwhenIknowit'scomin',   哪怕预见最终的章回,   There'snothingintheworldlikegettin'lostonyou,   世上再无他物能让我如痴如醉。”   明星高悬,天空很远,地面也很远,他们像漂浮在半空的两片浮云,两缕轻纱,明明虚无缥缈的,却又同处一片狭小的空间,听着同一首歌,无比安心,无比欢快。   颜宁偏头,男人望着窗外,她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歪了歪身体,靠在他半边胸膛上,笑着按下定格键。   只是看到照片的瞬间,颜宁视线停住了,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拍,但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也无意地看向镜头。   照片里,她明眸善睐,笑容明艳,他温然雅正,轻含笑意,两人靠在一起,看向镜头,像是亲密无间的爱人,在这场浪漫的大逃亡中甜蜜相依。   这一刻,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   “Itain'tlostonmethatI'mlostonyou,yeah,   我并非浑然不觉,我已沉沦于你的眼底,   Letmyimaginationrunwildformilesintotheblue,   任凭我的想象狂野驰骋千里直至蔚蓝深处,   Oh,lostonyou,   迷失于你。”   听着耳机里的音乐,颜宁斜着身体靠在机窗上,歪头静静打量着他。   他已经收回了视线,专注地看着操控台,颜宁眼波缓缓地描摹着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和黑色衬衣上的每一条褶皱,还有那双修长的手,正操控着她不知道的按钮,平淡的神情和昏暗下英俊朦胧的五官,一切都是那么迷人……   三千米的高空,颜宁心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隐秘微小的颤动,耳边只剩下那句“lostonyou”.   飞机尾翼的灯规律地闪烁,仿佛轻轻絮语,飞机穿过薄纱似的云,带着他们向未知的方向奔去。   颜宁想,这一晚,会在她的记忆里鲜艳很久,很久。   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俱乐部郊外的基地,有两三个穿着荧光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地面等着,陆砚清微微推动操纵杆,在地面平稳降落。   噪音消失,一切归于平静,好似从浪漫难忘的梦境回到现实。颜宁坐着没动,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有些不想下去。   陆砚清看着前方玻璃上的身影,也没有起身。   直到工作人员走近,敲了敲玻璃窗,陆砚清解开安全带,率先打开门下去。   随后,颜宁也跟着下去。   工作人员在和他说话,两人在聊什么,颜宁好似什么都听不见,朦朦胧胧的,都变成了画外音。她站在那里看着男人的身影,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千米高空。   两人聊完,工作人员将飞机开到室内养护区,陆砚清一抬头,就撞上了她的视线。   猎猎晚风吹动他的衣裤,也吹动了她的裙尾,两人静静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视线相遇的几秒,仿佛演绎了一场漫长的电影。最后,颜宁收回了视线,慢慢走向他,站在他面前笑着抬头。   “今天很开心。”   “嗯。”   “这算什么?私奔吗?”颜宁玩笑道。   陆砚清垂眸:“奖励。”   颜宁嘴边的笑停住,她突然觉得身体在慢慢融化,整个人好像陷入了一片温暖潮湿的沼泽。   此时,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砚清可以看清楚她睫毛微弱的翕动,近到颜宁可以看清他的眼底,像是他们刚刚穿越的那片星空,近到她情不自禁地靠近他的嘴唇……   发丝在两人唇间盈盈起舞,在若即若离触碰的前一秒,陆砚清胸膛突然充盈。   颜宁埋在他胸前,抱着他的腰身闷声笑着:“谢谢机长先生。”   陆砚清望着前方虚无的夜幕,寂静中,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她的问题。   「你很想把我抱进怀里,对吗?」   对吗?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歌词405个字,但是作者没办法设置收费的数额,不过我压了下字数,没超过下一档的线,总之就是歌词部分收费的只有74个字,希望大家放心食用,后面给大家补回来。   评论区依旧有红包[三花猫头]以及这首歌很好听! 第17章   男人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但颜宁今晚心情太过愉悦,又或许是习惯了他的无动于衷,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回抱她。   短暂的拥抱后,颜宁抽身,戴着墨镜朝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走去。   “你好,能借辆车吗?”颜宁礼貌问道。   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颜宁:“在那边停着。”   “谢谢,我先付个押金吧,明天还回来。”颜宁说。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工作人员连忙拒绝,这都是老板娘安排好的。   颜宁没再坚持,拿着车钥匙走向陆砚清,把钥匙丢给他。   “你来开。”她喝酒了。   陆砚清看着手里的车钥匙,又看了眼她利落上车的身影,缓步走向驾驶位。   基地的位置有些偏,车开了好一会儿才开到主路。凌晨三点半,宽阔的马路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常明,黑色的SUV向雾溪驶去。   太安静了,静到高空的余韵还在颜宁脑海中轰鸣,她看着玻璃上男人的影子。   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的场景,半夜,无人的公路,瓢泼的大雨,他   默不作声地开着车,她坐在副驾如同一只阴湿艳丽的鬼,而现在,车里依旧放着音乐,她忍不住跟着哼,好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   颜宁回想着那时的场景,变的只有她一个人吗?   想到这里,颜宁笑着偏头,懒懒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依旧如当时那般,沉默开着车,又快又稳,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   确实只有她一个人吗?   “我要去看日出。”   歌曲的结尾,音乐声逐渐变小,颜宁突然开口。   陆砚清看着前方蜿蜒不尽的公路,没有说话,也没有偏头。   几秒钟后,另一首歌响起,颜宁关掉了音乐,重新表达诉求:“我要和你一起看日出。”   红灯路口,车缓缓停下。   陆砚清扭头,淡淡开口:“别太贪心。”   “就贪心这一次。”颜宁声音娇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砚清沉默注视着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了,她很会撒娇。   车内两人轻飘飘对视着,红灯在黑夜里静静倒计时,绿灯亮起的瞬间,车子起步,直行的SUV在路中间毫无预兆地左转,改变了方向。   颜宁笑了,欢快地举起手:“出发!”   音乐重新播放,在颜宁的哼唱中,车机导航的声音响起——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   凌晨五点,初照峰。   正是黎明前夜最浓的时刻,天上零零散散缀着几颗星星,四周黑漆漆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虚无。   山巅悬崖边上,两人并肩坐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吹过,清爽中夹杂着一丝冷意,颜宁拢了拢裙子,没有聚拢起一点暖意。   “冷。”颜宁搓了搓手臂。   “嗯。”陆砚清应了一声。   “我冷。”   “嗯。”   颜宁气笑了:“傻子。”   他之前的女朋友怎么受的了他?颜宁自顾自地向他身边靠了靠,但依旧隔了一拳的距离。   时间慢慢流逝,夜逐渐褪去颜色,被缓缓晕染成一副流动的灰蓝水墨画,山巅涌动的云海也越来越清晰。   “我第一次看日出。”颜宁抱着膝盖浅笑。   陆砚清注视着远方:“很美。”   颜宁眺望着云海,迎着风,两人静静坐着,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只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美好。   当第一缕金黄穿破翻卷的云海,为两人披上一层薄薄的日光,颜宁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天未亮,远山巍峨深沉像他,天亮了,淡墨山水也像他。   他的鼻子不像圈里当红的男艺人那样英挺,眼睛也不像他们那样多情勾人,面容平和周正,温雅清俊,时而寂静如林,时而温默如海,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看上去很舒服。   旭日缓缓上升,天边晕染的霞光将两人笼罩,颜宁看着陆砚清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缓慢,直到最后支撑不住,无意识摇摇晃晃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感受到肩膀传来的重量,陆砚清垂眸,柔顺的黑发挡住半边脸,但依旧能看清楚她嘴角浅浅的笑,没了以往玩弄人心的表情,安静极了。   陆砚清收回视线,眉眼淡漠地望着北方的方向。   颜宁,天亮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   “董姐你别着急,宁宁这两年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工作室里,米诺坐在电脑桌前,工作的空隙一边打游戏一边安慰董琳。   “这个圈子,不累的人早被淘汰出局了。”董琳皱眉看着数据表。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颜宁的辛苦,她也心疼她,凭借沈西皓的关系,她明明可以轻轻松松拿快钱的,但是她却整天泡剧组。对于一个事业蒸蒸日上的女演员来说,休息这么长时间可不是好事。   米诺放下了手机,头疼地抓了抓本就毛躁的鸡窝头,然后很不情愿地说:“不然给沈渣打个电话?”   董琳拿笔敲了下米诺的头:“也工作两年了,怎么就学不会谨言慎行呢?”   “让我给那种人脸,我不愿意。”米诺下意识躲开。   董琳现在没空管米诺,打开手机翻出来沈西皓的号码,考虑了很久才按下拨号键。   这两个月,刚开始董琳每次打给沈西皓,他都接得很快,但渐渐的,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这次,无人接听。   听着手机自动挂断的声音,董琳握紧了手机,她抬头环视着工作室墙上颜宁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但过了片刻,电话回过来了。   沈西皓将叶思思搀扶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董琳接听:“沈总。”   沈西皓走到窗边:“她回去了?”   沙发上,叶思思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窗边男人颀长的背影。   “……没有。”董琳知道这个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随即话锋一转,“所以想和您商量下,我明天去接她回来。”   沈西皓望着楼下的泳池,那年教她游泳的画面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眼前。   他有多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不用,随她吧。”沈西皓冷声说。   董琳皱眉,但说出的话依旧注意分寸:“沈总,这对她的发展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沈西皓笑了:“董琳,记住你的职责,也记住是谁付你薪水。”   听到这里,董琳也笑了:“沈总,作为经纪人,我的职责不就是让颜宁星途璀璨吗?”   “那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她的经纪人了。”   沈西皓语调平淡地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什么狗东西啊!”米诺站起来大喊。   董琳听着电话里结束的尾音,还没缓过神来,她不再是颜宁的经纪人了?过了好久,董琳看着一墙的画报,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摔在桌子上。   叶思思看着向他走来的男人,思忖着该说些什么,她倒了杯水,递给他:“先喝点水。”   沈西皓抿了一口,放在了桌子上:“谢谢。”   叶思思想说不用和她这么客气,但终究没说出口。快两个月了,她从医院搬回了沈西皓的别墅,这是她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两个月。   “要不你尽快回去吧,我的腿也好很多了,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也回去。”叶思思说。   “不着急,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沈西皓说。   叶思思低着头,这边的工作他很早就处理完了,她知道,他不回去只是因为在和颜宁闹脾气。   “我可以和她解释。”叶思思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沈西皓笑了笑,她根本不需要。   .   清晨,颜宁拉开窗帘,揉着眼睛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空。   青城多雨,这段时间似乎只有那天见了太阳,恰好让他们遇见了,多么巧合,像是天意。   颜宁回想着那晚的兵荒马乱,回想着飞机飞在半空耳边的英文歌曲,回想着那天早上日出的宁静美好……   已经一周了,回来后她没再去过隔壁,也没再见过他,而他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是有些刻意的,那些琢磨不透的、一闪而逝的情愫和眼神,留在那晚就好。   刚下过雨,空气很好,颜宁随意套了条白色及膝的裙子,顺着后山的小路慢悠悠地走,风吹过,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汽。   今天是她在雾溪的第57天,从始至终无人打扰,挺好的。   颜宁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弧度,顺着布满青苔的石阶缓步而上。   漫无目的走了很久,颜宁刚想坐下来歇一歇,但突然又下起了雨,雨点越来越密集地落在她身上。   颜宁往四周望了望,看见不远处的山洞时停住了视线,然后手挡在头上小跑过去。   不到一分钟的路程,颜宁到山洞时已经被淋得彻彻底底,她低头看着贴在身上的裙子,还好身边没人。   拂了一把头发,颜宁打量着洞内的景象,不禁想起了那天的调侃,然后忍不住嘴角上扬。   确实可以躲雨。   洞内地方不大,靠墙的石壁有一排石台,很干净,颜宁坐在洞口看着山下的松林青黛,思   绪渐渐飘远。   那天晚上网上闹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她做好了第二天醒来楼下挤满人的准备,只是这几天风平浪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是这个镇子太过与世隔绝了吗?还是他又像以前一样为她解决了麻烦。   一切都很不真实,如果不是那辆黑色跑车第二天出现在院子里,她会以为那晚是个离奇的梦。   颜宁面容平静,沉浸在思绪里,连雨溅在身上都没有察觉。   .   半山腰庭院里,星佑兴奋地换上陆砚清给他新买的雨衣和雨靴,黄色的小鸭子雨衣很可爱,鸭嘴似的帽檐耷拉在额头前,她换完后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星佑径直跑到隔壁,在院子里大喊:“姐姐!姐姐你看我的新雨衣好不好看?”   只是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   星佑站在门外,往客厅里探了探头:“姐姐?”   还是没人回应。   星佑站在玄关,脱了雨靴,抖了抖雨衣上的水,光着脚进了房间,在客厅一楼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又顺着楼梯爬上二楼。   没过多久,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回到家,飞快地冲向茶厅。   “叔叔,我早上看到隔壁的姐姐往后山去了,现在家里都没人,不会还在山上淋雨吧?”   陆砚清放下茶杯,看了眼顺着他雨衣滴落在地板上的水渍:“把雨衣换了。”   星佑低头看向地面:“哎呀!”   他连忙脱掉雨衣挂在门边,顺便鞋子也脱了,然后拿着纸巾跪坐在地板上,边擦边抬头看向陆砚清:“叔叔,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没呀?你去给姐姐送把伞吧,我在家不会乱跑的。”   “今天的书看完了吗?”陆砚清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话。   “……还没有。”星佑抬头偷偷瞄着陆砚清。   “那现在去看。”   “哼!叔叔真讨厌!”星佑奶声奶气地控诉。   陆砚清斜靠在椅子里,手中拿着一本旧棋谱,没抬头。   .   烟雨朦胧,空山寂静,浮云如白纱在林间漂浮萦绕,雾溪的雨是轻柔的,细细的雨丝不间断飘落,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颜宁仿佛也化作了山林间的草木,迎着风在洞口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但突然间,一道闪电劈下,惊雷滚滚,厚重的乌云遮蔽了天空,转瞬间天地变了颜色,明明还不到中午,却黑的像是午夜。   颜宁吓了一跳,她连忙起身往里面躲了躲。   其实对她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此时此刻天昏地暗,她竟也期待会不会有人来寻她?   又一道闪电劈过,映亮了山洞内那张神色淡然的脸。   .   窗外雷声大作,偏厅里茶香四溢,热气袅袅。   过了很久,陆砚清放下了手中的棋谱,沉默地看着窗外雨势瓢泼,树木摇晃。   .   颜宁坐在山洞最里面,百无聊赖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在地面上写写画画。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消失了,她抬头向外看去,只是这一眼,便停住了视线。   天色已经渐渐清明,男人撑着黑色的大伞站在洞口,挺拔的身姿在逆光中尤为颀长,他沉默站在那里,好似在看她。   颜宁嘴角缓缓上扬,脸上的淡漠也转瞬间消失不见,她丢掉手中的石子朝陆砚清跑过去。   “刚才好可怕,我都要吓坏了~”颜宁站在伞下抱着男人的胳膊,娇声细语又格外委屈。   陆砚清没戳破她,只是淡淡移开胳膊上的那双手:“走吗?”   他话音刚落,传来一道雷鸣,不似刚才那么响亮,闷闷的,像是最后的余威。   颜宁目光扫过他的衣服,刚刚缠上他的手臂,手心潮潮的,他的衬衣已经湿了大半。   “下山路不好走,除非你抱我。”颜宁笑着仰起脸。   陆砚清没理会她似娇似嗔的话,他看了眼雨势,收了伞进入山洞,随后坐在石台上看着外面,没再说话。   颜宁坐在他身边,依旧是很近但又隔着距离。   此时,山雾弥漫,绿霭苍苍,浮云与共,两人静静坐着,看雨幕无穷无尽。   不同心境看云,云也是不同的形状。   刚才,颜宁一个人看云,雨中烟云是平静的,舒缓的。   现在,他们两个人看云,远处的轻烟静谧缭绕,仿佛幻化成了巫山云雨,那白色的轻雾,仿佛都带着点轻佻,又轻又慢地弥漫林间,无端的与山间那一点苍翠勾惹,白与绿,便水乳交融在了一起。   颜宁笑了笑,光着脚轻踩在他的鞋子上,陆砚清察觉到脚上的异样,回头看她。   颜宁迎着他的视线,秀眉轻蹙:“鞋子湿了,不舒服。”   听着她的娇声细语,陆砚清嘴角轻含笑意,这么久了,彼此也算有所了解,他可以从她的一颦一笑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现在,眼里藏着的那丝不安分的狡黠,是又要捉弄人了。   陆砚清上下缓缓打量着她:“衣服也湿了,不脱吗?”   颜宁微愣,他神态平静,语调温和有礼,和说出的话……实在称不上绅士。   颜宁笑了,起身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在他颈窝蹭了蹭:“不要,要矜持一些。”   颜宁在撒娇,声音可爱,眼睛可爱,动作也可爱。   她心情很愉悦,从刚才看见他那一刻起就很愉悦,就情不自禁地想撒娇。   但她对此毫无察觉。   两人的姿势,陆砚清看不见她的脸,垂眸只看到那条缠绕在她手腕间的红线,此时正垂在他胸前摇晃,随着她的声音,好像要穿过湿漉漉的衣服,穿过皮肤,往里钻。   颜宁依旧埋在男人的颈窝,两条腿垂着晃呀晃:“给其他女孩子送过伞吗?”   陆砚清收回视线,望着空蒙山色,没打算回答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   颜宁:“如果你说有,我会不开心。”   陆砚清没开口。   “快说~”   “说没有~~”   她仰着脸,眼睛清澈明亮,但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晃呀晃,让陆砚清想到星佑需求得不到满足时,也是这样抱着他晃来晃去。   “不说算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陆砚清嘴角上扬,没有耐心,思维跳跃,和星佑没差多少。   “不会说话的。”这次,陆砚清回答得很快。   颜宁愣了愣。   她反问:“你说我吵?”   他坦白:“嗯。”   颜宁失笑,欢快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手掐在他腰上:“就吵。”   “就吵就吵。”   掐,又掐,轻轻地掐。   陆砚清腰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没等思考,大脑已经先一步发出指令,攥住了她胡作非为的手。   宽厚的手掌,恰好覆盖在那条细细的红线上。   两人没有预兆地对视在一起,空气也陷入静谧,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清晰。   雾溪总是在下雨。   不知为何,看着他眼睛,颜宁好像在那黑沉寂静的眼眸中,看到了雾溪一场又一场的雨。   从颜宁坐在陆砚清腿上起,两人一直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然而在陷入静谧的这一刻,才刚刚给了其他感官可乘之机,他们像是第一次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无声蔓延,缓慢,强势。   颜宁用视线描摹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他的嘴唇……   “我包养你吧。”颜宁突然开口。   陆砚清甚至没想起来评价她跳跃的思维,就被她说出的话夺去了注意。   他笑了:“包养我?”   “嗯。”   似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陆砚清神情很是愉悦。   “颜小姐准备出多少钱,包养我?”陆砚清轻笑着问。   “你现在卖茶叶一个月赚多少钱?”颜宁问。   “不多。”陆砚清回。   “那我……”颜宁想了想,然后肉疼地说出一个数字,“我一个月给你十万,不干涉你的工作,你也不用和我回燕城,我有空就来看   看你,怎么样?”   陆砚清笑容不减:“颜小姐很是大方。”   “所以有送过其他女孩子伞吗?”颜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砚清笑了。   面对面的姿势,极近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眼底的愉悦,他能看到她脸上的肆意。   “想好再说哦。”颜宁用纤细的指尖点了点男人的嘴唇。   “没有。”   颜宁微愣,她没想过他会回答,而这一刻,她不想探究他是被她问烦了,还是氛围太好他突然懂得浪漫……她不想思考,不想思考。   颜宁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笑着勾住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鼻尖:“怎么办,想亲亲。”   陆砚清垂眸注视着她,清澈的眼睛不自知地勾勒着款款风情,正含笑看着他。纯白的裙子贴在身上,呈现出玲珑曲线,手腕上细细的红线是唯一的亮色,如同酒红色的灵蛇在蜿蜒缠绕,要把人诱入滚滚红尘。   用最纯白的颜色去勾动最贪婪的欲念,她很擅长。   陆砚清看着她的眼睛,也在看自己的欲望。   这一次,颜宁不再用视线描摹,而是用唇瓣的纹路探索,又轻又缓的吻,落在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他的喉结。   盈盈春水,淡淡青山。   陆砚清的欲望在平静中暗自燃烧。   颜宁停下来,自己却先气喘吁吁,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正落在她的嘴唇上,久久不曾移开。   颜宁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仿佛刚刚扫过她嘴唇的,不是他的视线,而是他的指腹,又轻又缓能清楚感受到指腹的纹路,又深又重像是毫不怜香惜玉的粗糙沙砾。   可她再看过去,他依旧是那副清雅沉稳的样子。   和第一天见他,如出一辙。   颜宁笑了笑,这一秒,她突然很想看他欲望满身,想看他隐忍克制,想看他在清醒中堕落,在堕落中沉沦。   颜宁勾着他的脖子,跨坐在他腿上,比刚才更为亲密的姿势,用鼻子轻轻蹭他的鼻尖,手指在他宽阔的后背画圆。   一圈,又一圈,陆砚清注视着颜宁的唇,半个小时前推开她的那只手,缓缓放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   一圈,又一圈,陆砚清注视着颜宁的唇,手放在她脑后,轻轻一压,吻住了她的红唇。   他的吻很轻,只轻轻地触碰,似是在品尝伊甸园的第一颗苹果,带着好奇克制,以及无法克制。   而颜宁却僵住身体,连同呼吸都一同被掠夺,腰间的温度密密麻麻渗入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短暂的一个吻,停下的时候,颜宁竟有些颤抖,手指情不自禁地穿过他的黑发:“亲爱的,你只是亲了亲我,我就觉得快要爱上你了。”   精神得逞带来的满足似乎要比身体更为欢愉。   然而颜宁的一句话,让陆砚清瞬间清醒,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陆砚清眼里的情绪忽然变得极淡。   但颜宁毫无察觉,她生疏地解着他衬衣的扣子,手腕的红线似有似无地滑进男人的胸膛。   “颜宁,别玩太过。”   陆砚清眼眸如渊如海,犹如海底岩浆寂静蔓延,无声灼烧。   颜宁笑着抬头,气息不稳:“过了会怎样?”   “你为什么来雾溪?”   “工作不顺。”   “不是。”   陆砚清说完便又吻住了她。   是我,是我说想见见你,所以你才来的。   如果那天不是有人帮沈西皓挡着,他会断一条腿,也或许是两条。   所以颜宁,你不该勾引我,我也不该吻你。   不同于刚刚初尝禁果的轻柔,此刻陆砚清吻得粗鲁,仿佛要将颜宁拆之入腹,他手放在她的后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让她感受他的欲|望和无名的怒火。   -----------------------   作者有话说:以后依旧是中午12点更新[猫头] 第18章   他带来的暴风骤雨似乎比刚才的电闪雷鸣还要猛烈,颜宁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棵树一株草,在广阔天地间被雨水无情拍打,却又无比畅快。   燎原的吻从红唇蔓延至颈间,听见她在耳边的轻喃,陆砚清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理智冲出牢笼,陆砚清平静地失控,仿佛现在无论出现什么意外,都无法让他停下。   但就是在颜宁的声音婉转中,陆砚清突然停住动作,没有丝毫预兆。   颜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停下,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不满地看着他,却被他眼眸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幽冷吓到。   无声沉默的对视,欲望还在勾起星火。   忽然间,陆砚清垂眸,抬手将她从肩头滑落的衣服整理好。   他动作规矩,眼神平淡,不含一丝情欲,仿佛刚才失控的人已经从他身体中抽离,仿佛是一场梦。   可是,颜宁分明能感觉到他的异样……不比刚才平静。   陆砚清把颜宁从身上移开,他起身走到山洞口,望着云雾笼罩的苍山林海,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留给颜宁一个沉寂的背影。最终,他把伞留下,起身走出了山洞。   自始至终,没再看颜宁一眼。   颜宁看着雨幕中男人的背影,过了几秒,她撑着伞也离开了山洞。   雨还在下,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他步伐不快,颜宁撑着伞想给他遮遮雨,但没有注意到脚下滚落的石子,她突然一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听到声音,陆砚清停住了脚步,过了许久,他扭头。   颜宁没有像以前一样矫揉造作地喊痛,伞滚到了旁边,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淅淅沥沥的雨,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谁也没往前一步。   颜宁看着从他下巴滑落的雨水,又看着他的眼:“比起刚才吻我,你现在更像是疯了。”   陆砚清看着远处群山笑了笑,又转过来视线看她:“颜小姐确实迷人。”   颜宁挑眉,此情此景,这不是一句夸人的话,过了片刻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前。   “我喜欢嘴硬的男人。”颜宁看着他的薄唇,然后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脚崴了,劳驾。”   两人僵持着。   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陆砚清将她抱起,他低头:“颜宁,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你扔下去。”   他声音平静,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颜宁莫名察觉到一丝冷冽。   他们站在寂静无人的羊肠小路上,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坡。他面容平和周正,但颜宁有种感觉,他是真的很想把她扔下去。   “可这不是没扔吗?”颜宁轻笑,在他的注视下勾紧了他的脖子。   陆砚清没再看她,下山的路上,两人沐浴在斜风细雨之中。   “刚才……对我出的价格不满意?”   “还是想起来其他妹妹了?”   无论颜宁说什么,陆砚清都没有回答,。   山洞的位置离半山腰庭院不是很远,不知不觉也到家了,两人刚从颜宁房子右侧山路下来,陆砚清就看到了站在她门前的男人,撑着一把伞,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陆砚清步伐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下,颜宁对此毫无察觉。   “还没吃午饭,饿了。”颜宁没看到不远处的男人,依旧窝在陆砚清怀里,“今天想吃紫菜小馄饨,还想吃你做的鱼汤,还想吃你做的八宝豆腐。”   颜宁喋喋不休,陆砚清的视线始终落在大门外的男人身上。   “再不说话我亲你了。”   没等陆砚清说话,颜宁就吻住了他的唇。   陆砚清终于停下了脚步,看到她眼底掠过的狡黠和窃喜,没有回应。   “颜小姐,沈总在山下等您。”   就在颜宁吻得如痴如醉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颜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她没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陆砚清。   陆砚清也看   着她。   两人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悄无声息的对视中,谁都没开口。   过了几秒,陆砚清把颜宁放到地上,错开身往前走。   这时,不远处的男人走到颜宁身边,为她撑伞。   颜宁望着陆砚清的背影,往日儒雅的黑色中式衬衣,在细雨的浸透下,此刻莫名显得有些肃冷。他背影依旧挺拔周正,和第一晚找体温计时留给她的背影慢慢重叠……   可是两个月过去,方才无声的对视中,他是不是也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李秘书稍等。”颜宁没看李宗,转身走进大门。   “好的颜小姐。”李宗说。   颜宁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脚步:“带现金了吗?”   李宗是沈西皓的秘书,做事总是面面俱到的,果不其然,颜宁听到了他的回答。   “带了,颜小姐需要多少?”李宗问。   “五千块。”颜宁说。   “钱在山下车里,我现在去拿。”李宗说。   “好。”   两人说完,李宗下山,颜宁回了家。   颜宁没着急收拾东西,她走进浴室,任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记忆的碎片犹如雨滴落下,此时此刻,她竟然不知道这些碎片里谁的面容更多一些。   李宗打开车门,拿出钱包对沈西皓说:“沈总,颜小姐需要一些现金,我给她送上去。”   沈西皓看着平板没抬头:“嗯。”   “我们把车开上去?”李宗试探着问。   “让她自己下来。”沈西皓冷声说。   李宗拿着钱包,却没立即关上车门,像是要和沈西皓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站在车门边久久没动作。   “想说什么就说。”两人共事多年,沈西皓察觉到他有话想说。   “沈总,我刚刚看到……颜小姐在和一个男人接吻。”李宗说完这句话后微微低头。   沈西皓手指顿住,从平板中抬起头看向李宗,车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宗没敢看沈西皓阴沉的脸:“我先上去给颜小姐送些现金。”   沈西皓紧绷着脸,像是在看李宗,又像是看着某一处虚无。   没听到沈西皓的回答,李宗关上了车门。   颜宁洗完澡后,坐在卧室窗边看窗外的浓绿。两个月来,她无数次坐在这里看云,看雨,每一天的心境都不一样。   而今天,似乎格外不一样。   颜宁下楼来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沓现金,还有一部新手机,钱她没去数,上楼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   颜宁拖着行李箱出来,李宗在门外等她,看到她出来,上前为她撑伞。   “稍等一下。”颜宁说。   李宗接过颜宁的行李箱:“颜小姐,刚才我看到的,已经告诉了沈总。”   颜宁扭头看着李宗。   刚才她是想提醒下李宗的,想告诉他说话前想清楚,毕竟沈西皓发起疯来一个小茶商惹不起,但又想了想,他是沈西皓的人,又怎么会听她的。   颜宁嘴角弯起嘲讽的笑:“你倒是挺坦诚的。”   颜宁说完,转身往前走,李宗跟上为她撑伞。   “我自己过去。”颜宁语气冷凝。   “好的。”   李宗没解释,把伞递给颜宁,自己打开另外一把伞在原地等待。   颜宁撑着伞走进隔壁的院子,一步一步,缓缓的,慢慢的,在院子中间停下了脚步。   房门敞开着,但颜宁穿着黑色高跟鞋站在那里,没再往前迈一步。   楼上,陆砚清身披浴袍,看着楼下刚刚说崴脚的人,此时穿着高跟鞋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在雨中静静伫立。   颜宁静默站了很久,眼睛注视着敞开的大门,按理说该有个告别吻的,可是……   结束了。   过了许久,她将五千块钱现金放在凉亭下的桌子上,这两个月,零零碎碎借了他两千多块钱,再加上总是过来蹭饭,五千块钱应该够了。现金旁边还有一条手串,是那天她做了噩梦星佑给她的,不用猜也知道是他的。   颜宁不会带走关于这里的任何东西,她不留恋,不怀念。   她会偶尔迷失,但不会太久。   做完这一切,颜宁转身离开,脸上是陆砚清从未见过的平静,淡漠,决绝。   楼上,陆砚清注视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雨水溅到红色鱼尾裙上,开出一朵朵瑰丽的花。   「叔叔,那个姐姐为什么不回屋子里呀?淋雨会生病的」   寂静中,陆砚清耳边响起了两个月前星佑的话。第一天,她似乎穿的也是这条红裙,醉生梦死地躺在院中池边淋雨。   雨中婷婷袅袅的身影,与陆砚清身后墙上的挂画遥遥相映。   那幅画,是颜宁来那一天陆砚清画的,确切地说,是颜宁躺在池边淋雨时,陆砚清画的。   垂坠的宣纸上,淡青与浓绿层层铺染,和眼前的山景别无二致,而不一样的,是溪边多了一位垂钓者,细细的金线下,勾住了一条红鲤。   整幅画的颜色都很淡,只有那条红鲤,用色极为鲜艳。   像是把世间最妖冶的花朵,研磨捣碎,执笔人耐心蘸取,为它涂上最艳丽的胭脂。 第19章   来到山脚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李宗将行李箱放到车上,随后为颜宁打开车门。   车里,沈西皓已经收起了平板,他目视前方,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始终不曾偏头。   颜宁也没看他。   车子起步,密闭的空间里安静的诡异,李宗顺着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感觉空气凝固着,仿佛手指轻轻一戳就会崩断。   盘山公路上,颜宁望着车窗外的苍山林海,望着静谧缭绕的烟云,然后车子驶入隧道,再出来时天光大亮,刚才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梦醒了。   从雾溪到机场,从机场到燕城,沈西皓没开口说一句话,颜宁自然也不会先开口。   直到傍晚时分,劳斯莱斯停在臻珀公馆。   地下停车场,沈西皓一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颜宁走向电梯,李宗没有跟上去。   颜宁住在顶楼27层,沈西皓住在楼下。电梯里,楼层的数字不断跳跃,两人依旧没有说话,直到数字停在27,电梯门打开,沈西皓牵着颜宁的手出去。   颜宁感觉手腕生疼,却没说一个字。   沈西皓输入密码,房门打开,他扔下行李箱,拉着颜宁大步流星走到浴室,颜宁穿着高跟鞋在他身后踉跄地跟着。   沈西皓打开花洒,看着她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粗粝的指腹重重地碾磨在上面,直至细小的伤口再次出血,混合着水流滑落。   嘴唇仿佛要被撕裂,颜宁却没喊一声疼,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这两个月,玩得很开心?”沈西皓刻意压制着情绪,但依然藏不住其中的怒气。   颜宁原本想说“是挺开心”,但想到那个无权无势的男人,改了口。   她笑着说:“每天都在想你,怎么会开心。”   沈西皓也笑了:“想我想到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消遣而已。”   “怕我动他?”   颜宁不甚在意地开口:“一个小小的茶商而已,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西皓并没有被这句话取悦,而是直接撕烂了颜宁的裙子,他稳着声音:“他还碰了哪儿?”   花洒下,颜宁睁不开眼睛,她用力挣扎,却推不开他分毫。   “说,他还碰了哪儿!”   愤怒之下,沈西皓如同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将颜宁逼在墙角,狠狠吻在她的唇上,咬在相同的位置,伤口流出鲜血,为他而流。   渐渐的,颜宁   不再挣扎,眼神也逐渐麻木:“我本来就很脏,你不是知道么。”   听到她的话,沈西皓停下了撕扯的动作,他直起身,看到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还有破碎的衣服……   沈西皓一阵心痛。   “颜宁,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颜宁也看着他。   从燕城到雾溪,不过半天的时间。对,她是扔了手机,隔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但是她给米诺打过电话,她留下太多破绽让他发现,但是他却在第57天才来找她。   而此前,他说最多一周。   所以他该怎么办,该不该的,都已经是这个结果了,还重要吗?   “车祸那几天,我接了太多电话,但是颜宁,你的电话在哪儿呢?”沈西皓嗓子发堵。   颜宁不想说叶思思接起的那通电话,她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提起,等他自己发觉,然后永远心怀愧疚。到那时,她会用这份经时间发酵后的愧疚,来换取她想要的好处。   颜宁笑了,笑自己的卑劣和无耻。   此时,颜宁打量着沈西皓,从上到下看着每一处:“我看到新闻了,看到有人护着你,也就不担心了。”   沈西皓顺着她的话解释:“我和她没什么。”   颜宁还要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陌生的铃声,她反应了好几秒才接起。   “妈。”颜宁说。   “听董琳说你今天回来了。”姜如玉在电话里说。   “嗯,刚回来。”   “恰好你哥今天也回来,待会儿一起回来吃个饭。”   “知道了。”   电话挂断,颜宁抬头看着沈西皓轻笑:“我哥哥回来了,晚上要回家吃饭,还要检查吗?”   颜宁说着手绕到背后去解内衣。   沈西皓目光冰冷又怒火中烧,他用力抓住她的手:“颜宁!”   “那我走了。”   说完,颜宁走出浴室,没再看他一眼。   .   陆家花园里,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逗新买的鸟,这时管家于叔过来了。   “陆老,周大小姐过来了,说是来看墨扬。”于叔说。   陆崇山忙问:“人在哪儿?”   “在茶厅。”于叔说。   “快和我过去。”   陆崇山鸟也不管了,连忙起身去茶厅。   “您慢点儿。”于叔连忙跟上。   茶厅里,一个年轻女人端然静坐,她身着月白色真丝提花上衣,同色系宽松长裤垂落,一头柔顺的黑发优雅盘起,眉眼温婉,神态怡然,在飘溢的茶香中,宛若一副定格在时光里的工笔仕女图。   “令仪?”陆崇山进门喊道。   周令仪笑着起身:“陆爷爷。”   “你这丫头,多久没来了?”陆崇山高兴地坐下。   “是我不好,给陆爷爷赔不是。”周令仪倒了杯茶,递到陆崇山面前。   陆崇山细细品尝:“令仪这茶艺是越来越好了。”   “那我以后常来。”周令仪微笑着说。   “知道你跟着你爸管理公司忙,怎么样,累不累?”陆崇山像是在关心自家小辈,面容语气格外亲切。   “还好,如今我爸越来越会偷闲了,什么事都扔给我。”   “那还不是我们令仪能干。”陆崇山爽朗大笑。   茶厅里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听说墨扬前阵子做手术了,我来看看他。”周令仪说。   陆崇山嘴角的笑淡了些:“这孩子做完手术一直没出房间,谁也不见,等过段时间我让他去看你。”   周令仪皱眉:“手术……”   “手术很成功,你知道的,他从小就这臭脾气。”陆崇山说。   “那我就放心了。”周令仪微微一笑。   “砚清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你们就结婚,都老大不小了。”陆崇山笑着说。   周令仪倒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又轻笑抬头:“陆爷爷您别这么说,现在可不兴包办婚姻了。”   “难道我们令仪有喜欢的男孩子了?哪天带过来让爷爷瞧瞧,是谁家臭小子这么好运气。”陆崇山一脸严肃。   “您哪儿的话,我整天忙公司的事情都忙不完,哪有时间喜欢什么男孩子。”周令仪嗔怪道。   陆崇山大笑:“那爷爷就放心了。”   周令仪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暗,没过多久离开了。   “小姐,现在去哪儿?”司机程悦看向后视镜。   “人到了吗?”周令仪问。   “已经在酒店了。”程悦说。   “过去吧。”   周令仪撑着头望向窗外,神色有些疲惫。   陆家和周家是世交,陆砚清大她3岁,从小他们便是别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到后来上大学,所有人又说等她毕业两家就结为亲家。   二十二岁之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也没有正式定过婚,所有的承诺好像都是大人之间的玩笑话。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和他结婚。   到了酒店,周令仪独自上楼,这是她名下的酒店,顶楼是独属于她的空间,但这些年,她不常来。   打开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什么也没干只是静静坐着。   “周小姐。”林知远看到她进来起身。   周令仪看着面前的男生,干干净净的,穿着白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有些拘谨。   “不好意思,久等了。”周令仪微笑着走过去。   “没有,我也刚到。”林知远看了她一眼,但很快错开视线。   “饿了吧,先吃饭。”   “不用麻烦了,周小姐找我来是什么事?”林知远试探着问。   “先吃饭。”周令仪仍旧微微笑着,但话语间已经有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知远没再推辞。   过了两分钟,有人送餐过来,饭桌上,两人没说几句话。   周令仪看着面前的男生,吃东西很斯文,就像他给人的感觉,干干净净的,她不由得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一个月前,周氏给燕大捐了一栋教学楼,她去学校走访,校领导陪着她去食堂,她不经意看到有人在2元爱心午餐的窗口打饭,然后一个人坐在那块区域就餐。后来参观荣誉室,她又看到相同的面孔出现在“十佳优秀学子”的版面上,他排首位。   就是面前的男生,林知远。   后来,她资助了他一笔学费。   吃过饭,酒店的服务人员过来收拾干净,两人坐回沙发上。   “周小姐,明年我就毕业了,等毕业我第一时间把钱还给你。”   林知远看向周令仪的眼神中,有不尽的感激,但也有些不安,她还没说今天叫他来的目的,而酒店并不是谈事该来的场所。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壶,里面的水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周令仪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不用还,我可以帮你父亲还清赌债,可以为你母亲安排燕城最好的医院,还可以为你妹妹找燕城最好的学校,钱我出。”   她调查他,林知远心里生起一阵敌意。   “条件呢?”   “陪我睡。”   空气顿时安静,林知远的猜测终归化作现实,眼神已经由感激化作排斥、抗拒,还有刻意压制的鄙夷。   明亮的灯光下,周令仪神色平和地看着对面的男生,看到了少年人的骄傲和铁骨铮铮。   林知远与她对视,那天她去学校视察,他远远看了一眼,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神态,微微笑着,让人感觉很温柔,但现在,依旧是那副神情,可他却从中看到了随意摆布他人命运的傲慢和轻视。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周令仪说。   “不用了,钱我会尽快还你。”   林知远语调平静,不卑不亢,说完便起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   听到关门的声音,周令仪也没生气,端起水杯轻抿。   .   臻珀公馆,沈西皓已经离开了,颜宁换了衣服,吹干了头发,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最后姜如玉打来电话。   “到哪儿了?”姜如玉问。   颜宁坐着依旧没动:“现在出门。”   “跟你   说了早点过来,你爸和你哥已经回来了。”   两个月不曾联系,她的母亲,两通电话里左一个爸爸,右一个哥哥,没问过一句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颜宁平静开口:“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拿着车钥匙下楼。   宽阔的十字路口,颜宁看着灯红酒绿的街道和神色匆匆的行人,每个人走得都很快,好似倦鸟归林,急切地投入家人的怀抱,而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回去了,竟然也一点不想念。   不论颜宁开得多慢,终究会抵达目的地。   轿车驶进一栋气派的别墅,穿过前庭,最后停在别墅门口,颜宁下车,有人接过车钥匙将车开进车库。   “宁宁回来啦。”   颜宁刚进门,家里做饭的阿姨就看见了她。   “吴姨。”颜宁笑着走过去,抱住她,“好想你。”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我身上脏,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吴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连忙推开颜宁。   “一点都不脏。”颜宁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快进去吧,夫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颜宁点头,向里面走去。   姜如玉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也没起身,正想责备她不早点过来,但看到女儿的脸,终究没说出口。   “饿不饿?”姜如玉看着颜宁瘦削的脸。   “还好。”颜宁走过去。   “你爸和你哥在书房谈事,马上就下来了。”   随着姜如玉的话说完,楼梯转角出现两道身影,后面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衣西裤,棱角挺括,身形俊朗。   颜宁看着向她走来的沈西皓,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哥哥。” 第20章   沈西皓边走边和父亲说话,但下楼时,在楼梯转角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然后,就再没移开眼。   “吴姨知道你今天回来,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沈西皓看着她说。   颜宁也看着他:“那我待会儿可要多吃点。”   沈西皓语调轻缓,颜宁面带微笑,两人温和地说着话,仿佛三个小时前在浴室疯狂撕咬亲吻的另有其人。   “宁宁还是和以前一样,眼里只有西皓,没看见你爸在旁边等着你叫他么。”姜如玉笑着走过去。   颜宁这才看向旁边的人,笑着抬眼:“爸。”   随着颜宁的视线移过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旁,他皮肤很白,茂密的黑发向后梳着,戴着一副黑色全框眼镜,身材微微发福,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温厚亲和。   而此时,这个看起来格外温和的人却皱着眉:“这两个月去哪儿玩了?也不和你妈说一声,让她担心了好久。”   颜宁笑了笑:“都是我不好,以后出门提前说。”   沈德望看着颜宁,叹了声气,紧绷的脸缓和了些:“出门在外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脸都小了一圈,其他的待会儿再说,先来吃饭。”   餐厅,吴姨已经将饭菜摆好了,四人落座,沈德望和姜如玉坐在一侧,颜宁和沈西皓坐在他们对面。   沈德望拿起筷子,给颜宁夹了一些她喜欢的菜。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很少有这样的举动,因为不符合就餐礼仪。但是每次颜宁回来,沈德望都乐此不疲地这样做。   “德望,你别管她,都把她宠上天了。”姜如玉笑着说。   “在自己家,哪有那么多规矩。”沈德望说。   “谢谢爸。”颜宁没有推拒。   沈德望刚要说别和他客气,抬眼的瞬间就看到了颜宁嘴唇上的伤口:“嘴上怎么回事?”   餐桌上,沈西皓的动作一顿。   颜宁夹着菜,没有丝毫异样,她抬头轻笑:“磕门上了。”   来的时候颜宁遮盖了一下,可能因为吃饭蹭掉了,露出了原本的伤口。   姜如玉看着颜宁的嘴唇,又扫过她的手腕,粉霜遮盖下仍旧透露着淡淡的红痕,姜如玉垂下了视线,然后将她面前那道较为辛辣的菜移开,换上一盘清淡小炒:“多大的人了。”   语气不算好。   “这段时间回家住吧,好好养养身体。”沈德望看着颜宁说。   颜宁抬头:“谢谢爸的关心,但我刚回来,一堆工作等着处理呢。”   颜宁说到工作,餐桌上的氛围突然有些奇怪,安静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沈德望接上了话:“宁宁,前段时间的新闻我看了,现在的记者素质确实比较差,不求真不求实,为了流量噱头没有底线没有道德,过段时间我让公司准备一下新闻发布会,公开一下你的身份,你觉得怎么样?”   姜如玉悄无声息地攥紧了筷子。   颜宁还没开口,沈西皓的声音响起:“爸,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不允许任何人公开她的身份,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所以,他不允许。   颜宁知道是她做沈西皓和叶思思第三者的新闻,她笑了笑:“都听爸和哥的。”   “好,如果你哥处理不好你直接来公司找爸爸。”沈德望笑着说。   “谢谢爸。”   一顿饭下来,颜宁脸上始终挂着笑,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   从酒店出来,林知远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来酒店是她的司机接他过来的,学校离得远,而他不舍得花几十块钱打车。   骑了五十分钟,天突然下起了雨,而这才是一半的路程,林知远浑身都被淋湿了,但他没有停下,在雨中飞快骑着。   这时,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林知远骑到前面的公交站牌下,拿出了手机。   但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他也没接,然而紧接着,电话又打了过来。   手上全是雨水,林知远滑动了下屏幕没有反应,他手往身上擦了擦,接通了。   “小远!快给爸爸打点钱,快!那些人又来了,说要剁了我的手!小远,你快救救爸爸!救救爸爸啊!”   电话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了一阵嘶喊。   “没钱。”林知远面色冰冷。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考上大学那年那些企业资助了你不少钱,钱呢?!给老子拿过来!还有,去借你同学的,借你老师的!老子供你读书有屁用,白眼狼!”   林知远笑了:“他们最好一刀把你捅死,我好拿赔偿金给我妈治病。”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林知远平静地挂断电话,但他刚要走,又进来一个电话。   “喂?林同学,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李护士你说吧。”   “你妈妈的医药费该缴了,上次存的钱前两天已经用完了。”李护士放轻了声音。   林知远望着雨幕,没有说话。   “而且,你妈妈的这个情况……咱们小县城的医疗资源有限,所以最好去大医院,现在……也只是拖着。”   这么多年了,李护士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这通电话也是拖了两天才打,但医院有规定,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谢谢,我会尽快把钱打过去。”   “好,那你继续学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了,林知远依旧望着面前的瓢泼大雨,风吹进来,打湿了他本来就湿得彻底的衣服。   从小到大,林知远成绩从未排过第二,高考那年,更是以省状元的名次考到了燕大,就这样,他一步一个脚印从偏远的小县城来到了燕城。   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他从未因此自卑过,除了家人,他眼中只有学习,他相信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但此时此刻,他望着天,好像真的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咽喉。   林知远在公交车站了很久,终于,他又骑着自行车离开,迎着大雨去往酒店的方向。   雷声轰鸣,少年的骄傲抵不过夏季雨夜里一通三十九秒的电话。   .   一个小时后,林知远站在酒店房间门外,按响了门铃。   但是过了很久,里面都没有动静。他没有按第二次,几分钟后他正要离开,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周令仪打开   门就看到浑身湿透的林知远,很狼狈,连脊背好像都没有刚才离开时那么直了。   当他回来按响门铃,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就站在门外直直地看着她。   少年心气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面对这位顶级学府的优秀学子,周令仪突然心软了。   就在她要说待会儿把钱打给他,他可以回去了的时候,他走了进来,绕过她走向了浴室。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周令仪关上了门。   半个小时后,卧室的门被推开,林知远穿上挂在浴室门边的睡衣,站在门边久久未动。   周令仪放下书:“不过来吗?”   林知远微微低头,走了过去。   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周令仪笑了笑:“没谈过恋爱?”   林知远沉默着没有回应。   周令仪穿着淡青色的睡衣睡裤,半坐半躺地靠在床头,身上搭着被子:“你现在应该坐下,脱掉我的衣服。”   停了几秒,林知远缓步走过去坐到了床边,然后如她所说,脱掉了她的衣服。   只是当淡青色的睡裤滑到腿弯时,林知远看着那截假肢愣住了。   “怎么,可怜我?”周令仪轻笑。   “不是。”这次,林知远回答得很快。   他的视线从她的假肢上移开,却又不知道看向哪里,然后不知怎么的,林知远想起了他刚刚按响门铃后那空白的十分钟。   二十二岁那场意外,打破了周令仪很多计划,比如说成为陆砚清的妻子。   她知道陆家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拒绝她,毕竟两个家族的联姻更加看重的是家世背景,她的腿残不残疾不重要,只要周家不倒,只要她和陆砚清能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这都不是问题。   只是,想到记忆里那个端方雅正的男人,她竟然有些想逃避,她害怕多年相敬如宾或者温情的婚姻,到最后慢慢变成轻视和厌恶。   周令仪从思绪中回过神:“会摘吗?”   林知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不敢下手:“不会。”   “我教你。”   按照她说的步骤,林知远动作轻柔,好像生怕弄疼了她。   .   晚上,颜宁躺在床上睡不着,从18岁进入演艺圈,她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张床更是不习惯。   翻来覆去没有睡意,颜宁下楼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她靠着料理台望向窗外,没有察觉到背后的视线。   沈西皓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烟,静静望着昏暗中她的背影。   他母亲在他18岁那年去世,没有赶上他的成人礼,半年后,姜如玉带着16岁的颜宁进入沈家。   那时候他多讨厌她,现在就有多爱她。   那年她读高二,学习很用功,总是学习到很晚,大半夜饿了就来厨房找吃的,也不开灯,一个人靠着冰箱坐在地上,像只偷食的小老鼠。   就像现在这样。   烟圈在昏暗中消散,沈西皓掐灭烟走过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颜宁扭头,借着窗外的灯光看清了走向她的身影,她随即拿着水离开。   沈西皓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禁锢在刚才的位置。   “在家呢。”颜宁抬头淡淡开口。   沈西皓没说话,拿起一旁的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打开药膏,慢慢涂抹在她的嘴唇上。   清凉的触感在唇瓣上化开,颜宁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口突然像是被堵住了。   好酸,好闷。   -----------------------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副cp会尽量放在番外写,这里是为了交代一些背景,后面出现的篇幅很少[熊猫头] 第21章   在他手指从嘴唇上移开的那一秒,颜宁的视线也随之移开,她错开身,绕过他上楼。   这次,沈西皓没再拉住她。   回到房间后,颜宁习惯性地将门反锁,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直到凌晨五点,颜宁从床上起来,眼里没有丝毫睡意,她像以往每次回来一样,在所有人醒来之前驱车离开。   颜宁开车直接去了工作室,这个时间还没人上班,她坐在沙发上打开微博,刷着这两个月来所有关于她的报道。   关于她的消息已经淡下来了,但仍有一部分人锲而不舍地在她评论区“留言”,颜宁平静地扫过那些恶毒的语言,心里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过了片刻,颜宁在搜索框打下两个关键词——“颜宁青城”   按下确认后,搜索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张和他的照片,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颜宁皱眉,是沈西皓做的吗?   她习惯性地将这归功于沈西皓的手笔,然后继续看媒体报道的她和沈西皓以及叶思思之间的狗血三角恋,看着看着颜宁忍不住笑了,比她想象中要精彩。   颜宁看了两个小时,工作室仍旧没来人,她拿了条毯子躺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将近十一点,米诺提着路边买的早餐来到工作室,但路过沙发时她当即愣在原地。   “宁姐?”米诺小声喊道。   “……嗯。”颜宁翻了个身用毯子蒙住脸。   “你睡吧你睡吧,我不叫你。”   米诺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走向工位,她连忙给董琳发消息,这时颜宁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在米诺推门的时候她就醒了。   “几点了?”颜宁闭着眼,还没完全清醒。   米诺立即窜到颜宁身边:“十一点了。”   “十一点才来上班?”颜宁微笑抬头。   米诺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你不在嘛,大家都等你回来呢。”   “董姐呢?”   以颜宁的了解,无论什么境地,董琳都不会这么散漫。   米诺脸上的笑消失了:“董姐……被沈总解雇了。”   颜宁瞬间看向米诺,脸色紧绷。   “就是前段时间,董姐说要去接你回来,沈总不让,但董姐坚持要去接你,沈总就把董姐解雇了。”米诺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   颜宁久久没开口,神色一点一点冷下来,董琳坚持要去接她,是为她好,那沈西皓呢?   颜宁拿出手机准备打给董琳,但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董琳穿着一身蓝白色的职业套装走了进来。   “董姐!”米诺率先喊了一声。   董琳笑着走过来:“还是这么有精神。”   米诺笑了笑,看着两人说:“你们先聊,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董琳坐在沙发上,看着颜宁的脸:“胖了一些。”   颜宁没回她这个问题,她确实胖了一些,但家里人却都说她瘦了,可见是多久没见过了。   “怎么回事?”颜宁皱眉问。   “沈总已经将违约金打给我了。”董琳自嘲一笑。   颜宁的脸色更加难看。   “没关系,我可以直接和你签约。”   当初,董琳是看在沈西皓的面子上才答应带颜宁的,但八年的合作,她在颜宁身上投入了太多心血,也看到了她的无限可能,当然,颜宁也给了她很多惊喜。   但是,还不够。   董琳让颜宁很感动,她是她的伯乐,她知道董琳对她已经超出了合作的范畴,她更像是在打造一件作品,她想亲手把她捧成那颗最璀璨耀眼的明星。   “董姐,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行业呢?”颜宁怕她失望。   董琳认真看着她:“颜宁,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个行业,但这些年你比谁都做得好,如果要离开,至少不是现在,要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离开,要让往后无数年,都有人记得你离开的背影。”   颜宁微微笑了笑,她没有这么宏大的梦想,她很俗,只想赚钱而已。   “说说吧,现在什么情况。”颜宁问。   “可以说非常糟糕。”董琳直接道。   “你说,我承受得住。”   “五个高奢代言全部解约,其他大大小小的就不说了,还有好几个定下的剧本,以及拍好的杂志封面也都换人了,违约金……将近13个亿。”   颜宁眼神毫无波动,她一眨不眨地看着   董琳,面对这个天文数字,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颜宁一把掀开毯子:“这不正常。”   靠一则子虚乌有的绯闻,解约、换人?这也太荒谬了。   “起先我也觉得不正常,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仔细查了查,不是叶思思做的,她还没这个价值,但也不是对家做的。”董琳轻轻拍了拍颜宁的后背,“颜宁,这是个弱肉强食看人脸色的社会,沈家的地位摆在那,绯闻后他和叶思思在英国那么一出戏,你的名声就彻底坏了,而品牌方因此遭受的损失是事实,没有人需要真相。”   颜宁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这些道理她懂,只是,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她不甘心。   所有的情绪在胸腔堆积,颜宁有些喘不上气。   “现在最快的解决办法是,和沈总低头认个错。”   “不可能。”颜宁直截了当。   董琳知道她在气头上:“颜宁,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颜宁没说话,但想来不会是什么高尚的品质。   “我欣赏你聪明,漂亮,欣赏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董琳缓缓道,“低头认个错而已,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我们再好好经营。”   颜宁闭着眼睛向后靠在沙发上,头脑一片混乱,那个数字在她脑海中盘旋,抽走了她身上所有力气。   “先用我的存款把违约金付了吧。”颜宁感觉心在滴血。   董琳有些不忍心了:“你觉得你有多少存款?”   “七八个总该有的吧?”颜宁睁开眼看着董琳。   董琳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先不说交的税,就说这些年你捐钱捐了多少?”   颜宁愣在那里,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   一连几天颜宁都住在工作室,她盘算了名下所有的资产,发现向来以吝啬鬼自称的她,存款竟然也没多少。   交税的交税,捐款的捐款,留下工作室的运营费用,堪堪只够还一小部分。   安静的房间内,颜宁坐在地上,地板上凌乱摆放着各种合同和账单,将她团团围住,一点点蚕食着她周身的氧气。   最后,颜宁闭着眼躺在地上,被纷纷扬扬的雪白纸张淹没。   她突然好想抽烟,但是抽烟的滋味不好,对她的形象也不好,在青城只是一时的堕落放纵,回到燕城,她知道自己是谁,她不会再抽的。   一个人在房间待了很久,颜宁出去,推开门的瞬间发现米诺和董琳都还在。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颜宁看着他们。   “走吧,先送你回家。”   董琳提起包,米诺也打了个哈欠起身,司机先将颜宁送到臻珀公馆。   颜宁下车,董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安慰道:“一切都会解决的,前提是你要扛得住。”   “放心吧,快回去休息吧。”颜宁挤出一个笑。   回到家,颜宁打开门发现灯亮着,沈西皓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   颜宁鞋都没换,扔下包快步走到他面前:“什么时候公开我的身份?”   沈西皓抬头,看着她漂亮的眉眼,看着那双以往对他笑的眼睛,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化作疏冷。   沈西皓没说话,沉默着将一叠照片扔在茶几上。   随着他扔出去的动作,照片散落在茶几上,还有几张掉在地上,颜宁一张张看过去,雾溪的记忆迎面而来。   有他们并肩的背影,有她裹着毯子从他车上下来的裸露画面,还有最后一天,他抱着她下山,她勾着他的脖子亲吻……   从拍摄角度看,是从她门前监控调取的。   而所有照片,几乎都看不清他的脸。   “就是这么想我的?”沈西皓嘴角上扬。   颜宁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但想到那天价违约金,想到他和叶思思的一幕幕,董琳的嘱咐瞬间抛到了脑后。   这次,她突然不想低头了,也不想再用那些虚伪的技俩来讨好他了。   颜宁看着沈西皓,笑容艳丽至极又锋利无比:“这两个月,我心情确实不太好,我仔细想了想,原因也的确是因为你。”   听到她这句话,沈西皓心里回暖,以为她终于在意了,要问他和叶思思的事情,但紧接着,她一句话就将他打回了原形。   “我承认,这些年你对我尽心尽力,我习惯了,一时间你身边突然出现了其他女人,我不舒服,也不太习惯,我在想啊,你要是真和叶思思在一起了,以后还会不会给我那么多资源?所以我的想法是,你最好别和她在一起。”   沈西皓面色铁青,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颜宁,就像你说的,是我这些年对你太好了,那就看看,没有我你能走多远!”   颜宁挑眉,沈西皓突然给他提了醒,是啊,没有他,她可以去找别人。   是她太死脑筋了。   “我突然也想看看,没有你我能走多远。”   “公开你的身份,这辈子都不要有这个念头。”   “随你。”   “我等着你来求我。”   颜宁笑了:“我也等着。”   最终,这场谈判依旧以争吵结束,以重重的摔门声收尾。   .   又下起了雨,窗户开了一半,颜宁躺在床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已经回来一周了,她说过的,不留恋,不怀念,但刚刚的照片瞬间把她拽回到那座烟雨朦胧的茶山。   她发觉自己还是有些想念的,想雾溪的云,雾溪的雨,雾溪的的茶香袅袅,老婆婆的玫瑰饼,划船留下的碧波荡漾,村民在河边洗衣服的原始静谧,想可爱单纯的星佑……   沈西皓会对付他吗?   颜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除了他姓“陈”,她对他一无所知,但连一个王老板都能欺负他,他又该怎么应对沈西皓?   她不该去招惹他的。   他不该去招惹她的。   雾溪,陆砚清平躺在床上,也同样没睡着。   这几天星佑闹脾气,一到晚上就缠着陆砚清睡,总问隔壁的人去哪儿了,陆砚清说走了,他不信,一天往隔壁跑好几次,但那扇大门再也没打开。   “颜姐姐……”星佑在睡梦中呢喃。   黑暗中,陆砚清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任何人离开后留下的东西,但随着这个称呼,一些画面零零碎碎地在他眼前浮现。   这些天,他真是荒唐。 第22章   天气不太明朗,薄薄的日光顺着花窗透进来,洒在了陆砚清着墨的宣纸上。   练字,修心,他像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重复做着这件事。   这时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个身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走进来,他们没敲门,直接进了屋子。   “陈先生是吗?我们老板要见你。”   陆砚清正写到最后一个字,没抬头。   见陆砚清不搭理他们,两个男人怒了,语气不善:“劝你实相点,乖乖和我们去趟燕城,不然‘请’你的过程中伤了残了,我们可不负责,所以……”   两个人正往书桌前走,但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从背后揪住了领子,只见那人穿着短袖大裤衩,嘴里还叼着一个苹果,像拎小鸡崽似的将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丢出了大门,随后,门外隐隐传来友好互动的声音。   这时,陆砚清的字也写完了,他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看,极为满意,可以说是最近最满意的一副字。   程力处理完那两个人,回到屋子里,把一盘带着水珠的李子放在陆砚清的书桌边缘,然后从兜儿里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刻小猫,也放在了桌子上。   “刚摘的,新鲜。”程力说。   陆砚清拿起一颗李子尝了尝,他看着程力身上的木屑,又笑着拿起那只小猫在手中把玩:“手艺越来越好了。”   “也算是找到副业了。”程力咬了一口苹果,“没事儿我先走了。”   “去吧。”陆砚清说。   没过多久,星佑起床了,看到桌子上的小猫立即高兴地拿起来:“程叔叔送来的吗?”   “嗯,去吃早餐。”陆砚清说。   星佑爱不释手:“那叔叔你帮我涂上颜色,我要威风凛凛的猫将军!”   陆砚清轻笑:“好。”   星佑走向餐厅,陆砚清拿出颜料,给木制的小猫涂上颜色,好不容易清闲一会儿,李明智过来了。   “陈先生,那姓王的竟然毁约了。”   李明智人还没到,声音先传到了陆砚清耳边。   陆砚清蘸取了些黑色颜料涂在猫尾巴上:“毁就毁了,再找其他人就是。”   “不找了,最近咱们好像被针对了,各种事情都不顺,连设计公司都不给咱们出包装了。”   李明智这段时间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他前两天看到新闻说颜宁现身燕城,知道她已经回去了,他偷偷瞄了陆砚清一眼,不会是两人奸情暴露被颜宁背后的大佬给赶尽杀绝了吧?   “需要我做什么?”陆砚清把小猫放在窗边风干。   李明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心思全被看透了:“我们准备自力更生直播带货,您给画个包装吧,再写俩字儿,如果您对直播感兴趣,也可以去直播间当个吉祥物。”   老板这张脸往那儿一放,那八十岁的老太太也得半夜起来泡茶喝。   陆砚清笑了笑。   “想法不错。”陆砚清指的是带货。   “是吧,我也觉得。”李明智说的是当吉祥物。   “颜姐姐!”   就在两人说话间,星佑突然大喊一声,两人看过去,只见电视里呈现着颜宁的脸。   这是颜宁去年上映的电视剧,在里面饰演民国时期的女学生。   陆砚清目光幽幽地看过去,看着她身穿蓝色旗袍盘扣校服,和心上人漫步在青砖巷口,眼底那一抹娇羞藏在低垂的眉眼下,格外动人。   李明智偷偷瞄了陆砚清一眼,发现他慢条斯理地将书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仿佛没听见星佑的话,也没看到电视里的人。   “星佑,今天怎么不看动画片了?”李明智走到客厅。   “我要看颜姐姐!”星佑还没从发现颜宁的惊喜中走出来,他趴到电视屏幕前,眼睛亮晶晶的,“颜姐姐好漂亮呀!”   “离那么近对眼睛不好,过来。”李明智把星佑捞到沙发上。   “颜姐姐怎么会在电视里呀?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呃……是说要好好学习,投身大业。”   “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呀?”   “……是说等完成工作,再和赵家公子结婚。”   “这句呢?”   “要开始收拾坏人了!”   作为颜宁的骨灰级影迷,这部剧李明智看过,非常好看,他原本想哄着星佑换部剧,但星佑一直问个不停,他回着回着竟然看了进去,忘了正事儿。   等他想起来回头去看陆砚清,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   沈氏集团。   李宗敲了敲门,端着咖啡进入沈西皓的办公室。   “沈总,您的咖啡。”   “怎么样?”沈西皓接过。   李宗知道沈西皓问的什么,但他先汇报了另一件事。   “回国后叶小姐积极配合治疗,恢复得很不错,也和主治医生结合过了,按照现在的方案治疗很快就会恢复,叶小姐……”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西皓放下咖啡。   “青城那边,那个男人今年32岁,离异,带着一个3岁半的孩子,祖上是做茶叶生意的,七年前定居雾溪镇。”   “人呢?”沈西皓问。   “青城那边……据那边的人说,他身边有保镖,近不了身,不过他的生意一周内就会破产。”   “保镖?”沈西皓看着李宗,“一个落魄茶商,身边会有保镖?”   “我再派人过去。”李宗忙说。   沈西皓还要再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过了两秒接起电话。   “思思。”   “西皓,你送的花我收到了,很喜欢。”叶思思看着那一大束鲜花,满脸欢喜。   花?沈西皓看了眼李宗,随即就明白了。   “喜欢就好。”他顺着说。   “还有一件开心的事想和你分享。”叶思思声音雀跃,“我竟然收到了周导的剧本,等恢复好了就进组。”   沈西皓有些心不在焉:“先把伤养好。”   “放心吧,很快就恢复好了。”叶思思还是忍不住和沈西皓分享剧本的事,像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女生,“虽然是女三号,但周导的剧本都是大制作,能露个脸都很不容易了,没想到我竟然能演女三号!”   “女三号就这么开心了。”沈西皓笑了笑,突然感觉积聚在心里的阴郁散了些,心下觉得她太单纯,太容易满足。   “毕竟是周导的剧嘛。”叶思思笑着说。   沈西皓看向李宗:“去和周穆谈谈,让思思接女主角。”   李宗愣了一瞬,应下:“好的。”   听见手机那边的对话,叶思思连忙开口:“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女三号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我想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就这么定了。”沈西皓说。   听见他不容拒绝的话,叶思思很感动,为他的偏爱心跳不止,也有些心虚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无比憧憬。   她有预感,她马上就要大红大紫了。   叶思思心跳得厉害,好像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那些属于她的鲜花、掌声和领奖台,在向她摇摇招手。   叶思思平复着心情:“谢谢你西皓,你对我真好。”   “你为我伤了腿,应该的。”   只是因为这个吗?   叶思思有些失落,这句话没问出口,她换了个姿势,甜声说:“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忙了。”   “……好。”   电话挂断了,叶思思的目光落在那一大束鲜花上,他会先挂断颜宁的电话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叶思思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她怎么会这么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潜意识的和颜宁比较,比较在沈西皓心里的位置……   没有,没有,她知道沈西皓喜欢颜宁,知道他们天造地设,她只不过是一个娱乐圈的小透明,幸运的被沈西皓帮了一把,沈西皓对她好也只是报恩而已,她喜欢他,也只是她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过介入他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叶思思拿起纸巾擦桌子上的水渍,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   .   颜宁的工作室已经处于半停滞状态,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一个工作人员离开。   颜宁想快点进组赚钱,董琳将事先挑好的剧本放在她面前:“这三个剧本你看看,周导的你之前看过,也是最先开机的。”   “这种情况下,周导还对我不离不弃呢。”颜宁打开剧本。   “那也是因为你戏好。”董琳毫不掩饰对颜宁的夸赞。   正说着,董琳接到一个电话。   “周导。”董琳接起。   “颜宁在旁边吗?”   “在呢,我让她接电话。”   “不用,我跟你说就行。”   “您指示。”董琳玩笑说。   “有点情况,就是……女一换人了。”   “怎么会?我们签了合同的,怎么说换就换?”董琳一下子从沙发上起来,“周导,那些绯闻是假的,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连你都不相信……”   颜宁从剧本里抬起头,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她看着董琳,前几天她对自己说,没有人需要真相。   她也没有办法了是吗?   电话挂断了,颜宁的目光依旧落在董琳身上。如果是正常的危机公关,颜宁相信她是有办法的,但如果就是有人不想让她活呢。   两人沉默对视着,偏偏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董琳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谁?”颜宁声音平静。   “……叶思思。”   颜宁笑了,她坐在地毯上向后靠着沙发,用剧本盖住脸,险些笑出眼泪。   叶思思啊   。   颜宁比谁都清楚,她和沈西皓之间是不可能的。   这些年,沈西皓的底气是颜宁不爱他,但身边也没其他人,他相信自己是最特殊的,而颜宁又何尝不是。   十年来,两人互相折磨,放不下又舍不掉,颜宁想过,如果这辈子他们一直互相折磨着,谁也不找另一半,她也可以接受。她习惯了沈西皓对她的好,所以当另一个女人出现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比想象中在乎一点。   是的,她在乎。   但现在,他要让她求他,那不好意思,她不会求一个已经放弃过自己一次的人。   “周导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想的话,女三号的位置留给你,两个月后进组。”   “演。”   “这个角色不讨喜。”   “我说演。”   颜宁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心里的火似乎要灼烧心脏。   -----------------------   作者有话说:追连载比较辛苦,这章给大家发个红包[抱拳] 第23章   陆家。   午饭时间,陆老爷子陆崇山和陆砚清的母亲江漱华边走边谈事。   陆崇山看向江漱华额间的几根白发:“漱华,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漱华五六十岁的年纪,在她身上,透露出岁月不败美人的优雅,还有隐隐的坚韧,以及身为生意人的果断和淡漠。   陆家的公司,现在是她说了算。   她看着花园中的雕刻精巧的假山石,微笑着说:“应该的。”   两人绕过花园假山,路过一片碧波荡漾的人工湖,又穿过一条幽静的竹林长廊,最后进入一扇月洞门回到别墅。   堂制式的餐厅方正开阔,轴线对称,墙上挂着一幅博古图,圆形的黄花梨餐桌居于正中,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桌面上的宋制梅瓶相得益彰。   厨师已经将饭菜摆放在了桌子上,陆崇山和江漱华刚坐下,餐厅又进来一个人。   是十几天没出门的陆墨扬。   陆崇山和江漱华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的腿。   “看什么看,没瘸。”   陆墨扬坐下,谁也没搭理,拿起筷子就吃饭。   江漱华一言不发地打在他手上,淡淡道:“有没有规矩。”   陆墨扬撇了撇嘴,但还是放下了筷子。   “哎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老头子我烦透了这些规矩。”看见宝贝孙子,陆崇山的高兴全写在了脸上,“墨扬,看看桌子上有没有爱吃的,或者想吃什么让厨师现在再做几道。”   陆墨扬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白,他抬头:“爷爷,这些够了。”   “过来,坐爷爷身边。”陆崇山拍了拍左手边的位置。   陆墨扬看着那个空位,沉默了两秒:“我就坐这儿吧。”   圆制的餐桌寓意着团圆,一共五个位置,现在空了两个。以陆崇山为主位,他左手边的位置是已故的儿子陆有恒,右手边是江漱华,再左边是陆砚清,右二是陆墨扬。   虽然空了两个座位,但大家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好,那快吃饭吧。”   陆崇山夹起菜,江漱华和陆墨扬才拿起筷子。   “腿感觉怎么样?”陆崇山问。   “挺好,明天能陪您爬长城。”陆墨扬玩笑说。   “好好好!不过还是再养养,等恢复好了爷爷陪你出去玩儿。”   “到时候我走不动了,您可得背我。”陆墨扬挑眉笑道。   “没问题,爷爷背你!”   这次,江漱华没再纠正陆墨扬的没大没小,她安静吃饭,但眉眼间的喜悦藏不住。   七年前被陆砚清打断腿,那年陆墨扬19岁,自那之后,他再没出过陆家大门。   三年的轮椅生活,两年的闭口不言,两年的一瘸一拐。十几天前最后一场手术,这场漫长的康复终于结束了,他终于能像以前一样行动自如。   午饭结束,三人来到客厅。   “走两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江漱华笑着说。   “您自己想看就直说。”陆墨扬直接戳穿,在江漱华面前走了好几步。   江漱华笑了笑:“再转一圈。”   “拿我当猴儿耍呢。”   陆墨扬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诚实得很,转了两圈然后一跃而起,一下子蹦的老高。   “我的祖宗!”陆崇山瞬间睁大了眼。   江漱华也立即从沙发上起来。   “没事儿,好着呢。”陆墨扬没事人似的咧嘴一笑。   江漱华快步走到他身边,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妈!疼!”陆墨扬夸张大喊。   “还知道疼?”江漱华扬声道。   在陆墨扬的印象里,他的母亲端庄,温婉,很少有这么大声说话的时候,看着她那几缕明显的白头发,陆墨扬的嬉皮笑脸不见了。   他伸手将江漱华抱在怀里,撒着娇:“妈,真的疼。”   这一秒,江漱华靠在儿子的胸膛,眼眶湿润。   “真好,真好……一切都好起来了。”陆崇山看着这一幕喃喃道,然后他看向一旁的管家,“老于,再给砚清打电话,让他快点回来。”   陆墨扬的眼神瞬间冰冷,他抬头:“叫他回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们,这个家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江漱华和陆崇山互相看了一眼,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化作了解不开的结。   .   这些天,颜宁再也没回过臻珀公馆,也没回沈家,一直住在工作室。   董琳也再没说过让她和沈西皓低头。   中午,颜宁接到了沈德望的电话。   “爸。”   “宁宁,不是让你在家多住一段时间吗?”   “工作室一堆事呢,等我有时间回去看你和妈。”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谢谢爸。”   “今天晚上有个饭局,都是我的朋友,有没有时间和爸爸一起?对你的工作也有帮助。”   颜宁翻剧本的动作顿住了,一行行字在视线里逐渐模糊,停了几秒,她开口:“好,有时间。”   “好。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打扮漂亮些,也让那些老东西长长眼。”沈德望爽朗大笑。   “知道了爸。”   外面日头正盛,颜宁窗外的绿叶浓荫,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看剧本。   直到下午六点半,董琳从外面回来发现颜宁还没走。   “晚上不是要和沈董吃饭?”董琳以为颜宁忘了时间。   “不着急。”颜宁拿笔在剧本上标注。   董琳看着颜宁的神色,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要不然和沈董开个口?”   工作室里,董琳是唯一一个知道颜宁家庭背景的人,甚至连米诺都不知道。   “这些事儿就不去烦他了。”颜宁合上剧本起身。   董琳点了点头,也没再说,毕竟不是亲生父亲,豪门关系复杂,她也不清楚颜宁在这中间的难处。   “没关系,我们大家都在想办法,很快就好起来了。”董琳拍了拍颜宁的肩膀,示意她宽心。   颜宁知道董琳这些天没闲着,一个接一个饭局酒局,想为她争取些资源:“你少喝点酒,这件事主要在我,不在你,就算你现在托人给我谈下来很好的剧本、代言、杂志,市场反应不好最后还是一塌糊涂,所以从现在开始,那些酒局饭局你都别去了。”   “现在确实成长了,教训起人来一板一眼的。”董琳玩笑道,心里却舒畅快慰极了。   颜宁笑了:“我去换衣服。”   衣帽间,颜宁换了一条膝盖以下的黑色长裙,立领遮住了锁骨,连袖子都是五分袖,大方得体,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她简单画了个眉毛,涂了个唇膏就下楼了。   司机为颜宁打开车门,颜宁坐在后排,沈德望也在车上。   “哎呀,年纪轻轻的,怎么穿这么重的颜色。”沈德望看向颜宁。   “黑色显得正式一点。”颜宁笑笑。   “是不是没有衣服穿了?明天我让商场给你送来一些。”沈德望笑着说。   “您可别,衣服多的都要塞不下了。”   “也不画个妆,爸爸还想在那些老东西面前显摆显摆呢。”   “我天生丽质,不化妆也能让您显摆。”   “对,我女儿天生丽质。”沈德望大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样。”   两人有说有笑,半个小时后车到达餐厅,侍者带领他们进入包厢。   推开门,里面坐着四五个男人,年龄和沈德望都差不多。   “老沈,架子越来越大了。”有人玩笑道。   “这不是去接女儿了,我自罚一杯。”   “不急,等宋总来了你俩一起喝。”   那人话音刚落,包厢又进来一个人:“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   餐桌上还空了三个位置,沈德望带着颜宁坐在了主位旁边的位置。   “德望怎么坐那儿?来来来,你坐这里。”宋明宏微微发福,白色衬衣下啤酒肚很明显,和沈德望互相谦让着。   “我今天是带着女儿来求人了,可不敢坐那里,明宏你就坐吧。”沈德望起身将宋总按在主位。   “你这是让我如坐针毡啊。”宋总连忙起身让沈德望坐在主位,然后看向颜宁,“老沈藏得够深呐,这些年都不带颜宁出来见见人?”   在座的,有几个知道颜宁是沈德望的继女,但这些年沈德望很少带颜宁出席活动。   “我女儿这么漂亮,可不得藏着。”沈德望笑着说,然后手微微搭在颜宁肩膀上,“这位是宋氏集团的宋总,你演的很多剧都是他家出品的。”   宋氏集团垄断了国内的文娱行业,而沈氏在这行没有涉足,唯一一家娱乐公司还是沈西皓为颜宁开的。   “宋伯伯好。”颜宁笑着问好。   “最近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谁能想到这是兄妹俩。”宋总大笑。   “闹笑话了。”沈德望又看向其他人,“这是富源地产的王总,这是希圣金融的赵总……”   沈德望一一介绍,颜宁一一问好。   寒暄过后开始吃饭,他们的话题颜宁不感兴趣,只适时地点头微笑。   “老沈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可把我们这些人眼红坏了。”   “我这才哪儿到哪儿,要说这燕京城,还是陆合一家独大。”沈德望谦虚道。   “陆家百年的底蕴摆在那儿呢,咱们比不了,但按照你现在这发展架势,过不了几年陆家也被你甩在身后了。”   “王总快别笑话我了,我哪儿能和陆家比”。   “陆家这一代一代传下来,男子从政,女子从商,底蕴不是一般深厚。”   “但这些年,陆家有些低调啊。”   “十几年前,陆有恒在政界也是赫赫有名,但不知道怎么就出了意外,突然去世了。”   “才四十出头,真是可惜。”   期间服务人员上来倒酒,一不小心洒在了沈德望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人员连忙道歉,都忘了拿纸巾,这些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颜宁抽出纸巾递给沈德望。   沈德望笑了笑:“没事,一件衣服而已,擦擦就好了。”   服务人员看着沈德望宽厚的笑容,松了一口气。   “沈董还是这么好脾气。”有人奉承道。   “都是混口饭吃,都不容易。”   听见沈德望的话,服务人员心里一热,连忙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   几人接着刚才的话聊。   “陆家大少爷这几年也销声匿迹了。”沈德望看向宋总,“宋总,这里面你和陆家近一些,有没有什么风声?”   宋总和陆老太太是远亲,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层。   “这些年来往的也少了。”宋总说,“按照他们家的规矩,陆家大少爷也是要进入政坛的,但陆有恒突然去世,陆老爷子就改变了想法,让他接手了公司。”   有人接话:“陆家大少爷接手公司那几年,陆合那是如日中天。”   宋总接着说:“但是七年前,陆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陆大少把亲弟弟的双腿打断了,自那之后再也没露过面。”   “豪门恩怨,兄弟之间争权夺势不奇怪,但是……是个狠人物。”   颜宁心下一愣,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豪门恩怨她听过不少,但把亲弟弟的双腿打断?这人得有多薄情心狠。 第24章   颜宁对陆家不了解,之前也是寥寥听说过几句,那不是她的涉猎范围,毕竟过于高不可攀。   他们的话题她不感兴趣,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暗自留意每一个人。   将近凌晨,饭局终于结束了,散场的时候,沈德望带着颜宁来到宋总身边。   “宁宁,不留宋总一个联系方式吗?爸爸把饭都喂到嘴边了还不知道张嘴。”   颜宁拿出手机笑着上前:“宋伯伯,那就冒昧留您个电话。”   “好说,有需要尽管找我。”宋总利落地留了颜宁电话。   几人往外走。   “沈董对女儿真是操碎了心。”有人笑着说。   “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得宠着。”   “沈董这是在跟我们炫耀了,说的我都想再生个女儿了。”   几人哈哈大笑,司机在餐厅外等着,几人又寒暄了一阵才陆续离开。   两人上车后,沈德望笑着看向颜宁:“今天回家住吧。”   “明天五点得去拍摄,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回。”颜宁轻笑着说。   沈德望没再强求。   司机将车开到工作室,沈德望看着外面三层楼的工作室:“怎么总住在工作室?爸爸送你的那套房子呢?”   “最近比较忙,为了节省时间就直接住这儿了。”   “别太辛苦了,遇到了困难和爸说,不想干了就回家,爸妈养你。”   “知道了爸,您回去早点休息。”   颜宁下车后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越来越远,脸上硬撑了一个晚上的假笑也终于褪去。   .   沈西皓为颜宁开了一家娱乐公司,也仅仅签约了她一个艺人,但那天晚上争吵后,他就不管她了。   一堆账单压得颜宁喘不上气,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或者最多睡两三个小时。   颜宁穿着一件白色宽松T恤从楼上下来,来到米诺办公桌前:“最近有什么行程?”   米诺以为颜宁在楼上睡觉,都没敢让同事发出声音,此刻看着她的黑眼圈,连忙拿出平板。   原来密密麻麻的日历上几乎全被打上了叉号,米诺抬头看了眼颜宁,把平板往自己怀里收了收:“明天有一个酸奶的拍摄。”   “还有吗?”   “大后天有一个平面广告。”   “接着说。”   “一周后还有个洗发水的视频广告,下下周……”   以前颜宁的行程是按照分钟小时来计算的,现在按照周来算。   以前这些品牌董琳是不许她碰的,但现在一线品牌对她避之不及……不,应该是所有品牌都对她避之不及,但也有极个别小品牌想趁机赌一把。   颜宁没有看不上这些品牌,她无比感谢他们雪中送炭。   第二天天不亮,颜宁就去了拍摄场地,化妆师一边为她化妆,她一边和导演沟通拍摄细节。   “颜小姐,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好。”   酸奶碗里面放着水果,米诺看了一眼连忙说:“不好意思,宁姐对蓝莓过敏,能换一种水果吗?”   甲方的创意总监走过来,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款产品主打的就是蓝莓果酱,这……”   “可是我们之前沟通的只有草莓口味,没说有蓝莓这款。”米诺据理力争。   “抱歉,这确实是我们没有提前沟通好。”创意总监一脸歉疚地看着米诺和颜宁,“主要是我们原来签合同的艺人临时毁约了,而我们这两款产品需要同时上市,所以想着颜小姐能不能救救急,真是抱歉。”   甲方原本想等颜宁拍完草莓款的再和她沟通,但没想到工作人员先把蓝莓的拿出来了。   “谁这么没有职业道德?”拍摄公司的人顺着问。   甲方的工作人员阴阳怪气道:“当然是最近火起来的叶思思叶小姐啦。”   米诺听见这个名字瞬间绷紧了脸:“不好意思,我们……”   “可以。”颜宁看向甲方的创意总监,眉眼带笑,“但是要加钱的。”   “没问题,这个好说好说!”   创意总监一脸感激地看着颜宁,甚至有些后知后觉地不可置信,他没想到颜宁这么好说话。原本打算拍摄后沟通,他承认有趁火打劫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心思,但他实在没有办法。   “实在太感谢了颜小姐,真的非常感谢。”创意总监忍不住再三道谢。   “不用客气,你们也帮了我。”颜宁微笑着说,“先拍草莓味的吧。”   “好,没问题。”   现场重新准备,米诺来到颜宁身边,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宁姐,凭什么拍叶思思不要的?”   “要赚钱养你呀。”颜宁抽了张纸巾给米诺擦了擦眼泪。   “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工资了,你管我吃住就行。”   颜宁捏了捏米诺的鼻子:“傻子。”   在颜宁这儿,那些都不重要,只有钱最重要,毕竟人民币上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和米诺说完话,颜宁掀开身上的毯子,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到聚光灯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为了呈现酸奶的粘稠状态,产品都是在冰箱里冰镇过很久的,而颜宁在生理期。往常这个时候,沈西皓甚至舍不得她碰一点水。   而此刻,颜宁扬起笑容一口接着一口。   “刚才那条很不错,就是口红有点花了,颜小姐我们再来一条?”   “好。”   “好,很不错,但是动作有些不自然,我们再来一条?”   “好的。”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颜小姐我们再来一次?”   “好。”   “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   ……   仅仅是草莓口味,就已经拍到了下午,从前颜宁拍广告不是这样的,可能顾及她的咖位,差不多一两条就结束了。   颜宁没太放在心上,毕竟现在又不赶行程。   “带药了吗?”中间休息,颜宁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米诺后知后觉地问:“生理期?”   “嗯。”颜宁疼得小腹抽搐,没力气说话。   “宁姐,你……”   米诺心疼地说不出话,她知道颜宁有痛经的毛病,所以总是备着,她连忙从包里找出来,然后把保温杯递给她。   颜宁吃过后闭着眼睛休息,拍摄公司的工作人员看到颜宁神色不对,往这边走过来。   “颜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女孩儿问道。   米诺:“宁姐生理期痛经,待会儿酸奶能换成常温的吗?”   “这……我去问问吧。”   颜宁看着女孩儿略显为难的样子:“不用了,没事。”   这不是她能做主的。   女孩儿抱歉地看了一眼颜宁离开了,但不一会儿又来到她跟前:“这是个中药暖贴,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试试,效果挺好的。”   米诺接过:“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太谢谢你了。”   “谢谢。”颜宁温和地笑笑,从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发卡,“送给你,不过我戴过一两次。”   女孩儿眼睛一亮,但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吗?”   颜宁点了点头,微笑着递给她。   “好漂亮,谢谢!”   女孩儿激动地离开,米诺陪颜宁去卫生间换上暖贴,休息时间也结束了,大家继续拍摄。   为了突出产品特性,工作人员在颜宁嘴唇上涂了些蓝莓果酱,又是一条接着一条。   甲方和拍摄公司的工作人员在下面窃窃私语。   “颜宁性格挺好的,算是我见过的艺人里最好沟通的了。”   “是啊,而且她助理说她蓝莓过敏。”   “你看她胳膊上是不是起疹子了?”   “真的是啊!”   “我刚还以为她助理为了推辞随口说的。”   “就算她现在风声不好,但也不至于这个样子吧,搞得我有点心疼了。”   “心疼什么,拿钱办事这不应该的么。”   “话这么说没错,但她人真挺好的。”   ……   直到最后,颜宁身上的疹子蔓延到了脸上,粉底也遮不住,在镜头里特别明显。   “好了好了,结束了!”   导演说完,米诺和甲方的创意总监连忙走到颜宁身边:“颜小姐没事吧?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们送你去医院。”   “没事,大家忙吧,我们自己过去就可以。”颜宁忍着不适起身。   创意总监还要说什么,但看到颜宁那张完美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只觉得自己该死。   看到有人拿手机拍她,颜宁也没遮脸,只笑着和他们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回到车里,米诺直接让司机开去医院。   颜宁闭着眼睛瘫在座椅上,痛经让她疼得直不起身,额头上冒着虚汗,还要拼命忍着身上的刺痒。   “宁姐你还好吗?”米诺往颜宁身上盖了两层毯子。   “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颜宁清楚自己的身体,过敏只是看着吓人,但没什么危险,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刚才怎么也没遮一遮,要是传出去媒体不知道又该怎么乱写了。”   颜宁声音虚弱,无力地笑了笑:“现在传什么不重要,黑料多了不压身,但以后……这都是翻身的筹码。”   人都是这样,在恨你的时候特别恨你,在爱你的时候又特别爱你,甚至要把先前的恨加倍弥补才算好。   米诺愣了愣,她看着的颜宁,这种时候都还在算计吗?   到了医院,颜宁躺在病床上打吊瓶,而不出米诺所料,媒体果然发了相关的报道。   #颜宁深夜就医#   #颜宁毁容#   #颜宁疑似滥交得性病#   “什么……”   米诺正要骂人,但颜宁刚睡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生生忍住了。   什么狗东西啊!她想过舆论不会好,但没想到他们这么没下线!   果不其然,网上又是骂声一片。   [真恶心啊!]   [能不能不要再发她了,看见她就烦!]   [赶紧滚出娱乐圈,不要给我们女人丢脸!!]   [她这是拍广告产品过敏。]   [当小三遭报应了,皆大欢喜!!]   混乱中,有知情的工作人员出来解释,但很快被淹没在洪流之中。   而在颜宁被世间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得体无完肤时,叶思思宣发了新的合作代言,很巧,是颜宁以前代言的品牌。   “怎么了?”颜宁没睡熟,她皱着眉睁开眼。   米诺调整了下情绪,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你快睡吧,怎么样还难受吗?”   凭颜宁之前的咖位,那些顶奢和一线品牌叶思思拿不走,但仅仅是一个二线品牌,仍旧刺痛了米诺的心。   看着米诺的神情,颜宁伸出了手。   米诺站着没动,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米诺实在拗不过,把手机递给了颜宁。   颜宁看着热搜,那些黑料她只扫了一眼就略过去了,视线最终定格在叶思思代言官宣的那条消息上。   看着叶思   思那张脸,颜宁又生起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在青城时,看到大屏幕中沈西皓慌乱抱起她的画面,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离,以不可挽回的态势。   而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这张相似的脸,正一点一点代替她在沈西皓心中的位置,还有她一点一点打拼的事业。 第25章   颜宁把手机还给米诺,又闭上了眼,只是还没几分钟,董琳来了。   “这不是胡闹吗!”董琳推门进来,大声喊道,“颜宁你还想不想拍戏了?你看看有哪个女明星这么糟蹋自己脸的?”   米诺站在董琳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颜宁闭着眼睛,用被子蒙住了头,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脆弱。   可是,她的低落和悲寂却透过被子溢了出来,董琳的话堵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连心里的火也瞬间消了,只剩下心疼。   董琳在病床前看着颜宁,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房间,向医生护士问清楚情况,才终于放下心来。   米诺和董琳在医院陪了颜宁一晚,趁着天不亮躲过狗仔回了工作室。   刚回到工作室,米诺就接到电话,明天的食品拍摄取消了,确切地说,是解约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颜宁回了房间。   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房间内黑漆漆的,颜宁藏在这片黑暗里,分不清白昼还是午夜,她就那么静静望着天花板放空,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沈氏集团大厦。   沈西皓看着那些子虚乌有的报道,也看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污言秽语,也愤怒心疼了一整天。   他在等颜宁的电话,等她服软,可是依旧没有等到。   算算时间,她现在是生理期,曾经他捧在手心的人,现在为了钱去拍那些不入流的广告,还弄得过敏……   沈西皓紧紧攥住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黑暗中,颜宁的手机突然震动,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看着屏幕散发出的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颜宁接通电话。   “有什么想说的吗?”沈西皓也置身于昏暗中。   颜宁笑了笑:“没有。”   沈西皓夹着烟的手指微顿,以往她或许还会玩笑一句“想听什么”,可现在,现在连这句虚伪的话都没有了。   沈西皓也笑了笑:“很好。”   电话挂断了,这次,是颜宁先挂的。   沈西皓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拨通了李宗的电话:“给董琳打个电话。”   .   一周后,颜宁去拍摄洗发水的视频广告。   商务车里,颜宁看着董琳:“今天不忙吗?”   往常这种拍摄董琳是不来的,只需要米诺和她去就可以。   董琳抬眼,笑了笑:“不忙,正好在片场看着你,省的你乱来。”   颜宁自知理亏没说话。   到了片场后,拍摄场景是在浴室,需要拍在花洒下洗头发的画面,颜宁化好妆,和导演沟通好就过去了。   这个画面不需要拍摄下半身,为了方便,颜宁穿了一条短裤,一件一字肩的上衣,为了防止走光,董琳给她围了一条浴巾。   “好,现在准备就绪,开始。”   “浴巾往下拉一拉,入镜了。”   花洒的水流打湿了颜宁的脸和头发,她把浴巾往下拉了拉。   “再拉一点。”   “再稍微拉一点。”   米诺走过去:“没有入镜啊,这不好好的吗?”   “你是导演我是导演?”   导演的语气不算好,说完他径直走到颜宁身边,把颜宁身上的浴巾往下拉。   但那只手极不安分,顺着颜宁的肩膀摸到后背,又在后背拉了拉浴巾。   “我想颜小姐这么多年的从业经验,应该有点敬业精神吧。”导演笑着说。   董琳紧绷着脸,眼里的怒火快要迸溅出来,她刚迈开步子,却被颜宁拽住了。   颜宁一把将浴巾扯下来,扔向导演身后的米诺,却一不小心扔到了导演身上。   “干什么?颜小姐要打人啊!”   颜宁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要找人搞我吗?这个时候就别装了吧颜大小姐,如果不是时间紧现在谁还会找你代言。”导演无所畏惧地笑笑,说完目光上下打量着颜宁,“一身烂病,就别装贞洁烈女了吧。”   “啪——”   清脆的一个耳光,现场瞬间安静了,董琳站在导演身前,手还在发麻。   “我操……”   “啪——”   董琳又一个耳光打过去。   她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低,但在导演面前却显得太过弱小,而现在,两人面对面站着,董琳的气势丝毫不弱于身前高大魁梧的男人。   导演被董琳打蒙了,反应过来就对董琳扬起了手,却被颜宁的保镖一把推翻在地。   董琳走到颜宁身边护着她。   “这个广告我们不拍了,另外,我劝你们不要想违约金的事。”董琳看向甲方的人,指了指地上的导演,“你们的损失,可以找他赔。”   说完,董琳带着颜宁离开。   回工作室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点低迷。   颜宁拉起董琳的手:“疼不疼?”   “傻子。”董琳瞬间眼睛有点酸。   很快,热搜上又挂上了颜宁的名字。   #颜宁耍大牌#   #颜宁打人#   大段的文字下,是两段极短的视频,一段是颜宁把浴巾用力甩在导演身上,一段是颜宁问导演叫什么名字。   舆论,再次被引导。   “董姐,我们起诉那些营销号吧!这要被他们黑到什么时候。”米诺忍不了。   “现在不是时候。”董琳揉了揉眉心,“颜宁以前太耀眼,现在表现得太强势反而火上浇油,让路人也反感,而且我们现在澄清什么,大家都不会信的。”   “那也不能一直任他们胡编乱造!现在谁都能踩我们一脚。”   “这不正常。”颜宁沉声说。   不是她自诩多厉害,而是从她如今在娱乐圈的地位来说,因为一则子虚乌有的绯闻演变到这个地步,不正常。从换人到解约,再到违约金,一切都太快了。   董琳明白她的意思:“颜宁,可能连你自己都不清楚手里握了多少资源,只要你有一点差池,有的是人趁火打劫踩上一脚,有多少人喜欢你,就有多少人想让你永远跌在泥里。”   颜宁沉默了,而后无力地笑了笑,这个圈子向来如此。   董琳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思绪飘得有些远,过了片刻,她转过头来看向颜宁。   “之前是我太心急了,总想着你回来就大刀阔斧地改变现状,但从现在的形势来看,只能从长打算。”董琳说。   “你说。”颜宁看着她。   看着颜宁信任的眼神,董琳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整理了下情绪开口:“从你18岁出道到现在,太顺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沉下去,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顺势沉下去。”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黑料谣言都不要回应,任它们发酵。”   “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你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一个彻彻底底的受害者,如果他们黑得不够,你还要自己添一把火。”   “人们总是同情弱者,只要时间发酵得够久,到时候只需要一点火苗,这些黑料都会变成燃料。”   这些道理颜宁懂,但是……   “然后呢?”颜宁问。   “两个月后你进周导的组,这个角色我不想让你接的,但现在看来没有比这个更有价值的剧本,接下来也不要再接代言了,沉寂一段时间,好好打磨演技,把这个角色演好。”   “道理我都懂,但工作室那么多人需要吃饭,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做。”颜宁说。   董琳直直地看着她:“所以颜宁……该缩减一些人了。”   “不可能。”颜宁想也没想地拒绝,“在我现在最难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离开我,我也不会扔下他们。”   米诺听着两人说话,默不作声地扣着手指。   董琳无奈地笑了笑,到底是谁在说她家颜宁高傲冷漠的?   话题有些沉重,两人都没再说话。   回到工作   室,颜宁浑身湿漉漉的,她回房间洗了个澡。   浴室里,颜宁□□地站在镜子前,蒸腾的水汽氤氲着,被模糊的身体线条曼妙,朦胧……却也恶心。   颜宁面容冷淡地望着镜子里的人,手不受控制地揉搓在肌肤上,很快抓得通红,甚至浮现出斑斑血点。   从始至终,她眉眼淡漠,仿佛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   雾溪。   陆砚清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星佑躺在他腿上动来动去,还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时不时捏一捏他腰侧的肌肉,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陆砚清挂断电话,笑着低头:“做什么?”   “颜姐姐就这样子呀。”   陆砚清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渐渐消失。   “在河边野餐的时候,我看见你们这样,那样!”星佑说着就要去搂陆砚清的脖子,想要亲他的脸。   在星佑嘟着嘴巴凑上来之前,陆砚清手放在他后颈,一把将他提起来。   “哎呀叔叔!”   “今晚自己睡。”陆砚清提着星佑扔到他的儿童房间。   星佑从床上弹起来,大喊道:“叔叔是大坏蛋!”   陆砚清关上房门,神色平静地走进浴室,冲完澡他围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挂着水珠的肩头,那道红色的抓痕已经消失不见。   星佑最近是有些聒噪了,像一台留声机。   隔着玻璃门,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陆砚清的思绪,他回到卧室,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眼神微动。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浑厚又略带沙哑的声音。   “长昀,要爷爷亲自去接你吗?”   长昀,是陆砚清的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陆砚清望着窗外夜色,印象里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他父亲去世的葬礼上。   陆老爷子在提醒他的身份,在提醒他肩上的责任。   .   无论是以前站在云端接受鲜花掌声,还是现在低在泥沼承受攻击谩骂,颜宁永远都是话题中心。   工作室,颜宁窝在懒人沙发里看着网友对她的留言,明明现实中没有任何交集,但只要涉及她的名字,他们就会用最恶毒的文字编织成刺向她的尖刀利器,恨不得亲手在她心口捅上一刀又一刀。   颜宁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胸口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片淤堵给揉开。   评论里有人@叶思思,颜宁点开了她的微博。   和她这边的阴云惨淡不同,叶思思那边宛若鲜花着锦,晴空万里。   颜宁回想着回到燕城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丢代言,丢资源……没有一件事情是顺畅的,而叶思思一个接着一个代言,一个接着一个剧宣。   在一水的宣传中,颜宁看到了她抱着一束花的照片,配文“收到了满满的关心”。   鲜花的包装纸上印着商店的logo,是在她十八岁那年沈西皓让人开的,第二年她拿到人生第一个影后,那天晚上,从保加利亚空运来的玫瑰、从法国运来的鸢尾、海地的木槿、荷兰的郁金香、爱沙尼亚的矢车菊……在绚烂的烟花中,铺满了整个别墅。   那晚,鲜花着锦的是她。   颜宁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宁姐。”米诺悄声来到颜宁身边。   颜宁没动:“怎么了?”   “工作室五年的租期到了,该续租金了。”米诺不想再拿这些事让颜宁添堵,但又不得不问她。   “续吧。”颜宁低声道。   米诺看着颜宁憔悴的脸,纠结了几秒还是开口:“另外,同事们的工资是沈氏负责的,原本一周前就该打的,但现在还没有动静。”   听到这里,颜宁睁开了眼:“怎么没人和我说?”   “大家说再等等,不想让你再烦心添堵。”当然工作室里三四十号人不全是这个意思。   “跟财务说先把这个月工资结了。”   颜宁刚说完,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是颜小姐吗?”   “你是?”   “我是博雅的法务,之前和你的经纪人联系过。”   博雅是颜宁以前代言的一个一线品牌,主要经营箱包,但这个时候接到他们法务的电话,颜宁有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你说。”   男人温和开口:“颜小姐,违约金还请尽快支付,最晚在这个月末,不然我们就要启动诉讼程序了,如果到时候强制执行,就不太好看了。”   颜宁脸色紧绷,但开口还是笑了笑,求人的态度她懂:“我们也合作这么多年了,能宽限一些时间吗?”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麻烦把你们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和他联系。”   “抱歉,我们老板在瑞士度假,另外我建议颜小姐还是不要这么做,因为最近两个月产品销量下跌了将近50%,我们老板心情不太好。”   对面的男人说话和和气气,但颜宁听着听着不由得嘴角上扬:“那看来我之前没少让你们赚。”   “颜小姐……”法务被颜宁堵得说不出话,“我也只是一个打工的,还请不要为难我。”   颜宁注视着玻璃墙面上自己的倒影,收起了话里的嘲讽,谁不是打工的呢。   “你的意思我收到了。”   “好的,谢谢颜小姐理解。”   电话挂断后,米诺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又催了吗?”   “先让财务把大家的工资结了。”   颜宁留下这句话起身往外走。   “宁姐你去哪?我和你一起去!”米诺连忙跑过去。   “不用,别跟来。”   这个时候出门并不明智,颜宁开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不知道要去哪儿。   夜幕降临,将她包裹在一片灯红酒绿之中,却又好像独独隔绝了她一人,将她抛开在盛大的热闹之外。   轿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等颜宁注意到周围的景象后,发现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公园,周围静悄悄的,路灯过于昏暗,甚至看不清几米外的景象。   她坐在车里,静静听着车外的虫鸣。   自古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特别是涉及到钱的事情,颜宁翻着手机通讯录,竟然不知道向谁开口。   最后,她手指停留在姜如玉的电话上,过了很久很久,才拨出去。   “最近怎么闹出这么多事情。”   电话接通,女人平淡的声音传来,她平静地陈述,不像是在问原因,反而更像是单纯的责怪。   颜宁现在懒得和她计较这些,开门见山道:“借我点钱。”   “找你哥要。”   颜宁直接,对面更为直接。   颜宁望着车窗外昏暗的路灯,握着手机的手指泛出青白,她淡淡开口:“知道了。”   说完颜宁准备挂断电话,但手机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等一下。”姜如玉看着平板电脑里满天飞的谣言,看着颜宁被推搡着进入商务车,她攥紧了手,深吸一口气,“我先打给你五千万。”   “不用了,谢谢。”   电话挂断,“谢谢”两个字在车内留下悠长的尾音,将空气晕染成灰败的死寂。颜宁闭着眼,平静地溺在这片黑不见底的死水里。   直到天亮,颜宁才回工作室。   以往工作完她都匆匆回房间,但今天早上,颜宁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从一楼到三楼,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   接下来两天都是如此,颜宁默默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有的从她出道到现在,跟了她8年,也有的今年刚加入进来。   颜宁坐在一个空置的工位上,静静看着旁边的女孩儿修改简历。   颜宁清楚记得她是四年前来的工作室,是她的执行经纪人,四年来她和活动主办方、媒体、剧组片方联系,看上去话不多,但逢人就笑,做事滴水不漏。   察觉到旁边的注视,女孩儿扭头,看见   颜宁的瞬间,她立刻惊慌失措地合上了笔记本。   “宁姐……我,我……”女孩儿语无伦次。   “没事。”颜宁轻笑,滑动椅子来到她身边,“想去李牧那里?”   “没有宁姐,没有……”女孩儿不敢看颜宁的眼睛。   “小粥,这没什么。”   小粥慢慢抬头,看到了颜宁脸上的笑,四年来她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神情,那么温柔。   “对不起宁姐,但是……最近确实很需要钱。”小粥满脸歉疚地看着颜宁。   “理解。”谁不是为了钱在发愁呢,“你继续改吧,有需要和我说。”   颜宁起身离开了。小粥看着颜宁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颜宁走到米诺的工位。   “宁姐。”米诺从电脑中抬起头。   “定个餐厅,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   “所有人吗?”   “嗯。”   “可以可以,最近大家确实太丧了,需要打打鸡血!放心吧我来弄。”   颜宁回到房间,翻着电话列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她第一个拨通了李牧的电话。   李牧是圈里的前辈,属于男艺人中演技顶流的存在,两人第一次合作他们饰演兄妹,后来也合作过几次,还算比较熟。   “牧哥,现在有时间吗?”   “怎么了颜宁?”   “工作室缺人吗?我这里有个非常优秀的执行经纪人,要不要赏脸看看?”   “也没有到托孤的地步吧?过段时间就好了。”   “就说帮不帮妹妹这个忙。”   “好好好,你让她随时过来,还有……有困难和我说。”   “谢谢哥。”   违约金的事颜宁没提,两人没熟到可以谈钱的程度,仔细想想,在这个圈子里她似乎没有深交一个朋友。一直以来,她都把工作当成赚钱的工具,赶完这场赶下场,路上的风景,她从未留意。   颜宁继续打电话。   “池池,你不是喜欢我的摄影师吗?给你打包送过去?”   “不好意思宁姐,我工作室人满了,暂时不添人了。”   “兰姐,我的宣传团队你不是眼红了很久么,现在有没有兴趣?”   ……   直到夜幕降临,颜宁才从房间出来。   “宁姐,大家都先过去了,咱们也走吧。”米诺收拾好了。   “走吧。”   颜宁戴上墨镜,几人一起出门。   车上,董琳看着颜宁:“想好了?”   颜宁没说话。   米诺看着两人,想好什么?她怎么听不明白?   很快到了餐厅,他们人比较多,米诺定了最大的包间。   “宁宁来啦!”   “都坐吧。”颜宁笑了笑,摘下墨镜,“米诺,让经理把我存的那几瓶酒拿过来。”   “好嘞。”   虽然最近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但有米诺在就不会冷场,大家说说笑笑,颜宁看着,听着,也和他们一起笑,谁都没提最近发生的事。   但酒过三巡,人也变得感性起来。   “假的东西就是假的,宁姐你别难过,现在只是一时的。”   “对,不管再难我们一起扛过去。”   “宁宁,虽然我加入工作室才三年,但已经是待得最久的一个窝了,这个行业跳槽很频繁,但在这里,真的很舒心。”   大多数人其实都猜到了今晚吃饭的目的,先前的热闹似乎是刻意营造的假象,现在,被揭开了。   颜宁今晚的话不多,她和董琳像两个大家长,看着这最后的热闹。   到了这一刻,颜宁整理好情绪站起来,微笑着看向每个人:“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兵荒马乱的,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小粥低下了头。   “但是……对不起,我却要先食言了。”   “眼下的情况我不知道还要持续多长时间,或许不久连大家的工资都开不出来,出来工作都是为了赚钱,为了生活,大家不用和我一起挺着。”   “小粥,我和牧哥那边联系好了,你随时可以过去。”   小粥一口气哽在喉咙间,上不去,咽不下,只逼得眼眶通红。   “花花大山玲子,兰姐那边我也联系好了。”   “川哥……”   “琦琦……”   “……”   所有人都没说话,董琳抬头看着她一手带过来的姑娘,看着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好,看着她把这些年积攒的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   最后,只有五六个人颜宁没安排,是她需要留在身边的。   颜宁倒了杯酒,看着众人:“谢谢大家,以后都顺顺利利,多……”   “宁姐,我们等你把我们找回来。”   颜宁忍着眼里的酸涩看着桌面,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一饮而尽。   .   今晚颜宁喝得有点多,回去的车上,她靠在董琳身上闭着眼。   “董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你在,我就特别安心。”   往常这些肉麻的话颜宁不会说,董琳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握着颜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都会过去的。”   “米诺,工作室就不续租了,你这两天再找一个合适的。”   “好的宁姐。”米诺心里堵得慌,但又庆幸她还留在颜宁身边。   董琳也看着米诺:“只剩五六个人了,以后你的工作肯定会比较多,说话做事都要讲究分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米诺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   车停在工作室外,下车的瞬间一股凉意袭来,不知不觉,夏天已经悄然逝去,带走了蒸腾的暑气,也带走了颜宁的一切。   米诺扶着颜宁回去,但走了几步,颜宁发现董琳没跟上,她回头:“走吧,今晚在这儿休息。”   董琳站在几步外,晚风夜色弥漫着,好似将她们隔了很远。   “颜宁,我就陪你到这儿了。”董琳声音哽咽。   一瞬间,颜宁酒醒了大半,她回望着几米外的董琳,时光忽然变得悠长,她忽然看到了7年前她第一次登上领奖台,董琳站在昏暗的人潮中为她鼓掌,而现在,那双坚定的眼睛中含着泪光。   米诺着急地哭了:“怎么了董姐?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刚刚在车里,明明……明明还好好……”   话说到一半,米诺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董琳刚才言语之间的异样。   颜宁甩开米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董琳,站在她面前:“是沈西皓吗?”   “告诉我,是沈西皓吗?”   董琳沉默不语,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真好,真好。”   路灯下,颜宁仰望着夜幕大笑,笑得眼眶通红,笑得胸腔颤动。 第26章   颜宁跌跌撞撞地回了工作室,米诺还在挽留董琳。   “董姐,可以不走吗?宁姐她现在需要你。”米诺哭着说。   董琳从包里取出一个优盘,放到米诺手里:“这几天整理了些资料,写了一个今后的方案,回去看看。”   “董姐!”米诺着急地大喊。   董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在她身边,只会让沈西皓逼得她无路可走,沈总大概就是这个意图吧,把她身边所有能用的人都赶走,以为这样颜宁就会回去求他。”   “我们就不求他!”   董琳遥遥望着颜宁消失的身影:“快回去吧,照顾好她。”   .   回到工作室,颜宁打了个电话,然后洗了洗脸走向化妆台。   沈西皓说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这两年被他和董琳保护得太好,似乎真把骨头给磨软了,都快让她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颜宁轻轻勾了下眼尾,她自己哪里最美,也知道什么场合下哪种妆容最动人,最能达到目的。   化好妆,她到衣帽间换上一条香槟色裙子,明亮的灯光下,颜宁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确实美丽,但仔细看,她好像看见了镜子里的锈迹斑斑,仿佛在阴雨连绵中传来一股生锈的味道。   颜宁笑了笑,眼睛酸涩,有些人看着光鲜亮丽,花团锦簇,实则早已腐烂变质。   她拿出口红,在唇上轻轻的涂。   “宁姐,你去哪儿?”   “你早点休息。”   颜宁径直下楼,而米诺看到颜宁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愣住了,她站在原地没敢上前。   坐到车里,颜宁对司机说:“去宸宇中心。”   “好的。”   路上,颜宁望着窗外的霓虹光影,三个月前的颁奖典礼上,她看着贵宾席沈西皓空缺的位置,还在想她的努力和他的运作谁更胜一筹。   是她天真了,努力加上运作是锦上添花,而努力在上位者的大手一挥下,一文不值。   很快到达目的地。   宸宇中心是一家高端的娱乐场所,而博雅的总裁就在上面。   颜宁的司机彭磊,确切地说是保镖兼司机,寸步不离地跟着颜宁进了电梯,到了二十层电梯门打开,颜宁径直走向其中一个房间。   走到门外,有人将他们拦下,颜宁扫了一眼没停下脚步,直接推开了房门。   “颜小姐,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颜小姐!”   那人只是喊着却没上前,因为早在颜宁推门的时候,彭磊已经反将他拦下。   “徐总。”   听到门边的动静,徐总回头,就看到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面带微笑向他走来,细细的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又一声。   徐总朝门边摆了摆手,那人看到老板的指示,关上了房门。   徐总拿着台球球杆,看着颜宁轻笑:“颜小姐怎么来了?”   “当然是想徐总了才来的。”颜宁笑着走过去。   徐总挑眉,有些话真真假假,几分真几分假彼此都很清楚,但眼前的女人,那张漂亮的脸骗起人来都是让人愉悦的。   “颜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颜宁笑了笑,她从出道就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沈家不倒,更确切地说,只要沈西皓的心还在她这儿,她就能火一辈子。   但她从不相信沈西皓的爱,所以,这么多年她从不摆不必要的架子,惯会用七分假笑与人谈笑风生,惺惺作态,给自己留有退路。   颜宁看了眼茶几上的醒酒器,她倒了两杯红酒,朝男人走过去。   徐总看着颜宁的身影,曼妙的轮廓从昏暗处走来,只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透彻,随着一步一晃,那双修长的美腿让人移不开眼。   走到跟前,颜宁将高脚杯递给他。   “您最近可是太欺负人了。”颜宁低下高脚杯轻轻一碰,抬眼的瞬间,眉眼娇嗔。   “哦,是吗?”徐总没接颜宁的话,似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颜宁心里冷笑,但面上不显,既然他不接话,她也就没再继续,而是看着台球桌面道:“我陪您打一局?”   “颜小姐还会打台球?”徐总来了兴致。   “技术不好,您别嫌弃。”   颜宁笑笑,拿走他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   “颜小姐先来。”   “既然徐总这么绅士,那我就不客气了。”   颜宁在球杆上涂抹好巧克粉,来到球桌前弯腰俯身,重新开球。徐总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勾着人的视线,而从击球的姿势就知道,她球技不差。   颜宁一连打进去三颗球,两人轮换着,桌面很快只剩下了黑8.   颜宁弯腰,她注视着最后一颗球,但视线又好像透过那颗球在看其他的东西,最后,微微偏了一寸,球没打进去。   “真是讨厌。”   徐总看着桌面上弹开的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刚才的角度,她不可能打不进去。   颜宁重新端着酒杯过来:“提前恭喜徐总。”   她再次低下酒杯,轻轻一碰。   徐总没再继续打,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颜宁,他抬手,取下了颜宁脑后的抓夹,颜宁柔顺的黑发随之倾泻而下。   颜宁浑身一僵。   “上次签约就注意到颜小姐头发的味道很好闻。”   颜宁没表现出异样,看着他嫣然一笑:“知道徐总喜欢,出门前特意用的这瓶洗发水。”   颜宁脸不红心不跳,他说觉得好闻,而颜宁在堵,堵他不记得。   至于是什么味道,并不重要。   她只说让别人高兴的话,只说别人高兴能给她带来好处的话。   “颜宁啊颜宁,真是拿你没办法。”徐总笑着微微摇头,“但是最近营业额确实下滑的厉害,董事会那边我不好交代。”   到正题了,颜宁心里松了口气,摆足了小女生的娇俏:“您年轻有为的,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能奈何的了您吗?徐总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难我。”   被人恭维,尤其是被一个漂亮女人恭维讨好,谁能不喜欢呢。   徐总脸上始终带着笑,他一下一下顺着颜宁的头发:“那你想怎么办?”   颜宁看着面前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他相貌不算俊朗,但没有中年人的油腻,然而面对他的碰触,颜宁还是忍着生理性的不适,努力维持着微笑。   “您的法务都要告我了,我又不是不还,给我两年的时间好不好?”   “那颜小姐拿什么回报我?”   徐总靠着台球桌,看向颜宁的目光逐渐赤裸,手慢慢扶上了她的腰。   颜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来之前不就想过这种可能了吗?   “徐总想和我一夜之欢?”颜宁笑笑。   “给我这个机会吗?”   不,你还不够格。   和沈家比起来,沈西皓动动手指他就扛不住了。   颜宁的眼睛渐渐氤氲着泪光,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她收起刚才那副讨好人的模样,笑了笑,神情悲凄:“他们都欺负我,徐总也欺负我。”   看见她这副模样,徐总愣住了。   颜宁端起台球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端起徐总的酒杯,也喝了个精光,这还不够,她又走到茶几边,瘫坐在地上又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就要喝。   “别喝了。”   徐总从颜宁手中夺过酒杯,她这副样子,倒真让他觉得自己有些过了。   颜宁仰起头,擦了擦眼泪:“徐总,听说你和太太是青梅竹马,她过世五年了你也没有再娶。”   听到她的话,徐总动作微顿。   “说实话,看多了那些皮肉关系,听到你和太太的故事我挺羡慕的,我也想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好男人,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但是在这个圈子里,遇到的都是……”   后面的话颜宁没说完,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几口酒,眼泪也无声地流下。   徐总看着颜宁梨花带雨的样子,刚才放低姿态讨好,现在又真情流露为他戴上道德的高帽,好像如果他继续刚才的要求,他也和那些贪图她身体的男人一样,一样庸俗。   徐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颜宁,今天是我唐突了。”徐总把颜宁从地毯上扶起来。   “和你没关系,原本就是因为我给贵公司造成了损失,我承担后果是应该的。”颜宁低头轻声说。   “违约金你看着还,总得让我跟公司有个交代。”   颜宁立即抬眼,看向徐总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真的吗?谢谢徐总!”   接收到她的目光,徐总突然觉得自己脱离了刚才的小人行径,好像又高大了起来。   “合作这么多年,也算博雅的朋友了。”徐总轻笑。   “不管怎么说,都很……感谢。”颜宁正说着,突然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徐总看着她的动作,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好:“你刚才喝太多了,这个房间是我的,你今晚就先在这儿休息吧。”   “谢谢徐总,改天请你吃饭。”   颜宁说完,难受地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徐总向外走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颜宁缓缓睁开眼,眼眸中的那些娇俏、脆弱倔强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意。   来之前她查了徐总的资料,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又是幸运的。   他身上有男人的劣根性,也有身为上位者人性的弱点,但还算有底线,如果换成另外任何一个公司的老总,她今天都不会这么轻易的走出这扇门。   过了十几分钟,颜宁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保镖扶着她下楼,两人一起回了工作室。   .   雾溪。   几天前接到陆家的电话后,陆砚清一整天都没出门,此刻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写字,却听到了院子里的轻微的脚步声。   陆砚清执笔的动作微顿,过了几秒他缓缓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女人。   还是和记忆中那般端庄优雅——   他的母亲,江漱华。   -----------------------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评论区,大家预测的方向不太对,这篇文不是爽文,为了不剧透就不说太多了,男主明天回。 第27章   陆砚清放下笔,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江漱华目光落在陆砚清脸上,久久没移开视线。   陆砚清也在看她,然后将人带到茶厅。   江漱华顺着花窗看着院子里的景色:“这院子休整得不错,上次来还是几年前你奶奶去世的时候。”   “道观供奉了一盏长明灯,您不赶时间的话,下午带您过去。”陆砚清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母子两人七年未见,没有激动和热泪盈眶,都平静得如同一片湖水。   江漱华抿了口茶,再次静静看着陆砚清,看着这位比七年前离家时更稳重、看起来也更心冷的儿子。   过了许久,她问道:“怪你爷爷?还是怪我?”   陆砚清轻笑:“您怪我吗?”   毕竟,来到雾溪的前两年,他的母亲甚至不曾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江漱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她的儿子还是这么优秀,语调温和,彬彬有礼,可是问题犀利,直击人心。   江漱华许久没说话,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但也没有答案,深究没有意义,谁也没再开口说那件事。   “什么时候回去?”江漱华问。   “原本计划两天后。”陆砚清说。   江漱华笑了笑:“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陆砚清看着她:“您能来,我很高兴。”   江漱华心里一暖:“回家后,你做什么我和你爷爷都不会再干涉。”   “好。”   两人说着话,院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叔叔!叔叔你快看我抓的鱼!我抓到鱼啦!”   星佑提着小水桶跑到屋子里,随着他的脚步,水溅了一路,但他跑到屋子中间,看到茶厅的人后停在了那里。   江漱华和星佑面面相觑。   江漱华又转过头来看向陆砚清,然后又环视着这间屋子,这才发现书架上和客厅都有孩子的玩具。   “给我的惊喜?”江漱华只觉得心脏受不了。   陆砚清还没说话,星佑放下水桶,仰着一张萌萌的脸走过去:“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饶是江漱华不苟言笑,此时也笑出了声,好,就凭这一句话就不可能是她亲孙子。   江漱华放下心来,把星佑拉到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星佑,星星的星,保佑的佑。”   “姓什么?”   这个问题把星佑问住了,他抬头看向陆砚清:“叔叔,我姓什么呀?”   “没有姓。”陆砚清说。   “哦!”星佑看向江漱华,奶声奶气道,“我没有姓!”   江漱华扫了陆砚清一眼,陆砚清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回答。   他看向星佑:“叫奶奶。”   “奶奶!”星佑很是听话。   江漱华一愣,刚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当着孩子的面,她没有表现出来。   “真乖。”江漱华笑着摸了摸星佑的头。   陆砚清看着地板上的水:“去把地擦干净。”   “知道啦,那中午我们吃鱼好不好?”星佑期待地看着陆砚清。   “好。”   得到满意的答案,星佑高兴地去拿抹布,江漱华看着他熟练跪在地上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没少做。   “孩子姓什么?”江漱华又问道。   “没有姓。”陆砚清还是这个答案。   “父母呢?”   “他是孤儿。”   江漱华看着眼前的儿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不想说的话,谁都问不出来。   “要带回家吗?”江漱华问。   “嗯,带回去。”   “需不需要我提前和你爷爷打个招呼?”   “您看着办。”   江漱华看着不远处的星佑,可爱的模样很招人喜欢:“回去后就和令仪把婚订了吧,我也到了该含饴弄孙的年纪。”   陆砚清看着玻璃茶壶中打着旋儿飘落的茶叶,没说话。   到了中午,江漱华走向厨房,准备做午饭。   陆砚清戴上围裙:“我来吧。”   江漱华诧异地看着陆砚清身上的围裙,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食材,直到最后饭菜摆到餐桌上,她都没有回过神。   江漱华看着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看向陆砚清的手。   “奶奶,叔叔做的鱼可好吃了,你尝尝。”星佑说。   “好,你也吃。”   江漱华夹起一块鱼,慢慢送入口中。有生之年第一次吃儿子做的饭,她的心情无法描述。   吃过午饭后,陆砚清陪江漱华去了道观,在老太太的牌位前拜了拜。   直到傍晚,陆砚清将江漱华送下山。   “这里我交代好就回去。”陆砚清站在车前。   “好,妈在家等你。”   车子离去,陆砚清回到庭院,星佑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干什么。   陆砚清在凉亭坐下:“星佑。”   “怎么啦叔叔?”星佑扭头看向陆砚清。   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陆砚清笑了:“你过来。”   星佑颠颠地跑过来:“怎么啦?”   陆砚清拿纸巾擦掉他脸上的汗和泥:“以后我们去另一个地方生活,你想不想去?”   “那里好玩吗?”   陆砚清想了几秒:“那里比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大,有池塘,有小鱼,还算好玩。”   “那有小朋友吗?”   “没有小朋友。”   “有刚才那个奶奶吗?”   “嗯,有刚才的奶奶,还有一个讨人厌的叔叔。”   星佑皱眉:“那你会和我一起生活吗?”   “会的。”   “好,那我和叔叔一起去另外一个地方!”   “那你这两天把需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   “好哒!”   星佑说完就跑回了屋子。   安顿好星佑,陆砚清又给李明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李明智就来了。   “陈先生,你找我什么事儿?”李明智问。   陆砚清拿出手机,放在他面前:“这个号码你记一下,以后有事找他。”   这些年陆砚清很少插手茶山的事,顾虑的就是他们太过依赖他,有一天离开脱不开身。   李明智看了眼那个号码,又看了看陆砚清,试探地问:“您要走啊?”   “嗯。”陆砚清点头。   “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李明智不想让陆砚清走,虽然他不太管茶山的事,但人在这儿就很安心。   “燕城,大概率不回来了。”陆砚清说。   李明智顿时悟了:“您要去找颜宁啊?!”   陆砚清看着他,眼神平和周正,似   是在想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颜小姐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你说网友的嘴怎么那么毒呢?”李明智没看清陆砚清眼底的情绪,还在继续,“你过去也好,虽然咱们在钱上帮不了忙,但我看颜小姐挺喜欢你的,不行不行,还是得想办法卖茶叶,你过去之后也有底气!”   陆砚清和善地笑了笑:“那你快去卖茶叶吧。”   “好,我这就去。”   李明智记下陆砚清给他的手机号码,就匆匆离开了。   .   颜宁宿醉醒来,头昏昏沉沉的,她揉了揉眉心,喝了点水又躺回床上。   打开手机,又是一堆催账的,打开短视频软件,又是一堆骂她的,颜宁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刷过去,直到刷到一个卖茶叶的直播间,看到里面熟悉的面孔,颜宁停住了手指,点了进去。   “今天和大家讲一个我们老板的故事吧,我们老板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很漂亮,性格也很好,事业也很好,虽然说我们老板也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但是说实话,真配不上人家,和人家女孩儿的差距太大了。”   “最近,这个女孩儿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们老板就准备抛家舍业去女孩儿的城市找她,但是我挺担心的,因为那个女孩儿很有钱,我们老板除了一张脸,除了人好,可能真帮不上忙。”   “所以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帮帮忙,帮帮我们老板,你们的一份小善心,可能就成就了一份好姻缘啊!到时候直播间的各位可都是大媒人!”   颜宁看着下面的评论,脑海中浮现出男人的脸,这么快就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以前就有?   颜宁垂下视线,试图掩盖住那些情绪,她点开小黄车点击购买,但来到付款的页面,她又返回去了。   她才不要拿自己的钱让他去谈恋爱。   颜宁关了短视频软件,看了看那些催账的信息,又看了下米诺发给她的行程,以往密密麻麻的通告,现在变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这样下去不行,原本她也想按照董琳的意思,这一年好好沉寂,但沈西皓这么逼她,她突然不想了。   她要演戏,她要想办法赚钱。   她要让沈西皓看看,没有他,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颜宁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最后停在了一个制片人的名字上。   .   去道观和小伙伴朴圆道别后,星佑就和陆砚清离开了雾溪。   飞机起飞,陆砚清什么都没带走,两个箱子全是星佑的玩具和破烂儿。   傍晚,飞机在燕城降落。   黑色轿车上,星佑依旧叽叽喳喳,陆砚清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光景,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低调的轿车穿过繁华街区,驶入一条幽长僻静的柏油路,道路两侧的香樟树绿影成荫,遮天蔽日,仿佛进入一条宁静的绿色隧道。   最后,一座庭院由远及近,映入眼帘,直至完全呈现在眼前。   “停车。”陆砚清低声开口。   司机应声停下,陆砚清缓缓从车上下来。   程力看着他的背影,让司机送他和星佑先进去。   七年的时间弹指而逝,陆砚清站在门外,注视着那扇黑漆大门,目光似乎穿过围墙绵延至记忆的最深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立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迈开步子,踩在厚重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迈进陆家大门。 第28章   庭院深深,古柏树冠盖亭亭。   陆砚清走进游廊,夕阳透过冰裂纹花窗照进来,在雕花廊柱和他身上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   月洞门后,海棠庭院的拼花鹅卵石温润如墨玉,中间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绿叶成荫,随着太阳东升日落,花窗一格一景,四时之景不同。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陆砚清每一步走得都很慢。   最后,他穿过前庭,进入正厅大门。   客厅里,陆崇山翘首以盼,等看到跃进地面的影子后,他立即站起身来,往门边走,江漱华起身扶着他。   陆砚清停下脚步,三人面对面站着,他看着亲自教导了他数十年的老头子,依旧威严,可是脊背却弯下去太多。   陆崇山拄着拐杖,那双浑浊又清亮的眼睛中涌动着太多情绪。   “爷爷,妈。”陆砚清微微笑了笑。   陆崇山心下松了一口气,走到陆砚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是不是老了?”   “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些。”陆砚清扶着他。   陆崇山放声大笑。   这时,程力将行李放好把星佑送过来了。   “叔叔。”   星佑难得有些认生,他来到陆砚清身边,抓着他的裤子拘束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的人。   陆崇山看到突然进来的孩子一愣,他看了看星佑,又看向陆砚清,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想法和之前的江漱华如出一辙。   陆砚清将他抱起来:“叫太爷爷。”   “太爷爷。”星佑甜甜一笑。   而看见陆砚清熟练抱起孩子的动作,陆崇山心里又是一惊:“这是?”   “这是砚清在雾溪收养的孩子,我待会儿再和您细说。”江漱华伏在陆崇山耳边低声开口,说完她笑着看向星佑,“告诉太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太爷爷好,我叫星佑。”星佑从陆砚清身上下来,走到陆崇山身边。   “哎呀,小宝贝真可爱。”陆崇山笑着弯腰,想要抱孩子。   “我来吧。”陆砚清说。   陆崇山没放手:“爷爷还没老呢。”   “咚——咚——咚——”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就在几人沉浸在其乐融融的重逢氛围时,突然传来一阵木鱼的敲击声,还伴随着一阵梵语的佛经唱诵。   众人扭头,只见一个脑袋锃光瓦亮的光头,手敲木鱼,身穿僧衣,披大红袈裟,坐在轮椅上缓缓滑动过来。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陆墨扬平和地看向几人,最后目光落在陆砚清身上,死死盯着他。   陆砚清的视线也落在了他腿上,脸上笑意渐浓。   悄无声息中,气氛突然变得紧绷,江漱华连忙来到陆墨扬身前:“这又是闹得哪出?”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已经出家。”   江漱华气得胸膛起伏,不由得在他的脑门儿上打了一下。   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星佑两眼放光,听到刚才的唱经,星佑像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归属感,他兴奋地看着陆墨扬,像是在看熟悉的小伙伴,然后噔噔噔地跑到陆墨扬身边。   “叔叔!你也会念经吗?我也会哦!”   他说完,当即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念朴圆教给他的道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所有人都被眼前滑稽荒诞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除了陆砚清,一个个都愣在那里,只有陆崇山高声大笑,他这小孙子终于也有克星了,以后这家里算是热闹咯。   陆墨扬盯着地上的星佑,哪里来的小东西?!   陆砚清嘴角含笑:“星佑,过来。”   “大道无情……哦,好哒。”   星佑回到陆砚清身边,刚才身上的拘束已经消失不见,他目光依旧落在陆墨扬身上,像是在看亲人。   陆墨扬忽略了星佑炙热的眼神,笑着看向陆砚清:“陆砚清,怎么着,出去一趟带了个野种回来?我们陆家大少爷那是端方雅正,眼里可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怎么也玩儿起了未婚生子这一套?”   陆砚清还没说话,陆崇山先拿起拐杖戳了戳他光秃秃的脑门儿:“去洗洗嘴,臭气熏天!”   “疼疼疼!”陆墨扬捂着头躲老爷子的拐杖。   星佑虽然聪明,但是对于没有听过的词汇,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不影响他依旧炽热地看着陆墨扬。   这时,陆砚清缓步走到陆墨扬身边,垂眸看着他的腿:“好了?”   陆墨扬正躲着老爷子的拐杖,听到声音突然神色一凛,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骨缝里似乎传来尖锐的疼痛,过了两秒他笑道:“陆大少爷,我哪儿敢好啊,只要您一句话,我就是好了也不敢站起来,只要您需要,我一辈子就是个残废,您说成吗?”   陆砚清轻笑:“听话就好。”   “吃饭吃饭。”陆老爷子在地面敲了敲拐杖,生怕兄弟俩刚见面就打起来。   陆墨扬潜意识地不想离陆砚清太近,也不想吃饭,他推动轮椅先走一步,但刚走出去两步远,就感觉背后有人在推他,他扭头看去。   陆砚清推着轮椅,笑意不减:“走吧,弟弟。”   陆墨扬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我不吃!难道我连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江漱华扭头:“别让爷爷生气。”   陆墨扬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   到了餐厅,几人依此落座。   餐桌上,各色菜肴色香味俱全,其中一道荷花酥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荷香,是一早在荷花池采摘新鲜荷花做的,除此之外,还有出自《山家清供》的蟹酿橙、莲房鱼包,梅花汤饼,以及孔府菜阳关三叠等等,可以看出厨师费了不少心思。   陆砚清刚要坐下,陆崇山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砚清,坐这里。”   老爷子话音落地,江漱华抬头,陆墨扬也抬头,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看着那个属于他父亲的位置,已经空了14年,在陆崇山不容置疑和期待的目光中,陆砚清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陆砚清坐下,一场交接仪式在无声中完成。   “好了,开始吃饭吧。”陆崇山笑着说。   “星佑呢?”陆砚清问。   这张桌子不是谁都能坐下吃饭的,陆崇山和江漱华抬眼看向陆砚清。   “砚清少爷,星佑在隔壁,已经为他摆好了饭菜。”旁边的阿姨开口。   “抱过来吧。”陆砚清说。   “好的。”   陆崇山笑了笑:“你叔叔伯伯家那么多孩子,没见你这么上心。”   “自己带在身边养的,感情不一样。”陆砚清微笑着说。   很快,阿姨带着星佑过来了。   “过来。”陆砚清拉开身边的椅子。   星佑迈着小短腿过去,但走到一半,余光扫到陆墨扬的大红袈裟他停住了脚步,星佑指着他身边的位置:“叔叔,我可以坐这里吗?”   叔叔?陆墨扬斜眼瞥了陆砚清一眼,不是亲生的啊。   “好。”陆砚清点头。   “秋英,去换把椅子。”陆崇山对旁边的阿姨说。   阿姨很快找来一把比较高的椅子,星佑坐上去刚好合适。   随着陆崇山动筷子,几人开始吃饭,虽然陆家有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但没有到食不言寝不语的地步。   “漱华,过几天在山庄办个宴会吧,就当是为砚清接风洗尘。”陆崇山说。   “爷爷,不用这么大张旗鼓。”陆砚清从来不喜欢这些。   “这次就听爷爷的。”陆崇山笑着说。   江漱华抬眼,这不单单是个接风洗尘的宴会,更多的是要放出一些信号,她应道:“我知道了爸。”   陆墨扬全程没说话,他极力忍耐着吃完了这顿食不下咽的饭。   .   第二天上午,陆砚清在荷风亭陪陆崇山下棋,然后接到了江漱华的电话。   “你去忙吧。”陆崇山说。   “不急,陪您下完这局。”陆砚清落下一子。   陆崇山笑了笑:“爷爷现在是下不过你了。”   陆砚清没说话,只是最后以十分高明的方式输给了陆崇山,只哄的老爷子大笑。   一局结束,陆砚清离开了家,紧接着于叔就过来了。   “医院那边出结果了,确实不是砚清少爷的孩子。”   陆崇山拿起一旁的鱼食,往荷花池里撒:“还有呢?”   “那孩子现在3岁6个月,也确实是孤儿,刚出生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在孤儿院待到一周岁,然后被少爷收养了。”于叔说。   “亲生父母呢?”陆崇山问。   “亲生父母出意外去世了。”于叔说。   陆崇山皱眉,这么巧吗?   于叔笑着说:“您就放心吧,砚清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肯定不会乱来的。”   “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收养一个孩子。”他亲手教导大的孙子他了解,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不会做,“昨天刚见面,他将孩子抱在怀里,是做给我看的,晚上在餐厅他让星佑过去吃饭,也是做给我看的。”   “就像砚清少爷说的,养在身边两年多,肯定会有感情的。”   感情?这种东西,他的好孙子有吗?   陆崇山笑了笑,又撒了一把鱼食:“你说,他这些年在雾溪都在做什么?”   “程力说每天喝茶、看书、练字,茶山上的事情也很少管。”于叔说。   “是吗?”陆崇山笑笑,“恐怕接下来几年要做的事,他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于叔一愣,他笑着宽慰道:“所以您就更应该放心了,砚清回来您就好好享清福吧。”   陆崇山又撒了一把鱼食,池塘里肥美的红鲤跃出水面,张开一张张贪婪的嘴,竞相争抢着。   .   这两天,颜宁换了工作室,从二环上千平的独栋别墅到住宅民房,不用她们说,颜宁也能从她们眼睛里看到落差。   晚上出门前,颜宁先给之前合作过的导演李盛打了个电话,但刚打过去,电话就被挂断了。   颜宁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微微皱眉,李盛是电影圈的新晋导演,也是这个圈子为数不多还在坚持自我坚持艺术的导演。几年前他籍籍无名,来向她邀约,颜宁看完剧本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李盛因为那部电影一炮而红,拿下大奖,而颜宁也因为那部电影在娱乐圈又上一个台阶。   两人互相成就,一直以来,李盛对颜宁都是心存感激的。   很快,不到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了电话。   “宁姐。”李盛离开人群打电话。   “吴制片在吧?我现在过去。”   “吴制片还没到,但是……你今天还是别过来了。”   颜宁沉默了两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了?”   “叶思思在。”   颜宁低垂着眼,笑了笑:“别告诉我女主角定的是她。”   “……不出意外的话,吴制片是定下了。”   洗手间安静极了,似乎连镜子里的影子都瞬间暗淡了下去,颜宁打开水龙头,好让水声掩盖住自己的呼吸,和一切不应该表露出的情绪。   很久没听到颜宁说话,李盛也不忍心:“宁姐,今天别来了。”   颜宁整理好情绪,关了水龙头:“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番位,如果有合适的角色,配角也没什么。”   李盛知道她不在乎,要不然也不会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答应出演他的处女作。   “听我的,今天别过来,等风头过去了,我的女主角永远给你留着。”   颜宁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是个演员,我需要用作品来证明我的价值。”   “我知道,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我还有机会吗?”颜宁知道这个圈子有多残酷,她不主动争取,这阵风永远也不会过去。   李盛知道劝不动,他在心里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宁姐,在这个圈子里,你是我见过最敬业最刻苦的人,没有之一,但是,叶思思也是,她和你很像。”   颜宁提包的动作顿住了。   李盛继续:“她比你少了几分天赋,演技也不如你,可能因为她之前的机会不多,但演技这东西是能练出来的,再加上她现在风评很好,所以……吴制片的这个决定没有问题,你明白吗?”   叶思思和她很像,容貌像,性格也像。   颜宁望着工作室自己的巨幅海报,失神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颜宁知道李盛不让她去,是怕那个场面她会难堪,但是难堪和前途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颜宁站在包厢门外,扬起最完美的笑容,推门进去。   “吴哥,不好意思打扰了。”颜宁笑着走进去。   “颜宁?你怎么过来了?”吴制片看见颜宁很惊讶,也很热络。   而叶思思看到颜宁出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房间内有五六个人,颜宁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她拿着两瓶酒放在餐桌上,神态动作落落大方:“和朋友在附近逛,听说您在这里,这不,赶紧过来联络下感情。”   吴制片大笑:“来就来,还拿什么酒,快坐。”   李盛搬了张椅子放在他和吴制片中间,颜宁坐下。   吴制片看到李盛的动作:“哦对,你俩可是老相识了。”   “要不是当年宁姐看得起我,我大概率没机会和诸位坐在这儿一起吃饭。”李盛笑着说,颜宁对他的帮助他永远忘不了。   “圈子里但凡和颜宁合作过的,就没有说她不好的。”吴制品顺着说。   颜宁笑了笑:“两位哥哥就别抬举我了。”   “来来来,咱喝一个!”   很多时候,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而要看对方怎么做,就比如眼前的吴制片,言语间热络得很,但是倒给颜宁的酒,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这酒,烈得很。   颜宁嘴角缓缓上扬,眉眼间明艳动人,她端起酒杯在桌子上轻轻一碰,仰头喝下。   李盛看得想皱眉,可这些人都是人精,他只能忍下情绪,给颜宁倒了杯清水。   吴制片略微诧异道:“没想到颜宁酒量这么好?”   “之前在剧组,您也没叫过我。”颜宁嗔怪着说。   “你整天闷在屋子里琢磨剧本,要不然就是练体形练仪态,谁敢叫你?”吴制片笑着说。   “那这不是机会来了,就这个剧组,到时候陪您喝得尽兴怎么样?”   谈笑间,颜宁不动声色地将话引入正题。   吴制片很清楚今天颜宁为什么过来,他略带遗憾地看着颜宁:“这个剧组怕是没机会了,刚刚敲定了思思当女主角。”   从颜宁进来以后,叶思思基本上没说过话,先前与众人说说笑笑的那份自信,从颜宁进来后也消失不见了。   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思思强撑着笑脸,看着颜宁微微点头,然后立即移开了视线。   颜宁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看向叶思思,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对面的人低头,颜宁才收回视线。   “女主角是叶小姐的,别人的东西我不碰,吴哥给我个适合的角色就行。”颜宁笑着说。   「别人的东西我不碰」   桌子下,叶思思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衣服,颜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点她吗?   最近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在座的无人不知,都恨不得拿放大镜观察两人的微表情,当然也少不了人起哄。   “要说适合颜小姐的,那还得是女主角,颜小姐这张脸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而且演戏需要灵气,这种天分可是万里挑一。”   桌子下,叶思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这话说得没错。”吴制片又给颜宁倒了杯酒,“来,敬我们娱乐圈的长明星!”   长明星?这个时候是有些刺耳,颜宁看着那杯溢出来的酒,笑盈盈的神色未变。   “大家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谢谢各位老师厚爱。”颜宁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哎呀颜宁,你这个酒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吴制片感叹道。   “吴哥倒的酒我哪儿敢不喝。”颜宁笑笑。   “颜宁,今天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是自己人,所以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编剧接过话,“你的业务能力自然是没话说,但现在的大环境你也知道,拍一部戏不难,能顺利上映却不容易,很多时候因为一个人让大家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所以……我们真不敢冒这个险。”   叶思思闻言,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而这边,颜宁拿着酒瓶走到编剧面前,给他倒了杯酒:“王老师,您是个敞亮人,我敬您一杯。”   王编剧也没想到颜宁会这么做,姿态摆的这么低,一时间有些发愣。   颜宁低下酒杯轻碰,然后一饮而尽。   看见她这副样子,李盛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不忍再看,不想再看,在他心里,颜宁应该风风光光,应该骄傲,应该目中无人,唯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他人微言轻,李盛忍不住端起了酒杯。   “您的顾虑我理解。”颜宁站在王编剧身后,笑着看向吴制片,“但是收益和风险是并存的嘛,等电影上映说不定我更上一层楼了,而且您要是现在签我,片酬可是低不少呢,更何况那些假新闻,能传的了几天?”   颜宁向来会为别人的利益打算。   而说到“假新闻”,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叶思思,像是在求证,但颜宁没看她,她的皮囊可以低到尘埃里,但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低下分毫。   叶思思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心里十分纠结,她要说吗?说了之后制片和导演还会用她吗?   在她的纠结中,时间过去了。   “吴哥,王老师,虽说得考虑风险,但颜宁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舆论嘛,都是一阵风,也不是偷税漏税的原则性问题。”   房间内安静极了,除了李盛没有人回应颜宁。   “看我,把气氛弄冷了,我自罚一杯。”颜宁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低头倒酒。   叶思思微微抬头看了眼颜宁,她和颜宁只差两岁,可颜宁在这种场合的游刃有余和曲意逢迎,她自问是做不到的,这种难堪和尴尬,她也是无力承受的。   颜宁正要倒酒,李盛又继续道:“而且女二那个角色,和颜宁挺贴合的,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盛吸引了几人的视线,没人看她,颜宁只喝了杯底的半口酒,她不会为难自己。   “这个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吴制片说。   颜宁刚回座位,吴制片又给她倒了杯满满的酒:“颜宁,作为总制片,我各方面都得考虑到,这个希望你理解,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颜宁笑着端起酒杯:“哪儿的话,正是因为这样,以往在你的剧组都特别安心。”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喝下。   随后,颜宁去了洗手间,走出房间的那一秒,她脚步瞬间变得虚浮,在人前强撑的笑再难维持,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   胃里翻江倒海,颜宁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包厢里,叶思思看到手机里的消息,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她看向众人:“制片,导演,不好意思,我朋友来接我了,今天就陪大家到这里啦。”   “好,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歇着吧。”吴制片说。   “思思你快回去吧。”   叶思思笑着起身:“谢谢大家,那我就回去了,拜拜。”   颜宁在洗手间缓了十几分钟,整理好头发,重新涂上口红,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再出来时,面容依旧明艳动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但是穿过长廊,刚走过转角,颜宁看着刚从包厢出来的两人停住了脚步,强装的笑也僵在脸上。   那种从身体里抽离无法挽回的感觉,像是羊皮卷上的预言,从飘渺化为了实质,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男人的背影高大,女人娇小。   确实,他身边站谁都耀眼。   颜宁站在昏暗处,看着灯光下两人并肩往前走,她就明晃晃的站在他们身后,而以往总是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男人,此刻却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再去纠结他们的吻照是真是假,还有意义吗?   两人的身影消失,颜宁给李盛发了个消息,没再回包厢,她刚说完“假新闻”,他们就成双入对出现,谁还会信她   ?   颜宁料想的不错,沈西皓虽然没进去,但众人还是从半开的门中看到了他的脸。   “颜宁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李盛笑着说,“你说她走就走,我刚去前台结账,谁知道她结过了。”   “颜宁……哎,可惜了。”   可惜是可惜,但也庆幸没有答应她。   “今天真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吃饭,还好多问了你一句,要不然就错过了。”叶思思笑着仰头。   沈西皓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嗯,谈得顺利吗?”   “挺顺利的,多亏你,最近运气好的不得了。”叶思思笑着说。   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很甜美,也让沈西皓感觉很轻松:“是你本身就优秀。”   叶思思的腿还没完全好,两人有说有笑,走得并不快,但仔细看,叶思思的眼里掺杂着其他东西,她心里藏着事,走到餐厅门外时没注意到迎面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上去。   “小心。”沈西皓扶了她一下。   “谢谢。”叶思思稳住身形。   李宗将车开到餐厅门口,已经在等着了。   叶思思看着那辆名贵的黑色轿车,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抬头看向沈西皓:“颜宁也在里面,喝了不少酒,你去看看吧。”   沈西皓闻言,和煦的神情慢慢冷沉,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叶思思望着男人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心里的酸楚无声漫延,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碰到颜宁,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人会看到她,没有人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叶小姐,我找人送你回去。”李宗说。   叶思思收回视线,挤出一个笑脸:“不用了,我的司机在那边。”   李宗点头,没再说话。   这边,沈西皓大步流星回到刚刚路过的包厢,他一把将门推开,环视了一周,但是没有颜宁的身影。   “颜宁呢?”沈西皓冷声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个愣在那里。   “颜宁在哪?”沈西皓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度。   吴制片连忙站起来:“颜宁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沈总有什么事儿吗?”   沈西皓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瓶,抬眼道:“没事,你们继续。”   门被关上,房间内的几人面面相觑,这什么情况啊?   .   回去的路上,颜宁收到了吴制片发来的消息。   [路上小心,到家了说一声。]   颜宁失神地望着窗外,在想吴制片为什么要灌她酒,她回想着两人的过往,没有过节,他今晚有恶意吗?有,但不多,更多的是身为男人的劣根性,在他们的饭桌上,被劝酒是女人逃不过的环节,只不过现在她失势,所有人都扯下了面具。   颜宁向后瘫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低笑了一声。   李盛、吴制片,包括之前的周导,都是以前合作很愉快的熟人,连他们都不敢用她,那应该就没人会用她了。   颜宁降下车窗,安静地趴在车窗边框看着繁华的城市夜景,市中心林立高楼大厦林立,那块常年投放着她照片的巨幕已经换了人。   夜色弥漫,城市的霓虹光影映着她的脸,颜宁像一个孤独的过路人,静静看着这座城市将她以往的身影渐渐抹去。   突然之间,天空落下了雨点,颜宁慢慢伸出手,细细的雨线在手间缠绕,在她掌心开出透明的水花,潮湿的水汽浸染着头发、衣服,一寸寸蔓延,直到心里长满青苔。   陆砚清挂断电话,扫了一眼车窗上的水痕,然后,那张很久不见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线里。   陆砚清的目光停住了,视线落在颜宁脸上。   很快,两辆车错开,陆砚清望着大厦巨幕上陌生的面孔,薄唇轻启:“跟上前面的车。”   程力愣了愣,但看到前面车里那张熟悉的脸后明白了,他微微踩下油门。   宽阔的马路上,两辆车并行。   陆砚清看着她,目光寂静。   雨下的并不大,堪堪打湿了路面,颜宁发丝飞舞,城市迷离的光影在她脸上变换,她依旧静静趴在那里,水光下的面容宛如破碎的美神。   今夜的雨好似格外温柔,颜宁莫名想起了在雾溪发烧的夜晚,房间内药味弥漫,院子里雨声淅淅沥沥,还有那个喝茶下棋的午后,茶厅里清香袅袅,花窗外翠竹摇曳,细雨如丝。   颜宁情不自禁地再次伸出手,接住下坠的雨滴……   此时此刻,雾溪也在下雨吗?   密不透光的车窗后,陆砚清的身影没入黑暗,他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只微微伸出车窗外的手。   雨还在下,灯光依旧变幻,车窗后的静谧无声隐匿在城市盛大的喧嚣之中。   双向十车道的宽阔马路上,周围轿车穿梭不止,两辆车并行了很久。直到又一个红绿灯路口,白色轿车左转,黑色轿车直行,在分叉路口渐行渐远。   -----------------------   作者有话说:1000营养液加更,有在努力赶进度了,明天文案~ 第29章   回到车里,沈西皓看着和颜宁的通话记录,他有多久没问起她了?三天?还是五天?   “她最近在做什么?”沈西皓翻着两人的旧照片问。   “董琳走后,颜小姐去找了博雅的徐总,解决了违约金的事,然后又换了工作室,身边只留下五六个人,最近在找合作资源。”李宗一件件汇报清楚。   沈西皓无力地笑了笑:“你看,她这是要和我犟到底了。”   李宗开着车,没说话。   “去她那里。”可是话音刚落,沈西皓捏了捏眉心,“算了。”   每次电话都是争吵,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他有点累了,或者说,有些不敢再打那个电话,有些害怕见面争吵后的身心俱疲。   .   清晨,酒店顶层的套房内,周令仪被电话的震动声吵醒。   她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接通电话:“爸。”   一旁的林知远睁开眼睛。   听到她刚睡醒的声音,周父关心道:“昨晚又加班了?”   窗帘遮住了大亮的天光,昏黄的光线下,周令仪的目光落在年轻男人赤裸的后背上,上面,交错着道道红痕。   “什么事儿您说。”周令仪收回视线。   “砚清回来了,你回家一趟。”   安静的房间内,周令仪沉寂已久的心兀自跳动了一下,她看着被子下塌下去的半截腿,心情不似想象中的平静。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知远从床上起来,他穿好衣服往外走,但走到门边回头,发现她还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沉浸在什么事里。   停了几秒,林知远回到床边,他掀开被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把假肢戴好。   周令仪回过神,看着他低着头蹲在床边的姿势,不由得笑了笑:“越来越熟练了。”   林知远没说话,沉默着做完这一切走出房间。   周令仪拉开窗帘,去客厅倒了杯水:“今天就不留你吃早饭了。”   她没解释,也不需要。   “好。”林知远说。   周令仪看着他换鞋准备离开:“等一下。”   林知远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过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次早上她醒来,床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而客厅事先为他准备好的衣服,他也没碰。   “过来。”   周令仪走向衣帽间,林知远不明所以,但还是脱了鞋,跟着她过去。   宽敞的衣帽间内,上次送来的男士衣服成排的放在墙壁角落,周令仪走过去,手指在上面滑过去,然后挑出一套和他身上很像的T恤牛仔裤,放到他手里。   “换了吧。”   林知远站着没动。   周令仪自顾自地挑着衣服,没看到林知远的表情,又挑出   一件黑色的薄卫衣:“以后天凉了,这件也拿走。”   林知远还是没动。   “这套也拿走,跟着导师出去谈项目,需要穿得正式一点。”周令仪挑出一套白衬衣和西裤。   “不用了,谢谢。”林知远低声说。   他的心情很复杂,那些窘迫和不值钱的清高让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   但是,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善意。   上次结束后,第二天她就将他母亲接到了燕城,安排了最好的医院,还为他妹妹安排好了学校。   包括现在,衣架上这些衣服,从款式上来看应该也是专门给他的。   她没有羞辱他,反而对他很好。   周令仪偏头,看着他抱着衣服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不是什么名贵牌子,都是你们大学生常穿的。”周令仪笑着走到他身边,“燕大的学子前途无量,更何况是你,将来飞黄腾达了记得我就行。”   周家大小姐哪里需要他飞黄腾达,她在照顾他的情绪,林知远知道。   周令仪没再说什么,错开身走出衣帽间。   “谢谢。”   走到门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周令仪嘴角上扬,小朋友有点可爱呢。   .   颜宁消沉了两天,她窝在房间里,打开微博编辑了条信息。   [十年前,我母亲和沈西皓父亲再婚,所以我和沈西皓是兄妹,没有其他关系。]   如她所料,消息发不出去。   颜宁躺在地板上大笑,长发凌乱地铺了一地,笑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沈西皓堵死了她所有的路,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只剩下捷径了。   颜宁从地板上起来,她一把拉开窗帘,明亮刺眼的阳光瞬间冲破房间的昏暗。   颜宁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最近给她抛橄榄枝的人不少,她翻着翻着,看到了上次饭局留的宋总的联系方式,而宋氏集团,几乎垄断了国内的娱乐资源,她之前拍的不少电影都是宋氏出品或者投资的。   颜宁拨通了宋总的电话:“宋总,我是颜宁。”   “颜宁啊,什么事?”   “今晚有空吗?请您吃个饭。”   电话那边,宋总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更早一点打给我的。”   “那太抱歉,让您久等了。”   “但今晚不行,今晚我得去参加个宴会,改天吧。”   颜宁不想等,她笑着说:“什么宴会,宋总不带我一起去见见世面吗?”   电话里宋总笑出了声:“也好,陆家大少爷回来了,在澹月山庄举行了个慈善拍卖会,到时候看上什么我送你。”   “那先谢谢宋总了。”男人在自以为是地展现魅力时,颜宁向来不会泼冷水。   “晚上我让人去接你。”   “谢谢宋总,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宋总没强求:“好,那晚上见。”   电话挂断,颜宁看了眼时间,离晚上宴会还有四个小时,现在借礼服是来不及了,但好在工作室还有不少衣服。   颜宁来到楼下工作室,同事正聊着八卦。   “听说陆家大少爷长得好帅好帅!”   “早些年兰姐刚出道,我跟着她的时候见过陆二少一面,他弟弟都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当哥哥的能差到哪里去。”   “家族继承人,想想都让人心动哇!”   “网上为什么没有照片呀,可惜可惜。”   “没照片才能编呢,说不定是个油腻秃顶的大肚腩。”   “停停停!别打破我的幻想!”   几个人叽叽喳喳,颜宁走过去,看到米诺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电脑屏幕上呈现着搜索页面,这才想起来刚刚宋总说的也是陆家。   那个将亲弟弟双腿打断的陆家大少爷?   见众人没了声音,米诺抬头就看见了颜宁,吓得她一时间不知道先关手机还是先合上电脑:“宁姐,你来啦……”   “都搜出了什么?”颜宁倚着桌子。   “嗯……听说陆大少爷长得很帅。”米诺弱弱地说。   “还有呢?”颜宁问。   “没了……”   颜宁笑了,除了上次饭局听到陆家的消息,之前她也听过不少传闻,诗礼传家的大少爷,性情温然,儒雅有礼……但是,能将亲弟弟双腿打断的人,能有多和善?   颜宁没兴趣他的为人,只对出席宴会的人感兴趣。   “最近不忙,没事儿大家都早点下班吧。”颜宁说。   工作室的人一个个都瞪大眼睛抬起了头:“真的吗?那我们可就走了哦!”   “回吧,但过段时间我进组就要打起精神了。”   “放心吧宁姐!打一千两百分的精神!”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米诺说留下来看家,也被颜宁赶走了。   .   夜幕降临,一辆辆名贵轿车停在澹月山庄,颜宁下了车,被侍者引着去了宴客的地方。   一路上,花草树木别致,风景优美,曲径通幽,直到穿过一扇拱门,视线开阔起来。   晚风习习,湖水在灯光下泛起金色涟漪。   颜宁看过去,今天来的都是政商名流,耀眼的灯光下人来人往,一个个西装革履的人在谈笑风生间上演着权利的游戏。   宋明宏是一张入场券,如果能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那再好不过了。   颜宁从桌子上拿了杯红酒,笑着走过去,而她一出现,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颜宁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丝绒长裙,在夜色和灯光下呈现出浓郁复古的玫红色调,衬得皮肤白皙,也衬得身段曼妙玲珑,黑色的波浪卷发披在身后,乌发红唇,明媚张扬,又很是优雅。   “大明星也来了。”   “王总,您就打趣儿我吧。”   颜宁轻笑着与他碰杯,一颦一笑,都格外明艳动人。   “这位是?”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看着颜宁问。   王总连忙介绍:“钱老,这是演员颜宁,颜宁,这是书画协会的会长钱老。”   颜宁放下酒杯,递上双手与他轻握:“钱老您好,我是个小演员。”   钱老笑了笑:“颜小姐面貌出众,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那借您吉言,希望我这碗饭吃得长长久久。”   几人笑着碰杯。   香醇的红酒漫过喉舌,颜宁看着天上那弯弦月,对于演员这个职业,她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她没有爱好,没有信仰,她只认金钱、地位、权势。   聊了一会儿后,她又走向另一处。   “杨部长,您也在。”   “颜小姐,好久不见。”   “您大忙人,见您一面可不容易。”   两人正聊着,杨部长接起一个电话,颜宁与他点头,微笑着离开。   这时,她也接到了宋明宏的电话。   “到了吗?”   “到了宋总。”   “怎么不早点来,拍卖会都要结束了。”   颜宁对拍卖会不感兴趣,她轻笑:“这不是为了给您省钱么。”   宋明宏笑了:“你呀,那你先吃点东西,我这边结束就过去。”   “好,你先忙。”   挂断电话,颜宁又风情款款地走向人群,步履间摇曳生姿,她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人惺惺作态,逢场作戏。   此时此刻,她像一只穿梭于花丛的漂亮花蝴蝶,却也像林间一头野心勃勃的狼。   .   另一处偏厅里,几人坐着聊天。   “几年不见,砚清更稳重了。”   “这几年,多谢各位叔叔伯伯对陆氏的照顾。”陆砚清笑着说。   “砚清这话倒让我们惭愧了,向来只有陆氏照顾我们的份儿,但你放心,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和我们这帮老家伙说。”   几人笑着端起酒杯敬陆砚清,他们年纪比陆砚清要长,可酒杯却自然而然地低下去许多。   陆砚清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谢谢各位叔伯。”   陆砚清不抽烟,不喝酒,却也没人挑他的毛病。   他从不以势压人,可是,他坐在那里就是权势,他敲敲手指,他淡然一笑,他放下茶盏,别人就会从他的动作中读出百般意思。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砚清少爷,拍卖会结束了。”   陆砚清起身:“那我们也过去吧。”   “好,一起过去,有几个老家伙确实好久没见了。”   几人笑着离开房间,朝湖边走去。   .   颜宁依旧在和别人谈笑风生。   “颜小姐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也想目睹一下陆大少爷的风采。”颜宁眉眼含笑。   那人的目光在颜宁身上移不开眼,然后抬手环住了她的细腰:“是吗?那我可要吃醋了。”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之前,郑景林就暗示过她很多次。   男人的手在腰间不安分的摩挲,颜宁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个世界建起足够高的道德围墙,困住太多人,而她,不在高墙之内。   靠男人往上爬,虽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颜宁也不觉得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他们贪图她的身体,她从他们那里拿点好处,很公平。   所以拍戏也好,男人也罢,都是达到目的的工具而已。   这姓郑的,比宋明宏年轻,比他身材好,也比他有钱。   收回思绪,颜宁嗔笑道:“那待会儿没人的时候我好好哄哄郑总。”   颜宁的话让郑景林笑得停不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女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懒倦和淡淡风情,让他心痒极了,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颜小姐,喝一杯?”   这时,又有人来和颜宁喝酒,颜宁也不是谁的酒都要喝的。   “不好意思,刚才喝得有点多。”颜宁摇了摇红酒杯,吻了下杯壁,随意的一个动作,明艳动人,百媚纵生。   那人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快,只笑着喝完那杯酒,然后聊了几句离开。   看到这种情况,姓郑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在你这么乖的份儿上,待会儿允许你多看两眼陆大少,但可不能多看,陆大少爷年轻有为,又特别俊朗,你别被勾走了魂儿。”   “是吗?”颜宁不信,能有多俊朗。   “喏,来了。”   颜宁顺着郑景林的视线看过去。   宴会的男主角被人簇拥着姗姗来迟,他身披夜色,步伐缓慢优雅,与人轻笑点头。   从昏昧处到灯光下,男人的脸一点点清晰,但看清男人脸的那一秒,颜宁的心骤然一跳,酒杯险些摔在地上。   陆砚清正和人说话,像是察觉到了那边的注视,他抬头,目光也停住了。   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树叶摇摇欲坠。   隔着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颜宁看着他的眼,被夺去了所有意识,雾溪的一幕幕也在脑海中像电影片段一样纷至沓来。   焚香煮茶,下棋作画,泛舟湖上,还有烟雨朦胧,那一重又一重的雨。   那场浪漫的大逃亡游戏,耳机里的音乐,飞机划破天际尾灯的絮语,落地后,他说奖励……   初照峰的云海和日出,他说很美……   最后一天的山洞里,他咬破了她的唇,说别玩太过……   可是,那时候他姓陈。   陆砚清看着那抹浓郁的颜色,依旧明艳动人,耀眼的仿佛和旁人不在一个画面,他看着紧紧环在她腰间的男人手臂,眼神平和,很快又淡然移开视线。   风停了,树叶落在地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颜宁心跳如鼓。 第30章   颜宁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黑色中式衬衣,黑色面料上绣着暗纹翠竹,一副清然雅正的贵公子模样。   从雾溪回来,她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见他。   此时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他那通身的气质源自哪儿了,她竟然以为他是个落魄茶商?   她是不是……还说过包养他?   她还说过什么?!   想到打断弟弟双腿的传闻,颜宁忽然感觉腿有点软,她放下酒杯,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颜宁,你去哪儿?”郑景林拉住她。   放手,快放手!   “景林。”   身后的声音传来,熟悉的气息也一同袭来,颜宁停住了挣扎的动作,也停住了脚步,连同高高悬着的心,似乎也不跳了。   她对味道不敏感,可是这淡淡的气息还未来得及辨别,他的脸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郑景林正拉着颜宁,看到出现在面前的陆砚清愣住了,还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只是年少时在一些场合见过,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明白两家的差距,后来自然也就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好久不见砚清,这几年去哪儿了?”郑景林没想到陆砚清还记得他,连忙热络的打招呼。   “在忙国外的市场。”陆砚清淡淡扫了一眼背着身的颜宁,还有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陆砚清没细说,郑景林也很有分寸地没细问,留意到他的视线,郑景林将颜宁拉到身边,环着她的腰。   “亲爱的,这是陆家大少爷陆砚清。”郑景林笑着介绍,然后又将颜宁介绍给陆砚清,“砚清哥,这是我新交的女朋友。”   女朋友?陆砚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始终一副端方的贵公子模样。   颜宁低着头,沉沉闭上了眼,心彻底死了。   再抬头,颜宁看着面前的男人,四目相对,周围人声不断,笑声朗朗,但都变得很远,在这寂静的晚风中,他们沉默看着彼此。   “你好,陆先生。”颜宁持着得体的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陆”这个字,她咬的似乎格外重,陆砚清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整个宴会,数她最招摇,当然也数她最漂亮。   陆砚清收回视线,温和轻笑:“景林眼光不错。”   “吃喝玩儿乐这方面我在行。”郑景林笑着说。   陆砚清没再看颜宁,和郑景林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随着他一步步远去,宴会的声音和心跳声又逐渐回到颜宁耳边,刚才的视线,藏着情绪,藏着绵长的回忆,但现实中,不过短暂的几秒。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和许久不见的友人攀谈,顺便扫了她一眼。   颜宁沉沉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亲爱的?”郑景林以为她不舒服。   颜宁忍住打人的冲动,笑容和善地看着他:“我去下洗手间。”   “好,我在这儿等你。”   挣脱他的手,颜宁大步离开。   一旁,陆砚清正在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问好,看到她匆忙离开的背影,嘴角悄无声息地上扬。   “砚清这是看到什么有趣儿的事了?”   这种场合,陆砚清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看到他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有人顺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陆砚清端起茶盏:“许久不见,我敬各位爷爷一杯。”   颜宁边走边给彭磊打电话,直到坐在车里才松了一口气。   彭磊从后视镜中看着颜宁惊魂未定的样子:“怎么了?撞鬼了一样。”   “真撞鬼了,快走!”   要不然好端端一个任她拿捏的男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陆家大少爷?   颜宁还是不愿意相信,她一边催促彭磊开快点,一边扭头往后看。   彭磊油门踩深:“没见到姓宋的?”   颜宁从慌乱中回过神:“你提醒我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宋明宏的电话,但颜宁还未开口,那边先出了声。   “颜宁,在哪儿呢?”宋明宏问。   颜宁捂着胸口,声音虚浮无力:“宋总……刚才不知道吃了什么,胃突然佷痛……我现在去趟医院。”   宋总一愣,从颜宁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她苍白的脸:“严重吗?”   “还好……真是抱歉,今天不能陪您了。”   “哪儿   的话,身体要紧。”   “等我好一些……给您赔礼道歉。”   “别说这些,你快去医院吧,有需要联系我。”   “谢谢宋总……”   挂断电话,颜宁深吸一口气,夹着嗓子说话确实挺累的。   彭磊从后视镜中看着自家老板:“你什么时候接个这种剧本,能再拿个影后。”   颜宁没理会他的吐槽:“问你个问题。”   “您讲。”   “如果你是陆家大少爷,一个女人作死地调戏了你两个月,你会怎么样?”   彭磊一听乐了:“我要是你,就再调戏他两个月,直接拿下。”   “……关我什么事。”   都是人精,被看透了颜宁也不承认,只是心虚地看向窗外。   再调戏他两个月?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颜宁死死压下去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从不自以为是,她知道哪些人该碰,哪些人不该碰。   .   湖边,周令仪在和友人聊天,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陆砚清身上。   他也在和人说话,眉眼间带着清浅的笑意,好像还是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看到他身边的人离开,周令仪朝他走过去。   “砚清。”   陆砚清扭头,看到周令仪轻笑:“令仪。”   “终于回来了。”周令仪走到他身前,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   周令仪黒长柔顺的头发半扎着披在身后,她今晚特意穿了件淡黄色的斜襟衬衣,轻纱似的面料仙气飘飘,比以往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温柔。   两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陆砚清没回应她的那句话,从旁边搬起一把椅子放在她身边:“坐下说。”   看见他的动作,周令仪笑了,毕竟他离开的时候,她还躺在医院下不了床。   “没那么脆弱,都好了。”周令仪说着,在他面前缓缓转了一圈。   陆砚清没看她的腿,微笑道:“挺好,听爷爷说你现在接手了公司。”   “陆爷爷有替我吹嘘的成分,只是听我爸指挥罢了。”周令仪笑着说。   “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去看周叔叔。”   “好,我爸这几天确实在念叨你。”   “先替和我周叔叔问声好。”陆砚清轻笑,“公司有需要的,及时说。”   “嗯,我知道。”周令仪微笑点头。   七年未见,两人之间的谈话就像这晚风,徐徐的温和,又像天上那轮弦月,皎洁又磊落。   一切都很好,只是不像要订婚的佳偶罢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陆砚清看着不远处的人,扭头对周令仪说:“我先去那边打个招呼。”   周令仪微笑:“好,你先去忙。”   注视着男人的背影,周令仪喝了口酒,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他好像比离开时更稳重,更温和,也更让人琢磨不透。   .   颜宁不联系沈西皓,沈西皓也忍着不联系她,但自从那天听到她换工作室的事,就心神不宁,怎么也放心不下。   晚上,沈西皓喝了酒后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揉着眉心,低声道:“去她那里。”   沈西皓说完,李宗看了眼后视镜:“沈总,您脸上有东西。”   沈西皓一愣,他看向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刚才的事发生的猝不及防……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擦拭干净。   为了方便,颜宁在工作室的同一栋楼租了间房子,也为了安全,她让彭磊住在了她隔壁。   半个小时后,沈西皓站在楼下环顾着四周:“她就住在这种地方?”   “颜小姐最近资金比较紧张。”李宗说。   昏黄的路灯下,沈西皓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承认,他又心疼了。   平复好心情,沈西皓迈入居民楼,他乘电梯到第二十层,然后按照李宗给的地址敲了敲门。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却没办法将脑海中男人的脸冲刷掉。   怪不得那晚他们在青城闹出那么大动静,后面网上竟然没有任何消息,可笑她还以为是沈西皓的手笔,当时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雾溪的点点滴滴,随着他的出现,在颜宁脑海中不断重现。   洗完澡,颜宁穿着浴袍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了敲门声,她还以为是隔壁的彭磊。   她打开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颜宁毫不犹豫地关上,然而沈西皓手撑在门边,两人力量悬殊,门又被一点一点打开。   见状,颜宁知道改变不了,也没再坚持,她转身往房间走,但沈西皓进来一把将她拽回到身前。   许久不见,明亮的灯光下,两人沉默对视着。   “你是哑巴吗?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意和我低个头。”沈西皓目光复杂,有心疼,也有愤怒。   颜宁轻笑:“这种地方怎么了?沈总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怕是不知道,燕京城有六七成的人连这里都住不起。”   颜宁是在开源节流,但为了照顾同事的情绪,她尽最大努力找了如今的地方,环境还算不错。   沈西皓看着她,如今的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眉眼带笑,但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   “颜宁,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你,在我身边我永远都会给你最好的……”   颜宁打断他:“公开我们的身份,和那些诅咒我出门被车撞死的人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说我们是兄妹。”   沈西皓握紧了手,网友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他看到了,也让人删了,但也一直都删不干净。   “我说过了,这件事不可能。”他是心疼没错,但如果公开,他们就永远没办法在一起。   颜宁不意外他的答案,她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爸虚伪,你也一样。”   “颜宁!”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沈西皓,他用力握着颜宁的手,极力忍耐着,“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为什么不能像……”   沈西皓的话突然停住。   客厅忽然针落可闻,两人之间陷入冗长的安静。   颜宁的脸上的笑更明艳了:“怎么不说了我的好哥哥,像谁?”   沈西皓沉默,过了几秒,他上前将颜宁紧紧抱在怀里,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味道,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离自己近一点,才能填充刚才无声的空白。   “抱我一下,我们就和好。”   抱他一下?   被他紧紧禁锢在怀里,颜宁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只要稍稍抬手,就能抱住他。   这也算个台阶吧,按照以前,颜宁为了钱和资源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抱抱他,亲亲他,给他点甜头,然后任由他抱着离开。   可是……可是刚刚那未说完的半句话,他脑海中想的是谁的脸?   这一刻,颜宁得承认,她对沈西皓是有感情的。   因为她的心竟然好疼好疼。   颜宁挣脱他的桎梏,没力气再说什么:“要么公开我的身份,要么走。”   说完,颜宁转身回房间。   “我说了,这件事你永远都不要想,也永远不要再提。”   颜宁心中的火瞬间被点燃,她转身大喊:“那你也听好了!我不会和你回去,也永远不会再求你!滚!”   颜宁拿起桌子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因为他和叶思思的破事,她从高高的领奖台跌进这堆烂泥里,事后他非但没有澄清,还和她一起在伦敦待了两个月,她在雾溪等着,等到第57天他终于过来,然后等来的是什么呢?   然后他将属于她的女主角给了叶思思,在她丢代言丢资源的同时,他将沈氏的资源给了叶思思,将独属于她的花送给了叶思思。   在她因为一个不入流的角色卖了一晚上笑之后,他和叶思思成双入对出现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她把整晚的难堪坐实,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作泡影。   对,他还逼走了董琳,堵死了她今后所有的路。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要让她像叶思思一样温柔懂事一点吗?   可笑,真是可笑。   水撒了一地,鲜花横七竖八斜在地上,玻璃碎片泛着冷光横在他们之间,宛若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西皓面色冷沉,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她不理他,他也忍着不理她,最后忍不过,他低头了,可结果还是这样,又是一地玻璃碎片。   最初他只是想让她多问一句,想亲口听她问他和叶思思的事,他想证明她在意他。可是到现在,最初的误会好像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无关紧要了。   望着她冰冷的目光,沈西皓沉沉呼出一口气,最后关上门离开。   空荡荡的客厅里,颜宁靠着桌子慢慢滑落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静静看着那堆玻璃碎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指腹那条疤痕。 第31章   市中心高楼林立,陆合集团犹如被众星捧月般坐落其中,尤为瞩目。“陆合”二字,还是陆崇山的爷爷取的,既有天地人六合的寓意,又有合作共赢的商业精神。   从今天起,江漱华就不来公司了。   大厦顶楼,陆砚清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放着一沓厚厚的述职报告,来自集团的高层和中层,每个人一张纸,将近五年来的工作条目式列明,是他两天前交待下去的。   陆砚清一张张看过去,有很多人是他刚接手公司就在的,也有很多是他母亲提拔的新面孔。   他时不时在报告上勾画,有几张放到了一旁,看完最后一个人的报告,所有人和事也都了然于胸。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陆砚清起身倒了杯水。   助理徐知凡走进来,徐知凡和陆砚清年纪相仿,顶级学府的高材生,有海外top级名校留学经历,简历上所有加分项拉满,刚毕业就进了陆合,一转眼也都十年了。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上任的掌权者几乎都不会用上任留下的助理和秘书,但徐知凡是陆砚清完全掌控公司后放在身边的,他离开后,江漱华也没换人。   这些年,有徐知凡在,陆砚清在雾溪也并非完全是闲人一个。   “知凡,这几个人让他们下午来我办公室。”陆砚清将刚放在一旁的几份报告递给他。   “好的陆总。”徐知凡接过,“有几件私事需要和您汇报。”   “你说。”陆砚清放下水杯。   “墨扬少爷最近在跟踪您,在公司也收买了人,时刻关注您的动向。”徐知凡说。   陆砚清笑了:“我这傻弟弟,变聪明了?”   徐知凡没有评价,递上一份文件:“这是被收买人的资料。”   “不用,随他去。”陆砚清没放在心上。   徐知凡闻言,收回了那份文件,继续道:“周令仪一个月前包养了个男大学生。”   “嗯。”陆砚清看着电脑屏幕,没抬头,“别透露风声。”   “好的。”徐知凡看不出老板神色有什么变化,又继续,“颜宁最近身陷舆论风波,似乎是在挑选合适的靠山。”   陆砚清打字的动作一顿,他抬眼,嘴角上扬:“哦?挑了几个。”   “在您昨晚的宴会上,和凯旋的郑景林有这个倾向,私下还接触了几个。”   这几件事,陆砚清并未交待过,但他的想法总是在说出来之前就被执行。   陆砚清眉眼呈现着平和的笑意,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中午,我订了楼下的餐厅。”徐知凡说。   “好。”   徐知凡汇报完离开。   .   工作室里,宋明宏和郑景林的电话同时进来,颜宁谁的都没接。   从身价来看,两人实力相当,郑景林甚至更胜一筹;从外形来看,郑景林年轻,身材好;从婚姻状况来看,宋明宏离异,儿子和她差不多年纪,而郑景林未婚。   但过了半个小时,颜宁还是回了宋明宏的电话。姓郑的哪哪儿都好,但是个妈宝男,他做不了主。   两人约在宋明宏公司附近的餐厅。   去往餐厅的路上,颜宁看着广告牌上叶思思的脸飞驰而过,她不怪叶思思抢了她女主角的位置,因为在此之前,她或许也是这样抢了别人的角色。   弱肉强食的时代,她只怪自己不够强大。   昂贵奢华的餐厅,此时还没多少人,颜宁坐在三楼的包间,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没过多久,宋明宏推门进来了。   “宋总。”颜宁笑着起身。   “坐,身体好些了吗?”宋明宏坐下问。   “吃了药好多了。”颜宁信口拈来,给他倒了杯水。   看着面前那杯水,宋明宏笑了笑缓缓道:“颜宁你知道吗?我很庆幸你那天打电话给我,叫的是宋总,而不是宋伯伯,你很聪明。”   颜宁低头微笑,她知道他的意思,叫宋总,是她自己有求于他,而叫宋伯伯,是借沈德望的关系来套近乎。   所以她为什么不选择后者呢?   一是宋明宏不需要,二是……   “我和你父亲也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做什么事都喜欢面面俱到。”宋明宏笑着说。   “嗯,我爸是个佷仔细的人。”颜宁顺着他的话说。   宋明宏看着她漂亮的妆容:“你恐怕不记得了,你十七岁的生日宴,我也在,是我推开的门。”   颜宁抬眼看他,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过了许久,她轻声开口:“谢谢。”   这时,宋明宏拉起她的手,慢慢摩挲,然后一把将颜宁拉到怀里:“所以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她记不清楚了。   颜宁眉眼含笑,坐在宋明宏的腿上,顺势勾住他的脖子:“那宋总能给我什么?”   午餐时间,陆砚清和徐知凡进入餐厅,徐知凡在前面带路,走向订好的包间。   宋明宏顺势揽住颜宁的腰,看着她的红唇,不自觉地靠近:“想拍戏还是想待在家里,都依你。”   男人的啤酒肚贴着她,颜宁忍着恶心笑得风情款款。   此时包间的门打开,服务员将菜品送进来,听到声音颜宁扭头,余光扫过门外路过的人,她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了。   陆砚清似有所感,朝开着的包间门里扫了一眼,只是这一眼,便停住了视线。   昨晚,她被人搂着腰推杯换盏,此刻,她坐在一个可以当她父亲的男人身上,笑得千娇百媚。   在雾溪,她似乎也是这样坐在他身上索吻的。   隔着几米的距离,比昨晚还要近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交错。颜宁没想过离开雾溪还能见到他,也没想过昨晚的宴会结束还会相遇。   此时此刻,在他平淡的目光之下,颜宁竟感觉到一丝难堪,仿佛不着寸缕,无处遁形。   “怎么了?”宋明宏的视线背对着门,察觉到颜宁身体的僵硬,他朝门外看去。   “没什么。”颜宁回过头。   门边,已经没了陆砚清的身影,在旁人看来,似乎他只是路过,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两人开始吃饭,颜宁心不在焉的,但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句句有回应。   到了尾声,宋明宏放下了餐具:“你不问问我身边有其他女人吗?”   颜宁娇嗔地笑了笑:“就算有,我还能把她们赶走不成。”   “颜宁,我是想真心待你的。”宋明宏正色道。   一个垄断行业娱乐资源的老总,离异多年,旗下年轻漂亮的女明星数不胜数,他的真心有多少颜宁不想探究,也不在意。   “我是有多幸运,才遇到了宋总。”颜宁眼里的感动,谁也看不出真假。   宋明宏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欢喜:“放心吧,跟着我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颜宁点了点头:“谢谢,按理来说,我该马上答应您的,但是你可能不相信,出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守着底线,所以……给我一天的时间考虑一下,好吗?”   “好,我等你。”宋明宏说。   听他回答的干脆,完全没有逼迫她,不得不说,眼前的男人合适极了。   颜宁见过太多男人,那些人目光赤裸,眼里都是皮□□望,明明一夜之欢就能解决的事,却也要披着一张人皮,耐着性子和你讲哲学,谈艺术,一旦脱了裤子,那张人皮也就跟着掉了。   宋明宏,至少够直接,   不虚伪。   “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我下午还有个会。”宋明宏起身。   颜宁拿起外套给他披上:“不用麻烦,我约了个导演,他待会儿过来。”   颜宁的动作,宋明宏很受用:“好,那我就先回去了,有需要打给我。”   颜宁笑着点头。   “饭菜不合胃口?”徐知凡看陆砚清没吃多少,甚至整个中午都没怎么说话。   “没有,挺好的。”陆砚清放下筷子。   徐知凡也放下了筷子。   “你吃,不着急。”陆砚清端起杯子,面容温和。   徐知凡笑了笑:“我也吃好了。”   刚来到陆砚清身边时,他以为这样的大少爷餐食上会格外讲究,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他挑也不挑,看不出喜欢什么,只是吃的都不多,就算不合口味也从未苛责过人。   但徐知凡并未因此就觉得老板好相处,毕竟表面越是温和的人,做起事来越是狠绝。   徐知凡为陆砚清泡了盏茶:“我先去结账。”   “去吧。”陆砚清抿了口茶。   徐知凡离开了。   陆砚清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平静的眼底波澜未起,却兴起一场大雨,潮湿,沉闷,不够明朗舒爽。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身体被人从背后抱住,熟悉的气息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颜宁抱着他的腰身,她知道哪些人不该招惹,但是,富贵险中求,这是她进门之前的想法。   然而此刻,属于他的淡淡气息无声弥漫,像是山间晨雾,颜宁竟然觉得无比安心,她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听着他近在耳边的心跳闭上了眼。   静谧的房间内,初秋的阳光静静铺洒,两人站在窗边如同一尊被镀了金光的绝美雕塑,分离许久的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同频共跳。   徐知凡结完账推门进来,刚迈进来一步就愣在了原地,然后又赶紧退出去,关上了门。   对于门边传来的动静,两人谁都没回头。   身体的温度慢慢传递,从温热,到滚烫,从雾溪烟雨,到燕城繁华。   陆砚清垂眸看着紧紧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依旧白嫩修长,鲜红水亮,过了片刻,他慢慢掰开她的手指,转过了身。   两人视线触碰到的那一秒,画面从那方逼仄的山洞,转眼就到了昂贵奢华的餐厅,一个多月的时间眨眼而逝。   颜宁委屈:“你骗我。”   他背对着光,面容依旧平和周正,面对面的姿势,颜宁情不自禁地勾住他的脖子,身体忍不住想靠近。   陆砚清注视着她越来越近的红唇,在吻上的前一秒,他微微偏头,躲开了。   颜宁一怔。   是了,从前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再是雾溪那个可以任她调戏的落魄茶商,而是她高攀不起的陆家大少爷。   “我没亲他,你别嫌脏。”说完,颜宁红了眼。   好奇怪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连她都要感叹一下自己此时此刻的演技了,多么以假乱真,连她自己都要分不清楚了。   她迎着光,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彻,纤密的睫毛湿润,微微垂下,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颜宁抬手去擦眼泪,然而,男人温热的指腹却先落在了她脸上。   陆砚清轻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缺钱?”   “钱这东西,谁不缺。”颜宁笑着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窘迫。   陆砚清没拆穿她的伪装,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明天下午两点,会有人去接你。”   颜宁心下一跳,这么顺利吗? 第32章   房间内,只剩颜宁一个人,他没有问她的住址,也没有问她的电话,就这样离开了。   回到工作室,颜宁在想他明天来接她去做什么,如果他愿意为她解决麻烦,她又该拿什么理由拒绝宋明宏。   想到这里颜宁不由得笑了,她这样的行径,被人知晓了不知道会被骂多少句“不知廉耻”。   但她说过,她只认金钱,地位,权势。   那些男人把她当作一盘点心,他们又何尝不是她往上爬的工具,这座城,谁又比谁干净?   颜宁正思索着,电话响了,是她母亲,颜宁看着屏幕,最后还是接了。   “晚上回家吃饭吧。”姜如玉说。   家?颜宁不认为那是家,上次回去还是从雾溪回来的时候,但她还是不想回去。   “有点忙,改天吧。”   “不都解约了吗?忙什么。”   她用的陈述句,平静地戳穿她的谎言,颜宁笑了笑,她的母亲向来如此。   听见那头轻蔑的笑声,姜如玉察觉到自己过了,可这么多年,她们母女之间好似早已忘了该怎么好好说话,明明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她想她了。   “我包了馄饨,不回来我就扔了。”姜如玉说完挂了电话。   听到馄饨,颜宁有片刻的愣神,记忆突然就飞出去很远很远。   那时候,她的亲生父亲还在,家庭虽然不富裕,但也有着平凡的幸福。父亲是一名中学老师,尽职尽责,爱岗敬业,看不得学生不学无术浪费光阴,在她初二那年,因为和学生置气,突发心脏病死在了讲台上。   她从小学习就很刻苦,特别是在父亲去世后,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更是如此。   那时候老旧小区没有暖气,冬天学到深夜,手握不住笔,脚冻得没有知觉,每到这个时候,母亲都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紫菜小馄饨,吃完后,身体暖呼呼的,心里也暖呼呼的。   直到三年后,她和母亲进入沈家大门,一切都戛然而止。   这碗馄饨,她已经十年没有吃过了。   想到这里,颜宁还是回去了。   沈家,吴姨今天不在,姜如玉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做了这么多年的豪门太太,她已经很久不下厨了。   颜宁洗了洗手,到厨房和她一起包。   姜如玉看着旁边的身影,想起视频里她被扔矿泉水瓶的画面,垂下了眼:“去歇着吧。”   颜宁没说话,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厨房内,只有她们母女两人,颜宁看着她的母亲,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是美的,美到沈德望二十多年都不曾忘记的校园初恋,美到沈德望亡妻过世半年就将她们接回了家。   那段校园恋爱,应该也是轰轰烈烈的吧,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和出身平凡的校花,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家世差距,不然,应该也轮不到她父亲抱得美人归。   煮好馄饨,颜宁端到餐桌上,这时候沈西皓回来了,似是没想到她也在,他脱下外套,注视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西皓回来了。”姜如玉笑着看向沈西皓,“今晚我和宁宁一起包的馄饨,坐下尝尝。”   听到姜如玉的话,颜宁微微向后偏头,但没看他,又走向了厨房。   沈德望从楼上下来,看着桌子上的饭对沈西皓说:“你有口福了,这么多年我也没吃过。”   姜如玉笑了笑:“吴姨不在,我随便做点,今天先将就着吃。”   “哪里将就,就这些家常饭吃起来最舒服。”沈德望坐下。   依旧是上回的座次,颜宁和沈西皓坐在一侧,沈德望夫妇坐在对面。   沈西皓看着碗里大小不一的馄饨,有的包的很漂亮,有的卖相一   般甚至开了口子,他默不作声地挑着那些丑馄饨,吃了一个又一个。   吃过饭,沈德望看向颜宁:“宁宁,和我来书房一趟。”   姜如玉收碗筷的动作一顿,沈西皓兀地抬眼,但两人很快又恢复如常。   “好的爸。”颜宁擦了擦手,没有任何异样。   颜宁跟着沈德望上楼来到书房,沈西皓望着两人消失的身影,也上了楼。   “关上门。”沈德望坐在书桌前。   颜宁关上门,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什么事?”   “昨天去陆家宴会了?”沈德望问。   “去了一会儿。”颜宁说。   “见到陆砚清了?人怎么样?”   “只远远看了一眼,不了解。”   沈德望笑了笑:“宁宁呀,虽然公司发展很好,但是有些领域我们是触碰不到的,爸爸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他的话,颜宁神色平静,目光淡然,甚至有些麻木:“您说。”   “咱们沈家生意越做越大,而陆家底蕴摆在那里,如果我们想更进一步,新旧势力交替总会有一些摩擦,所以爸爸希望你去陆砚清身边,替爸爸出谋划策。”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颜宁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来上次和宋明宏那些人的饭局,那天,这位好父亲说要替她求人,但饭局上,是没有人带家眷的。   她虽然坐在桌子上,可她才是那盘菜啊。   原来颜宁以为他是想做顺水人情,把她送给他的哪位朋友,但现在想来是她错了,在座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比沈家势大,沈德望又怎么会看上他们。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将她送人,上一次是个五十岁的政客,但被沈西皓知道后拦下了。   想到以前的种种,颜宁温顺的伪装撕开了口子,她看着继父轻笑:“十个亿。”   “好,等事成……”   “现在。”   沈德望看着颜宁冷得像是淬了毒的眼睛,笑着倒了杯茶,这些年她在沈家表现得很乖巧,但沈德望知道颜宁恨他,甚至恨她的母亲,恨西皓,但那又怎样呢?   她是他捧出来的一朵花儿,一朵花儿的恨是无关紧要的。   “你现在的违约金还欠8个多亿,最当紧的那2个亿我先替你还了,剩下的等事成之后打给你。”沈德望喝了口茶,轻飘飘地就将颜宁的命运定下。   “谢谢爸。”颜宁弯着嘴角,笑容依旧明媚。   “宁宁啊,爸爸劝你不要耍小聪明,别想着得到陆砚清的心让他帮你对付沈家,这样的想法要不得,那样的人没有爱情,选择另一半也是为了利益,最看重门当户对,而咱们,才是一家人。”   “父亲说笑了,沈家是我的家,哪有帮着外人对付家人的道理。”颜宁笑着说。   颜宁不会因为沈德望威胁她,就对他避之不及,人在她这里只分两种,一种是有利用价值,一种是没有利用价值。   “你去他身边,重点关注两个项目,一个是芯片,一个是生物科技的‘启元计划’,”沈德望说完,很是大方地笑了笑,“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和爸爸提。”   “我听您的去他身边,但他那样的人什么女人没见过,我不保证您能如愿。”颜宁实话实说。   听到颜宁的话,沈德望又笑了笑,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颜宁:“宁宁,你要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自信。”   刹那间,颜宁的笑僵在脸上,浑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像是无数条蛇从她身上爬过,留下冰凉黏腻恶心的触感。   她突然佷想拿刀狠狠捅死他,想把桌子上那杯热水泼到他脸上。   可是不行,她还要在沈西皓面前扮委屈,受委屈了,才有钱拿。   “知道了爸。”   颜宁的表情又融化开来,她微笑着晃了晃手机,起身走出了书房。   隔壁的房间没有开灯,沈西皓坐在一片昏暗里,一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听到书房的开门声,他碾灭烟出去。   颜宁回到三楼房间,手机传来震动,2个亿到账。   她笑着瘫在床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几斤皮几两肉在秤上放着,都标好了价格。   颜宁没开灯,寂静中,房门被推开又关上。   “聊了什么?”   沈西皓的声音在房间响起,随着灯被打开,他的脸也出现在视线里。   “聊了什么?”沈西皓又问。   颜宁从床上起来,坐到床边:“昨晚叶思思生日,你去了,喝了她新代言的红酒,然后觉得不尽兴,又跑去我那里吵架,是吗?”   “哦对了,昨晚你去找我的时候,脸上的口红印没擦干净。”   颜宁微笑着看向他,昨晚他走后,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的玻璃碎片,心又软了,她在想,是不是太过了,他已经低头了不是吗?   然后刚软下去的心,就被叶思思发的微博扎上狠狠一刀,她发的照片只露出来沈西皓一只手,但他手上的疤,和她相同位置的疤,颜宁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沈西皓愣在原地:“昨晚是个意外。”   “嗯,意外。”   “她生日邀请我,我本来打算让李宗送个礼物过去,但她突然说腿疼,然后我带着礼物过去了,她吹蜡烛的时候我没有防备……随后我就离开了。”   没有防备吗?颜宁心里钝钝的,木木的,一个男人想要拒绝一个女人,怎么会让她找到机会呢?   “她毕竟为你伤了一条腿,应该的。”颜宁微笑着说。   沈西皓看着她淡漠的眉眼,这是他期待的场面,她吃醋地问,他耐心地回,可是真到了这一刻,语言为什么这么苍白?   “那你呢颜宁,你今天又在和谁吃饭?”   沈西皓一步步走过来,男人高大的身躯越来越近,充满了压迫感,颜宁本能地从床边站起来,下一秒却被他压倒在床上。   “我的好哥哥,你也想和我上床吗?宋总出价不低,你呢?准备出多少?”颜宁冷笑,眼里尽是嘲讽。   沈西皓将她的双手控制在两侧,和她五指相扣:“我有没有说过,你只能依赖我,只能求我,我有没有说过?”   身上的重量压的颜宁喘不过气,侵略性的气息四散开来,她用力挣扎:“起来!”   沈西皓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他伏在颜宁身上,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宋总,是我沈西皓,颜宁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沈西皓狠狠咬在颜宁唇上,颜宁痛得闷哼一声。   所有动静,都清晰传到了电话那头。   沈西皓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床上,密密麻麻的吻落在颜宁的唇上、耳边和细腻的颈间,然后哗啦一声,单薄的面料被撕裂开来,黑色胸衣暴露在灯光之下。   颜宁用尽所有力气推拒着身上的人,沈西皓疯了,他疯了!   “告诉我颜宁,你还能求谁?你应该求谁?告诉我。”   “求你吗?我说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求你!”   听到她的话,沈西皓又发狠地吻在她唇上,而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宁宁,睡了吗?我进来了。”   姜如玉的声音传来,室内气氛突然凝固,两人的动作僵在那里。   颜宁看着沈西皓的眼睛,嘴角缓缓上扬:“进来。”   “等一下。”   听到门内传来沈西皓的声音,姜如玉正要推门的动作停住,她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沈西皓看着颜宁眼里的狡黠和挑衅,慢慢从她身上起来,然后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上衣,为她穿好,系好扣子,做完这一切走向房门。   房门打开,沈西皓没看门边的姜如玉直接离开,而姜如玉没错过他脸上的怒意。   看到沈西皓消失在楼梯转角,姜如玉进入颜宁房间,关上了门。   “你要和西皓闹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聪明,可是你聪明吗颜宁?如果你有心机有手段,你就应该低头和西皓认错,把他牢牢攥在手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他吵得没完没了!”   颜宁愣愣地坐在床边,眼里是一片茫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母亲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高三那年她总是和沈德望外出旅行,将她和沈西皓单独留在这里;怪不得刚出道她就同意她搬出去住;怪不得以往每次和沈西皓吵完架他总是知道她在哪   里……   颜宁突然笑了,笑得额头青筋突起,笑得眼睛通红。   看着她的神情,姜如玉攥紧了手。   过了好一会儿,颜宁擦了擦眼泪,走到姜如玉面前:“妈,馄饨很好吃,但以后别做了,我身上这几两肉不够你再包几回了。”   说完,颜宁绕开她出门。   房间内,似乎还残留着两人吵架的回声,姜如玉望着头顶奢华的灯,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漆黑如墨的夜,颜宁走出去很远,转身回望着身后灯火璀璨的别墅。   一个把她当作商品送来送去的继父,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将她赶尽杀绝的哥哥,还有一个对她不闻不问却一心想要撮合她和哥哥的亲生母亲……   多癫狂啊。   颜宁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拼命逃离这座表面华美内里却早已被蛆虫腐坏的牢笼。 第33章   中午,陆家。   餐厅里陆墨扬依旧坐在轮椅上,穿着僧衣,光着脑袋,但轮椅比较矮,很多菜他够不着。   “小叔叔,给,青菜,蘑菇,竹笋。”星佑给他夹菜,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要吃肉。”   “出家人不能吃肉的呀。”星佑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陆墨扬心里恼火,他不顾形象胳膊伸出去老远,夹起一块排骨用力地嚼,“就吃就吃!”   “你破戒了!要念经!”星佑一脸严肃。   “就不念。”陆墨扬又夹起一块红烧肉。   “小叔叔!”星佑紧皱着眉。   “谁是你小叔叔!”   陆砚清抬眼,视线飘向陆墨扬。   “陆墨扬。”江漱华看气氛不对,出声训斥。   陆墨扬撇了撇嘴,往星佑杯子里倒了点鲜榨果汁,自己也倒了一杯,自顾自地一碰,算是道歉了。   往日安静的用餐时间一去不复返,对于这样的热闹,陆崇山心里欢喜:“星佑乖,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假和尚。”   “好的太爷爷。”星佑乖乖吃饭。   吃完饭后,陆砚清看了看时间,起身往外走,刚到走月洞门外的竹林,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陆砚清,你站住!”   陆砚清扭头,他的好弟弟坐在轮椅上慢慢过来,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扯下一块肉。   “怎么了?陆二少爷。”陆砚清轻笑,眼里尽是宠溺。   “回来几天了?正事做了一件没有?我要沈德望那个狗杂碎给我跪下磕头!”陆墨扬握着轮椅扶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隐隐发抖。   “怕是不行。”陆砚清看着陆墨扬颤抖的手臂,轻声慢语,“我要亲手送他进监狱的。”   竹径幽深,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在他身后缓慢飘落,衬得男人脸上的笑意格外温和。   听到前半句,陆墨扬正要发作,但听到后半句,心里又舒坦极了。   他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你行吗你,你不知道这几年沈家发展的多快,周家怕是都难和他们碰一碰了。”   “老鼠就是老鼠,吃撑了也还是只老鼠。”   陆砚清说完,转身向前走,挺拔的身影融入竹林深处,清清肃肃。   .   工作室,颜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过去。   他没问地址,也没有留她的联系方式,只说下午两点会有人来接她。   既然他说出这句话,应该知道她是沈德望的女儿。所以,他会去沈家,还是这里?如果他问为什么不求沈德望,她又该怎么回答?   在颜宁一个接一个问号中,手机响了,她看向墙上的时钟,秒针正好走向12,两点整。   “你好。”   “颜小姐,陆先生让我来接您,我现在在楼下。”   “哪个楼下?”   “您现在住的楼下。”   颜宁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稍等,我现在下楼。”   颜宁提着包下楼,眼前名贵的轿车映着她的身影,像是一个滑稽小丑,她送他那辆黑色敞篷法拉利,他开过吗?不开的话告诉她,她好去卖了换钱。   看着走到车边的女人,程力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颜宁看着程力的脸,莫名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木工?”颜宁试探着问。   程力笑了:“颜小姐记性挺好,木工是副业。”   “主业呢?”   “保镖。”   颜宁微微笑了笑,好一个“落魄茶商”。   黑色轿车驶过繁华市区,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别墅停下,大门外墙的木板上刻着两个字——清园。   程力将颜宁带入别墅,指向一处:“先生在里面等你。”   “好,谢谢。”   八角们方正,棱角分明,颜宁看着门上的“兰苑”二字,缓步走过去。   还未进去,一阵淡淡的花草幽香先扑面而来,颜宁随着这股气息穿门而入,院子里各种名贵花草便映入眼帘,或清秀,或娇艳,都在合适的位置撑起这一方雅致。   男人身穿亚麻色透灰衬衣,短边立领,简约温和中莫名显露出利落果断,修长的双腿被黑色西裤包裹,定制的黑色皮鞋,名贵的腕表……   衣服都差不多,可是感觉不一样了。   他坐在藤椅上摆弄一盆兰花,叶片浓绿纤长,听见她过来,也没投来视线。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盆花,养了有十年。”   他没看她,却在和她说话。   颜宁走近,在石桌前蹲下了身体,双手撑着下巴打量:“叫什么名字?”   “素冠荷鼎。”   颜宁视线停住了,这盆花她没见过,但这个名字她听过,有一次和沈西皓去拍卖会,一株素冠荷鼎拍出900万的天价,而他这里,有一盆。   颜宁微微往后退了退,这盆花比她贵。   “好雅兴。”   颜宁起身,但起身的瞬间衣服不知怎的勾到了那盆花,眨眼间,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颜宁看了一眼陆砚清,又看着地上的天价兰花,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颜宁连忙蹲下,把四散的土聚拢起来,但又不敢碰到外露的根茎,手慌乱的不知道放在哪里。   陆砚清幽幽注视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神色平淡,过了许久,他轻笑着开口:“不要紧,一盆花而已。”   听见他的声音,颜宁停住了所有动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花盆碎片正好划破她的手指,伤口不大,鲜血却一点一点洇开。   颜宁半蹲半跪在地上,白皙的腿上沾满了泥土,有些狼狈。   她抬头仰望着面前的男人,他在藤椅上端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好刺眼,如幕的光线下,他脸上似乎还残存着温和的笑意,可是颜宁却有些脊背发寒。   他让人将她带来这兰苑,数不尽的名贵花草,还有他最喜欢养了十年的天价兰花,但碎了,也就碎了。   他在告诉她,她就是一盆花而已。   是不一样了。   彼时他姓陈,此时他姓陆。   颜宁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手上的土笑道:“不重新介绍一下吗?”   “陆砚清。”   “陆大少爷今天让我过来做什么?”   地上那盆兰花,陆砚清没再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颜宁身上,修身无袖的上衣和短裙,衬得腰肢纤细,双腿修长,一条红色细缎带从胸前绕过,又在腰间缠绕打结飘逸垂下。   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线已经不见了。   “做我的情人。”陆砚清不紧不慢地开口,“颜小姐愿意吗?”   他声音温和,面容清雅,这个问句从他口中说出来,甚至想让人赞叹一声真不愧是燕城陆家的贵公子,连提这种要求都温文尔雅。   颜宁却不自觉地慢慢握紧了手,来之前也猜到了,这也是她想要的,但当真正听到这句话   时,她形容不清楚心里的感觉。   “陆大少爷什么女人没见过,为什么选择我?”颜宁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   “她们不如你漂亮。”陆砚清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上扬,“也不如你勾人。”   颜宁眉眼含笑,声音却淡漠极了:“你不如说……喜欢我放荡下贱。”   陆砚清倒了杯茶,放在颜宁面前,却没回应她的话,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书,翻开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颜宁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又抬眼看他:“睡一次一千万。”   陆砚清笑了:“让我想想,上次颜小姐说要包养我,一个月要给我多少钱来着?十万?”   “……”颜宁哑口无言,她就知道他记得,“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所以你是不同意吗?”   陆砚清低头看书:“可以。”   颜宁笑了:“我不会把你睡破产吧?”   陆砚清笑容轻懒:“你的滋味没那么好。”   笑容确实是会转移的,颜宁脸上的笑消失不见,她没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连说这句话时,都温和平淡,极有涵养。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演技还不错,各种类型应该都能演出来。”   陆砚清看着书,没抬头:“你随意。”   “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我好狐假虎威。”   “不能。”   预料之中的答案,颜宁继续问。   “需要把你置顶吗?”   “随意。”   颜宁轻笑,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他:“那介意我把别的男人置顶吗?”   陆砚清看了她两秒,依旧是那两个字:“随意。”   “可以拍吻戏吗?”   “随意。”   “床戏呢?”   陆砚清抬眼,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最好不要。”   颜宁看着这雅致的院子,笑容明媚,真是神仙金主呢。   “我需要认真想一想。”颜宁说。   陆砚清看着她,过了片刻,回房间拿了两样东西,一份协议,一盒纸巾。   “过来。”陆砚清坐回藤椅上。   颜宁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过去了。   她疑惑站在他身前:“做什么?”   陆砚清牵起她的手,轻轻一拉,便将人拽到了怀里,颜宁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膀。   他抽出纸巾,擦拭着她膝盖上的泥土:“签了吧,你打碎了我的花,家里总要再摆一盆的。”   颜宁坐在他腿上,目光与他平视,他笑意融融,轻柔的很……她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打住,打住,他在说你是盆花。   颜宁及时清醒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了几秒后,她拿起了桌子上那份协议。   内容不多,总结起来就是他说了算。   颜宁拿起旁边的笔,将一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那条划掉,趴在他肩头补充上一条:睡一次一千万。   这样的话,要不了多久她就还完债了。   写完签好名字,颜宁将协议递给他,陆砚清看着她划掉又补充的内容,唇角不着痕迹地上扬:“字写的不错。”   “谢谢,没问题的话就签吧。”   陆砚清在她名字旁边,行云流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旁边放着印泥,颜宁没打开,她挤了挤刚才被划破的伤口,涂在陆砚清食指上,然后抓着他的手按在“一千万”的位置,然后自己也按在旁边。   “颜小姐挺专业。”陆砚清笑着说。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以后我住哪儿?”颜宁问。   “这里。”陆砚清说。   颜宁笑着环视满园的花,他的意思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她也是摆在家里的一朵花儿。   胸口的气息无声往上蔓延,颜宁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仍笑着点头:“好,我回去收拾东西。”   说完,颜宁从陆砚清腿上起来,向外走去,只是快走到八角门,她看着假山石上的一盆花回头问:“这是什么?”   “雪昙。”   “贵吗?”   “还可以,三年开一次,今年要开了。”   颜宁伸手将花盆打在地上,转眼间花盆四分五裂,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手滑了。”   空气凝滞,陆砚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但转瞬间,他又笑了,淡淡的笑意自眉眼间流转开来。   刚才那副模样,倒是娇俏的紧,竟为了一盆花生气。   -----------------------   作者有话说:提醒一下,从现在到40章左右,男女主相处都很“别扭”,感情慢热,非常慢。 第34章   清园。   二楼露台,颜宁手撑着栏杆眺望,眼前湖水碧绿,山影倒映如镜,视野开阔又静谧。   她在地图上查了查,这湖名叫“镜湖”,倒也应景。   那天沈德望刚提出条件,她就住在了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原本颜宁还想,如果他问她缺钱为什么不找沈德望帮忙,她该怎么搪塞,毕竟她父亲在外人面前总是“面面俱到”的。   只是她搬来一周了,也没见他的人影,除了阿姨两天过来打扫一次,再也没其他人过来。   这几天无所事事,她光临了他的兰苑,光临了他的露天泳池,走遍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一楼最东侧竟然还有一个巨大的鱼缸,说鱼缸其实差点意思,十几米的玻璃幕墙和挑高的设计更像是个海洋馆,两面玻璃通透,在房间就能看到别墅外绿意盎然的林木,五彩斑斓的热带鱼仿佛置身于山林之中,欢快地游来游去……   这里处处透露着他的私人喜好,比起雾溪,这里的他才更为真实。   而现在,他让她住进了他的清园。   一周前两人的对话还清晰回荡在耳边,那一个接一个的“随意”,是他太过通情达理,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显然是后者,在颜宁的世界里,爱是自私,是占有,是即使满身尖刺也要紧紧拥抱对方,是痛彻心扉做最狠绝的事却说最浓烈的爱。   所以,不在意才会无所谓,才会有那一个接一个的“随意”。   只是后来,他又温柔地为她擦拭腿上的泥土……   她打碎他的花,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试探,然而他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看上去宽和极了,但最喜欢的东西被打碎,他情绪还如此稳定,这个男人可怕的很。   脑子里一团乱麻,颜宁闭着眼睛瘫在单人沙发上,不想了,钱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颜宁出神时,手机传来震动,她拿起来看了看,是沈德望。   [怎么样了?]   颜宁眼里划过一丝冷笑,他凭什么以为她会真的帮他?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她更希望他这位好父亲身败名裂了。   但看在钱的份上,她还是回了两个字——   [顺利。]   .   草坪上,星佑和一只博美玩得不亦乐乎,一人一狗在草坪上打滚。   “小叔叔!甜甜好可爱呀!你快来!”星佑朝陆墨扬大喊,这些天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荷风亭,陆墨扬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池的荷花,眼睛却没有焦距,和以往吵吵闹闹的样子截然不同,连星佑叫他也没有回应。   江漱华走到他身边:“又和你哥吵架了?”   “他不是我哥。”陆墨扬冷声道。   江漱华叹了声气:“墨扬,你说在这个家里,谁最宠你?”   “我哥。”陆墨扬想也没想地开口,“但是他打断了我的腿。”   “那你说怎么办?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误入歧途进监狱吗?”   陆墨扬喉结滚动,握紧了拳头。   陆合集团,顶楼宽阔的办公室内,智能电子屏幕上呈现着复杂的商业版图。   三种颜色,绿色是陆合,依旧占据着屏幕的绝大面积,红色是沈氏,黄色是这些年陆合被沈氏吞噬掉的产业。   陆砚清抱臂站在屏幕前,面容不同往   日的温和清隽,黑色的眼眸沉静冷冽,如同静水深潭。   从传统行业到现代科技,还有陆砚清亲手布局的绿色经济和大健康产业,七年来,又或者说他父亲去世的十五年来,这只老鼠吃得油光嘴滑。   在雾溪,那天李明智问他认识颜宁吗?陆砚清笑了,怎么能不认识呢。   十五年前,他十七岁,父亲去世得突然,陆家家大业大,谁都想分一杯羹。其中,眼睛最为贪婪的要数沈德望。   如果他用正当手段竞争,他会敬他一杯茶,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陆墨扬身上。   那年,他去香港将父亲的骨灰带回来,同年,提前硕士毕业进入公司稳定局面。   “你爸去世,对你爷爷和我打击太大了,那时候你哥不过十七岁,撑起了家里这一摊子,怪我,怪我当时疏忽了你,让沈德望钻了空子。”江漱华神色哀痛。   在燕城,陆家虽然权势极盛,但家风清正,为人处事都十分低调。   那年突遇变故,陆墨扬才十一岁,沈德望便暗中对他展开了数年的围猎。   陆墨扬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那时候年纪小,贪玩儿,身边不知不觉就出现了许多“朋友”,家里人都忙,没空管他,他就整天和这些“朋友”泡在一起。   起初,他们也就带他去吃饭,打牌,但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们带他去赌博,去找女人……刚开始他不敢,害怕家里人知道了骂他揍他,但跟着去了两次,发现好像也没什么。   陆砚清在公司很忙,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觉得他年轻,处处拿捏他,那几年他几乎一年都没回过几次家。但对他从不吝啬,他要钱,他就给,每次都要嘱咐一句别碰不该碰的,他嘴上应着“好”,但转眼间钱就全扔在了赌桌上。   钱花得太快,他不敢要得太频繁,这时候沈德望出现了,他说是陆合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是父亲的老朋友,对他这位“故人之子”很是照顾,钱给的大方,对他家生意上遇到的困难也很是热心。   那时候他已经十六七岁了,虽说对家里的生意不上心,但陆砚清在忙什么,他多少知道些,所以当沈德望问家里生意上有什么困难,他可以帮衬一些的时候,他想着陆砚清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就告诉了沈德望。   想到这里,陆墨扬长长呼出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憋闷得很。   但是,这还远远不是最坏的局面。   “妈,这辈子我都没办法面对令仪姐。”   陆墨扬低着头,沉沉闭上了眼,掩住了眸中的一片通红。   江漱华站在陆墨扬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以后令仪嫁过来,我们用一辈子去弥补。”   荷风阵阵,陆墨扬耳边却响起了剧烈的碰撞声。   那是七年前,他十九岁,一个初春的周末,晚上他和“朋友”去喝酒,喝完酒后载着刚认识的妞儿去兜风,车速飞快。   期间,周令仪打电话给他,说有个东西让他捎给陆砚清,他就开着那辆拉风的跑车去找她。到了目的地,他看她站在路边,但这时,他踩刹车怎么都降不下来速度,他用力踩,拼命踩,但无济于事……   “砰————”   剧烈的撞击声仿佛穿越时光,重重砸在陆墨扬脑海中,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头疼欲裂。   事发后,周令仪被送去医院,他忘不了周家人想杀了他的目光。而他,被带去抽血检测,他那天只喝了一杯酒,所以酒精含量不到。   但是,却从他血液里检测出了冰|毒。   陆砚清第一时间压下了所有消息,网络上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从十分钟前的铺天盖地,到十分钟后,一个字都没有。   但是,他忘不了他骇人的眼神。   “哥!你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虽然浑不吝,但是这东西你打死我我都不敢碰的,哥!你信我,你信我……”   “想进医院还是监狱?”   他说,想进医院还是监狱。   听着他平静没有起伏的声音,陆墨扬却冷到了骨子里,他知道,一切都晚了,晚了。   在周令仪动手术那晚,陆砚清亲手打断了他的腿,给了周家交代,也绝了他再出去鬼混的路。   “墨扬,不仅是给周家交代,咱们家世世代代这么多年,从政从商,小心谨慎,你可以成为一个导火索,也可以成为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即使你哥有能力稳住事态,但一不小心,就是家破人亡的局面,你懂吗?”江漱华声音很慢,心力有些难以支撑。   停了一会儿,她继续道:“前阵子去雾溪,你哥问我怪他吗?我没有回答,他去雾溪的前两年,我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我知道他做这些是对的,但是看你躺在床上……这些年我对不起他。”   “你哥在雾溪这几年,并非对你不闻不问,你做手术所有的医生都是他安排的,所有的治疗方案他都看了又看,所以,别怪你哥。”   怪吗?父亲去世得早,“哥哥”这个称呼,在他心里像一座山。   不怪吗?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他在轮椅上的那些日子……   想到这里,陆墨扬的腿隐隐作痛,当时他跪在地上,疼得意识不清,陆砚清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前,高大的身影难以仰望,可他却从他深不见底的眼里看出来了,他想要沈德望的命。   连他都看出来的东西,爷爷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陆砚清用半年的时间收拾残局,妥善处理好那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但在所有人都等着他清算的时候,他却消失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厦玻璃,陆砚清站在那里,在地面投下沉寂的影。   那天吃过晚饭,爷爷说:“砚清,你奶奶生前最疼你,但这些年你忙生意,她临走也没能见上你几面,去雾溪待段时间吧,好好陪陪她。”   他知道爷爷怕他冲动走极端,但那一刻,他是失望的,他觉得爷爷老了。   但他没有解释,也没问去多久,这一待就是七年。   他离开那天晚上,是个雨夜,轿车驶过繁华的街道,绚烂的烟火照亮了沉寂的夜空,市中心最大的Led屏幕上投放着颜宁的照片,星光璀璨,风头无两。   那晚,是她的第一个最佳女主角。 第35章   晚上九点,陆砚清乘电梯到地下车库,程力为他打开车门。   车子起步,程力看着后视镜:“回哪儿?”   “清园。”   车子在道路上平稳行驶,半个小时后到达镜湖,月弯星疏,静影沉璧,夜色下的叠翠山宛若一位睡着的美人。   陆砚清踏着溶溶月色迈进别墅大门。   客厅里,颜宁穿着白色真丝睡衣斜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放着剧本,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很多笔记,电视里播放着她以往演过的电影。   颜宁喜欢复盘,出圈的高光片段会复盘,不温不火没人注意的也复盘,她想知道好在哪里,又差在哪里,如果神态动作再稍微有些层次,或者换另一种情绪表达,会不会更好一点?   衣服微微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颜宁啃着黄瓜,边看剧边做笔记,没有注意到身后缓缓走来的人。   陆砚清注视着她的背影,那天在山洞里,她似乎也是这样一身白。明明是干净的颜色,可在她身上,却让人隐隐想要犯罪。   他刚回来,她就出现在了宴会上,他出去吃午饭,她就出现在了餐厅,怎么会那么巧呢?   燕京城谁人不知,沈德望对继女视如己出,宠爱无度。这些年沈家捧她,大概花了不少力气,被精心浇   灌出来的花儿也确实美丽。   将这样的绝色安排在他身边,看来沈德望是下了血本。   快开机了,剧本颜宁也快翻了两遍,她捶了捶肩膀,拿起桌子上的黄瓜咬了一口,累得向后仰躺在沙发上。   然后下一秒,消失许久的男人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头顶上方,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咳咳……咳……”   颜宁被吓得瞬间直起了身,半口黄瓜卡在喉咙里,她连忙抽了张纸巾,背过去身体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再回头,男人依旧在沙发后面站着。深灰色的商务衬衣少了几分中式的清隽雅正,多了些难以接近的深沉和冰冷感。   颜宁光着脚从地毯上起来,手扶着沙发靠背跪在沙发上,她仰头,眉眼明动:“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都要把人吓死了。”   陆砚清垂眼,注视着她因咳嗽微微涨红的脸和眼里迷蒙的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可怜极了,也可口极了。   陆砚清微微弯腰,双手也撑在沙发上,轻笑道:“需要报备吗?”   颜宁脸上的笑停住了,随之,心跳了一下。   他弯下腰,与她平视,眼里浮着清浅的笑意,双臂撑在身体两侧像是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宛如恋人之间的轻喃……   在思绪越发不可控之际,颜宁立即收了收心,微笑着说:“你放心,作为情妇我有什么都不问的自觉。”   闻言,陆砚清直起身,垂眸:“有就好。”   颜宁嘴角的笑微不可察地停滞在脸上,男人平视的目光变成俯视,眼神依旧温和,但那层薄薄的笑意不见了。   短短几秒,她得仰视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这两次的接触,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原来的语调,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甚至较之前还多了些情人间的暧昧,但所有感觉都在告诉她,不一样了。   头顶的灯光和那天在花园里的日光一样刺眼,现在,她需要仰视他。   陆砚清扫了眼电视里播放的内容,转身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先传来了一阵淡淡的幽香。   昏暗里,陆砚清手放在开关上,过了片刻才按下去。灯亮起的瞬间,卧室陈设一切如旧,只是那些零碎的东西又提醒他,这片私人领域的确住进来一个女人。   陆砚清上楼很久了,客厅电视屏幕里依旧播放着电影,颜宁手撑着头坐在沙发上,眼神没有焦距。   明明以前最爱挑逗他,但现在竟然不想上楼。   大概在雾溪,她想玩就玩,想离开就离开,全凭她开心,而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   刚才短暂的两句话,颜宁忽然很后悔一件事,她不该打碎他第二盆花的,是他面容太过温和,让她混淆了他和他的身份。   现在,她没有肆意的资格。   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颜宁眼里的淡漠和麻木。   从想好用这副皮囊来交换利益的那一刻,她就预想到了后面的事,宋明宏也好,眼前的男人也罢,从本质上来讲没有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她心里和身体不排斥他。   但事到眼前,颜宁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二楼的卧室很大,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镜湖,静谧山水尽收眼底。颜宁回到卧室,刚进去两步,浴室的门就打开了,他围着浴巾站在浴室门边,赤裸的上身仿佛还挂着水珠。   一瞬间,两人都停住了动作,沉默看着彼此的眼。   陆砚清不习惯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她。   而颜宁的心莫名提起,无声的对视中,浴室清爽的洗发水味道渐渐飘散出来,提醒着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你去隔壁睡。”   男人的声音瞬间将颜宁所有情绪都夷平了,只是,为什么有些不舒服呢?   “之前包养女人也是分房睡吗?”颜宁嘴角微扬,不仔细看的话,似乎看不出眉眼间的淡漠。   陆砚清正擦着头发,听到声音他回头,似笑非笑道:“颜小姐之前被包养是怎么睡的?说来听听。”   颜宁眼里结了一层霜,但依旧微微笑着:“我有职业操守的,不能说,好了我去隔壁睡,晚安。”   陆砚清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缓声道:“回来。”   颜宁停住脚步,转身。   陆砚清指着靠里的半边床:“睡这儿。”   颜宁看过去:“好。”   或许之前她会闹他,凭什么他让走就走,他让回就回?但现在,颜宁只说“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扫了一眼她平静的脸,陆砚清走向了衣帽间,颜宁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在他为她划定的那片区域。   过了片刻,脚步声传来,颜宁偏头,看到男人穿着灰色的睡衣缓缓走来,在他看过来之前,颜宁先闭上了眼。   陆砚清注视着被子下微微起伏的弧度,薄薄的一片,只占了一点空间,倒也没那么碍眼。   视觉暂闭的时候,听觉就会无比清晰,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床边,接着,床的另一边微微下陷,“啪”的一声,灯被关了。   视线完全陷入黑暗,隔着被子,颜宁仿佛闻到了男人身上清爽的味道。她等着一双大手将她捞过去,但过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碰她?   时间静谧流逝,颜宁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却还要留神被他一把拉过去,睡的很不安稳。   听着旁边逐渐平稳的呼吸,陆砚清睁开了眼,沉默望着房间内虚无的夜色。   那次车祸后,他才知道这些年对墨扬忽视得多么离谱,而在他眼里一向听话省心的弟弟,又背着他做了多少错事。   但尽管如此,陆砚清还是很肯定,陆墨扬不敢碰毒|品。血液化验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让人封锁了他当晚喝酒的会所,但是,所有酒水和杯子都是干净的。   就在陆砚清出神时,身上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随之,腰被轻轻环上。   睡梦中,颜宁翻了个身,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还以为是臻珀公馆那只玩偶,之前每次睡觉都要抱着才会睡得踏实。   这次也是,颜宁在碰到“玩偶”后,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安稳睡下。   真丝睡衣贴在皮肤上,留下冰凉滑腻的触感,陆砚清摩挲着白色的衣料,注视着依偎在他肩膀上那张熟睡的脸,安静极了,也漂亮极了。   可是,真的干净吗?   是提前将罪证毁灭了,还是那天确实没有下料?医生说从墨扬身体里的毒素残留来看,已经有两年之久,但每次都不多,所以不易察觉。   车祸后的半年,墨扬戒断反应疼得拿头撞墙,但也没开口要过那些东西,甚至没提过一个字。   脑海里浮现着陆墨扬头破血流的样子,陆砚清垂眸注视着怀里的人,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   沈德望喜欢拿家人开刀,所以他也向他学习,在墨扬最后一次动手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格外关注了他的一双好儿女。   所以,沈家在伦敦的生意出了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说,想见见她。   只是好巧不巧,她就住在了他的隔壁。   雾溪的那晚,她发烧推开他的门,他问她姓名,如果当时她说出一个“沈”字,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既然沈德望想把她安排到他身边,那他就顺水推舟应下,也省的她再费些功夫,所以今晚她想留下,他就让她留下。   就像雾溪那局棋,上半场,她问,他便毫无保留地告诉她答案,但下半场,她不会再赢了。   昏暗中,陆砚清偏头,悄无声息的目光和沉寂的夜色一同将安睡的女人笼罩。   颜宁,我给了十足的诚意,你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第36章   次日清晨,颜宁睁开眼,意识也慢慢回笼。   身边已经没人了,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皮肤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颜宁没多想,只以为他昨晚没有兴致。   但是第二晚依旧如此,第三晚,还是如此。   又是一个清晨,颜宁站在落地窗前,床上还残存着淡淡余温,楼下男人已经迈着稳健的步伐坐在了车里,随后,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颜宁回头看着那张大床,那张他们同床共枕了三个夜晚的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   车上,程力看着后视镜,忍不住笑了:“又没睡好?”   连   着三天,这人脸色就没好过。   陆砚清正闭目养神,抬眼就看到程力意味明显的笑,他轻抬下巴:“看路。”   “放心吧,不会再蹭着你的宝贝车了。”程力笑着说。   “那上次的修理费就从你工资里扣吧。”陆砚清轻笑。   “别别别,我看,我看路!”   到了公司,陆砚清刚坐下,徐知凡就拿着文件进来了。   “这是您要的资料。”   陆砚清打开,里面是沈氏经营的一些黑产,藏得极其隐蔽,他查的也不轻松。   这些年,沈德望收购吞并了不少公司,而很多公司都是非常有前景的朝阳产业。   那么,这么大的资金流又是从哪儿来的?   陆砚清一目十行扫过去,有赌场,还有不少设在国外的空壳公司,以及现金密集行业,大到金融证券小到金店……   “上游是什么钱?”陆砚清继续翻看。   “大部分是赌场收益,利用离岸金融中心或者国外的空壳公司,多次跨国转汇后再流回国内。”徐知凡说。   陆砚清抬头:“毒呢?”   徐知凡低下头:“暂时没有查到。”   日光照进来,打在陆砚清修长的手上,他停下翻看的动作,望向窗外。该毁的证据也都毁了,他知道不好查,但总归还是抱有希望的。   “不过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沈德望应该还有一个很大的洗钱平台,除了接收赌资,还涉及诈骗等一系列来路不明的钱,凡是望他这儿过的,他要抽取30%到50%不等的佣金。”徐知凡观察着陆砚清的神色,试探着问:“陆总,还查吗?   陆砚清回神,合上资料递给徐知凡:“交给天成。”   天成是燕城最知名的律师事务所,但鲜有人知这个律所是陆合旗下的。   “好的。”徐知凡应下。   “开赌场洗钱最多也就十年,其他的继续查。”   闻言,徐知凡抬眼打量着自家老板,秋天的日头到底是不够盛了,只看上去暖和,照在人身上竟透着寒。   “另外,芯片的研发数据给我一份,但关键数据改一改,分成五部分。”   徐知凡立即懂了:“好的。”   陆砚清目光寂然地看着办公桌上的兰草,总不能真摆在家里当盆花儿吧,花儿也得有花儿的价值。   .   清园,颜宁坐在院子里看书。   他没碰她,也没为难她,不拘束她的工作,也不过问她的事情,好像真的只是养在家里的一盆花,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说来讽刺,自从父亲去世后,这十年来不管是沈家还是臻珀公馆,她竟然在这个只住了几天的地方,找到了心里的安宁。   想到这里,颜宁摸了摸胸口的项链,但是什么都没摸到。她低头看了看,脖子里什么都没有。   颜宁立即合上书走向室内,然后又快速上楼,步伐间很是急切。   那是她17岁生日时姜如玉送她的项链,是她们母女间最后的情份。   来到卧室,颜宁打开抽屉,打开柜子,翻遍了所有的包,但是都没有。颜宁坐在床边,难道在臻珀公馆?   想到这里,颜宁换了件衣服,开车离开了清园。   臻珀公馆,颜宁乘电梯直达顶层,但翻遍了所有的角落依旧没有,她思忖了一会儿,看向了楼下。   下午五点半,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司吧?想到可能落在他那里了,颜宁乘坐着室内的电梯来到楼下。   有次身体不舒服,他将她带来了这里,那是颜宁印象中最后一次戴那条项链。   她记得当时是躺在沙发上,颜宁走到茶几边和沙发旁的柜子,还是没有,紧接着,她来到衣帽间,在一众名表中,那条不规则的珍珠吊坠在灯光下静静放着,莹润清冷的光泽仿佛承载了所有的美好。   颜宁收起项链走出衣帽间,但刚来到客厅,房门突然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颜宁不想和沈西皓碰见,遇到了也只是徒增争吵,她快步走进书房,但是还来不及关书房的门,外面的房门已经打开了。   颜宁靠在进门的墙边,想等沈西皓进卧室再出去,但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颜宁微愣,为什么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谁让你来的?”   “听李助理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我过来看看。”   听到后面的声音,颜宁神色未变,她望着对面墙壁的挂画,眼眸如同秋日渐凉的湖水,一点一点冷下去。   沈西皓坐在沙发上,“咔哒”一声,亮起一簇橘红的火苗,接着,火苗熄灭,只剩一点猩红。   青烟飘渺中,沈西皓望着眼前站着的女人,视线慢慢失去焦距。   叶思思和现在的颜宁不像,但是,很像以前的她。那时候,颜宁会对他笑,会脸红,会关心他,不像现在,一说话就是争吵。   他很想那个时候的颜宁,很想。   遇到叶思思,是一个很偶然的场合,不可否认,她那张像颜宁的脸吸引了他,在她身上,沈西皓看到了16岁的颜宁,他通过叶思思在怀念,怀念颜宁的16岁。   起初,他们在某些宴会见到过几次,看着那张有几分像颜宁的脸,他不忍心看那些人刁难她,便替她解了围,一来二去的,好像就熟了些。   他们吃过两次饭,他也无伤大雅地给过她一点资源。   和她第一次同时进出酒店的绯闻,是巧合,他也及时压下去了,而那次的吻照……   那天的晚宴,开始前两个小时,他和颜宁大吵了一架,家里能摔碎的东西,都碎了,有她摔的,也有他摔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晚上的酒,他不自觉地就喝了很多,结束后助理扶着他上车,而到了车前叶思思站在那里,来谢他刚才为她解围。   不知道是那天她的妆容太像,还是他酒精昏了头,那一刻,他看见了颜宁。   所以在叶思思大着胆子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但当她的嘴唇就要贴上来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想起了家里那一地碎片,想起了颜宁冰冷的脸……   他的颜宁那么凶,怎么会主动吻他呢?   他清醒过来,苦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把叶思思推开了。   但没想到,这一幕会被人拍下来,而且那个角度,看上去确实吻在了一起。   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想向颜宁解释,他觉得颜宁会相信他,可是他们之间还有信任吗?   又或者说,她在意吗?   而事到如今,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这些天,他回想了这几个月来的事情,他们的每次争吵,好像都离不开眼前的女人。   “过来。”沈西皓开口。   叶思思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影在日光下散发着浓浓的威压,她缓步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怎么了?”叶思思小心翼翼地问。   “这几个月,那些新闻里有多少是你的手笔?”   “不是我,我发誓那些诋毁颜宁的新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叶思思斩钉截铁。   书房里,颜宁垂下眼眸,眼里看不出情绪。   沈西皓冷冷看着叶思思,然后执起她的下巴:“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带给你的资源?”   叶思思愣了愣,随即眼里流露出悲伤,她苦笑一声:“在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吗?为了资源我用得着拿命去换吗?”   听到这个,沈西皓气极了,他多希望当时撞到的是他自己。   “喜欢我?”沈西皓怒极反笑。   叶思思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生起莫名地恐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她喜欢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可耻地喜欢。   可随着她点头,沈西皓一把扯掉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跪在沙发上。   “西皓,你干什么?”叶思思心里害怕,扭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沈西皓取下叶思思头发上的发夹,黑色的秀发随之散落……   这样,才更像一些。   “阿宁,叫哥哥。”   书房里,颜宁的身体僵住。   沙发上,叶思思扶着沙发跪在那里,也同时僵住,眼里的光渐渐破碎   ,到头来,竟还是把她当作颜宁吗?   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叶思思眼睛逐渐模糊,可是在这片模糊的光影中,她余光忽然捕捉到斜前方书房门边的那片衣角……   叶思思身体一紧。   “阿宁怎么这么不听话?”沈西皓随即握紧了她的腰。   叶思思隐忍着闷哼一声,谁能自由进出他的住处呢?答案不言而喻。   其实他猜的不错,起初她确实是奔着资源靠近他的,那天晚上没有得逞的吻,是她故意化了像颜宁的妆,照着颜宁刚出道时的照片,完全模仿下来。   先前那些他以为碰巧的晚宴,也是她费尽心思过去的。总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是她有心为之。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操纵罢了。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就不受她控制了,玻璃的剪影中男人依旧衣冠楚楚,而她的衣服早已七零八落,她爱他,好爱他。   “哥哥……”   “哥哥,阿宁好爱你……”   看着那片红色衣角,叶思思眼里闪过恨意,笑着喊出一声又一声的“哥哥”,完全沉浸在这场属于又不属于她的情事当中。   书房里,颜宁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落,淫靡的声音不断传入耳边,突然一阵反胃,她连忙捂住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叶思思瘫软在沙发上,仰望着身前高大的男人,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要去浴室。”叶思思伸出手,声音绵软。   沈西皓面无表情地垂眸。   叶思思看着他冰冷的脸,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眼里逐渐清明,或许是刚才太过投入,让她误以为他爱的人是她。   沈西皓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脸色逐渐缓和下来,从始至终,她没有和他要过什么,也没有争过什么,永远一副温柔的模样待在她身边,今天的事,对她不公平。   看着叶思思伸在半空的手,沈西皓弯腰,抱着她走向浴室。   脚步声消失,随后传来浴室的关门声,颜宁从地上起来,脸色惨白,她什么也顾不得,连忙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刚从楼上下来,颜宁连忙走向垃圾桶,她止不住地呕吐,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神色恍惚地走向轿车。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上忽然落下星星点点,又下雨了。   隔着车窗,霓虹光影在雨夜显得模糊,颜宁无意识地开了许久,甚至不知道开到了哪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她是要回清园的。   对,她被人包养了,要回清园。   颜宁看着前面的路,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声音,突然前面的车一个急刹,恍惚间,颜宁连忙踩刹车,可是已经晚了。   “嘭——”   两辆车撞上。   还好因为下雨速度都不快,安全带将颜宁惯性往前的身体拉回,颜宁终于清醒了,但看到怒气冲冲从前车下来的男人,她立即拨了彭磊的电话,然后又打了交警电话。   男人撑着伞走过来,将颜宁的车窗敲得砰砰响。   颜宁戴上墨镜,降下四分之一的车窗:“抱歉,你看走保险还是自行修理,费用我全部承担。”   虽然颜宁只降下一点车窗,但男人看到颜宁露出的脸后,微微露出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好看,再加上颜宁态度好,男人的怒气消下去一些。   但紧接着,看到颜宁开的是玛莎拉蒂,男人打量的目光就露出贪婪和轻蔑。   “我这是要去机场的,飞机延误了你赔啊!”   “我赔。”   “还有酒店呢,我们酒店和行程都订好了,你说怎么办?”   “我赔。”   “车里还有孩子呢,还不到一周岁,都让你吓哭了!”   “好,我赔。”   颜宁回答得干脆,弄得男人没脾气了,但他继续叫嚣道:“你拿什么赔?嘴吗?这么久了连车都不敢下,怎么是怕人家原配发现吗?年纪轻轻的开这么贵的车,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宁面无表情地听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娱乐圈待久了,这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男人继续把窗户敲得砰砰响,由于堵着路,后面传来一阵又一阵鸣笛声。   颜宁本来不想下车的,被认出来很容易引起骚动,但后面鸣笛声不断,她下车往车后放置了三脚架。   “我去旁边等交警过来。”   “哎你去哪儿?想跑是不是?”   男人立即抓住颜宁,颜宁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   “那是颜宁吗?”   “我的天真的好像啊!”   后面三四辆车的距离,程力往前探了探头:“好像出事故了。”   车后排,陆砚清拿着平板浏览资料,没放在心上。   “真的是颜宁啊!”   “颜宁颜宁!”   “颜宁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女儿很喜欢你!”   “都什么烂货了还喜欢啊!”   程力打开半边车窗看外面的的状况,在吵吵闹闹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颜宁的名字,他顺着后视镜看向陆砚清:“好像是颜小姐。”   平板上,修长的手指停住,陆砚清抬头向前看去,雨滴落在车窗上,光影模糊成一片。   过了几秒,陆砚清打开车门,程力连忙下车为他撑伞。   颜宁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人群不断推搡着,将她围的密不透风。   昏黄的路灯下,雨连成线,名贵的轿车旁边,男人长身玉立,昂贵的西装没有沾上一滴雨,他沉默注视着不远处的嘈杂,并未上前一步。   混乱中,颜宁再次打电话给彭磊,催促他快点过来。   黑色大伞下,男人的半边脸融入昏暗,看不清眼底的光和影。   陆砚清注视着她打电话的动作,沉默几秒,淡淡道:“回吧。”   “嗯?”程力还以为陆砚清要过去,但扭头发现他已经打开了车门,“哦。”   程力合上伞,也坐回到车里,他进入左边的车道继续行驶。   颜宁的伞早已没了踪影,头发和衣服都被淋得彻彻底底,而这时,不知谁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红色长裙和地面泥泞的雨搅和在一起,狼狈得很。   身后,名贵的黑色轿车内,陆砚清注视着地上那道身影,慢慢升上车窗。   轿车路过颜宁,扬长而去。   -----------------------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今天随机红包[熊猫头] 第37章   车平稳行驶到陆家,陆砚清进入正厅,有人接过他的外套,他径直走向餐厅。   餐厅,几人都坐齐了。   “路上堵了会儿车。”陆砚清缓步过来。   江漱华微笑:“不急,我们也刚坐下。”   陆墨扬暗自翻了个白眼,他都等十分钟了。   “好了,吃饭吧。”   陆崇山拿起筷子,众人才动筷。   “叔叔!星佑好想你呀。”星佑咧着一张嘴笑,眼睛弯弯。   陆砚清轻笑:“这几天有没有听话?”   “可听话了呢,乖乖听课,乖乖做作业!”   陆崇山笑了笑:“这孩子聪明,和墨扬小时候一样。”   “谁和他一样。”陆墨扬撇嘴。   江漱华给陆墨扬加了些菜:“多吃点,堵住嘴。”   “……”   陆墨扬心寒,自从这个小东西来家里后,连他母亲都开始嫌弃他了。   “砚清,最近在公司怎么样?”江漱华问。   “挺好的,您这些年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接手也不费功夫。”陆砚清说。   江漱华笑了笑:“等过段时间有空了,记得去周家一趟。”   陆砚清点头:“好,我知道   。”   “和令仪的婚事准备什么时候定下?”陆崇山接过话题。   陆砚清看着餐桌上的菜,沉默两秒:“等我去周家问问令仪的意思。”   “好好好!”陆砚清的回答让陆崇山很高兴,他看向星佑,“小星佑,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好呀,我喜欢弟弟妹妹,到时候我和小叔叔教他们念经。”   童声稚语,引得哄堂大笑。   饭后,星佑缠着陆砚清:“叔叔,好久没有抱抱了。”   陆砚清笑着抱起星佑,走向他的房间,房间里,除了雾溪那些木雕的小玩具,还多了些飞机模型和玩偶。   看来是用心了。   “在这里还习惯吗?”陆砚清问。   “很好呀,小叔叔经常带我去池塘捉鱼。”星佑笑着说。   “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小叔叔可好玩了,太爷爷还给我讲了很故事,还有老师教我很多有趣的东西!”   星佑小嘴吧哒吧哒不停,陆砚清面带微笑,耐心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皮子开始打架,陆砚清将他抱到床上,将人哄睡后离开了卧室。   .   回清园的路上,程力边开车边汇报。   “颜小姐今天回了臻珀公馆,随后沈西皓和叶思思也上去了,再出来时脸色惨白,估计是看了不该看的,紧接着路上就追尾出了事故。”   这些,陆砚清没让人去查,但他想知道的,或者不想知道的,会有人在他开口前就查清一切,然后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他面前。   陆砚清望着车窗外沉寂的夜色,眸色也被染的深沉。   “不该看的,是什么。”陆砚清手撑着头,笑容轻懒。   程力顺着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他虽这么问,但这却不是一个疑问句,他心里怕是更清楚。   “……就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儿么。”   程力含糊不清地说完,却久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程力又顺着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看见他保持着一个姿势,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一动未动。   程力专心开车,没有像早上一样开玩笑。   在陆砚清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程力很少见他动怒,在他身上也看不到狠,似乎一切和情绪有关的,都看不到,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有礼、平静淡泊的样子。   但直觉告诉程力,现在不宜说话,毕竟这位老板说话做事,向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外人永远不知道他平静的眼底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就比如,叶思思进入娱乐圈是被星探发现的吗?   不是,是陆砚清先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那张和颜宁相似的脸,只说了句这张脸不能埋没了,而后,她才被星探发现,进入了娱乐圈。   而这件事,怕是连叶思思自己都不知道。   程力记得当时他问了句,要怎么规划叶思思。   他说,有些人,发现了只需要放在那儿就好,不用过多干预,过多雕刻反而显得匠气,时机到了自然会发挥作用。   所以,现在算是发挥作用了吗?   程力余光瞟了一眼后视镜,他向来如此,看似走了一步,实则已经算计了十步。   回到清园,陆砚清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颜宁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陆砚清扫了一眼,走进浴室。   听到脚步声渐远,颜宁侧过身去,今天太累了,没有心情讨好他,也没力气和他惺惺作态。   十几分钟后,陆砚清从浴室出来,而刚刚平躺的人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陆砚清什么也没问,掀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前几晚更远了。   颜宁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彭磊比交警先一步赶来,他护着她坐到车里,后来事故怎么处理的,她不知道,新闻上又会怎么报道,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怎么就挥之不去呢?   雨已经停了,房间内尤为静谧,陆砚清平躺在床上,除了身边隐隐传来的幽香,还有隐忍的呼吸和哽咽。   黑暗中,陆砚清睁开了眼。   胃里一阵翻涌,颜宁连忙起身跑向洗手间,在盥洗池呕吐不止,但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洗了把脸,目光呆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洗手间的声音隔着门和宽敞的空间,传到耳边已经变得模糊,陆砚清默然听着,好像能看到她眼红流泪的样子。   过了许久,颜宁从洗手间出来,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房间只剩下陆砚清一个人。   雨已经停了,沉寂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颜宁在一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瓶酒,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   这一天来,在臻珀公馆她没有哭,被人推到也没有哭,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兵荒马乱的一天,现在她心里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争吵了那么多次,到头来只剩下平静。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之间,是她的问题更多一些,是她仗着他的喜欢有恃无恐,是她揪着过去不放,把彼此推到了这个境地。   他和叶思思传出绯闻她心生不满,而她在雾溪和“陈”先生的那些亲密举动,又何尝不是背叛?   只是彼此都犟着,他等她求他,她等他妥协。   而到最后,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的十年,结束了。   想到这里,颜宁不自觉地流下眼泪,心里好闷,密密麻麻的难受在心底蔓延,找不到呼吸的出口。   一个人喝酒不需要酒杯,颜宁举着酒瓶,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睡衣上,她随意擦了擦嘴角,懒懒地瘫靠在椅子里。   二楼落地窗前,房间没有开灯,男人高大的身影与昏暗相融,在玻璃窗上投下更深的影。   陆砚清注视着昏黄灯光下的孤寂身影,平静的眼底缓缓漫出幽冷,自身边洇开,在夜色低迷中薄薄地铺了一层。   几个月前,那个下雨的午后,她穿着一条红裙一步一步走进雾溪,隔壁院子的榻榻米凉亭下,斜风细雨,她也是这样喝着酒,流着泪,一个人醉生梦死。   是在为什么难过?   为谁难过?   .   清晨,陆砚清醒来,眼里并没多少睡意,他没看床的另一边,径直起身。   片刻后,黑色西装裤自楼梯露出一角,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下来。   路过客厅时,陆砚清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她蜷缩着,手臂露在外面,蹭破的红痕很明显,陆砚清收回视线,脚步没停,像往常般离开了清园。   轿车平稳行驶,程力看向后面正打电话的老板,他脸上带着笑,说话依旧滴水不漏,短短几个来回就达到了目的,精神看上去比前几天好很多。   但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程力觉得这人身体构造和平常人不一样,待机时间越长脑子越清醒,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熬两个通宵后,次日的谈判依旧只字未错,甚至比预计的还要精彩顺利。   收回思绪,程力看他手抵着额头轻笑的样子,所以,这怕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两人吵架了?还是打架了?   程力一个劲儿的脑补,但没多嘴。   陆合集团大厦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里面空间不大,装潢朴素干净,冬去春来,寒来暑往,这些年,这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只招待一个人。   餐厅外,黑色轿车缓缓停下,程力为陆砚清打开车门,两人走进去。   陆家有专属的农场和牧场,纯天然养殖,专门供给给陆家和陆合集团食堂,员工餐厅陆砚清刚接手公司的时候去了几次,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有人会觉得不自在,后来他也就不再去了。   两人刚坐下,一位老婆婆就将饭菜端了上来,陆砚清看着冒着热气的清粥,手微顿。   17岁接手陆合,他就不太回陆家住了,一直住在清园,但很少在那里用饭,所以也没有做饭的阿姨。   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逝,陆砚清拿起筷子,如往常般用餐。   -----------------------   作者有话说:(举起话筒)您好陆少,我是晋江记者孟宋,想采访您一下为什么昨晚颜   小姐没和您一起睡,您还是没睡好?   陆砚清看了眼记者话筒上的贴牌,温和轻笑:晋江?是该倒闭了。 第38章   颜宁醒来,平静的眼眸里透出些许淡漠和坚毅,昨晚的脆弱与难过随着夜色消散。   她只留给自己一晚上的时间去消颓,此时天光大亮,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快进组了,颜宁在保持身材,对食物没有特别要求,她翻了翻冰箱,简单煮了点东西,冲了杯咖啡,然后绕着镜湖的环山公里跑了五公里。   跑完后,颜宁散步回去,这时接到了米诺的电话。   “宁姐,你最近在哪儿呢?怎么不来工作室?”   米诺不会隐藏情绪,听见她略带急切的声音,颜宁直觉不太好:“怎么了?”   “Lumina将我们告到法院了,刚刚收到传票……”   颜宁皱眉:“我不是刚打到账上2个亿吗?”   米诺愣了愣:“这两天有些公司催得紧,昨天我和财务李姐跟你请示了,你说先支付那部分违约金。”   颜宁望着湖光山色,找到了头绪,昨天从臻珀公馆出来,她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路上,是在那个时候,接到了财务的电话。   Lumina是一个国际珠宝品牌,颜宁是他们的全球代言人,已经合作了很多年。   颜宁笑了笑,眼里一片冷意。   挂断电话后,颜宁拨了沈德望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宁宁,怎么了?”   听见电话里亲切的声音,颜宁也很是乖顺:“爸,我和哥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这样对公司形象也不好,你看什么时候公开下我的身份?”   电话里静默了几秒,紧接着又传来宽厚爽朗的笑声:“宁宁,你能为公司着想,爸爸很高兴,现在你哥管着公司,你直接和他说就是。”   日光下,颜宁笑得明艳生冷,问之前就预料到结果了,不是吗?   她和沈西皓的事,沈德望知道,那他怎么会不清楚沈西皓的意愿。   从雾溪回来后的那顿晚餐,他说改天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她的身份,她也就当耳旁风听一听,沈西皓不愿意公开她的身份,比他更不愿意的,是他虚伪的父亲啊。   公开她的身份后,他还怎么把她送给那些老男人做人情,他德高望重、温厚宽和的脸又该往哪儿放?   难道,她真的要听从他的指示,用陆合的项目资料来换钱吗?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颜宁按下去了。   “我知道了,谢谢爸。”颜宁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Lumina催我还违约金,把我告到了法院,还希望爸能帮帮我。”   “不是刚给你打过钱吗?”   “其他公司催的也紧,就先还掉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又是亲切到颜宁想拿刀划破他嘴的声音。   “宁宁呀,爸这些年经营公司也不容易。”沈德望话锋一转,“你最近在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颜宁嘴角上扬,到正题了。   “挺好的,还不错。”只是他打太极,她也打太极。   “宁宁,公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是一家人,这些年家里捧你,你总得为家里出一份力,你说呢?”   “爸说的对。”   “等你拿来有价值的东西,爸立即给你打钱。”   颜宁笑了,什么是有价值的东西,陆砚清吗?   “爸的意思我明白,只是Lumina催得紧,而这边我又刚来,如果您不帮我的话,我只能离开清园想办法了。”颜宁威胁道。   这次,电话里没有短暂的沉默,直接传来一阵笑声:“可以,我们宁宁漂亮,有的是人愿意帮,爸相信你。”   颜宁身体僵住,电话挂断了,她像是窒息前浮出水面,急促呼吸着。   山风猎猎,颜宁望着满山的苍绿,无数光点汇聚眼眸,现在的她,就如山上的一株草,一棵不起眼的树,在苍山林海中被无情湮没。   可终有一天,她要站在山顶。   .   晚上,颜宁半坐半躺在床上看书,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昨晚担心吵到他,喝完酒她没回房间,醒来他已经不在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颜宁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十一点楼下也没有动静,她拿起手机,看着他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回来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联系,以短信的方式。发完消息颜宁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了书,只是好久都没翻动一页。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陆合大厦,顶层办公室的隔壁是陆砚清的专属休息室。   陆砚清从浴室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披着浴袍走过去,看到来信名字,他手指微顿。随后,手机又被放下。   短信提示音响起,颜宁拿起手机。   [不回]   短短两个字,颜宁看了很久,然后若无其事继续看书。   沈德望让她来套取消息,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她会这么做的。   但对他,颜宁下不去手,雾溪的雨很美,她不想弄得不体面,况且她还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她的目标是赚钱、登顶,而不是事后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看现在,她还有其他办法吗?   颜宁拿起手机,又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那两个字,心里像一团乱麻。   当时沈德望说让她重点关注两个项目,一个是芯片相关的,另外一个叫什么“启元计划”,但陆砚清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吗?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资料放到家里。   但这么想着,颜宁却不知不觉下了楼。   一楼的东南角是他的书房,上次看见的巨大的玻璃鱼缸就在那里,颜宁站在书房门外,停了两秒,推门进去。   进去后,颜宁打开灯,她环视着周围的布置,干干净净的书桌上只摆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份资料。   颜宁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去书桌那里,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玻璃幕墙前。   鱼缸里,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欢快地游着,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室外模糊的山林,也清晰倒映着书房内的每一处。   透过玻璃的倒影,颜宁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份文件上,会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颜宁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透过倒影仔细看着书房的每一处,陆砚清这样谨慎的人,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不会不上锁任由人出入,但是,她仔细搜寻了两遍,竟然没发现监控。   颜宁从玻璃幕墙前转身,是倒影太模糊了吗?   颜宁又肉眼将书房上上下下环视了两遍,包括二楼都看了,竟然真的没有监控?   陆合大厦的休息室内,陆砚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里的监控画面,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比他想象中要聪明,至少没有着急往书桌前凑。   没发现监控,颜宁松了口气朝书桌走去,距离书桌一米远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份文件上的字——   陆合微芯550TTL研发数据。   封皮上的几个字清晰映入眼帘,颜宁瞬间停在了原地。   这么顺利吗?   颜宁看着那份文件,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文件在眼里也慢慢变成了一块涂满毒药的可口点心,只等着她上前……   不对,书房一定是有监控的,在哪里?   颜宁看着书桌旁边的博古架,玉壶春瓶?竹雕笔筒?还是兰草?   陆合大厦的休息室内,隔着电脑屏幕,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在一起。   看着屏幕中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陆砚清嘴角的笑微微停滞,发现了?   颜宁还是没发现监控,但感觉无形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转身看向玻璃鱼缸,连刚才看起来美丽的热带鱼都变得恐怖起来。   距离书桌一步的距离,颜宁稳着呼吸,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书房的灯关闭,陆砚清的电脑画面中也变得昏暗,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里划过一丝遗憾   。   不上钩吗?   怎么不上前一步,那样沈德望就会收到一份大礼了。   .   第二天,颜宁当作无事发生。   只是晚上,他依旧没回来,颜宁也没有再问。   或许是她多想了,只是这种事情,她再也不会做了,她没有做间谍的潜质。   周导马上要开机的这部作品,是以汉代为背景的历史剧,颜宁每天上午跑步练瑜伽,下午去形体老师那里上课,日子过得充实,那点心虚也随着时间淡下去。   这天上完形体课,颜宁回楼上换衣服,只是刚站到窗边,她的视线就停住了。   后院里绿草如茵,池塘边的石桌温润如墨玉,上面的茶盏仿佛还冒着热气,他穿着浅色家居服坐在那里,打电话时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清贵闲雅,温和极了。   一瞬间,颜宁仿佛看到了雾溪的烟雨,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陆砚清听着电话,没回头,紧接着,怀里便落下一个人。   颜宁坐在男人腿上,自然而然地勾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在他颈间轻蹭。   幽香袭来,陆砚清听着电话里的汇报,垂眼看着她猫儿似的娇懒,黑色眼眸里依旧弥漫着清浅的笑意。   “商业贿赂倒是可以查一查。”   电话那端回应了一句,电话便挂断了。   颜宁抬头看他,恰巧,他也在低头看她,极近的距离,眼眸中呈现着彼此的倒影。   陆砚清在看她的反应。   颜宁在分辨他现在是谁。   只是无声地对视中,他那双黑色眼眸好像格外深沉,衬得他眼中的她也格外特别。   “想你。”颜宁看着他的眼,轻声说。   陆砚清垂眸,想知道这张漂亮的嘴还能说出什么漂亮话。   “想亲亲。”颜宁眉眼弯着,忍不住撒娇。   她将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在他的无声注视下,勾着他的肩膀靠近。   陆砚清漠然看着她靠近的红唇,微微偏头。   颜宁愣住,他不是他。   心往下沉的同时又升起一团火,颜宁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狠狠咬上他的下巴。   下巴传来尖锐的疼痛。   “颜宁。”陆砚清沉着脸推开她。   颜宁看着他下巴上的牙印,满意极了:“你自己没有名字吗?叫我做什么。”   陆砚清笑了,这一周来她还算安分,但现在看来是要忍不住了。   颜宁依旧坐在他身上,薄薄的布料相贴,她看着他身上纯亚麻的家居服,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雾溪。   那时候,她还想着他总是穿得很朴素,也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不由得就心疼了,就想对他好。   所以,她买豪车博美人一笑。   但她忘了,衣服不是贵的才好,也不是奢侈品才好,对于他这种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不需要奢侈品来衬托身份。   果然,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   “星佑呢?”颜宁很早就想问,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口。   “陆家。”   颜宁点了点头:“有点想他了。”   陆砚清淡然一笑,当初走的时候不告而别,星佑不知道往隔壁跑了多少次,现在说想,真心又有几分?   “给我钱。”颜宁突然话锋一转,义正辞严。   陆砚清轻笑:“还没履行义务,就想要好处?”   颜宁愣住,脸上的笑微微凝滞,看吧,靠捷径得来的东西,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还能卖个好价钱?   “好。”   颜宁脸上的笑化开,在他的注视下,将烟紫色针织衫的扣子缓缓解开,白色胸衣欲遮还羞。   只是到最后一颗扣子,颜宁看着他的眼,久久没有动作。   陆砚清眼里含笑:“怎么不脱了?”   颜宁没说话,只是眼睛有点红,五分真,五分假,可怜兮兮的。   陆砚清抬眼,扣子解开,衣服顺着肩头滑落,阳光下,细腻的肌肤如同绸缎,他幽幽打量着那抹白色,随后视线下移,落在最后一颗纽扣上。   静默中,陆砚清抬起了手。   池塘里,鱼儿欢快地游动,躲在了莲叶下。   颜宁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可是……   陆砚清眼里的笑散了些,眼神淡然地像是在翻阅文件,他抬手将颜宁滑落的衣服拂上去,又将她刚刚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重新系上。   “女孩子,要矜持些。”将人放在地上,陆砚清起身离开。 第39章   颜宁愣在原地,她都这样子了,他把她的衣服重新穿上?还有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总是躲开她的吻,以及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好几天了还……   脑海里思绪翻飞,颜宁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打算碰她。   怪不得当初签协议她说一次一千万,他答应的那么干脆,所以是根本就没打算碰她。   那为什么又要她做他的情人?   颜宁回想着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所有细节,是雾溪那次失控的吻,也牵动了他的心吗?还是看见她坐在宋明宏腿上,他有所不忍?   想到最后,颜宁还是没有头绪,她转头追上了陆砚清的脚步。   “为什么包养我?”   “不然呢?”   陆砚清说完,兀自停住了脚步,意识到那未经他允许就出现在脑海中的后半句话,眼眸一寸一寸凉下来。   “不然什么?”颜宁站在他身前。   接触到她的视线,陆砚清面色如常:“我书房的书,闲了可以多看看。”   “……”   这是嫌她话太多了?还是嫌弃她脑子空空?颜宁笑了,大少爷说话就是艺术,连贬低人都这么温和有礼。   没理会她的冷笑,陆砚清错身,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颜宁看着他从楼上下来,笔挺的衬衣西裤,瞬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颜宁的注视下,黑色轿车离开清园,越来越远。   .   周家,两个女人一同从门外进来。   一个穿着新中式灰色套装,长长的裤子拖到脚踝,将腿下隐秘的金属光泽盖住,一个穿着藕粉色旗袍,温婉秀丽,两人走在一起,如同一对双生花。   周令仪目光落在女孩儿身上,旗袍穿带点高度的鞋子会更好看一些,但她的妹妹,在她截肢后便再也没穿过高跟鞋。   “令熙,最近在忙什么?整天不见人。”   周令熙挽上周令仪的胳膊:“最近秋乏,每天都睡不醒,怎么能这么困呢?”   周令仪笑了:“这么闲和我去公司吧。”   “公司有你和爸就够了,我每天采风,画画,日子过得舒服着呢。”周令熙在周令仪肩膀上蹭了蹭,“这辈子就要做姐姐的挂件。”   周令仪无奈点了点她的头,满眼都是宠溺。   两人正走着,家里的阿姨快步过来。   “大小姐,二小姐,陆家来人了,和先生正在客厅聊天。”   周令仪停住脚步:“砚清?”   阿姨点头:“对,就他一个人。”   闻言,周令仪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禁快了些,但她走出去几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   “姐,我画室突然有点事,得现在过去一趟。”周令熙站在原地。   “吃完午饭再走,好几天都没回家了。”   “哎呀,真的比较着急。”   “不差这一会儿。”周令仪回去几步,拉住周令熙继续往前走,“而且你和砚清也好久没见了,现在走不合适。”   周令熙拗不过:“那画室出了什么问题,得让姐夫赔我的损失。”   周令仪轻笑:“我赔给你。”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客厅。   周父正在和陆砚清聊天,看见进来的两个女儿先是一愣,随即又笑道:“令仪令熙,快过来。”   陆砚清扭头看去,和煦的日光下,面庞格外温和。   周令仪松开周令熙的手,笑着看向陆砚清:“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砚清轻笑:“怕你忙,打扰你的安排。”   周令仪脸上挂着笑,心里如同明镜,没再深究这个话题。   此时陆砚清和周父面对面坐着,周令仪和周令熙坐在两人侧面的沙发上。   “砚清哥。”周令熙笑着问好。   陆砚清抬眼,看着她温婉娴静的脸:“令熙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在筹备画展,等展览那天,你和姐姐可得去给   我捧场。”他迎着光,无端有些晃眼,周令熙笑了笑。   陆砚清微笑点头:“好。”   “一晃眼两个女儿都这么大了,令仪我是不操心了,但是令熙……”周父话锋一转,看向陆砚清,“砚清,你身边要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多帮令熙留意一下。”   “伯父放心。”   “爸,令熙还小呢,我可舍不得让她那么早嫁人。”周令仪牵着周令熙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地板光亮,人影模糊,周令熙低头微微轻笑:“都听爸的。”   “今天怎么这么乖?”周令仪扭头看她。   “姐,我26岁了,该谈恋爱了。”周令熙靠在周令仪身上,“我还要比你先结婚,好让你做我的伴娘。”   客厅内其乐融融,陆砚清唇边挂着淡淡笑意,他抬手,端起一旁的茶盏。   饭后。   “砚清,你也好久没来过家里了,让令仪陪你在院子里转转。”周父笑着起身,“我是陪不了你了,现在吃过饭就困。”   “伯父太客气了,您去休息吧。”   “令熙,爸新得了一幅画,来帮爸爸品鉴一下。”   “我画室还有事,改天帮您看吧。”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走走走。”   周父带着周令熙上楼,周令仪和陆砚清也出了餐厅。   院子里,陆砚清和周令仪并肩而行。   “我爸这是在为我们创造机会呢。”周令仪有些无奈。   “嗯,我知道。”通透如陆砚清,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墨扬现在怎么样?”周令仪问。   “还可以,性子倒是收敛了些。”   两人闲聊着,步伐不快。   二楼的窗户后,厚厚的窗帘遮了一半,周令熙站在窗边,藕粉色的旗袍换成了午睡时的吊带裙,她静静看着楼下两人的身影,肩胛骨的赤色蝴蝶纹身翩翩欲飞……   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周令熙没回头。   周父站在周令熙身旁,也看向楼下的身影:“令熙,绝了这念想吧。”   周令熙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爸,你这是在往我心窝捅刀子。”   他让陆砚清给她介绍合适的男人,这和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怎么不直接杀了她,怎么不杀了她!   周令熙双眼血红。   “以后这件事别再提,永远都别再提!”周父的脸阴沉到了极点。   “可是爸,是我先喜欢他的。”周令熙扭头,笑得破碎绝望。   是什么时候呢?久远的连她自己都忘了,是12岁那年春节她去陆家拜年?还是13岁在院子里不小心撞到他?   记不清楚了,大概就是第一眼看见,就藏在了心里,欢喜又雀跃地藏着,只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只是还没等她长大,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传出了他和姐姐是如何如何相配,所有人都说陆周两家将来要成为亲家。   确实,相配极了。   所以,她从未向人提起的少女心事,得继续藏着,得小心翼翼地藏着,阴暗地藏着,如同过街老鼠般藏着。   周父叹了声气:“令熙,你妈走得早,这件事是爸疏忽了,是爸对不住……”   “爸。”周令熙打断他,抬手擦了擦眼泪,“你放心,这么肮脏的事,姐姐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她幸福。”   卧室内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周父看着阴影下的女儿,眼里全是不忍。   周令熙哽咽着吸了口气,声音却无比坚定:“我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相亲什么的以后也不会再推了,我会先结婚,让姐姐干干净净的、安安稳稳地进入陆家。”   说完,周令熙出了房间。   院子里,两人走了许久。   “坐下休息会儿。”陆砚清走向一旁的长椅。   周令仪知道他这是在担心她的腿,虽然她没有任何不舒服,但还是坐下了。   “上次和你说过,已经没事了。”周令仪微微笑着说,“没有那么娇弱。”   “还是多注意些。”怕她多想,陆砚清视线没在她腿上停留。   长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静默了许久,周令仪扭过头来:“砚清,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嫌弃我吗?”   陆砚清扭头看着她:“怎么会。”   周令仪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的涵养自是极好的,又怎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就算心里厌烦到了极点,面上也依旧笑着,不会让人察觉到半分。   “那是可怜我?”周令仪笑笑,半开玩笑着开口,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   “周家大小姐可怜吗?”陆砚清轻笑。   周令仪微愣,是的,她姓周,即便断了一条腿,她依然姓周。过去的七年,除了刚出事时难以接受,后来,她从不认为这条腿会对她的人生造成影响。   这些年来,她当然也是这么做的,她接手公司,出入任何场合都没有因为这条腿自卑过。   但是,那天听到他快要回来的消息,她竟然不敢去想新婚夜他看到她残破身体时的画面。   那样的她,她不想让他看见。   “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我不想你是因为愧疚和责任选择的我。”周令仪有她的骄傲。   陆砚清看着远处的花藤,沉默了两秒温声开口:“令仪,你很好,别多想。”   “那我们要订婚吗?”周令仪看着陆砚清的眼。   微风吹拂,陆砚清依旧注视着远处的花藤,一团团,一簇簇,娇艳的很。   他沉默看着,眼底无波无澜。   “你怎么想?”陆砚清没偏头。   “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花藤在风中摇曳,陆砚清视线随着飘落的花瓣移动,暗自琢磨着刚刚从周令仪口中说出的两个字。   合适。   是挺合适,家世合适,性格合适,好像什么都很合适。   想到这里,陆砚清起身,回头看着她:“给我半年的时间。”   周令仪愣了一瞬,随后轻笑点头:“好。” 第40章   当年的事,周家不知情。   陆砚清也没解释,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周令仪坐在长椅上,看着陆砚清远远离去的身影,她不想将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   可是,他们应该在一起的。   他说半年,她便等半年,到时候冬去春来,也算是好日子。   .   陆合顶层大厦,陆砚清推开会议室的门,参会人员坐在长形会议桌周围,看到他进来不由得纷纷起身。   “坐吧。”陆砚清坐在会议桌最前方,扫视了下在座的人,“开始吧。”   “好的,现在由我向大家汇报最新情况。”   陆砚清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时间控制在30分钟内。”   “好的陆总。”   屏幕上呈现着汇报材料,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屏幕前,看着众人神色有些感慨。   “能再次见到陆总,见到在座的同仁,我心里十分高兴,十分激动,所以由衷地祝贺我们‘启元计划’重新启动!”   陆砚清看着意气风发的汇报人,笑了笑,率先拍起手。   接着,会议室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他穿着白衬衫遥遥坐在顶端,身体被日光笼罩,脸上的笑不过分自信,也没有太过内敛,一切都刚刚好,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独裁者,倒像一个风度翩   翩的儒商。   掌声落下,陆砚清笑着开口:“这些年,感谢王教授和每一位同事的默默付出,接下来一切都会步入正轨,大家的努力不会白费。”   陆砚清说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兴奋。   王教授笑着看向陆砚清:“也感谢陆总的支持,我们燕大一定在既定周期内完成项目。”   陆砚清点了点头。   接着,正式汇报便开始了,陆砚清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的温和渐渐退去,平静眸光中隐隐透露出锐利。   陆合集团经营的产业佷广泛,“启元计划”是陆合集团旗下生物科技公司的重点项目,是燕大和陆合旗下研究所共同研发的,旨在针对目前无药可医或者治疗效果不佳的疾病,开创一种全新的治疗模式,在生物科技领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所以名为“启元”。   “启元计划”是陆砚清接手公司不久亲手谋划的,他投入了大量心血和资源,可刚有所进展,他便离开了燕城。   汇报到了尾声,汇报人看着陆砚清道:“陆总,四年前沈氏也开始了这方面的研发,和我们‘启元计划’很像,而且研发周期很短,不过现在他们临床试验遇到了问题,相信我们会比沈氏先一步面向市场。”   又是沈氏吗?   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陆砚清微微敲了两下桌面,不曾发出声响。   “陆总,刚刚刘经理说的没错。”王教授接过话,“沈氏遇到的问题当初我们也是卡了两年,但我们现在临床试验已经快圆满结束了,半年到一年左右的时间上市没有问题。”   陆砚清笑了笑:“辛苦各位,半年后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   颜宁又是连续两天没看到陆砚清,她不能再等了,马上就要进组,她必须在这之前把lumina的事情解决了,不然戏拍到一半被换掉也不是没可能。   下午,颜宁趴在沙发上想着怎么从陆砚清手里弄到钱,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颜宁扭头,攻略对象突然出现在眼前,莫名有些心虚,也有些跃跃欲试。   陆砚清站在那里,看着她衣着清凉地趴在沙发上,悠闲地晃着腿,没错过她眼里的那抹狡黠。   颜宁昨天去工作室处理工作,在衣柜里看到一套没拆开的泳衣,想到他这里的露天泳池,她就拿过来了,刚才试了试感觉很好看,就没舍得脱下来,此时外面只搭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衣,里面的玫粉色很是鲜亮。   颜宁将衣服拢好,从沙发上下来。   “回来了。”颜宁走到他身边,殷勤地为他的外套脱下,然后又贴心地帮他解衬衣的扣子:“我去楼上给你拿衣服。”   陆砚清垂眼,在她解到第二颗扣子时,抓住了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习惯了他贞洁烈男的样子,颜宁也没有生气,笑着与他五指相扣:“别多想,这是身为情人的基本职业素养。”   注视着她漂亮的脸,陆砚清眼里浮现起一抹极淡的笑:“挺熟练。”   四目相对,十指相扣,此情此景,像是亲密的恋人。   可是男人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柔和。   “吃醋了?”颜宁没解释,只笑着轻飘飘地开口。   吃醋?   陆砚清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纵容,像是在看一只讨食的小猫,一朵只顾争春斗艳的花儿。   颜宁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他是在说,自不量力。   可没等她再说什么,陆砚清便错开身上了楼,颜宁站在原地,暗自握紧了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打在铜墙铁壁上,他的世界,她进不去分毫。   二楼,陆砚清挂完电话,去衣帽间换了件衣服,然后去了隔壁的健身器材室。   跑步机上,男人的衣服逐渐被汗水浸透。   陆砚清注视着泳池边那道身影,她躺在躺椅上,手里翻着剧本,剧本他扫过一眼,上面标注着密麻麻的笔记。   只是,沈德望的女儿需要这么用心敬业吗?   陆砚清嘴角上扬,眼里掠过一丝嘲讽。   颜宁翻着剧本,却没看进去一点,她该怎么勾引他?用身体,容貌,气味,还是眼神?可这些,好像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颜宁觉得他不是一个重欲的人,或者说,他有这方面的欲望吗?   那天,她衣衫半退坐在他怀里,他眼神无波无澜,不含一丝情欲。雾溪的那个午后,隔着半裸的女人他们对视,她甚至在他眼里看到了厌恶。   可是最后一天的山洞里,他分明也是有感觉的……   想到一半,颜宁脱了衣服,一头扎进泳池里。   冷静一些,她可以想到办法的。   颜宁穿着玫粉色的比基尼泳衣,静静沉入水底,然后又慢慢漂浮上来,在宽敞的泳池里不知游了多少个来回。   从颜宁脱衣服的那一刻起,陆砚清就皱起了眉头,直到她漂浮在水面,眉心才渐渐舒展开来。   只是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耀眼的阳光下,水光粼粼,颜宁沉浮其中,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   陆砚清注视着水中修长的身影,明明是艳俗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总是恰到好处,娇嫩,明艳,像是枝头最艳的那朵花儿。   从跑步机上下来,陆砚清又走向别的器材,一个多小时后,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运动结束后陆砚清走出健身室,而此时颜宁恰巧上楼,三四米的距离,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十月的天已经很凉了,颜宁从泳池出来,瑟瑟发抖地裹上了毯子,她原本想上来冲个热水澡的,但此时她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被汗水浸湿的黑色速干衣显示出肌肉轮廓,往日温和平淡的眉眼似乎多了几分侵略性,隔着几步的距离,颜宁感觉自己的毛孔在不受控制地张开。   陆砚清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也先一步走进了浴室,而紧接着,颜宁就跟着进来。   颜宁扔掉了身上的毯子,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近。   “嗯……好温暖。”颜宁环住陆砚清的腰身,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忍不住哼了一声。   感受到她冰凉的身体,陆砚清喉结微动:“起来。”   离近了,颜宁能听到他运动后还未平息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勾人。   颜宁没松手,她抬头,看着他轻笑:“求你帮个忙。”   陆砚清垂眸:“倒是会选场合。”   “这场合怎么了?不适合我们的关系么。”颜宁微微一笑,继续道,“帮我还点违约金好不好?”   “理由。”   “你让我做你情人的,还需要理由吗?”   陆砚清笑了笑:“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协议上是你划掉的那一条。”   “……”颜宁哑口无言,“你没打算碰我,所以当时才答应的那么干脆,是吗?”   “还算聪明。”陆砚清捏了捏她的脸,带着些许宠溺。   答案得到印证,颜宁感觉胸闷得很,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   颜宁红着眼:“我原以为你包养我是不想让我受委屈,可是你和他们一样,吝啬得很。”   他们?   陆砚清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嘴角上扬,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薄薄的一层,仿佛一触碰就散了。   是在陆家宴会上被她耍的团团转的那些人?   还是被她搂着脖子逗得大笑的宋明宏?   还是和她纠缠了十年的沈西皓?   陆砚清垂眸看着这张过分完美的脸。   市侩,精明,虚伪,利益至上,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和善良不搭边,和温柔更不相配,唯一的可取之处,也就是漂亮些。   “对方都把我告到法院了,你不帮我,我可去找别人了。”颜宁半真半假,半是娇嗔。   陆砚清目光幽幽,轻声慢语:“劝你不要。”   看着他波澜未起的黑眸,颜宁莫名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此时窗外忽然阴云密布,雷声滚滚,颜宁扫了窗外摇晃的树,注视着男人的眼睛,打开了花洒。   花洒下,两人被逐渐淋湿,彼此沉默对视着,冰凉和滚烫的体温   被水融合。   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雾溪。   颜宁试图唤起他们心底隐秘的美好,她成功做到了。   窗外电闪雷鸣,花洒不断冲刷着,陆砚清想起了那天山洞里的荒唐,想起了那一个失控的吻。   可对陆砚清来说,那个吻,是他人生的唯一败笔。   他竟然控制不住吻了她。   “那你帮帮我,或者……今晚我们履行义务。”   水流下,有些睁不开眼,颜宁声音带着祈求,她勾着陆砚清的肩膀,慢慢靠近,与他拥吻。   但是,陆砚清又一次躲开了。   看着他偏头的动作,颜宁的心不断往下沉,她收起了脸上的惺惺作态,沉默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静静地看了很久,再开口,是难忍的沙哑哽咽。   “别再让我像个荡|妇一样求着你睡我了,好吗?”   “你不是吗?”   空气凝滞。   看看,端方雅正的贵公子,也是会说让人难堪的话的。   陆砚清眼眸晦暗,声音却平静极了,颜宁僵住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无声息地碎了。   过了许久,颜宁笑了笑,明艳的让人移不开眼,她攀着男人的肩膀,抬起腿锁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那陆先生注意咯,荡|妇现在要勾引你了。”   话说完,不给他偏头的机会,颜宁看着那张温和又薄情的唇,用力吻上去。   陆砚清没有拒绝,没有回应,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双手握着她的腰越来越紧,五指似乎要陷进她的肉里。   窗外大雨倾盆,雷声轰鸣,浴室内,黑色衣服被水浸透显得更加深沉,那抹玫粉也更加艳丽,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更加白皙,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视觉对比鲜明。   颜宁吻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眼睛,吻着他的耳朵,燎原的火在水流中一路蔓延……   水流下,陆砚清笑着闭上眼睛,感受血液平静的流淌,感受脉搏的跳动,感受着血管被欲望之火一点一点撑起,快要爆裂开来。   感受着这噬骨的难耐,磅礴寂静地燃烧。   可自始自终,陆砚清都没有回应,像是用这具美丽的身体来证明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第41章   陆家海棠庭院,陆砚清正在陪星佑练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过来。   “陆砚清!”陆墨扬怒视着他。   星佑正在写字,被突然的大喊吓了一跳,笔画不稳划出长长一道。   陆砚清抬眼,视线从陆墨扬满是愤怒的脸缓缓移到他腿上,目光平静,看了许久。   七年的时间太过漫长,而此刻,陆家的小魔王又站在了他面前。   “我叫你呢!”陆墨扬更愤怒了。   星佑被吓得身体一颤。   陆砚清收回视线,看向星佑:“先自己玩一会儿,待会儿叔叔去找你。”   路过的阿姨看到这边的情况,连忙将星佑带走。   星佑走出去两步,路过陆墨扬身边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服:“别凶我叔叔,不然等我长大了打你。”   陆砚清微愣,随即笑着端起一旁的茶盏。   “……”   陆墨扬心里窝火,看着脚边的小不点,一个“滚”字在嘴边忍了又忍,最后终究是忍下了。   星佑离开,陆墨扬恶狠狠地盯着陆砚清:“你包养颜宁了?”   陆砚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轻笑着开口:“看来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还算有点用。”   被发现了?但很快,这点心虚就被心里的愤怒淹没了。   “陆砚清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颜宁是谁吗?我这些年人不人鬼不鬼是谁一手造成的你忘了吗?”陆墨扬情绪激动。   陆砚清看着他额头跳动的青筋,眸色渐深:“把沈德望的女儿留在身边有什么不好?”   什么意思?陆墨扬一时间没有想明白。   “你别狡辩,你就是看到她快被老男人包养你心疼了!沈德望那么宠爱这个继女,他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这明显就是专门给你下的套!”   陆砚清眼含笑意:“我的弟弟果然聪慧。”   陆墨扬一愣,这句话听起来是夸他的,但莫名有点不爽。   是,论心机,论手段,谁能比得过他眼前这一位。   “你知道?”陆墨扬火气突然就消了大半,他坐在星佑刚才的位置上,狐疑地看着陆砚清,“利用女人来达到目的?我有点看不起你。”   “能达到目的,女人孩子又有什么区别。”他不过是顺从接受沈德望的好意,她要陆合的消息,他便准备好递到她面前,在他这里,这还谈不上利用。   陆墨扬低头看着星佑写到一半的字,极力控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哼,果然是还是他不择手段的好哥哥。   只是忽然间,陆墨扬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砚清。   “怎么了?”陆砚清扫了他一眼。   “星佑是谁的孩子?”陆墨扬想着刚刚他的那句话,心里突然打了个冷颤。   陆砚清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我的弟弟确实聪明。”   这句话陆墨扬听着很舒服,是诚心诚意的,但是看着他温和却没有一点温度的眼,陆墨扬心里不太平静:“那个……星佑还是个孩子,虽然比较烦人,但是……但是也挺可爱的,你别动他。”   陆砚清双腿交叠,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我不用动他,我只需要对他好就可以了。”   陆墨扬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刚刚的那一幕,是,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对星佑好,然后等小不点长大了,自然会帮“最爱他的叔叔”扫清一切障碍。   “你……”陆墨扬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突然很庆幸,庆幸眼前的人是他的哥哥,而不是陆家的仇敌。   “放心,等他长大了,沈家估计也没了,他不会知道这些。”陆砚清又倒了杯茶。   还算有点良心,陆墨扬在心里暗自吐槽,但想到刚才过来的目的,陆墨扬的脸色又冷下来:“你和颜宁睡了?”   陆砚清眸色微动,垂下视线:“没有。”   “迟早会的。”陆墨扬冷哼一声。   “不会。”   “不可能!颜宁那副皮囊谁看了不喜欢,如果放我身边我可把持不住。”   陆砚清缓缓抬眼,看着陆墨扬的目光有些寒凉。   陆墨扬怂了,但还是嘴硬道:“你看,我只是说说你都不乐意了。告诉你陆砚清,别把自己玩进去!”   陆墨扬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陆砚清看着他的背影,耳边回荡着他的话。   把自己玩进去?   陆砚清收回视线,唇角漫不经心地上扬。   .   清园,颜宁坐在餐桌上吃自己的减脂餐,这时,陆砚清从外面回来。   陆砚清并没有因为颜宁在这里,就回来的频繁,也没有因为刻意避着她而不来,他一切照旧,像是根本没把她的存在放在眼里。   路过餐厅,陆砚清扫了一眼盘子里寡淡的黄瓜和青菜,什么也没说径直上楼。   没过多久他又下来,身上笔挺的西装已经换成了浅色的休闲家居服,他没往餐厅看,直接去了书房。   颜宁望着他的背影,叉子轻轻插在水煮的虾仁上。   现在,她不会再弄混了。   前天傍晚浴室里,最后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轻声慢语说——   「就这点能耐吗?」   可是,他身体明明也有感觉。   现在颜宁知道了,在他心里,她是个不检点的女人,所以他不碰她。   那天的不欢而散,那天他极具侮辱性的反问,都没有关系,她不会和他置气冷战,毕竟,她的目的是从他这里拿到钱,而不是要赢得他的心。   吃完减脂餐,颜宁洗完盘子放好,持着恰到好处的笑走向书房。   这个世界,只有自私、脸皮厚的人才能活得好,里子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书房在一楼最东侧,有两层,室内楼梯直接将两层联通,十几米的玻璃幕墙和挑高的设计将书房靠山的那一侧围起来,坐在书桌前,既能看到五彩斑斓的游鱼,又能看到别墅外绿意盎然的林木。   他是极会享受的。   陆砚清正在看报告,看到书房的门被推开,淡淡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颜宁走到陆砚清身后,弯腰从身后圈着他的脖子,轻声说:   “待会儿给你看美人鱼,怎么样?”   电脑里是陆合的涉密数据,陆砚清回头,亲密的姿势,两人的嘴唇几乎要碰上,可陆砚清单单看向她的眼。   而她的视线,从始至终不曾往电脑上偏移一寸。   陆砚清收回视线:“要处理工作,没时间。”   “不耽误你工作,等我一会儿,如果看的开心记得给我奖励。”   颜宁说完,顺着书房的楼梯回到二楼卧室。   衣帽间,颜宁坐在梳妆台前,左手边是一套红色美人鱼的裙摆,右手边是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如果还不行,她今天就离开。   她承认,他极有权势,她也承认,她对他有好感,但是如果他不能为她带来好处,那他只是个华贵的废物。   大不了,她回去求沈西皓,求谁不是求呢。   颜宁的五官属于很明艳的类型,平日里素淡的妆容和浅色衣服都显得太过寡淡,此时梳妆台前,她厚涂眼影,涂上红唇,才将这份美淋漓尽致地突显出来,   最后,颜宁戴上红色假发,穿上人鱼裙摆。   书房里,陆砚清正看着电脑,旁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他抬眼看去,只这一眼,便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鱼缸中,红色长发随水漂浮,纤细曼妙的身躯轻盈,灵动,随着她旋转身体,红色鎏金的巨大鱼尾似轻纱般在水中摇曳,在水波和光影的交错下,像是上帝打翻的红酒坠入人间,暗自在她的发梢和尾巴燃烧流动,有些惊心动魄。   隔着一道玻璃,颜宁看着正注视着他的男人,慢慢立起身体,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她周身环绕,这一刻,她像是人鱼公主。   颜宁看着陆砚清,吐了一口气,空气在水中形成气泡,她将这气泡划成一个爱心形状,接着游到玻璃幕墙前,手放在胸口,眉眼含笑向他比心。   陆砚清眼尾微不可查地上扬,为了从他这里拿到钱,还真是不遗余力。但这朵花儿,好似不仅娇艳,还有他不曾想到的韧劲儿。   看着她比心的动作,陆砚清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脑上的报告。   颜宁脸上的笑淡了些,她转身向水面游去,准备换口气,可就在这时,被紧紧束缚的腿突然抽筋,颜宁毫无预兆地呛了口水,她快速稳住呼吸,奋力往上游,可巨大的鱼尾已经成了拖累,无论她多用力,到水面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身体的力气逐渐消失,颜宁立即转过头来,拼命向不远处的男人比划,拼命敲着玻璃,祈求他能注意到她。   可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幕墙,隔着水,颜宁的拼命挣扎像是一场默剧,这微弱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耳边,他也至始至终没有看她。   胸腔内的氧气耗尽,随着颜宁不断呛水,无数水泡飘向水面,可是她却离水面越来越远。   身体缓缓下沉,动作逐渐缓慢,颜宁望着水面的光亮,好远,好远……   她看向不远处的男人,隔着一道玻璃,却隔开两个世界,也好远,好远……   就要结束了吗?   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坚定地选择过她,从来没有。   仔细想想,竟也没有一个人值得留恋。   这些年,也算明媚热烈,可是,好累啊,好累……   下辈子,不来了。   一滴泪,顺着颜宁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混入水里,没有人知道。   水底,漂亮的鱼尾依旧随水飘动,色彩斑斓的热带鱼也依旧欢快畅游,而颜宁却渐渐闭上了眼。   许久不曾听到动静,陆砚清抬头,绚丽凄美的一幕映入眼底,他往日波澜不惊的眼眸终于变了。   “颜宁!”   陆砚清起身,甚至来不及去玻璃幕墙前查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书房二楼的楼梯。   扑通一声。   水底,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颜宁好似看到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来接她的吗?   是天上的神明?还是地狱的恶鬼呢? 第42章   室外的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映在水中,男人一跃而下,向水底微微浮动的身影游去。   水底,红发|漂浮,她闭着眼睛,如同安静的睡美人,陆砚清深深看着她,在触碰到的那一秒,伸手将她拽进怀里向水面游去。   玻璃幕墙半空,陆砚清揽着颜宁的腰,长长的鱼尾和红发在身后漂浮,日光照在水中,笼罩在两人身上,山林寂静,世界寂静。   浮出水面,陆砚清将颜宁托举到地面,然后紧跟着上去。   “颜宁!”   陆砚清用力按压着她的胸腔,不断喊着她的名字。   “颜宁!”   看着依旧一动不动的人,陆砚清伏下身体,为她做人工呼吸,然后又继续按压胸腔。   这样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颜宁终于吐出几口水。   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回原处,陆砚清失神地看着她,停下了动作。   “我死了吗……”颜宁微微睁眼,又沉重闭上。   陆砚清坐在地板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慢慢回到这个世界。   他偏头看着面色惨白的女人,声音冷冽至极:“演戏而已,需要用命来演吗?”   颜宁皱着眉,他在说什么,好难受……   看着她的样子,陆砚清没作停留,抱起她下楼,将她平放在书房的沙发上,转身去拿书桌上的手机。   “叫医生过来,要快。”   程力一愣,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气息却乱得很,鲜少见他这样,但程力没什么也问,挂了电话就打给了医院,一秒钟都没耽搁。   挂了电话,陆砚清回头,她静静躺在那里,没了往日玩弄人的表情,也没了以往的精明算计,只静静躺在那里。   陆砚清上前,将紧紧束缚在她身上的鱼尾裙摆脱掉,也将那碍眼的假发摘掉,抱着她走出了书房。   男人的步伐稳健,颜宁在他怀里慢慢睁开了眼。   模糊又清晰的视线中,颜宁看着他平静冷沉的面庞,想到飞机降落后他说的“奖励”,想到濒临溺死时他的无动于衷和她的绝望。   颜宁红着眼,声音沙哑:“雾溪的雨,是不是只落在了我心里?”   陆砚清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他望着眼前的虚无,仿佛没有听到她轻得快要散了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重新迈开脚步,没有回答颜宁的问题。   等不到答案,颜宁闭上了眼,连同眼里的落寞也一并锁住了。   陆砚清为颜宁换好衣服,没过多久医生到了,来的都是陆氏私人医院的医生,之前也见过陆砚清,但此时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模样,都愣了愣。   “看她。”陆砚清看着沙发上的颜宁,“溺水了,看看还有没有大碍。”   医生们随着陆砚清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颜宁的脸时又是一惊,但很快就把眼里的惊讶压了下去。   医生检查了一番:“肺部积水排出来了,暂时没什么大碍,但以防感染还需要用些药。”   陆砚清点了点头。   医生开好药方,让医院那边直接送了过来,然后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女护工。护工将颜宁的头发吹干,又为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在颜宁吃完药后也离开了。   程力一直没走,他看着陆砚清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你去换件衣服?”   “你回吧。”   陆砚清起身,拿起一旁厚厚的毯子将颜宁裹起来,然后抱着她走向楼梯。   客厅里,程力望着楼梯上两人的身影,看了很久。   陆砚清将颜宁放到楼上卧室,转身离开。   “别走。”   意识昏昏沉沉,颜宁抓住他的手,那种全世界空无一人的绝望,是她第二次经历,可这次,她好想有人能陪着她。   陆砚清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一刻真实的她,没有撒娇的语调,也没有娇嗔的表情,有的只是平静,平静中藏着一丝倔强和脆弱。   收回视线,陆砚清抽出手转身离开。   手臂垂落在床上,颜宁慢慢闭上了眼,将眼里的失望再次锁住。   是啊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人坚定地选择过她。   颜宁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无数人和事在脑海穿回,父亲的遗照,热气腾腾的紫菜馄饨,忐忑地进入沈家大门,17岁华丽的生日宴,珍珠项链的礼物,高三那年报考戏剧大学,19岁站在领奖台,一个又一个剧组,一个又一个角色,26岁跌落神坛,快要溺死……   “咳咳……咳……”   窒息感延伸到梦里,颜宁一阵咳嗽,咳醒了。   她静静躺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外的霞光,灰蓝和粉紫晕染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只是莫名觉得孤寂,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嗓子有些疼,过了许久,颜宁掀开被子下床,想喝点水润润嗓子。   只是下床刚走两步,耳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声,颜宁往那边看去,然后抬头的瞬间便停住了脚步。   卧室东南角靠窗的沙发上,原本扔下她离开的男人,正坐在那儿往杯子里倒水,倒好后,看着她将杯子往前轻轻一推,也不叫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沉默看着她。   颜宁心间微动,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走过去,桌子上放着还未关闭的笔记本电脑,她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是温的,刚刚好。   颜宁低头小口抿着。   陆砚清注视着她素淡的脸,注视着她双手捧着玻璃杯的模样,眼底一片静默。   颜宁只是润了润嗓子,没喝太多,她把杯子放下,坐在了陆砚清腿上。   陆砚清眼都没斜:“坐好。”   颜宁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微微环着他的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无声地留着眼泪。   感觉到肩头的湿润,陆砚清眉头轻蹙,他垂眸,但她埋在他胸膛前,他什么也没看见。   陆砚清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身来,但颜宁直起身后依旧没看他,她偏头看向窗外,仍旧没开口。   从陆砚清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发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和流泪时弧度完美的侧脸。   明知道她接近他的目的,但陆砚清得承认,她流泪的这一刻,确实美丽极了,破碎极了,也让人心疼极了。   颜宁望着灰蓝天际的最后一丝晚霞,湿润的眼眸中,一抹坚韧一闪而逝。既然没死,生活还得继续,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这是她精心设计过的最美的流泪角度。   会奏效吗?   陆砚清注视这她流泪的样子,黑色眼眸如同此刻日落时的天际,有那道最沉寂的黑,也有那抹最绚丽的瑰红。   就在颜宁心里不确定时,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我助理。”   颜宁扭头,看到他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陆砚清看着她:“和他说。”   看啊,不管在哪里,只有受委屈了,才有钱拿。   颜宁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砚清温和轻笑,收回了手机。   “哎。”颜宁装不下去了,连忙去拿,“你给的我怎么能不要。”   颜宁眼疾手快夺回手机,看到屏幕上“徐知凡”的名字,拨了过去,那边也很快接通。   “陆总。”   “你好徐助理,我是颜宁。”   徐知凡愣了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你好颜小姐,有事吗?”   “我之前代言了个珠宝品牌,最近的负面舆论对他们品牌造成了影响,所以他们把我起诉了,麻烦你协调一下,能不能让他们先撤诉?违约金我之后还给他们。”颜宁简单将事情说清楚。   徐知凡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陆总在您身边吗?”   颜宁将手机递给陆砚清。   陆砚清没接,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知凡心下了然,她继续问颜宁:“颜小姐,是哪个珠宝品牌?”   颜宁:“Lumina.”   听到她口中的名字,陆砚清眼眸微动,电话里也突然寂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颜小姐,稍后给你反馈。”   颜宁没有察觉到那一闪而逝的异样,笑着说:“好的谢谢,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颜宁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可以安心进组了。   颜宁压抑着内心的欢快,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倾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谢谢。”   忽略脸上轻柔的触感,陆砚清面无表情地推开颜宁,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离开了卧室。   房间内,只剩颜宁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直到半夜醒来,他也没有回来。再然后,直到她进组的前一天晚上,他也依旧没有回来。   寂静的月光洒进房间,颜宁将手放在空的那半边床,触摸着床单柔软的料子,慢慢摩挲。   过了许久,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片刻后,那边接通,却沉默着没说话。   原本颜宁想和他说一声自己明天进组的事,但随着沉默蔓延开来,她突然换了话题:“在外面还有其他女人吗?”   话说出口颜宁就后悔了,他们的关系,她不应该问这些,不然感觉自己像是在拈酸吃醋,像是在等丈夫归家的怨妇。   陆砚清刚应酬完回到陆家。   房间内,听着电话里毫无营养的问题,陆砚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疾不徐地解着衬衣扣子:“没事挂了。”   他不回答,颜宁心里反倒轻松了,不然显得她多在意一样。   “我明天就要工作了,去拍戏。”   “嗯。”   “拍摄地点还是在燕城。”   “嗯。”   “拍戏的时候比较忙,作息也不太规律,休息的时间还很少,你需要我回清园吗?” 第43章   这个问题,颜宁没听到像前两个问题那样干脆的回答,她嘴角藏笑趴在床上,耐心地等。   陆砚清抬眼看着墙上的挂画,眼里的笑不达眼底。   她说的那样辛苦,潜台词像是不想回,但如果这潜台词也是装的呢?   毕竟她向来狡猾。   “随你。”   陆砚清不会因为她浪费精力和时间,她回不回,都和他没关系,只是如果不回,又怎么和沈德望交差?   颜宁脸上的笑渐渐退去,昏暗中,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好,晚安。”   许久不曾听到他的回应,颜宁看了眼手机屏幕,电话已经挂断了。   两人之间第一次打电话,潦草结束。   她没有等到他的晚安。   .   陆合大厦,陆砚清和徐知凡一起从电梯里出来,走向办公室。   “Lumina是怎么回事?”陆砚清边走边问。   徐知凡微愣,为陆砚清推开门:“您当时说想见见颜小姐,所以我们……就操作了一番。”   陆砚清停住脚步。   很多事情,他只需要发出命令,等待结果,而过程,他是不需要知道的。   徐知凡也跟着停下,站在陆砚清身后:“但违约金的事,是Lumina分公司领导层自己决策的。”   “为什么起诉到法院?”陆砚清继续往前走,“她的消费影响力在珠宝行业很大吗?”   徐知凡看着陆砚清的背影,接连两个问句,并不是真的想听到答案,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徐知凡整理了下语言:“自从颜小姐代言Lumina之后,销售额及品牌形象都是稳中向好,颜小姐粉丝的购买能力很强,但珠宝不同日化行业,影响较小,这段时间虽有下滑,也在合理范围之内。至于为什么起诉到法院,我猜测是分公司领导会错了意。”   两家虽积怨已久,但产业覆盖面太大,很多利益是切不断的,就拿lumina找颜宁代言来说,颜宁有价值,品牌有需求,互相取利罢了。   当时新闻爆出来,总部的意思是解约,至于违约金,不是他们的目的。   徐知凡边说边看陆砚清的表情,但他却没再继续说这件事,徐知凡也没有明知故问后续怎么处理。   .   开机仪式上,来了很多人,而本该站在   第一排最中心的颜宁,现在站在了第二排,她看着前面的叶思思,看着她华丽的衣服和妆容,淡淡移开了视线。   相较叶思思,很多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颜宁身上,毕竟以前颜宁太过耀眼。而这个世界上,比起草根逆袭,大家更愿意看的是有人从高处狠狠坠落,最好跌得再也起不来。   周围的视线犹如虎狼环伺,颜宁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没有泄露半分情绪。   这部《汉宫奕》是一部以汉代为背景的历史正剧,景帝年间,梁王刘武对帝位觊觎已久,景帝虽口有承诺,但心中所属之人并非这位胞弟,在太子刘荣死后,景帝立第十子刘彻为太子。   主角是王娡王美人,主要讲述的是这位风流传奇女子,凭借其超乎常人的政治野心和果决手段,如何从金王孙妇进入皇宫权力中心,又如何一步步斗败前太子刘荣和梁王刘武,最后登上至尊后位的传奇一生。   叶思思饰演女主角王美人,颜宁在里面饰演女三号阿棋,是个侍女。   当初董琳不想让她演这个角色,一是在女主人物弧光太耀眼的情况下,其他配角很容易扁平化。   二是她饰演的这个角色,如同剧中的名字一般,是颗棋子,是梁王刘武安插在王美人身边的棋子,但王美人早已看穿,却没有戳破她,除了泄露给她假消息外,依旧如往日般对她好,因为王美人看见阿棋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旧友,这是这位内心冷酷的野心家心中少有的柔软。   在这样一位极具魅力的女人面前,阿棋像个透明人被看穿,显得太过愚蠢,且不知感恩站在主角对立面,就更不讨喜了。   当初大致翻了一遍剧本,颜宁就明白了阿棋的角色定位,她是个工具人,她的存在,是为了凸显王美人的聪慧和狠辣中难能可贵的一点真心,她越招人厌,王美人的角色就更立体,更受人喜欢。   如颜宁所想,定妆照和开机的消息发布在网上后,立即就引起了热议。   [不是,就算颜宁再讨厌,但这张脸周导你让她演侍女?!]   [还没拍我已经爽死了,颜宁演叶思思的侍女哈哈哈哈]   [有没有下跪打脸的戏?等不及了明天就上映好吗!]   [颜宁,喜欢了你7年,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自甘下贱接这部戏,想不通不想了,从此江湖路远,一别两宽。]   [颜宁,从你出道到现在,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小人物”也有独特的光,期待你的精彩演绎,颜究生永远是你的后盾。]   开机仪式结束后,网上吵翻了天。颜宁大致翻了下评论,收起了手机。   那件女主角的衣服没有穿在她身上,就不属于她,而现在,她只是一个小侍女,但如粉丝所说,“小人物”也有独特的光。   这部剧颜宁的戏份佷少,两天来都没有她的戏,但她依旧待在剧组,因为周导的组每次都有很多老戏骨,这是很宝贵的学习机会。   片场,颜宁搭着毯子坐在一旁,看叶思思和饰演窦太后的一位老前辈的戏。   或许是第一次接这么重要的角色,颜宁能看出来叶思思比较紧张,紧张的连台词都说不利索,更不用提接住老前辈的戏了。   这种情况她刚入行也遇到过,怎么办呢?那就把台词背5遍背10遍,背到就算紧张也能脱口而出的程度,而且后来她发现,背的多了,对台词功底和人物感觉都有帮助。   拍了好几条都不尽人意,周导想骂人又生生忍住了:“休息十分钟,待会儿继续!”   叶思思眼红了,连忙低下头。   颜宁收回视线,翻着自己的剧本,明晃晃的日光照在纸张上,又反射到颜宁淡然的脸上,即使素颜,也让人移不开眼。   颜宁正看剧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瓶水,她抬头,周导站在她面前。   “谢谢导演。”颜宁笑着接过。   周导在她旁边坐下,摘下帽子扇着风,脸上的烦躁藏不住:“怎么还在这儿?没看见别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你笑话呢。”   颜宁合上剧本,嘴角微微上扬:“任何时候,把精力浪费在别人身上都是犯罪。”   周导一愣,看这气度,看这心机,妥妥的女主角么,这么想着周导又连连叹气:“颜宁,这个角色原本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谢谢导演的赏识,但等这部戏结束后,我更想听您说阿棋这个角色是为我量身打造的。”颜宁轻笑,好演员应该是为角色服务的,应该什么角色都能驾驭。   周导一听乐了,连脸上的烦躁都消失了:“你说你,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天26?这心性五六十的人都比不了。”   听到周导的话,颜宁并没有很高兴,她低头,掩盖住眼里的情绪:“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周导听出了她话里的无力:“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没办法。”   “怎么能怪您呢,不瞒您说,您现在是唯一一个愿意让我进组的人了,所以我一定会把握住这次机会,把这个角色演好。”   “这个角色……你别报太大希望,本来就是大女主戏。”说到这儿,周导看了眼不远处的叶思思,头疼得很,“颜宁,我有预感我要拍烂片了。”   听着导演生无可恋的声音,颜宁也忍不住笑了,两人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不会的,剧本挺好。”颜宁也抬头看了眼叶思思,“她也挺努力的,您好好调教一下,后续应该出不了错。”   导演笑了:“这么大度?”   “装的。”颜宁玩笑道。   周导大笑。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叶思思抬头看去,他们在笑什么?在说什么?是在嘲笑她吗?还是说要把她换掉?   叶思思刚刚泛红的眼眶还没消下去,她低下头,紧紧攥住了五指。   十分钟很快过去,全部人员就位,拍摄再次开始。   颜宁靠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叶思思华丽的宫服。   她大度吗?一半一半吧,不想全组人的努力打折扣,但要说心无芥蒂,又怎么可能呢,她如今的一切可都是拜她和沈西皓所赐。   所以,她也很想凭借这部戏,让大众以后再提起她们二人,再也说不出来“像她”这句话。   就在颜宁失神的时候,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徐助理:颜小姐,已经和Lumina协商好了,法院那边已经撤诉,您无需赔付违约金。]   颜宁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仰头望着天空笑了。   现在就是……很想亲亲他。   “宁姐,笑什么呢?”米诺坐在旁边打游戏。   颜宁从椅子上起来:“Lumina的事情解决了,走吧,今天早点回去。”   “真的?”米诺激动地站起来。   颜宁捏了捏米诺婴儿肥的脸:“真的,收拾下东西。”   米诺关了游戏,把颜宁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几人一起离开。   颜宁和叶思思在一个组,这部剧也算是未播先火了,外面乌乌泱泱的人,有狗仔有粉丝,都等着拿到两人互撕的名场面,看到颜宁出来,一个个喉咙都快要喊破了。   彭磊和米诺护着颜宁穿过拥挤的人群,艰难地上了车。   “去哪儿?”彭磊看向后视镜。   颜宁正要回,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沈西皓的名字,颜宁没有像以往一样不接,反而接得爽快。   “在哪儿呢?”沈西皓问。   “剧组。”   “晚上一起吃个饭。”   “要拍戏,比较忙。”   “给你谈了两个商务。”   他在向她低头吗?可是,晚了。   陆砚清为她解决了违约金的事   ,可是其他资源,她要不来。   颜宁望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发我位置。”   沈西皓气笑了:“在你这儿,我就只剩这点价值了吗?”   “又多想。”颜宁不在意地笑了笑。   情分已尽,利用起来也不用再常怀愧疚了。   .   餐厅外,两个气质极佳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一起往餐厅里面走。   “砚清,真不够意思啊,回来这么久了要不是我去办公室堵你,今晚还不出来是吧?”除了澹月山庄的宴会上聊了几句,高明谦后来约了他几次都约不成。   陆砚清笑了:“刚回来,各种事千头万绪,你有个好妹妹帮着你,我那废物弟弟只会给我添乱。”   高明谦也笑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自然知道陆砚清最是护短,陆墨扬他说可以,但别人要敢附和一句,那是不成的。   “墨扬也挺好的,只是在你面前闹腾。”想到近些天发生的事,高明谦扭头轻笑,“最近对沈家可是够狠的。”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陆砚清正要说话,但看到电梯里的两人,脚步微顿。   “怎么了?”高明谦顺着陆砚清的视线看过去,“沈西皓?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有心情出来找乐子。”   陆砚清笑容温和,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沈西皓身边那窈窕的身影上:“所以还是不够乱。”   “他身边的人有点眼熟,颜宁吗?别说,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   十几米的距离,陆砚清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而里面的两人还未等电梯门完全闭合,就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   陆砚清嘴角上扬,轻声慢语地附和:“嗯,确实好看。”   -----------------------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请问男主吃醋后会有何举动:   A.和沈西皓打一架   B.和颜小姐打一架 第44章   电梯里,被他强行抱在怀里,颜宁生理性地想吐,她连忙推开他。   “没人。”沈西皓以为她怕被人看见。   颜宁强忍不适,顺着他的话轻笑开口:“你和叶思思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没人?”   “照片是角度问题。”沈西皓牵起颜宁的手,“以后我们之间别提她。”   “好。”颜宁乖巧应着,却把手抽了回去。   沈西皓低头看她,那天和叶思思……是他冲动了,这些天想起她,总觉得愧疚,两人关系刚有所缓和,他不想让她再生气。   今天晚上的饭局,不仅仅是颜宁和沈西皓,还有品牌方的人,有沈西皓在,没人敢劝颜宁喝酒,一顿饭下来还算愉快。   颜宁想快点回清园,但沈西皓好不容易才见到她,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   地下停车场,颜宁的车停在靠墙角落里。   颜宁正要拉开车门,被沈西皓拽住了手臂:“这么着急去哪儿?”   原本看在他今天为她带来好处的份上,颜宁不打算和他闹得不好看,至少今晚,要给他点面子。   但看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颜宁感觉自己的恶趣味上来了:“想知道?去问问我们的好父亲,我说缺钱,他就给我精挑细选了一位。”   沈西皓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颜宁:“你……说什么?”   颜宁耐心道:“我说,父亲又把我送人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   “是谁?”   “问你爸。”   “和他睡了?”   “你猜呢。”   沈西皓额头青筋凸起,他按着颜宁的肩膀将她狠狠按在车身上:“颜宁,按照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对这件事不满,你早来求我了,但既然你没来,说明那人的价值你是满意的,所以,你为了利益把自己卖了是吗?”   “说的没错,你把我逼到绝路,我总得想办法弄钱。”颜宁嘴角上扬,“面子,尊严,在钱面前算什么?我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和你爸睡,你知道的,他很乐意。”   “沈颜宁!”沈西皓在提醒她,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别拿这个姓恶心我了好吗?”颜宁脸色冷下来。   沈西皓呼吸沉重,是的,她恨沈家,甚至恨他。但十年来,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她的心还是捂不热。他对她好了十年,只这段时间想让她低头认错,他只是想知道,她也是在意他的,这错了吗?   “为什么不来找我?”   脑海里闪过女主角那套华丽的宫服,看着他痛苦的表情,颜宁竟觉得无比畅快,她笑着攀上他的脖子:“因为我爱你呀,我的好哥哥,但你都和别人在一起了,我多少得有点骨气不是?”   斜对面的车里,陆砚清面容平静,她背对着他,离得有些远,听不见声音,看不清表情,但看她熟练勾着沈西皓肩膀的样子,陆砚清能想象到她此刻娇笑的脸,就像以往攀着他撒娇一样。   修长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寂静,昏暗,无声漫延。   颜宁说完,毫不犹豫地将沈西皓推开,可下一秒双手就被沈西皓抓住高举在了头顶。   “再说一遍你爱我。”沈西皓闭眼抵着颜宁的额头,愤怒的声音里带着祈求。   颜宁冷笑,一个字都没有说。   想到她躺在别人身下,沈西皓觉得自己要疯了:“是我太纵着你了,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舍不得碰你?”   颜宁依旧闭口不言。   沈西皓低头,粗暴的吻落在颜宁的颈间,手在她腰间毫不怜惜地摩挲:“说你爱我。”   颜宁望着对面的墙壁,没有反抗,眼神安静的有些麻木,是啊,对他们来说,她就是这么一个可以被随时随地这样对待的人。   昏暗密闭的车里,手机震动打断了陆砚清的目光,他扫了一眼,接通。   “到家我妈见我身上没酒味,就知道是和你吃的饭。”高明谦笑了,随口问,“到家了?”   “还没有。”陆砚清声音平静,听不出来一点异样。   “不会回公司加班了吧?”   陆砚清幽幽注视着两人交颈缠绵的姿势,眼里浮现起一抹清浅的笑:“有幸欣赏了一场活春宫。”   高明谦愣了愣,然后忍不住乐了:“转性了?那不耽误你了。”   电话挂断,陆砚清也漠然地收回了视线,他启动车子,从地下停车场离开。   听到汽车的声音,颜宁没有慌乱,没有闪躲,眼里依旧是一片麻木,而沈西皓依旧沉浸在暴烈的情绪当中,手掌疯狂地在颜宁腰间流连,在她颈间狠狠亲吻。   “当年,我们的父亲就是这样,撕扯着我的衣服,摸着我的身体,对,就像你现在这样。”   沈西皓浑身僵住,他抬头,看到颜宁麻木的眼神,心里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   这件事,像是一个开关,能让沈西皓的情绪瞬间镇定,也能让所有尘封的记忆翻涌,最后,愧疚、痛苦、悔恨,交织着爬满他的全身。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沈西皓小心翼翼地将颜宁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地像是怕她碎了。   可是,颜宁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望着对面雪白的墙壁,颜宁沉沉地闭上了眼,记忆在脑海翻涌,像是无数条蛇爬过身体,冰凉恶心的触感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我可以走了吗?”颜宁声音生冷淡漠。   “不能。”沈西皓紧紧攥着颜宁的手腕,他怎么会放手让她去找别的男人。   “你要么现在就□□我,要么就放我走。”   沈西皓看着她,她声音平静极了,面容也安静极了,可他知道,如果他强行留她,她下一秒就会在对面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沈西皓抬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低下头来看她:“你不点头,我不碰你,就像以前一样。”   她一句有阴影,十年来,他不敢碰她,原本他觉得这样也可以,至少她身边只有他,而终有一天,他可以驱散她心里的阴霾。但这几个月以来,她在雾溪和别的男人亲吻,她去找宋明宏……   想到那两次撕扯她的衣服,沈西皓心里悔恨得发疼,他又在她的伤口上撒了盐。   颜宁甩开沈西皓的手上了车,她系上安全带,立即启动车子。沈西皓依旧站在那里一错不错地看着   她,几次想要上前,但又生生忍下来。   他怕她想不开,他怕刚迈开脚步她就开车寻死。   看他站在一旁,颜宁降下车窗轻笑:“对了,我没和他睡。”   总要给他一些希望的,不然就毫无价值了。   说完,颜宁开车离去。   而她的这句话,犹如一把钥匙,轻巧拨动,打开了沈西皓心里紧紧缠绕的死结,紧接着,失而复得的欢喜,成倍堆积的愧疚,挽回她的希望,对沈德望的恨,都一同在他心里酝酿发酵。   沈西皓连忙开车跟上颜宁,但没敢跟的太近。   颜宁没回清园,直接开车去了就近的工作室,因为她迫不及待地想洗澡,想将这满身脏污洗去。   沈西皓一路跟着颜宁来到楼下,看见她安全回来,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但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拿出了烟,“咔哒”一声,黑暗中亮起一簇橘红的火苗,接着,火苗熄灭,只剩一点猩红。   过了许久,不知道是第几支烟燃到尽头,沈西皓掐灭,驱车离开。   浴室的镜子前,颜宁不断揉搓着腰上和颈间的肌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现在是哪一年呢?   17岁生日那晚,她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不断揉搓着身体。   看着镜子里的脸,颜宁好像看到了那个纯真无邪的女孩,她穿着母亲精心为她准备的礼服,出现在宴会众人面前。   那是她来到沈家的第一个生日,所以,一直对她视若己出的继父邀请了许多人,奢华的宴会上,他牵着她的手,将她介绍给他的所有朋友,嘴里夸她的话没有重复的,总之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这位继女千好万好。   而就是这样一位对她千好万好,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在洗手间猥亵了她。   他撕开她的礼服,手像冰凉的毒蛇从腰间爬到后背……   她哭着,喊着,却挣不脱。   那天宋明宏说,她父亲做事情总是面面俱到的,他说,她17岁生日他也在,是他推开的门……   沈德望的朋友,谁不知道他对她这个继女视若己出,不遗余力地将她捧红,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但是,推开门的宋明宏知道,沈德望那层皮下是多么虚伪,也知道那天的饭局沈德望不是真心为女儿求人,相反,是将她送人。   所以宋明宏说,他佷庆幸她那天打电话叫的是宋总,而不是宋伯伯,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要做的是交易,而不是攀关系。   无论如何,颜宁都很感谢宋明宏,如果不是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而那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又确实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仓皇逃离洗手间,在房间里躲了一晚上,哭了一晚上,但再出来后,除了推开门的宋明宏,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的事,而在家里,事情也变成了她心术不正,勾引继父。   她和沈西皓说,她要去报警。   而陪她一起难过,抱着她一起流泪的沈西皓,说他相信她。但颜宁听出来了,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他不敢、也没有能力去反抗他的父亲,即使他们到了警局,也依旧是徒劳。   但是,哪怕他陪她一起走一走那条路也好啊,就算走不到终点,哪怕陪她走一段……   可是,去往警察局的那条路,没有人陪她走,她一个人也走不到。   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让她难以置信、最让她绝望、也最让她想不通的是,她的亲生母亲不相信她。   那天她从房间出来,红着眼去找姜如玉,她想说,她们一起离开沈家,但她的母亲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当着沈德望和沈西皓的面,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说:不知羞耻。   颜宁肿着眼睛,呆滞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母亲,最后一根稻草在眼前轻飘飘地落下,将那个17岁的女孩儿彻底压垮。   那天后,她明白了很多事,亲情也好,爱情也罢,都是虚妄,只有钱握在手里才是自己的。   那天后,她也想好了自己以后的路,哪里来钱快,她就去哪里,所以,她撕碎了辅导书,撕碎熬了无数夜晚换来的成绩单,改换了专业和志愿。   为了得到沈家的支持,颜宁记得当时她是这么跟姜如玉说的。   她说:妈妈,虽然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但我想赚很多钱,以后我就是你的退路。   颜宁记得当时她的母亲眼红了,抱着她哭了很久。   而颜宁在她怀中冷笑着,刚才她说的话,只有一句是真的,没错,她想赚很多钱,但那是她自己的退路,无关任何人。   18岁刚成年,她顺利进了娱乐圈。   但没有自保能力的漂亮,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她和沈西皓虚以委蛇,求得他的庇护。   这些年来,沈西皓一如既往对她好,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都捧在她面前,她全都欣然接受,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资源和红利。   而面对他日复一日的好,颜宁动容过,心软过,可是他是她苦难的旁观者,她又怎么会心无芥蒂地爱他。   随着时间推移,他对她的占有欲也越来越强,但他们从未过线,因为她借口说心里有阴影,出于愧疚也好,心疼也罢,沈西皓从来不强迫她,情到浓时的亲吻,是她施舍他的最大甜头,但也仅限于此了。   就这样,利用中夹杂着少许爱意,他们相互折磨了十年。   回忆翻到最后一页,颜宁关上了淋浴。   再想起这些,她已经不会再流眼泪了,因为现在的她,离那个只会躲在房间里的小女孩已经很远了,她在自己规划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虽然还是孤身一人,但现在的她,有能力也有勇气解决很多事。   吹干头发,换好衣服,颜宁开车回了清园。   已经凌晨两点,镜湖一片静谧,夜色中的别墅也一片黑暗。   颜宁推开卧室门,房间黑漆漆的,她不知道陆砚清在不在,又担心他在睡觉吵醒他,颜宁没开灯,放轻了脚步走向床。   坐在床边,颜宁慢慢伸手往旁边探了探,但什么都没摸到。   期待落空,颜宁一改刚刚蹑手蹑脚的样子,打开了床头的灯。   但打开灯的瞬间,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吓了一跳:“怎么……怎么不睡觉?”   落地窗前,他手撑着头,轻懒地靠在沙发上,也不叫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遥遥望着她。   床头昏黄的灯,在宽敞的卧室只照亮了方寸之地,她在灯光之下,他在光晕边缘,仿佛要游离于外。   昏暗迷离的光线中,陆砚清沉默注视着那道身影,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比如,在雾溪她推开他的门;   比如,她鬼鬼祟祟进入书房;   比如,她一次又一次地勾引……   最后,画面定格在地下车库,她勾着其他男人娇笑的模样。   陆砚清眼里缓缓漾出笑意。   这辈子,他做过很多决定,下多大的注,亮哪些牌,该让对方稍稍喘息还是一击即溃,他都把控得很好。   现在,陆砚清注视着那张犹如毒|药般漂亮的脸,用五秒钟的时间在脑海中决策,该如何对待这朵娇艳的花。   5、4、3、2、1……   “衣服脱了。”   -----------------------   作者有话说:晚上9点还有一更,比较短,可以早点来看[红心][橙心][黄心] 第45章   听着他温和的声音,颜宁坐在床边愣住了,他不是不碰她吗?   颜宁看着缓缓向她走来的男人,出身燕城陆家的贵公子,即便在这个时候,也是优雅的,解开扣子的动作慢条斯理,迈向床边的步伐不急不缓。   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颜宁情不自禁地从床边站起来。   陆砚清来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语调轻微上扬:“嗯?”   藏蓝色的睡衣被解开两颗扣子,微微露出胸膛,他这样主动,颜宁反而有些不习惯,甚至忍不住想往后退。   “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孩子来。”颜宁抬眼,强装镇定。   陆砚清笑了,唇边缓缓漾出笑意,他伸手,手慢慢绕到她背后。   绿色修身长裙显示出极致的腰臀比,男人手掌宽大,女人腰肢纤细,放上去,仿佛能完全将其覆盖。   这个姿势,像是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颜宁屏住了呼吸,感受着后背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轻触,感受着那日在后院里将她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的手,现在缓缓拉开她裙子的拉链。   从上到下,慢极了,缓极了。   陆砚清看着她发红的耳垂,动作耐心地像是剥开笼罩在花朵外面的叶子,从脖颈,到尾骨,终于,叶子飘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花瓣,美丽极了。   颜宁呼吸隐隐颤抖,额头无力地抵在他胸膛前,像是在沉浮的欲海中寻找一个支点。   耳边紊乱的呼吸将夜色染的多情,陆砚清眸色渐深,他看着无力勾在她肩膀上的红色细带,想起了那些天缠绕在手腕间细细的红绳。   面对欲望,特别是性|欲,男人在床上的容貌总不会太好。   那是一种短暂忘掉人性露出兽性的时刻,会让往日沉稳的人失去理智,会让内敛的人说些淫词浪语。   随着阈值不断上升,就会彻底变成一头野兽,不再是人伦,而变成交|媾。   陆砚清并不想人生中的某个时刻,是这样的容貌。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拨,又一片叶子,飘落。   “陆砚清……”身前一凉,颜宁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   轻媚的声音和那抹温香一起揉在胸膛,陆砚清沉沉望着房间里的昏暗,将人抱起,扔在床上。   颜宁看着他俯下的身影,往日温和的气息带着浓郁的侵略性将她包围,她忍不住抓紧了床单。   陆砚清将她凌乱的头发理好,那双眼,悄无声息地将她看透:“紧张什么?”   颜宁扭过去脸:“害羞总要装一下的。”   陆砚清轻笑。   耳边的声音犹如慢慢研磨出的墨,温和醇厚,好听极了,颜宁心里的弦缓缓松下来。   在雾溪,她的唇舌化作他喉结跳动的开关,在清园,他的手指调控着她的呼吸频率。   颜宁闭上了眼。   指尖的凉意像雨后山雾,如轻纱般将苍山林海覆没,轻轻一晃,水珠落在最顶端的苍翠,惊得盈盈春水泛起涟漪,淡淡青山深了颜色。   陆砚清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声音低沉:“看着我。”   颜宁缓缓睁开,眼里一片迷离。   陆砚清沉沉看着她,她眼里,映着他的欲望,她睁眼时,他想让她闭上,可她闭上时,他又想让她看着。   四目相对,颜宁情不自禁地咬着下唇,随着时间推移,清凉的指尖变得滚烫,变得沉重,犹如滚烫的潮水,涌来,又退去,待她刚得到喘息,又再次将她沉沉淹没。   他今天为什么碰她?   颜宁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没找到答案,可那深沉的眼风却要将她吸附进去,这一刻,她只想和他亲吻。   颜宁勾着陆砚清的脖子,抬头吻他。   而陆砚清看着这熟悉的动作,又一次躲开了。   颜宁僵住,心里的滚烫瞬间湮灭,钝钝的刺痛在心里蔓延开来。   花儿被悉心照料够了,就该被采摘拿来酿蜜了。陆砚清像是没感觉到她的难过,他起身,抓着她修长纤细的腿往身前一捞。   但察觉到身下的异样,陆砚清皱眉,抬起头来看她。   颜宁微微一笑:“毕竟你给的多,我做层膜给你最好的体验感也是应该的。”   陆砚清笑了笑,动作毫不犹豫。   “疼!”   这一秒,颜宁仿佛看到了初照峰的日出刺破云海。   看着她眼角的泪光,陆砚清俯身,温柔地吻掉她的眼泪:“下次别做这些没用的,我不在意。”   温热的唇贴在薄薄的眼皮上,好像格外爱她。   颜宁闭上眼,是的,他不在意。   这个世界上,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她想往上爬,想找捷径,就得低下身段,用他们迷恋的容貌和身体去交换。   这些,她很早就清楚了,但这一刻,为什么还是想流泪。   但很快,颜宁眼里氤氲的湿气就被汗水蒸发,往日干净整洁的床上凌乱不堪,一个冷静放纵,一个旖旎妖冶。   在这种事情上,男人似乎不用特意去学,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折腾能让身下的女人快乐,或者让她痛苦,让她失控尖叫。   陆砚清注视着她半开半阖的眉眼,将闭未闭的红唇,时断时续的声音。   看她隐忍,看她难耐。   这朵千娇百媚的花儿,确实漂亮,但却是带着毒的。   在深不见底的快乐中,陆砚清的身体和思维有些脱离,他像个旁观者看着这场他与她的情爱,保持着永不失联的理智,怀疑着、提防着、陷落着。   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颜宁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如巍峨的远山拒她于千里之外,又如徐徐的岩浆将她寂静吞没。   她为什么说出那句话,可能是怕被辜负,怕被不珍视,怕自己的第一次在他看来不值一提,所以她便先自己轻贱自己,把自己说的廉价,骗他,也骗自己,别在意。   可是,性是自由意志的迷失,丢弃我又显露我,这一刻,在他眼里,颜宁看到她也是渴望被爱的。   今夜,疼痛比欢愉长久。   -----------------------   作者有话说:理性讨论,两人第一次是因为性还是因为爱,或者是“我不在意”[柠檬] 第46章   沈家。   早餐沈西皓吃得心不在焉,在沈德望放下筷子的瞬间,沈西皓也放下了筷子。   “有点事需要谈谈。”沈西皓语气不算太好。   沈德望能猜到他要谈什么,只笑着说:“好,去书房吧。”   姜如玉听着父子俩言语间的暗流涌动,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书房里,沈西皓刚进门便开口了:“颜宁呢?”   沈德望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关上门。”   看着打开的门,沈西皓走过去,门外,姜如玉听见脚步声连忙躲在了转角。   关上门,沈西皓站在书桌前,隐忍着怒火俯视沈德望:“我问,你又把颜宁送给谁了?”   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闷闷的,姜如玉靠着墙握紧了手,然后转身去了三楼颜宁的房间。   沈德望坐在书桌后,脸上的笑不见了:“就是这么和父亲说话的吗?”   “我之所以还叫你一声爸,是因为我以为你这些年改了,我以为你答应捧红颜宁,是觉得愧对她,是在弥补她,可你呢?明明知道我爱她,你还把她一次又一次地送人,你有把我当成你儿子吗?!”   沈西皓手掌重重拍在实木书桌上。   面对沈西皓的挑衅,沈德望不怒反笑:“儿子,你之所以还叫我爸,是因为你还没能力反抗我。”   被戳中心底最深处的不堪,直逼得沈西皓眼眶通红。   是啊,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能力。   九年前,他没有能力反抗他,没能陪颜宁去警局,那成了他们之间再难弥补的隔阂,因为他知道,他们走不到警局,就算到了,也立不了案。   可是他很后悔,后悔没能陪她走一走那条路。   事后,他想抛下一切带着颜宁出国,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和她在国外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是,颜宁说她想进娱乐圈。好,既然她想留在国内,他就留下来,他得护着她。   可是呢?   可是刚过两年,他就要将颜宁送给一个五十多   岁的老头儿,他跪下来求他,在书房跪了一夜,才将这件事拦下。   而现在……他依旧没有能力反抗他。   沈德望注视着面前的儿子,在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恨意:“西皓,坦白讲,我对你有些失望,当然不是因为你恨我,而是公司最近被陆合咬得掉血掉肉,你竟然还在儿女情长,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我稀罕你的公司吗?”   沈德望笑了,他扫了一眼沈西皓身上的西装:“你身上的衣服,你吃的饭,还有送给颜宁的礼物,你们哪一个不是吃我的穿我的,这时候一句‘不稀罕’,怕是有些不妥吧。”   沈西皓冷笑:“既然你觉得这都是你的功劳,那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去公司了。”   “沈西皓!”沈德望手拍在桌子上,“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今天就明确告诉你,你和颜宁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漂亮女人多的是,想玩一玩可以,但娶回家就别想了,以后我会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好好结婚生子把这份家业传下去才是正事!”   “今天我也明确告诉你,除了颜宁我谁都不要,这份家业对我来说真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散了也就散了。”   “你……你真是……”沈德望气得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语重心长道,“西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颜宁恨我,恨你,恨沈家,我们父子俩现在吵得不可开交,不就是因为她吗?你觉得你娶她回来,这个家还能好吗?”   “恨你,恨我,恨沈家,不是应该的么。”   沈西皓语调平淡,脑海里浮现出颜宁昨晚麻木的眼神,这些年她表现得太过坚韧,以至于让他以为她开始新的生活了……   沈西皓沉沉呼出一口气。   而沈德望听见他的话,胸口有一阵发疼,他拿起桌子上的药瓶,倒出来吃了一颗,缓了好一会儿继续道:“圣德医疗那个项目,三个月内你能带领团队攻破临床试验,比陆合的‘启元计划’先上市,我就同意你和颜宁结婚。”   沈西皓眼里燃起希望:“真的?”   沈德望点头:“真的。”   “颜宁现在在哪儿?”沈西皓问。   “怎么,颜宁没告诉你吗?”沈德望笑着,丝毫听不出来嘲讽。   沈西皓冷冷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   正午的阳光明媚,却穿不透窗帘后的一室昏暗。   卧室内,衣服凌乱落在地上,厚厚的窗帘将昨晚多情的夜色留住,也将迷乱的气息一起留住,在室内弥漫着悠长的余韵。   颜宁缓缓睁开眼,但感觉到腰上的重量后,眼里睡意瞬间消失。   身体苏醒后的酸胀,提醒着颜宁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提醒着她,他们是如何疯狂,起初的疼痛,被他拒绝亲吻后的隔阂抗拒,都被他一次又一次捣碎了,被他无情夺去意识,被他夺去思考能力,只剩下窒息漫长的欢愉。   想到这里,颜宁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只是,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睡觉前,昏沉的意识里,颜宁预想了今早起来的场景——   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她向旁边探了探手,如往常一般,另外半边已经没人了,连体温都挥散殆尽。   然而此时,被子下,他的手臂正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腰间,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耳边温热徐徐的呼吸,填补了醒来后原本该有的空白。   这个姿势,不像是金钱交易的情人,倒像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只是,如果将她抱得更紧一点就好了。   他的手垂落在她的腹部,微微贴着肚子上那片柔软的肌肤,被子下,颜宁伸出手,慢慢与他五指相扣,然后,唇角悄无声息地缓缓上扬。   一个姿势躺久了有点累,小手握了一会儿,颜宁翻过身来面对着他,可刚转过来,颜宁就愣住了。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眼里哪有一丝朦胧睡意。   “你……醒了?”颜宁声音沙哑得很。   被子下两人一丝|不|挂,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手也环在他的腰间,陆砚清原本不想回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最后还是应了一声。   “嗯。”而且醒得很早。   轻轻的一声,透露着纵|欲后的沙哑,和往日的温和清隽迥然不同,和陆家宴会上克己复礼的大少爷更是不同。   颜宁听着耳边的声音,感觉心里痒痒的,他好似没了昨晚先前拒绝她的冷漠,那现在……是不是应该趁热打铁?   “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了。”颜宁黏黏糊糊撒着娇。   柔顺的黑发滑落,挡住身前的春色,陆砚清视线落在她颈间,发丝的缝隙里,白皙的肌肤上缀着颗红色小痣,上面印着他的吻痕。   耳边回响着她的话,陆砚清收回视线,看着她的眼轻笑:“嗯,我的人。”   “那可不可以给自己人一点好处?”颜宁甜甜一笑。   陆砚清嘴角上扬,人还在他怀里,就已经开始算计了,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他竟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趣。   好似这才是她。   “想要什么?”陆砚清将她颈间的头发撩到身后。   颜宁直接道:“陆氏有没有影视公司?或者你有没有投资电影?最好能拿大奖的那种,我要演。”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写满了野心和欲望,毫不掩饰。   陆砚清轻笑着点头:“还有呢?”   嗯?这么好说话吗?   颜宁心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又紧接着继续:“你们公司研发汽车了吗?这类的代言我也要,还有金子珠宝什么的,我也喜欢。”   陆砚清笑了笑,这也要,那也要:“一千万值这么多吗?”   颜宁愣了,他和她谈钱?还以为这人忽然转了性呢。   “昨晚……好像不止一千万吧。”颜宁看着他,然后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陆砚清注视着她悄无声息发红的耳垂,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着问:“还有吗?”   还有吗?   颜宁微愣,他的眼,此时此刻里面全是她,莫名让人觉得深情,那微微轻笑的模样,很耐心,也很温柔。燕城陆家的大少爷,他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这样唇角微微上扬看着你,就让人觉得他眼前的女孩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可是昨晚,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吻她的唇。   颜宁收回视线,也收了收心,再抬眼时,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情人守则第一条,不要对金主动心,放心,我只图钱,不图你的心。”   陆砚清平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唇角上扬,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弧度:“嗯,好极了。”   说完,陆砚清掀开被子下床,被子恰好蒙住了颜宁的脸。   被子下,颜宁睁着眼,什么意思?   片刻后,颜宁露出眼睛,只见他背对着她站在床边,已经披上了浴袍。   “喂,不认账了?”颜宁语调上扬。   “欠着。”陆砚清走向浴室,没回头。   “欠到你公司破产吗?”   “说过了,你的滋味没那么好。”   “……”   听着他平静没有起伏的声调,颜宁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很久。   刚刚,他明明有反应。   洗完澡后,陆砚清下了楼,颜宁想去找点吃的,她穿上睡衣,但正要下楼手机响了,是沈德望。   颜宁没接,任由电话自动挂断,可紧接着他又打过来,颜宁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   “沈董有何贵干?”   沈德望原本想说,他是让她去套取消息的,不是让她去拱火帮着陆砚清对付沈氏的,但听着电话里得意的声音,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如果让她知道陆砚清和他有仇,怕是比谁都高兴。况且,陆砚清对付沈氏应该也不是她从中作梗,她还没这么大的能耐。   “宁宁,最近怎么样,还没有进展吗?”沈德望一改话锋。   落地窗前,颜宁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心情不错:“有些进展,陆砚清每天晚上11点睡,早上7点起去公司,他喜欢吃鱼,但是只吃清蒸的,他不爱吃鸡蛋,但是吃煎鸡蛋,他不吃蕃茄酱,但是吃番   茄,他……”   “颜宁。”沈德望打断了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稳着声音开口,“我要的不是这些。”   颜宁轻笑:“沈董,您是个商人,得知道什么价钱换什么消息的道理。”   这是转头不认账了,沈德望看着书桌上一家四口的合照笑了笑:“宁宁,忘了告诉你,爸爸先前给你的转账是附条件赠与,可以在一年内撤销并要求返还的。”   “……”颜宁愣住了。   沈德望继续:“不过没关系,知道你最近花销大,爸再给你转两千万,这次可别乱花了。”   “……”颜宁如鲠在喉,强撑着笑脸,“谢谢爸,您放心我会努力的,这一年您可要照顾好身体。”   卧室的门虚掩着,陆砚清正要推门进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电话挂断,颜宁望着波光粼粼的镜湖,怎么办?要不然从陆砚清这里弄一点无伤大雅的消息?   不行,这种事她做不来。   脑海中千头万绪,但是找不到解决办法,直到饥饿感再次袭来,颜宁转身下楼,可走了几步抬头,看到房间内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她愣在了原地。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陆砚清看着颜宁,一步步走过去。   颜宁看着他走近,一步步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颜宁跌坐在床上,陆砚清也站在了她身前。   颜宁仰望着身前的男人,她心虚什么?她又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可是,他刚刚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像是被锁定的猎物,她竟情不自禁地后退。   陆砚清垂眸,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心虚,拿出一盒药:“抱歉,吃了吧。”   颜宁看着眼前的避孕药,他声音温和,口中说着抱歉,实在是好涵养。   颜宁微微笑了笑,如果他不拿给她,她待会儿也是要去买的,但现在他递到她面前……   “几粒?”颜宁起身走到床头柜前。   陆砚清目光笼罩着她的身影:“一粒。”   颜宁将盒子里的药全部取出来,也没数几粒,端起柜子上的水杯就要吃下去。   陆砚清大步上前,却晚了一步,他钳着颜宁的下巴,想让她吐出来,而颜宁已经咽下去了。   他捏得她脸颊生疼,颜宁望着他的眼,平静的眼眸中隐隐流动着的,像是不虞。   他也会生气吗?   颜宁微笑着拂下他的手臂:“怕药效不够,万一怀上你的孩子就不好了。”   陆砚清面容平淡,低沉的气息却自他身边洇开。   昨天晚上算是意外,他从未想过要用陌生的肉||体关系来疏解欲|望,所以家里自然也没有备过计生用品。   “嗯,好极了。”陆砚清轻笑,上前一步将她推倒在床上,随之解开皮带,“既然这么喜欢吃,那再来一次吧。”   颜宁跌落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反应不过来,但紧接着,就被他抱起,睡衣再一次落在了地上。   陆砚清站在床边,将她抱在怀里,颜宁下意识勾着他的肩膀锁住他的腰,是那天在浴室未得逞的姿势,现在,得逞了。   颜宁闷哼一声,看着他清俊的面容:“既然不接吻……用这个姿势有些多余。”   陆砚清唇角上扬:“颜小姐懂得很。”   两个人水乳交融在一起,他叫她颜小姐。   颜宁笑了,声音颤着继续嘴硬:“懂得……可多了。”   “好,听你的。”   陆砚清笑着将颜宁放在床上,颜宁抬头,她半躺在床上,他依旧站在床边,此时日光正盛,这个姿势,他将她一览无余,颜宁难耐地遮住了眼。   陆砚清注视着她白皙如绸缎的身体,上面交错着浅浅的红痕,是昨晚留下的,陆砚清眸色渐深:“看着我。”   “不看。”   颜宁扭过头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可是……他却拼命想让她失控。   就在这时,陆砚清的手机响了。   颜宁身体僵住:“别接。”   陆砚清从西装内侧拿出手机,视线落在颜宁身上,笑着接通了。   “好,知道了。”   简单几句对话后,陆砚清挂断了电话,身体也抽离开来:“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颜宁躺在床上,脑子有些发懵,他……就这样走了?   他明明还没有……   呼吸还未平稳,身体还在发烫,颜宁看着他走进衣帽间,几分钟后又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挺阔的西装看不出来丝毫异样,然后,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在做什么?是在告诉她她的滋味没那么好吗?   他还是不是男人?   他疯了吗?! 第47章   车上,程力顺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莫名感觉车内气氛有点低。   今早他按往常的时间过来,但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出来,发消息也没人回,这在这些年里,还是头一次。   就在他想是不是遇到意外想翻墙进去的时候,终于收到了自家老板的回复,让他去买避孕药和计生用品。   好,他懂了。   只是吃饱喝足了,不应该精神愉悦吗?   窗外景色飞驰而过,陆砚清察觉到程力似有似无的视线,没放在心上。   阳光顺着车窗照进来,打在左手上,明晃晃的。   陆砚清看着自己的左手,今早,他难得睡过头了,也难得不想起来。   昨晚坐在车里,看着她和沈西皓调情亲热,陆砚清忽然觉着,这段时间以来对她的抵抗是有些可笑的。   人对害怕上瘾的东西才会有意识抵抗,而对不在意的人和事,只会放任自流。   他包养她,不睡她是他的权利,睡她,也是他的权利。   不过,有一句话他说错了,她的滋味……比想象中还要好,没有预想中的放浪,处处带着青涩,偷偷攥住他手的样子,像只黏人的猫,躺在她怀里要好处的时候,又像只狐狸。   而这一切,都在那通电话后心虚的眼神里,显得拙劣。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几秒,又在算计什么?   陆砚清神色淡然地望着车窗外的镜湖:“你说,她为什么不继续动手了?”   突然被提问,程力收了收正神游物外的思绪,想了下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燕城两个月,雾溪两个月,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我感觉颜小姐身上没有沈家人那种欠揍的气质。”   陆砚清笑了笑:“收她好处了?”   “哪儿能啊!”程力连忙说,“而且颜小姐好像也没有特别可疑的动作,但要说她对两家恩怨不知情,好像也不合理。”   程力继续:“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颜小姐不是图陆合的消息,而是……图你?”   “图我?”陆砚清语调略带嘲讽。   “沈德望看你回来害怕了,把最宠的女儿送给你示弱,好让你放他一马,这不是很合理吗?就不说沈德望,单说您,家世显赫,能力出众,相貌英俊,性格还好,哪个小姑娘看了不喜欢?”   陆砚清眼里划过一丝淡笑:“难为你凑齐了四个词。”   “还成还成。”   陆砚清没再说话,眼里那抹极淡的笑不达眼底。   方才,她毫不犹豫吃下那把药,模样顺从极了,脸上的笑也乖巧极了,但眼神里却透着倔。   图他?她图的是钱,是利。   .   清园。   颜宁躺在床上,依旧是陆砚清离开时的姿势,身体的余韵似乎还未平静,心里的怒气却已经烧干了。   以分秒计算时间的陆家掌舵人,□□爱后陪她赖在床上,轻轻抱着她,耐心地听她讲要求,那看着她微微轻笑的模样,是多么纵容,多么偏爱。   她承认,那一瞬间,她心动了。   就像当时在青城,他说“奖励”。   就像当时在雾溪,雷声轰鸣中他撑着伞出现在山洞口。   她以为,有雾溪那两个月,他们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是,转眼他就这样羞辱她。   颜宁红着眼,不是他疯了,是她疯了。   过了好一会儿,颜宁走进浴室,一切收拾好后,彭磊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下楼,但目光掠过餐厅时脚步停住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餐食,品类齐全,分不清是早餐还是午餐。   但颜宁只是看了几秒,就径直出了门。   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有沈西皓的,有姜如玉的,颜宁一个也没回。   到了剧组,今天有颜宁的戏,换好妆造后导演过来了。   “颜宁。”   “周导。”颜宁起身。   导演打量着颜宁,网友说得没错,这张脸哪能来演侍女,气质、五官都不合适。   “今天临时拍另外一场戏。”周导说。   “好,我这边没问题。”颜宁应下。   周导笑了:“都不问问哪场戏?”   “都一样,我听安排。”颜宁微笑着说。   周导坐下:“窦太后再次向景帝请立梁王为储君,王美人和馆陶公主谈论此事时,阿棋听得太入迷,将茶水倒了出来,惊慌失措下跪地求饶那场戏,记得吗?”   颜宁点头:“记得。”   “颜宁,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意。”   进组以来,导演一直都很照顾她,将这场戏作为她的第一场戏,自然不是针对她。   颜宁还没回答,导演又开口了:“你以前站得高,心气儿也高,先演这场戏找找感觉。”   颜宁垂眸,眼里的笑淡淡的,是找感觉,也是找位置。   “导演放心,我会演好的。”   尊重剧本的一切合理情节,这是演员的基本职业素养,颜宁并不觉得心理上有什么压力,外界的声音,她也不会在乎。   导演点了点头,接着,几个演员走了一遍戏,就正式开拍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叶思思的侍卫已经换了人,陆墨扬穿着厚重的铠甲,大剌剌地坐在地上。   这个侍卫全剧只有一句台词,全剧的高光时刻就是刺了颜宁一剑,他给了原来饰演侍卫的人十倍片酬,为的就是来看看沈德望的女儿到底什么成分,陆砚清说得好听,要是让他发现他被勾了魂儿,暗中给颜宁资源,他就去陆合砸了他的办公桌。   陆墨扬坐在一旁看好戏,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颜宁和叶思思身上,导演也从监视器中看着颜宁,看上去很是担心。   而颜宁入画后,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以往的明艳全都隐没下去,她站在那里倒茶水,谨慎的动作,恭敬的神态,完全就是一个平凡小侍女。   周导放下心了,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颜宁对这个角色的刻画。   紧接着,茶水漫出来,阿棋连忙叩拜在王美人面前,在掌权者面前的卑微,身为棋子的心虚,还有被梁王栽培多年的镇定,这样一个复杂的小侍女,被颜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演得入木三分。   叶思思高高坐在首位,看着匍匐跪在她面前的颜宁,这一刻倒真有些上位者的姿态,只是眼神里隐隐流露出的痛快和得意,不是角色该有的。   陆墨扬眯了眯眼,原来颜宁真有演技啊,还挺能豁得出去。   一旁的工作人员和群演,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但叶思思的眼神太过隐秘,常人难以发觉,只有周导坐在监视器面前皱着眉。   拍完一条后,有人来到导演监视器前,叶思思的助理站在最前面,颜宁的人没往跟前凑。   颜宁坐在一旁休息,面容始终平和,米诺将保温杯递给她,颜宁打开喝了一些。   之前李盛说叶思思很努力,颜宁感觉到了,今天再过来,她已经没了前两天的紧张,整场戏下来也挑不出错。   “导演,咱们这剧是大女主戏,这妆造是不是不太合适?”叶思思的助理说。   周导:“哪儿不合适?”   叶思思助理:“您再回放一遍看看。”   听到这边的动静,叶思思也走了过来,颜宁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周导对作品十分严谨,听到有质疑,就回放了一遍。   画面中,王美人和馆陶公主正在谈话,镜头摇到阿棋这边,只见颜宁妆容素淡,身着一袭浅蓝色的汉代侍女服,站在那里倒茶水,身段纤细,姿态优美……   以前大众总说叶思思和颜宁长得像,但出现在一个画面中,就知道差距有多大了。形似终归只是形似,颜宁的五官和气质,圈子里那可是独一份儿的。   宽大的袖袍下,叶思思再次攥紧了五指。   监视器中播放到阿棋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样子,叶思思的助理撇了撇嘴:“知道的咱是在拍大女主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拍的是侍女上位记呢。”   “怎么着,你丑你还有理了?”周导作为圈内头部导演,有气都是当场撒。   叶思思助理被怼得一噎。   而叶思思,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还得强撑笑脸:“周导,我助理不懂事您别和她计较。”   周导懒得回话,扭过头去看颜宁,这张脸确实太过夺目,但有时候抢眼并不一定是对的,演员需要为角色服务。   “颜宁,把妆卸了再来一条。”面对颜宁,导演放轻了声音。   颜宁微微点头,没有一句反驳的话:“好的导演。”   米诺心里着急,但又怕给颜宁添乱,连忙跟了上去。   陆墨扬看着颜宁的背影,卸妆?这么狠吗?还有,沈德望的女儿这么温顺?   颜宁闭着眼睛卸妆洗脸,没表现出来任何情绪,人多眼杂,她不会授人以柄。而且董琳离开时说的话她记得,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害者,一个彻彻底底的受害者。   到剧播出的时候,话题不就有了吗?   颜宁微笑着回到片场,然而素颜的这一条,叶思思助理看到脸更黑了。   干干净净的面容,搭配着浅蓝色侍女服,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出水芙蓉天然雕饰,比刚才的淡妆还要惊艳。   然而,这次谁都没办法挑刺了,叶思思团队忍了一肚子气。   陆墨扬皱眉看着颜宁,就这样的绝色每天躺在身边,陆砚清能把持得住?   颜宁的戏份不多,演完后就在剧组待着,就这样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她一直没回清园,而他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颜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身上他留下的痕迹已经淡得快要消失了,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我天,陆合集团总裁这么帅吗?还这么年轻?”   “这是第一次露面吧?我一直以为是个老头儿。”   “好迷人啊,我感觉我又恋爱了!”   “看起来像是床上会很用力的那种。”   中场休息,颜宁听到不远处的声音,不由得往那边看去。   “宁姐,在这里。”米诺把手机递过来。   颜宁接过,稳居榜首的词条是——陆合集团自主研发芯片实现量产。   这就是沈德望想让她拿到的项目资料吗?   下面的视频中,不是他的采访,他也并未接受采访,仅仅是在实验室中露出几秒,就被网友截图传疯了。   颜宁看着视频,除了在清园,他走到哪儿都被人簇拥着,这里也一样,实验室中,他西装革履站在最前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视线偏离镜头,神色认真地听实验室负责人讲新研发的配套光刻机。   只是那套西装……   颜宁返回页面看新闻发布的时间,是今天,但视频却不是今天的。   颜   宁看着网友的截图,心逐渐发烫。   他很少戴领带,明明是个规矩的人,但在穿着上并不是那么一丝不苟,他喜欢穿定制的中式服饰,不那么商务,又不失正式,还有中式独有的温和矜贵。   但那天,他就是穿着这套西装,戴着这条领带,站在床边欺负她。   颜宁面无表情合上手机。   .   陆合,徐知凡推开陆砚清办公室的门进来。   “陆总,宣传部的同事审核失误,将您在实验室考察的视频截取到了新闻里,现在网上传开了,我担心贸然撤下……舆论会往反方向发展。”   陆砚清正在看手里的文件,抬头接过徐知凡递过来的平板,画面中倒也没什么,只是他向来不喜欢公开露面。   “替换了吧。”   陆砚清说完,正要将平板还给徐知凡,手指触碰到了返回页面,被陆合下面那条新闻吸引住了视线。   #颜宁跪叶思思#   陆砚清皱眉,点开词条后,就是颜宁隐忍着眼泪跪在叶思思面前的路透,一副谨小慎微又胆战心惊的模样。   [颜宁你也有今天]   [三姐跪在正牌面前,爽~]   [颜宁滚出娱乐圈!]   安静的办公室内,陆砚清看着网友的评论,目光越来越沉,眉头也越来越紧。   过了许久,陆砚清合上平板,沉默望着窗外林立的大厦。   她多久没回去了,七天,还是十天? 第48章   陆砚清将平板还给徐知凡:“这是什么新闻平台?”   “偏娱乐化一些,年轻人比较喜欢。”   “这种言论不管制吗?”   徐知凡微愣,紧接着说:“我这就去处理。”   陆砚清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停了几秒:“知凡。”   徐知凡回头:“陆总。”   “她是怎么去雾溪的?”   薄薄的日光笼罩着,徐知凡迎着他悠悠的注视,刚才的问题,再加上这个问题,他心中忽然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沈西皓和叶思思的照片,是我们放的,只是为了让颜小姐有个休息的空档,但后面的舆论,包括后续一系列解约,是沈德望做的,可能是为了看起来更真实一些,不让您有所怀疑。”   办公桌上,玻璃杯中的茶水冒着热气,陆砚清靠在座椅上,看着杯中的嫩芽静静沉入杯底。   是挺真实的,但真实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过了许久,陆砚清微微点头:“知道了。”   徐知凡抬头看着陆砚清,他神态依旧如往日般,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头,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但徐知凡却隐隐感觉到,他有未说完的话,比如——   手段高明一些。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这句话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这位年轻的老板用人向来高明,不会苛责自己人,但现在,谁又是外人?颜宁还是外人吗?   当时他说想见见颜宁,他们便去做了。   稳坐陆合头把交椅的男人,他做事只提要求,要结果,不问过程。   然而现在他不仅问了,还对这个过程不满意。   徐知凡脑海中千头万绪,却什么都没辩解,因为老板根本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最后,徐知凡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办公室。   .   剧组休息的空档,米诺关了游戏,拿着手机来到颜宁身边。   “宁姐,最近各大社交平台都在整顿,骂咱们的几个账号被当作典型永久禁号了,工作室评论区都干净了不少。”米诺兴奋地说。   颜宁看着官方发的通报有些愣神,沈西皓做的?   最近沈西皓打来的电话,颜宁都没接,沈西皓让人查颜宁的行踪,发现颜宁一直在剧组待着哪儿都没去,才放下心,然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生物科技那个项目。   就在颜宁愣神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八卦的声音。   “今天剧组人好少。”   “晚上就是梅鼎奖颁奖典礼了,估计都在准备吧。”   “那谁怎么还在这儿?”   “金主没了,估计也拿不到奖了吧。”   米诺坐在颜宁身边,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宁姐,她们好过分。”   “跟苍蝇蚊子计较什么。”   阳光透过树影缝隙落下,轻轻打在颜宁脸上,显得面容无比宁静平和,   下午,颜宁坐在化妆台前,化妆师为她精心画着妆容。   以前这个时候,各大品牌会争着抢着将礼服送到她面前,各个品牌的珠宝放在面前任她挑,但现在,别说送了,借应该都借不到,她也没有自取其辱去借。   以她现在的名声,那些华贵的礼服也不合适,应该打扮的人畜无害一些。   做好妆造,彭磊开着车前往梅鼎艺术中心,颁奖前有一个走红毯签名的环节,以往颜宁都被安排在压轴的顺序,而今天,不知道主办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安排在了叶思思后面。   候场的时候,两人又撞在一起,而很默契的,彼此看了对方一眼,谁的视线都没有停留。   被叫到名字,叶思思笑着走上红毯,顿时,尖叫声此起彼伏,摄影机的灯光闪个不停。   颜宁视线落在叶思思身上,她穿着黑色高定礼服,脸上笑容明媚,脚下的步伐坚定、自信,与第一次见她时的拘谨模样已经判若两人,这一刻,好似她就是这场活动的女主角,所有的星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而自己头上,星光早已暗淡。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颜宁,颜宁在周导的电影《影》这部作品中饰演了一个哑女,让我们心疼的同时,也为我们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   听到主持人叫自己的名字,颜宁收回思绪,笑着走向红毯。   [姐姐好美!]   [颜宁!颜宁!]   还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摄影师的快门按得比刚才还要快。   长长的红毯上,颜宁身穿一袭绿色长裙,上面被立体的绿色蝴蝶和树叶点缀,头上戴着鸢尾鲜花编织的浅紫色花环,黑发被化妆师染成浅色,眉尾贴了一些细小的绿色水晶,眼尾周围用白色珠光笔简单勾勒,状似一只浅白色暗纹蝴蝶,一眨眼,蝴蝶与眼睛融为一体,仿佛活了一般,翩翩欲飞。   她没戴项链,没戴耳饰,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名贵的饰品,却还是美得不可方物,像是误入人间的绿野精灵,更像是将落凡尘的花仙子。   摄影师疯狂按下快门。   照片很快流到网上,很快就引爆了热搜。   [不管颜宁人品怎么样,脸还是很权威的。]   [真的好漂亮啊,整个人都透着新鲜,感觉在她身上看到了春天的气息]   [比那些高定礼服好看太多了!]   [跟她以前走的明艳路线不一样,倒是第一次见这么清纯的形象,还是很好看的]   在绝对的美貌面前,绝大多数人都统一了口风。   颜宁没关注网上的舆论,活动现场,她坐在周导身边,出神地看向领奖台。   梅鼎奖是华语影片的最高奖项,7年前,19岁的她就是站在这里摘走了最佳女主角的桂冠,一夜成名。   那今天呢?   “最佳女配角——叶思思”   叶思思以前没有接过女主的本子,这个最佳女配也算是很好的荣誉了。   而在叶思思领奖的时候,主办方将镜头直接给到颜宁。   “颜宁,注意表情。”周导笑着鼓掌,小声提醒颜宁。   “谢谢导演,我知道。”   在这个圈子里也混迹了这么多年了,她知道今晚有多少人盯着她,等着看她的笑话。从始至终,颜宁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犹如一张精致的面具。   颁奖还在继续。   “最佳女主角是——李静怡”   “最佳导演——周盛”   “最佳影片——《影》”   《影》这部电影包揽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以及最佳影片和最佳摄影一系列的奖项,唯独缺了一个最佳女主角。   从开始到结束,掌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华丽的灯光聚焦了一个又一个人,颜宁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名字,她保持着微笑,看着走上领奖台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为别人鼓掌。   颁奖典礼结束,人陆陆续续离开,颜宁独自坐在位置上,看着舞台上飘落的金箔碎纸。   她的演艺生涯,是不是也像那些金箔般,早已落下了?   .   陆合,陆砚清刚开完国际视频会议,合上电脑,边穿外套边   往外走。   看到陆砚清出来,徐知凡也从助理办公室出来:“陆总,程力晚上有事,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吧。”陆砚清说。   徐知凡按下电梯,跟着陆砚清一起进去,有句话左思右想,还是说了出来:“今天在梅鼎艺术中心举办第32届梅鼎奖颁奖典礼,现在应该快结束了,颜小姐……没拿到奖。”   陆砚清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未变,也没有回应这句话。   徐知凡顺着镜子看了眼陆砚清,没看出任何异样,心里越来越没底。   到了地下车库,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徐知凡看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前往的方向是镜湖。   所以,他到底在不在意颜宁?   .   梅鼎艺术中心,所有人都离开了,连会场的灯都全部关闭。   工作人员陪颜宁出来,米诺跟在颜宁旁边:“宁姐没事的,以后我们还会拿奖。”   身上没什么力气,颜宁还是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你们先走吧,我坐一会儿。”   “我陪你宁姐。”   “都走吧,我自己静一静。”   会场院子里的林荫道上,两侧高大的梧桐树簌簌作响,颜宁甚至都没走到长椅旁边,直接坐在了路边石上。   看到她这个样子,彭磊示意其他三个人回去,自己也回了不远处的车里,在车里等她。   深秋的天,晚风袭来,颜宁觉得冷,但连搓搓手臂都懒得抬胳膊。   其实她更想躺到地上的。   看来,没有沈西皓,没有他的运作,终究是拿不到奖的,努力,在权势面前像个笑话。   属于她的舞台,属于她的时代大幕,或许早已经合上,那她还在挣扎什么?   树叶被风吹着落了一地,在颜宁脚边打着旋儿,她捡起一片,捏着叶梗在手里打转,目光却没有焦距。   要不然……就这样吧。   认命吧。   三个字出现在心里,荡得颜宁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从17岁到现在,一直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懈,不敢停下来,赚钱拿奖,是她唯一的信念,哪怕这个信念是虚构的,她总得找点东西支撑自己走完这无望的人生。   可是刚刚大幕合上,她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夜色寒凉如水,幽暗如墨,诡谲的黑暗如同吃人的鬼,一点点吞噬着那道微弱的身影,颜宁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   但突然间,昏暗的林荫道忽然出现两道光束,将她从黑暗中夺回来,将她重新照亮。   颜宁微微挡眼看过去,在她来之前那里就停着一辆迈巴赫,她还以为没人。   等一下,那个车牌……   颜宁眼睛一酸。   流星雨大灯照亮昏暗寂静的梧桐道,光晕初亮又熄,随即,一道道光线如邀约般从车前流淌,顺着地面徐徐漫至她的脚边。   仿佛在这无人知晓的昏暗角落,为她铺就了一条专属流星雨红毯,方才合上的心幕,被道道柔和的光线缓缓拉开,那颗暗淡下去的心,也被重新照得澄明透亮。   颜宁忍住眼中的酸涩,笑着看向前挡玻璃,那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许久。   隔着晚风萧索,夜色浓稠,她静静看着他。   车窗后,陆砚清也静静看着她。   无声的对视中,隐秘的情绪随着视线丝丝缕缕缠绕,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最后,悄然传递到彼此都不曾开启的心扉和眼眸,留下一道静谧的光,一声微弱的响,和一池不曾惊扰任何人的涟漪。   片刻后,颜宁深深呼出一口气,笑着站起身来,提着裙子走上这条他为她铺就的专属光毯。   秋风瑟瑟,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片片飘落的梧桐叶,又像是上天为她撒下的金箔,绿色裙子上的蝴蝶和树叶也被吹动,这一刻,这只绿野精灵花仙子,才真正活了一般。   昏暗的车窗后,陆砚清注视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身影,刚才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起,似乎马上就要被黑暗吞没,而现在,像是又重新站在了光下,灵动、单纯、悲伤、娇俏、鲜活……   颜宁,到底哪一个才是你的底色?   副驾车门被打开,打断了陆砚清的思绪。   颜宁关上车门,没在副驾坐两秒,就顺着中间的格挡爬了过去,像只挂件一样坐在了陆砚清身上。   一瞬间,陆砚清感觉像是抱了一个冰块儿。   颜宁也不说话,也不看他,就环着他的腰,趴在他胸膛前哼哼唧唧。   陆砚清低头,她头上的花环正好戳在他的下巴,陆砚清无奈笑了,摘下放在一旁。   她伏在他胸膛前,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不抬头,也不说话,只一味地哼哼。   “别哼。”陆砚清低声开口。   颜宁将他抱得更紧,哼得更轻。   陆砚清沉沉闭上眼,她真的很会哼,哼得人要命。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可以去网上搜一下迈巴赫流星雨大灯,真的好浪漫,三四年前在网上刷到,这个画面就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紫心][紫心][紫心] 第49章   颜宁刚才被冻得麻木,此刻在他怀里,浸润着他的气息和体温,才慢慢有了知觉。   随着他的体温不断渗透,往日的蛛丝马迹也浮现在脑海中。   那天溺水后,她是算计成功了,可是,如果他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她会得逞吗?   那天她问为什么包养她,他的那句“不然呢”,不然什么?   那天她问雾溪的雨是不是只落在了她心里,他又在沉默什么?   浴室里,他明明也是有需求的,那又在抵抗什么?真的只是嫌她脏吗?   以及今晚,按照他以往的冷情,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将那束光聚拢在她身上。   颜宁望着他平静的眼眸,那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冰雪荒原,无爱也无恨,所以,他只稍稍露出万分一二的好,就让人觉得被格外偏爱。   凭心而论,沈西皓比他做了太多太多,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吗?还是至暗时刻的微光最珍贵?   为什么此刻他只是出现在这里,她就很想去爱他。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她突然很想在他眼里种满鲜花,想让他的眼里全是她。   体温渗透,温暖驱散刚才的疼痛流向四肢百骸,颜宁倾身吻上他的下巴,吻着他的脸颊,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停了下来。   陆砚清依旧如往日般没有抱她,也没有回应她,看着她微红的眼,他忽然很想问问沈德望,将她送到他身边,是阴谋,还是阳谋?   明知她的目的,明知她的身份,明知沈德望表面将她推至泥潭是为了引他上钩,毕竟男人总是对楚楚可怜的女人没有抵抗力。   可为什么他明知一切,刚刚看见她落寞地坐在那里,看见她流泪的眼睛,还是……   陆砚清抬起垂落在两侧的手,抱住她冰凉的身体,吻上她的唇。   颜宁身体一僵。   淡淡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堆积,颜宁感觉心里那层经年不化的雪,像是终于被初春的日光笼罩,正不可控地柔软塌陷,然后化作潺潺春水,将她的心淋得温暖又透彻。   颜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又被陆砚清吻掉,可是她却不满他的离开,主动追上去,与他缠绵,与他难舍难分。   画面一转,从车里来到了清园。   是上次在浴室未得逞的姿势,是上次她说多余的姿势,而现在,一切都是那么严丝合缝,那么恰到好处。   沙发上,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将她嵌入身体,可为什么总觉得不够。   “不够,还要。”   颜宁一边哭一边索取,哭这些年从未说出口的委屈,索取她想要得到的爱。   陆砚清看着她潮红的脸,颤抖的身体,湿漉漉的眼睛,那么瘦的身体,怎么能有这么多水儿?   “颜宁,你属狐狸的。”陆砚   清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喃。   说完,便又将她抱在怀里,吻着她流泪的眼睛,吻着她可怜嫣红的唇瓣,任由她的呼吸在耳边失去节奏。   颜宁难耐地抓着他的肩膀,为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   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的亲吻,将她的期待和失望一同拉满,然后只是这样亲亲她,她就觉得无比欢喜,甚至之前的失望都一同被填满,还要溢出来。   是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吗?为什么她好想依赖他,想被呵护,想被偏爱,想被坚定地选择……   虚虚浮浮的欲海中,两人在彼此意乱情迷的眼睛中寻找支点,陆砚清眼眸幽深,寂静,又燎原,颜宁媚眼如丝,凌乱,魅惑。   两人都一错不错地看着彼此,深深看着对方在自己身上快乐的模样。   颜宁喜欢他将她抱在怀里,他看她满脸欲色,她看他隐忍克制而后放浪,然后,紧紧相拥着,在深不见底的快乐中一起沉沦、下坠。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不够?   “还要……”   “不够,还要……”   “还要……”   .   去分公司考察的路上,红灯间隙,程力将一个邀请函递给后排的陆砚清。   “三天后Lumina的新品发布会,邀请你过去。”   程力都懒得递,这人忙的哪有功夫去。   陆砚清打开册子,后面附带着本季的新品,各种做工繁复精美的珠宝首饰,他随意翻着,但看到一款产品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到声音。   「还有金子珠宝什么的,我也喜欢。」   俗气的很。   “这件,用我的卡买下来。”陆砚清将邀请函递给程力。   “好。”程力接过看了一眼,“送谁?”   陆砚清沉默了两秒,看着程力微微一笑:“送你。”   程力愣了愣,然后被自己蠢得笑出了声:“好好好,知道了。”   绿灯亮了,程力启动车子,其实他心中有一个答案,但是不敢确定,他但凡有徐知凡一半的人精,也不至于好几年不涨工资。   .   第二天醒来,颜宁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摸,旁边已经没人了。   她望着窗帘缝隙透出的光,回想着昨晚的疯狂,回想着十年来发生的一幕幕。   很多时候,她需要有人在身边撑着她的时候,没有人在。   那条通往警局的路,没有人陪她走,她走了十年,也仍然走不到。   而昨晚,心沉到海底被黑暗湮灭的瞬间,下一秒,他照亮了她。   她用瞬间来定义永恒。   那个瞬间,会在她心里鲜活很久。   那个瞬间,她感觉到想要去爱和被偏爱。   颜宁看着旁边的半边床,她接近他的目的并不单纯,现在,好像更贪心了。   颜宁笑了笑,摸起枕边的手机,看清时间的瞬间猛然从床上起来,但起到一半又停在那里。   腰好酸……   都下午一点多了,怪不得旁边没人。   颜宁缓了一会儿,简单收拾了一下连忙去了剧组。   来到剧组,颜宁连忙换上侍女妆造,还好没误了时间,周导对时间看得很重,不论多大腕的演员,迟到耽误拍摄进度,那铁定是要挨骂的。   拍摄完一场戏,颜宁回不远处休息的地方,但回去的路上,又听到了几个人的八卦声。   “Lumina这次的新品好精美。”   “要是能戴着这条项链出席活动,我就是全场的焦点了。”   “他们家很少外借,而且贵的让人不敢碰,戴上估计一晚上都得胆战心惊。”   “那谁不是lumina的代言人吗?以前走红毯,戴的耳饰和项链都快比脸大了。”   几个演员往颜宁这边看了一眼,颜宁像是没听见,坐下继续看剧本。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人家都把她告到法院了。”   “昨晚红毯上她没戴任何首饰,看来我们的时尚宠儿失宠了呢。”   游戏正到决胜时刻,米诺一下子关上手机,腾地站起来:“宁姐,我现在要去打他们的脸。”   颜宁把她拦下来,温柔轻笑:“脏了手。”   “可不能一直忍着。”   颜宁笑了笑,Lumina的新品她在网上看到了,好看是好看,但现在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颜小姐。”   听到声音颜宁抬头,看到程力的脸微愣,然后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去,但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回事嘛,只是看到他身边的人,她就忍不住雀跃。   “怎么了?”颜宁笑问。   “这个送给你。”程力将一个巨大的盒子拿出来,递给颜宁。   颜宁带着疑惑打开,但打开的瞬间差点没晃瞎眼,感觉一片金光迎面而来,她连忙合上。   刚刚众人口中难借的珠宝,那件她在网上看到的仅此一件的金缕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呈现在眼前。   颜宁看着膝盖上的盒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没忍住,嘴角自己就弯了上去。   这算什么,惊喜吗?   “他有没有说什么?”颜宁将盒子给米诺。   说什么?   程力被问住了,别说说什么了,他也是问了徐知凡那个人精才敢确定要送到这儿的。   “应该……没有。”程力如实说,“颜小姐有话要带吗?”   “嗯……我待会儿自己和他说。”   颜宁眼睛亮晶晶的,确实像只得到满足眯着眼的小狐狸。   而看到颜宁的样子,程力放下心来,看来这个礼物他没送错:“但是老板今天比较忙,可能要加班。”   “那我拍完戏去找他,你先别告诉他。”   程力看着颜宁,心里一个接着一个问号,两人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短暂的两秒后,程力笑了笑:“好的颜小姐,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程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但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要开口,陆墨扬连忙给他使眼色,程力一头雾水,但在陆墨扬连连摆手下,装作没看见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陆墨扬来到颜宁身边,看着身边的盒子:“颜小姐,这是什么?能让我开开眼吗?”   颜宁看向这个冒昧的年轻人:“新来的?”   “对,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来混口饭吃。”陆墨扬笑道。   颜宁也笑了笑:“不能。”   陆墨扬脸上的笑凝住了。   这几天陆砚清在网上名头大的很,剧组里那些八卦的人整天说个不停,原本他以为这个女人会没脑子地拿陆砚清出来炫耀,但没想到她还挺安分的,别人嘀咕她,她也不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剧本。   本来对她印象有些改观,但现在跟他这么傲吗?   陆墨扬吃瘪,瞪了颜宁一眼,然后忍气吞声离开了。   颜宁没空理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拍完最后一场戏已经八点多了,她原本打算自己开车去陆合,但是彭磊说什么都不答应。   自从那次从臻珀公馆出来出了事故,她去哪儿他都要送。   车上,彭磊看着坐在后面的人,昨晚看到她上了那辆车,到现在都还高兴着,只是,这样的关系,这样的情绪,是对的吗?   颜宁满脸笑意地看着盒子里的金缕衣,没察觉到彭磊的注视。   到了陆合,颜宁给程力打电话,刷卡上了他的专属电梯,电梯中间没有停下一直到达顶层。   “那里。”程力给颜宁指了指路,没再继续往前走。   颜宁带着新奇环视着四周,到了办公室门外,她装模作样笑着敲了敲门。   “请进。”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颜宁嘴角忍不住上扬,推开门,他的身影映入眼帘,宽敞的办公室内,他坐在远远的尽头。   颜宁笑着一步步走过去。   他工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吗?   他不常穿衬衣,但现在,黑色衬衣在白炽灯光下显得肃冷,袖口微微卷上去,露出名贵的腕表,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拿起文件,专注认真的模样,和在家里穿着浅色家居服的样子   不同,和在床上克制情欲的迷人也不同……   到了跟前,他也没抬头。   颜宁弯腰趴在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声音随着翘起的臀部微微摇晃:“coffee,tea,orme?”   陆砚清的动作顿住,视线慢慢抬起来。   公司穿高跟鞋的女同事不少,刚刚他没在意,只是,谁又能有眼前的人漂亮?   “怎么,被大明星的绝世美貌迷住了?”颜宁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她今天过来可是精心化了妆呢。   看着她矫揉造作的样子,陆砚清嘴角缓缓上扬,她怎么这么喜欢红色?   嘴唇上的口红鲜艳极了,深秋的天,穿着连体的酒红色皮裙,弯腰趴在桌子上,短的臀部都要盖不住,一副得意要翘尾巴的模样,和昨晚在他怀里哭着磨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陆砚清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示意她去那里等他。   “不要。”   颜宁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接坐在了陆砚清腿上,动作流畅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自然。   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砚清没抱她,也没推开,脸上挂着微不可察的笑,淡淡看着她的眼。   这时,电脑里传来声音:“老板,要不我先……”   听到声音,颜宁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了电脑里一张外国人的脸,他在开视频会议啊!   “抱歉,我不知道你……”   颜宁脸上的笑早已消失不见,话没说完,她就连忙起身离开视频画面,脚步不停地往沙发那里走。   陆砚清靠在座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背影,红棕色的长筒靴随着她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当当的声响。   自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些年进出他办公室的人,有哪个像她穿得这般招摇?   他周围的女人,大多都是温婉的,娴静的,哪像她一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大冷的天露着腿,像朵争奇斗艳的花儿,还誓要做枝头最艳的那一朵。   轻佻得很,艳俗得很。   “老板,交女朋友了?”不是正式的会议,只有他们两个人,对面的外国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一脸八卦。   陆砚清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一朵带刺的花儿。” 第50章   听着他调侃中那一丝丝宠溺的语调,颜宁回头。   带刺?   漂亮的东西都是带刺的。   回到沙发边,颜宁背对着他将衣服的拉链拉开,皮裙是连体的,很修身,上面将胳膊锁骨都严严实实地遮住,下面却短得露出了大腿。   说话的间隙,陆砚清抬眼,看到那边的情况眉头轻蹙。   才几分钟没看她,一不留神她就将自己从上到下剥了个精光。   陆砚清偏头扫了一眼通透的落地窗,按了桌子上一个按钮,看似毫无变化,但特质的玻璃从外面再难窥见一点光。   颜宁笑着回头看了陆砚清一眼,然后打开他下午送去的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颜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一件衣服?还是一件首饰?   Lumina的工艺十分精巧,整件衣服全部是黄金做的,只脖颈和肩膀贴合着皮肤固定,然后无数条金线千丝万缕地垂下,一直荡涤到小腿处,   好凉,好重,但是好喜欢。   颜宁努力克制着嘴角的弧度,像只偷食后无比满足的小狐狸。   陆砚清合上电脑,遥遥看着她金光璀璨的身影,那金线不是十分密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露出身下雪白的皮肤。   倒也没有想象中的俗气。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颜宁扭头,看着他笑:“漂亮吗?”   陆砚清垂眼,这衣服虽叫金缕衣,但能穿在身上他是没想到的,胸前被密织的金线遮挡,里面估计什么都没穿。   陆砚清笑着点头:“漂亮。”   “但是有点冷。”颜宁抱着他的手臂摇晃。   怎么回事呢,怎么一靠近他就想撒娇。   她这黏人模样,和星佑是一个路数,陆砚清被晃着,手机响了,是陆墨扬。   “等一会儿。”   “好。”颜宁以为他有事要忙,就没再缠着他。   陆砚清边接电话边走出办公室。   颜宁走到落地窗前,陆合大厦是燕城最高的建筑,而此刻,她站在这座大厦的最高处。   他办公室的摆设,全都是和工作相关的,没有透露出丝毫个人喜好,唯一能看出些端倪的,是那一个茶台,他好像从来不喝酒,也不喝咖啡。   就在颜宁打量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沈德望。   颜宁皱眉,自从陆合芯片量产的新闻发布后,他就像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但她始终没接。   颜宁不想让沈德望破坏今晚的好心情,给挂断了,但紧接着他的短信就发了过来。   [颜宁,我有能力给你钱,也有能力让你欠更多。]   颜宁紧紧握着手机,他确实有让她继续往下跌的能力。   颜宁转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不知道他去处理什么事了,但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   这么想着,颜宁给沈德望回了电话。   “宁宁,最近有点不乖了。”   担心他将先前的转账撤销,颜宁笑着和他虚以委蛇:“您说什么呢,我可是为您的公司操碎了心,只是上次去陆砚清书房差点被他发现,所以这段时间得安分一点。”   “哦,是吗?”沈德望明显不信。   颜宁站在落地窗前笑了笑:“当然,您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沈德望轻蔑地开口:“在陆砚清哪个金丝笼里呢。”   “这次您可猜错了,我在他陆合办公室呢,我连他办公室都进来了,您还怕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吗?”   书房里,沈德望坐正了身体,陆砚清竟然允许她去陆合?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看来是爸爸错怪你了,那你动作快一点,待会儿我再给你打一千万。”沈德望的声音又宽厚起来,“多留意他们的‘启元计划’。”   “知道了,谢谢爸。”颜宁眼里闪过冷笑,“但陆砚清现在还不太信任我,等他完全放下对我的防备,我再动手。”   他每次一千万这么吊着她,那她不得准备久一点?   “好,有情况及时打电话。”   “知道了,您放心吧。”   电话挂断,颜宁看到手机进账笑了笑,这样吊着他似乎也不错,到最后拖不下去,再送他一份大礼。   门外,陆砚清看着手中的西装外套,目光寂静得如一片深潭,幽幽火苗在漆黑水域暗自燃烧,却又被彻骨的寒凉瞬间覆灭。   该说她聪明还是蠢呢?怎么打电话总不知道避着他。   要完全信任吗?   那就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地信任她。   陆砚清推开半掩的门进去,清浅的笑意自眉眼流转开来,那片淡漠,被湮灭在幽深潭底。   听见背后的声音,颜宁转身:“回来啦。”   “嗯。”陆砚清笑着走向落地窗前。   颜宁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男人,明亮的灯光下,黑色衬衣西裤透出不易亲近的疏冷,衬得唇边的淡淡笑意更加优雅矜贵,甚至连被注视的她,都显得如此矜贵。   心跳随着他的脚步同频共振,颜宁喜欢他这样看着她,喜欢他一步步走向她。   陆砚清走到她身前,将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颜宁愣了一瞬,他刚刚不是去忙工作了吗?但紧接着,心里就像薄荷糖化开一样,清凉的甜意从心里漫延,连脚趾头都忍不住翘起来。   颜宁抱住他的腰身,抬头眉眼含笑:“我发现……你今天有点好看。”   陆砚清笑着垂眸,也微微环住她的腰:“以前不好看吗?”   “也好看,但今天格外好看。”颜宁趴在他胸膛前,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他是不用香水的,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只要一靠近,就觉得很安心。   陆砚清微笑着望向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任由她温热的呼吸在胸前堆积。   离落地窗两三米的距离,横着一张黑色真皮沙发,坐在那里,可以轻松俯瞰燕城最繁华的夜景。   “我今天在剧组好累,还有一个傻子想看你送我的礼物,我当然不给看了。”抱够了,颜宁将陆砚清拉到沙发上,笑着趴在他耳边,声音又轻又缓,“还有……衣服是衣服,之前欠我的债还   是要还的。”   汲汲营营,利欲熏心,陆砚清眼里漫过一丝极淡的笑,从她身上的西装外套里拿出一张黑卡:“既然这么累,在家里待着吧。”   颜宁看着那张毫无预兆出现在面前的卡,愣怔后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今天怎么这么好?   颜宁虔诚地伸出双手,慢慢捏住那张卡,像一只马上要偷到蜜的小老鼠:“卡要了,但是工作也不能丢。”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陆砚清笑着松开了手,钱而已,随她。   “你的副卡吗?”颜宁左看看,又看看,爱不释手。   “嗯。”陆砚清手撑着头,目光淡然地望向窗外。   “刷多少都可以?”颜宁歪头靠着他的肩膀。   “都可以。”   颜宁笑了,这才有点像被包养的女人。   “你平常不抽烟,不喝酒,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解决?”得了好处,颜宁得关心一下金主。   陆砚清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情绪是问题的产物,解决的应该是问题,而不是情绪。”   颜宁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微微淡下去,他的答案没有任何问题,也足够理智,但是……太冷漠了。   不是对她冷漠,是对亲情、爱情,所有亲密关系的冷漠。   想到那些传闻,他真的打断了弟弟的双腿吗?   可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不像是为了争权夺利这样做的人,但如果他这么做了,好像也不奇怪。   两种答案,在他身上都很合理。   不知道为什么,颜宁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抓起他膝盖上的右手,握着他的手背与他五指相扣:“那下次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   陆砚清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在女人中应该不算太小,但现在握着他却有些吃力。   那天早上,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左手,握了很久。   颜宁,你就是这样来俘获一个男人的心吗?   看他不说话,像是沉浸在旧事中,颜宁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陆砚清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眸光清浅又幽深。   看他还不说话,颜宁又啄了一下。   陆砚清笑了,如果没记错,她上下都是没穿内衣的。   视线往下,陆砚清注视着金线浮起的弧度,一错不错地看着,全身上下的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吃什么长大的,这么会长?”   颜宁身体一僵,随着他的视线,随着他说出的每个字眼,身体开始发烫。   这还是雾溪那个儒雅古板的男人吗?或者还是前段时间那个贞洁烈男吗?   颜宁伸手捂住他的眼:“不许看。”   听着她分外娇羞的声音,陆砚清嘴角上扬,将那多余的西装外套扔在一旁,手指拨开金线,寻找那抹春色。   捂着他眼睛的那只手无力垂落,颜宁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难耐地呼吸。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美丽,可是她从来都不喜欢,她觉得这份美丽是罪恶。   只是现在被他触碰着,抚摸着,她觉得好欢喜。   陆砚清闭着眼,听她在耳边轻哼,那通电话的内容也一字不落地传来,和她此刻娇媚的声音交织,在脑海一起回荡、旋转,奏出美妙的音符。   旋律激昂处,陆砚清忽得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嗯——”   像是没听到她吃痛的声音,陆砚清手下的力度更重,一下,又一下。   颜宁咬着他的肩头。   今天过来,她没想过要发生这些,只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可是,身体的反应好真实,而此刻的疼痛,她竟然感受到了更深更重的欢愉。   过了许久,颜宁抬起头,很好,他眼中也是和她一样的欲色,可是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四目相对,颜宁看着他,咬唇轻哼,无声地邀请。   陆砚清注视着她浪荡的模样,眼里静火弥漫,手臂青筋慢慢突起,但面容平静极了,始终岿然不动。   迎着他的视线,颜宁将黑色衬衣扣子解开,一颗,两颗,三颗……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胸膛,迷蒙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   她喜欢看他现在的样子,克制情欲的迷人,是她最喜欢的,而后的放浪,也是她最喜欢的。   随着最后一颗扣子解开,陆砚清脑海中的弦崩断,他猛然起身,将她抱到落地窗前。   “不要。”   这个高度,地面的一切都宛若玩具,数不尽的霓虹光影变成星星点点。   颜宁不自觉地往后退,却退到他紧实的胸膛,退无可退。   陆砚清伸手按下落地窗旁边的按钮,办公室所有的灯关闭,瞬间陷入黑暗。   “要还是不要?”陆砚清轻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轻喃。   “会……被看见……”   “看不到。”   温热的气息,直接渗到心里,激起一层层百转千回的涟漪,颜宁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优美的弧度犹如天鹅,身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夜,身后也是一片黑暗,只有他,只有身后的他是真实滚烫的。   “要不要?”   颜宁没说话,但身上金光璀璨的衣服代替了她的回答。   垂落的金线随着两人轻轻摇晃,晃着,晃着,晃出迷人的声响。   目光迷离中,颜宁望着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出生就是这座大厦的主人,这个高度的风景,真好。   但是,对面那块巨幕,那块在她19岁得影后不眠不休播了一整夜她照片的巨幕,现在却播放着叶思思的脸。   太不合时宜。   颜宁向后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她有我好看吗?”   陆砚清看着正对面的照片,在她耳边轻笑:“自然没有。”   “我……我要你每天工作的时候都想我,时时刻刻看着我。”颜宁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砚清笑着,声音沙哑:“好,都依你。”   说完,陆砚清抬起手腕,拨出电话。   “做什么?”颜宁的心骤然提起。   但没等陆砚清回答,那边就接通了。   “知凡,把市中心那块巨幕的照片,换成我们颜小姐。”说话间,被情欲浸润的声音尽是宠溺。   “好的老板,需要换多久?”   陆砚清笑着看向身前的人,加重动作:“换多久?”   “……”颜宁拼命咬住嘴唇,缓着呼吸,稳着声线,一字一句道,“一、辈、子。”   三个字传到耳边,陆砚清眼里的笑一寸一寸淡下去,变得漠然,变得深邃,变得晦暗。   过了许久,他嘴角上扬:“那就一辈子。”   电话挂断,不到两分钟,对面巨大的屏幕便换成了颜宁的脸,那样夺目,那样耀眼。   陆砚清看着对面的巨幕,握紧了身前人纤细的腰肢。   多漂亮啊,但世界上最美的这朵花儿,此刻被无数人注视的这朵花儿,正被他欺在身下,一片一片颤着叶子,一片一片缩着花瓣。   实在是美丽极了,美丽得想让人摧毁,美丽得想让人捣碎。 第51章   纸醉金迷的夜晚,高不可攀的大厦顶端,情天欲海中,因着颜宁一个要求,   因着陆砚清的纵容,娱乐圈的风向瞬间变了。   市中心那块巨幕,向来是娱乐圈的风向标,透射着当下最星光璀璨的人。   而现在,又是她了。   剧组,颜宁依旧坐在树下看剧本,只是耳边清静了不少,以往那些毫不避讳在她周围聊八卦的人,像是同一时间都哑巴了,但不说话是不说话,落在身上的视线却比以往更多了。   颜宁还是如往常般,没放在心上。   昨天晚上,她说出那句话,并非是出于这个目的,她的确只是想让他在工作的间隙,抬头就能看到她。   但现在的结果,也是她乐见其成的。   想到这里,颜宁放下剧本,美美地拍了张自拍给陆砚清发过去——   [今天是漂亮小侍女]   发完消息,颜宁放下手机,脸上的笑久久不散。   不远处,叶思思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颜宁,紧紧握着手中的保温杯看着剧本,却看不进去一个字,脑海里全是颜宁笑容明艳的样子。   她和沈西皓和好了吗?   她躺在心爱的男人身下,却被喊着另一个人女人的名字,她以为,终有一天,在赤裸相拥的激烈高潮下,沈西皓会看清她是谁。   可是,这段时间沈西皓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市中心巨幕的广告,是她明里暗里用这条受伤的腿求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颜宁只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抢走她努力得来的一切,为什么她总要抢她的东西?   叶思思看着剧本,心里酸得发颤,恨得发颤,牙几乎都快要咬碎了,但不得不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   陆合,徐知凡拿着汽车上市的企划书走向陆砚清办公室,他看着那扇大门,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昨天晚上的电话,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他很清楚两人在做什么,只是……   只是他无法将电话里的男人和他的老板联系在一起,那个陆家克己复礼的贵公子,那个陆合运筹帷幄的商业天才,那个向来公私分明、喜怒不显的陆砚清……   而且,地点还是在他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书外,徐知凡深吸一口气,停了两秒,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咚咚——”   “进来。”   徐知凡走过去,表情泰然自若:“陆总,这是分公司赵总今早发来的汽车上市企划书,相较之前那版,重新提炼了卖点,而且还新增了形象代言人,推荐人选是当前一线女星,其中……有颜小姐。”   陆砚清翻阅文件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望向窗外,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她的脸,精致的妆容,名贵的珠宝,嘴角微微弯起,似乎正看着他盈盈轻笑。   「你们公司研发汽车了吗?这类的代言我也要」   她的声音,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脑海里。   陆砚清收回视线:“选择代言人的理由是什么?”   “赵总的意思是,我们研发的汽车主要受众还是男性,而美女香车天然带有话题度,算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中庸之法。”徐知凡将赵总的意思传达给陆砚清。   “是挺中庸的。”陆砚清笑了笑,“告诉凯林,陆合汽车品牌一贯的传统是不找代言人的,从前是,今后也是。”   徐知凡微愣,连忙应下:“好的陆总。”   从办公室出来,徐知凡在门外站了许久,他自诩逻辑思维缜密,揣摩人心的本事也还算可以,但最近这段时间是怎么了?   昨晚像是要把世界捧到颜宁面前,今天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到底哪个是真的?   就在徐知凡愣神的时候,程力气喘吁吁地过来,二话不说拉着他回了助理办公室。   “你这是?”徐知凡看着程力,满头大汗浑身跟水洗了一样。   程力瘫在座椅上,顾不上说话,拧开桌子上的矿泉水往嘴里灌,停都没停,矿泉水眨眼间成了空瓶。   “我……我想死的明白点……”程力气还没喘匀。   “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刚上班老板就让我绕着大厦跑二十公里,刚跑完。”程力指了指智能手表上的跑步里程。   徐知凡笑着推了推眼镜,觉得这哥儿们最近有点惨:“他什么都没说?”   “说我最近业务能力有点生疏。”程力正说着站起来了,比划着自己充血暴胀的肱二头肌,“生疏什么啊?照样一个打十个,哪儿生疏了?”   徐知凡皱眉,是这个业务能力吗?   “你昨天干什么了?”徐知凡问。   “昨天没干什么吧?”程力回想着,“他让我买下来那件珠宝,我猜是要送给颜宁,但不敢确定,问了你之后我就给颜宁送去了,晚上颜宁过来,我就带她上来了。”   “你,给颜宁刷电梯,带着她上来了?”   “是这样,没错。”   “问老板了吗?”   “没有,颜宁说要给他惊喜。”   徐知凡抽丝剥茧,好像明白什么了:“公司,特别是他的办公室,里面多少机密,你怎么能带颜宁过来?”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礼物送错了人?”   徐知凡一噎,好像……也有道理。   过了片刻,徐知凡无奈地笑了笑:“算了,就这么着吧,还好陆总不是爱扣工资的万恶资本家,你就当锻炼身体了。”   程力乐了:“怎么?你这脑袋也不灵光了?”   两人相视一笑。   .   晚上,黑色轿车从地库出来,并入川流不息的主干道。   程力看着后视镜,试探着开口:“老板,昨天我去给颜小姐送珠宝,看见墨扬少爷也在。”   陆砚清正望着窗外,闻言看向程力:“在做什么?”   “像是在演戏,身上穿着侍卫的衣服,还给我摆手装作不认识我。”程力说。   陆砚清微微蹙眉,他这哪儿是去演戏,怕是为了沈德望女儿去的。   他那性子……   “去看看他。”   “好的。”   程力应下,在下个红绿灯路口掉头。   五十分钟后,黑色轿车抵达京郊影视城,程力和保安简单沟通两句,保安看到车牌也没敢拦,轿车直接驶入拍摄基地。   下车后,程力带着陆砚清来到《汉宫奕》的剧组。   还未到跟前,隔着远远的距离,陆砚清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寒意渐浓的晚秋,连灯光都透着些许寒意,她披着毯子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剧本,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恬淡和认真……   她好像有千百种面孔。   “各位老师,开始拍摄了!”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演员们纷纷过去。   程力不知从哪儿弄了把椅子,陆砚清坐在昏暗处,黑色对襟盘扣外套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看着大幕拉开,一个个人物粉墨登场。   这场戏,是王美人的贴身侍卫办事不力被责罚的片段场景,王美人不怒自威,将其拉下去领杖刑。   本是一个很小的片段,基本一条过,但正式拍摄,叶思思却突然将茶盏扔了出去,正好落在颜宁胯骨。   颜宁忍痛闷哼一声,疼得几乎要站不稳,但导演没喊停,她连忙低头弯腰,一副惊慌害怕的模样。   昏昧角落,陆砚清眉头轻蹙,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好像下一秒就要起身。   陆墨扬蒙了,摔也应该摔他吧?   “停停停!干什么?怎么回事儿?”   周导从监视器前站起身。   “抱歉抱歉,颜宁你没事吧?”叶思思连忙走过来,问了颜宁后才看向导演,“抱歉导演,我想着这时候人物情绪要开一点,本来是想砸在地上的,但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力度和方向。”   颜宁一瘸一拐地走向旁边的椅子,她有点站不住了。   周导绷着脸,怎么会看不出她那点心思,但因为这场戏太简单,刚才没走戏,现在她这么说反倒是堵住了他的嘴。   浸淫这个圈子这么多年,周导就是再看不惯叶思思,也没表现在脸上,他看向颜宁:“怎么样,要紧吗?”   颜宁低着头,如果打在腿上或者其他地方都还好,但偏偏砸在了胯部的骨头上,很疼,疼得麻木使不上力。   但如果陆砚清在,她会流两滴泪让他心疼一下,但现在,他们都不是她的观众。   颜宁看向导演:“没什么,不要紧。”   陆砚清遥遥看着她脸上的淡笑,悄无声息摩挲着椅子扶手,这份云淡风轻的坚韧,让他想到了之前的一些画面,为了从他手里拿钱拿资源,她用尽了手段,甚至差点溺死。   虽真假参半,但这股子韧劲儿,好像为这朵花儿披上一层傲雪凌霜,看起来格外动人。   叶思思连忙来到颜宁身前:“颜宁姐,对不起,都怪我没控制好力度,待会儿拍摄结束我和你去医院看看吧?”   颜宁垂眸看着叶思思泛红的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她了。   她跌落谷底,   无数代言和资源被叶思思替代,但一直以来,她从未怨恨过她,或者说,从未把她放在心上。   因为她和沈西皓的恩怨,终究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和她没什么太大关系。   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讲,她很欣赏她,欣赏她一个小镇女孩儿,无背景无资源一步步走到今天,不管用什么手段吧,也算走出了自己的路。   但是……   这两天,颜宁不是没感觉到那带着恨的注视,她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不该把那个杯子砸在她身上的。   不该。   短暂的沉默后,颜宁轻笑:“没关系,工作么,总会有意外,一会儿就好了。”   迎着颜宁的视线,叶思思心脏一紧,明明是颜宁坐着仰视她,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被她锁定了。   很快所有人员复位,重新拍了这场戏,一条过,紧接着,工作人员又开始布置下一场戏的景。   米诺连忙迎过去:“宁姐,疼不疼?走,去车里我给你揉一揉。”   “没事,马上该下一场了。”颜宁微微笑着,“刚才的状况拍下了吗?”   “拍下了。”米诺点头。   “看今晚的舆论,如果没有好事者流出去,自己发一个。”   “宁姐,发出去的话……舆论恐怕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要的就是站在她那边。”   米诺习惯性地想问为什么,但还没开口就明白了,要想让她摔得惨,就得先让她站得高。   颜宁眼里漫过一丝冷意,她原本是不想动叶思思的,但既然她按捺不住,她会挑个合适的时间,送她一份大礼。   昏暗寂静处,陆砚清像是画外人,他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闹剧,视线随着颜宁移动。   如果是在清园,被蚊子咬一个包,她都得在他耳边叫嚷两天,娇气得不行。   但现在,那淡然的轻笑似是冷漠极了。   原来工作中她是这个样子,那些娇气,也只演给他一个人吗?   接下来这场戏,是阿棋和景帝的床戏,没叶思思和陆墨扬出场,两人都撤了。   阿棋容貌清丽,景帝经常来王美人宫殿就注意到了她,也在后来的某一天,宠幸了她。   本是梁王的棋子,不忠于梁王,本是王美人的贴身侍女,也没看到王美人的好,在景帝宠幸她之后,便渐渐暴露出野心。   世人可怜弱者,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总是不太喜欢的,这也成了角色不讨喜的又一个原因。   这场床戏拍的很隐晦,没有亲密动作,有大段的留白。   陆砚清坐得远,听不见台词,直到男演员解开颜宁侍女服的腰带,陆砚清微微眯眼。   颜宁脸上的娇羞,通过晚风徐徐传递到陆砚清眼前,隐匿在昏暗中的面容依旧平和周正,但随着男演员将颜宁抱起,随着床帐纱幔飘动,他平静的眼眸渐渐幽深。   “OKOK,过了!”   周导喊停,两人从床帐上下来,颜宁笑着和饰演景帝的前辈攀谈了几句,随后挥手离开。   她今天的戏份结束了,米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颜宁拿起手机,第一时间打开两人的消息框,但她下午发过去的自拍,到现在都没有回复。   正对面,隔着几米的距离,陆砚清看着她收工后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将她不悦的神情尽收眼底,又看着她迫不及待拨打电话的动作,眉眼无端被夜色染了些凉意。   但下一秒,手机传来震动,陆砚清注视着来电的名字,屏幕的光映着,眉眼似乎又柔和了些。   电话接通,颜宁先开口。   “照片没看到吗?”   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眉毛皱着,白眼翻着,娇俏的很。   陆砚清轻笑:“看到了。”   “那你不回我?”   “在忙。”   “现在忙完了吗?忙完的话可以来接我吗?”问完这句话,颜宁极力控制着自己嘴角的弧度,然后又可怜兮兮嗲声嗲气地哼哼,“哎呀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剧组受伤了,好大一个道具砸过来,都把我砸在地上了,现在还疼着呢。”   喏,来了。   灯光下,她抿着嘴偷笑,眼睛明亮闪烁,里面全是狡黠。   看着她上扬的唇角,陆砚清嘴角也微微上扬:“抬头。” 第52章   抬头?   颜宁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紧接着,心跳狠狠慢了半拍。   一瞬间,灯光、人影、视线、呼吸都慢了下来,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在胸腔缓缓膨胀发酵,周围嘈杂的人声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目之所及,只剩下他的身影,他的脸。   他坐在那里,被灯光映得儒雅,被夜色浸得深沉,嘴角挂着清浅笑意,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隔着夜风,视线悄无声息拨动她心里的小铃铛,拨得她身体每个角落都在欢喜地轻响发颤。   “哎呀你干嘛?”   颜宁笑着,感觉像是醉了晕乎乎的,心里也柔软地塌陷,所有满足、惊喜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这声似娇嗔似控诉的撒娇。   陆砚清将她所有的表情和动作看在眼里,怎么会如此自然,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这样的演技,他竟看不出丝毫破绽。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陆砚清看着她,低声问。   颜宁刚迈开脚步,听见这句话停住了,略有不满:“好,不往你那边去,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和陆大少爷认识的。”   这句倒是记得清楚,陆砚清交叠双腿:“还有呢?”   还有?   颜宁回忆着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没想起来:“还有什么?”   陆砚清轻笑:“算了。”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起身准备离开。   看见他的动作,颜宁直接向他走过去,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被接下班,开心。”   陆砚清目视前方:“顺路而已。”   “不管,顺路也是来接我的。”颜宁笑着,手臂挽得更紧。   身后,程力看着两人亲密的身影,有点蒙,不是来看墨扬的吗?   “颜宁那是和谁啊?”   “新交的男朋友吗?”   “看来颜小姐新的金主背景不太硬啊,不然梅鼎奖哪儿能那么惨。”   颜宁向来是人群焦点,众人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照片拍个不停。   “彭磊哥,照片流出去怎么办?”米诺皱眉。   彭磊收回视线:“走吧,流不出去。”   颜宁走后,团队的人也陆续离开。   .   车里,颜宁歪在陆砚清身上:“什么时候去的?”   “有一会儿。”   “下次和我提前说一下,不过这样的惊喜我也很喜欢。”   陆砚清坐得板正,颜宁像是没骨头一样靠着他的肩膀,还没从刚才抬头的瞬间中缓过神,脸上始终漾着笑意。   听见她的话,陆砚清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什么?”   颜宁坐正身体,四方的盒子低调奢华,能装在这里面的,项链?戒指?手镯?   颜宁笑着打开盒子,黑色的丝绒布料上,鸽血红宝石耳饰静静放在那里,水滴形状流畅精美,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深邃冷艳,呈现着危险迷人的色泽。   刚才的余韵还没消散,浪潮又席卷而来。   颜宁小心翼翼地收好盒子,握住陆砚清的手笑着抬眼:“陆先生,最近两天是要干嘛?”   陆砚清注视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喜欢吗?”   颜宁倾身吻在陆砚清的脸颊,趴在他耳边悄声开口:“喜欢。”   刻意放低的声音,像是说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   悄悄话,有些禁忌,也有明目张胆的挑逗。   陆砚清轻笑:“喜欢就好。”   听见后面的动静,程力目不斜视,只是暗中踩深了油门,用最快的速度将两人送到了清园。   .   洗完澡吹干头发,颜宁坐在床边擦身体乳,脑海中无端想起今天剧组的事,阿棋这个角色,是她别无选择接的,既然接了她就会尽最大努力演好,但是,这个角色的上升空间有限。   这两天,因为市中心那块巨幕广告,倒是有人向她递剧本,但想要拿含金量的大奖,这些剧本的质量远远不够。   想到这里,颜宁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卧室,起身下楼。   微弱的灯光从书房门缝中漏出来,颜宁倒了杯水走过去。   “咚咚——”   “进来。”   颜宁笑着推开门,直接看向书桌的方向:“累不累?”   陆砚清从电脑前抬眼,看着她殷勤的模样,等着听后面的要这个,要那个。   “有点晚了,喝茶担心你睡不着。”颜宁将杯子放在书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腿上。   陆砚清垂眸看着自己的腿,微微扯动了下唇角,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腿变成了她的专属座椅?   “要什么?”陆砚清是个注重效率的人。   “……”颜宁的话噎在嘴边,他这么直接,她反而不好开口了,“我是那种人吗?”   颜宁笑着,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心虚地看向别处,但刚抬眼,对面巨大的玻璃鱼缸就映入眼帘。   瞬间,颜宁僵住了身体,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笑也跟着凝滞,那天的场景在脑海中重现,像是在重温她的死亡现场。   许久没听到她说话,陆砚清垂眸,就看到了她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欢快游动,虚空的幻境中,仿佛还有一条鲜红绚丽的鱼尾。   陆砚清收回视线,晃了晃她的身体:“呼吸。”   颜宁沉浸在濒临死亡的窒息中,呆滞地看着,一动不动。   “颜宁,呼吸。”陆砚清掰过来她的脸,隔绝了她的视线。   听着耳边的声音,颜宁眼睛逐渐有了焦距,闭合的气管也随之松开,氧气进入身体,她急促地呼吸着。   陆砚清抬起的手臂又放下,沉默看着她惊乱的模样。   缓了好一会儿,颜宁从陆砚清身上起来:“待会儿回卧室再和你说。”   声音虚弱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颜宁没看陆砚清,也没看对面的玻璃幕墙,脚步虚浮地走出了书房。   陆砚清注视着她的背影,又偏头看向对面的游鱼,许久未动。   .   坐在院子里,被冷风吹着,颜宁逐渐平复了情绪,她没想到,那件事会在心中留下这么深的阴影。   溺水的起因是他,救她的人是他,最后将她唤醒的还是他。   月光静谧,溶溶地铺洒在镜湖,颜宁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被这份清晖笼罩,不由得想到那天的流星雨大灯,想到他说“都依你”,想到今晚他说“抬头”……   一个个瞬间,慢慢将心照得澄明透亮,那点不舒服也随之消散。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颜宁上楼回了卧室。   陆砚清推门进来,缓步走到床边,深蓝色被子下,那张粉黛未施的脸显得很是素净。   听到动静,迷迷糊糊中,颜宁往旁边贴了过去,只是滚了好久都没摸到人,她睁眼,只见他站在床边正看着她。   颜宁笑着坐起来,跪在床上抱住他的腰,准备和他说刚才没好意思提的要求。   “嗯——”   刚抱上去,胯骨受伤的地方不小心碰到他的身体,颜宁疼得闷哼了一声。   陆砚清垂眸:“安分点。”   “在剧组被砸到了,你才不安分。”   她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过了几秒,陆砚清掀开她的睡衣,白皙的皮肤上一片青紫,看着十分骇人。   陆砚清的眼神暗了暗。   “小角色就是会被人欺负,所以我要好剧本,要拿奖,你给我。”。   放下她的睡衣,陆砚清抬眼,前几天新闻里她跪在地上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好像除了跟他要钱要资源,从未听说要借他的势对付谁,连提都不曾提起。   沈德望将她送到他身边,她是在什么契机下答应的?毕竟她和沈西皓是如何相爱的,他有所耳闻,难道除了窃取商业机密,不是为了借他的势对付叶思思吗?   现在看来,不像。   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要资源,拿奖,赚钱,其他猫猫狗狗似是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份野心和淡然,好似又给这朵娇艳的花儿增添了一抹颜色。   陆砚清收回思绪,目光幽幽看着她:“靠别人得来的东西,终究是不牢靠的。”   得到的越多,到时候跌落得越惨。   这个道理,颜宁怎么不懂,但她还有办法吗?   “我不管,我就要。”颜宁抱着陆砚清的胳膊轻轻摇晃,“而且,你不是别人。”   陆砚清嘴角上扬,笑得散漫:“明天找知凡。”   他现在……好像越来越好说话了。   颜宁心满意足地再次贴上去:“谢谢陆先生。”   “坐好。”   “身体好虚弱,需要吸吸阳气。”   感受着缠在腰上的手臂,陆砚清笑了,她总是有千百种理由。   抽开她的手,陆砚清起身走向浴室。   “你之前说什么了?”颜宁望着他的背影问。   “自己想。”   浴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颜宁的视线,她坐在床边,想了好久也没想到他之前说过什么话,目光虚虚落在被子上,安静中,颜宁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可以拍床戏吗?」   「最好不要。」   颜宁抬头看向浴室,听着模糊的水流声笑了,这样子呀。   睡意突然好像就消失了,颜宁起身朝浴室走去,直接推门进去。   陆砚清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的人:“出去。”   颜宁注视着他的背影,笑着走过去:“亲爱的,见外了。”   陆砚清眼神平淡地看着她靠近。   颜宁直接站在了花洒下,勾住了他的肩膀:“我想起来你之前说的话了。”   她穿着白色冰丝睡衣,此刻被水浸透贴在身上,仿佛在冰川雪原上晕出一朵红梅。   “哦?”陆砚清视线垂着,手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说来听听。”   感受到腰间的温热,看着他逐渐染上欲色的眼眸,颜宁原本要说的话停住,眉眼含笑道:“陆大少爷说……我的滋味没那么好。”   放在她腰间的手顿住,视线离开那处,陆砚清缓缓抬眼,没错过她眼中捉弄人的轻笑。   陆砚清笑了:“是我盲眼无珠,颜小姐的滋味自然是好极了。”   颜宁极力控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别的男人在情事上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大概是赤裸的,狰狞的,与往日的面容判若两人。   但眼前的男人,他是含蓄的,内敛的,她喜欢他不露声色的占有欲,也喜欢他此刻眼神的侵略性。   颜宁笑着收回手臂:“谢谢您的赞许,我先去睡了。”   捉弄完人,颜宁起身离开,但刚走出去一步,就被陆砚清长臂一伸拽了回来。   陆砚清将人按在墙上:“扶好。”   简短的两个字,颜宁心头一热,却心口不一地继续调戏人:“你让我歇一歇,这两天累坏了。”   陆砚清沉默不语,将她湿透的睡裙撩上去。   “这么压榨人的吗?一天都不让休息……”   陆砚清依旧没说话。   “你……你这样子的话……那张卡也是不够的……”   颜宁面对着墙壁,声音越发颤抖,而身后陆砚清的脸却越发冷冽。   氤氲的水汽在眼前迷蒙了一层雾,耳边的声音更加清晰,望着黑色大理石墙壁,陆砚清眼眸渐渐幽深。   她一句又一句,提醒着他这几天是多么荒唐。   一早就知道,她是一朵带毒的花儿,他可以碰她,也可以不碰他,只是个中滋味……   他从未想过,两人的身体竟如此契合。 第53章   卧室一片安静,过了许久,陆砚清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今天那不是床戏,床幔是风扇吹的,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中间还隔着距离呢。”   过了好几秒没听到陆砚清回答,颜宁以为他睡着了,随即枕着他的手臂也睡了。   听着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陆砚清睁开了眼。   刚才在剧组,看着男演员抱着她进入床榻,纱帐随之垂下,明知是假的,但他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两个问题。   那天她问他,遇到问题怎么消解情绪,就像现在这样,静想,直到想通为止。   黑暗中,床幔轻纱似是在眼前飘动,柜子上的鸽血红宝石耳饰微微闪烁,昏昧的夜色中,两者渐渐同步了频率。   .   天还不亮,陆砚清意外醒了,她像块膏贴在身上,热的他睡不着。   陆砚清抬手覆在她额头,随即眉头轻蹙:“颜小姐,阳气是不是吸多了?”   “嗯?”迷迷糊糊中,颜宁感觉耳边的声音好远,但眼皮重得睁不开,只抱着身边的人哼唧,“好难受……”   “你发烧了。”像个火炉。   “哦,发烧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颜宁反应都慢了半拍,但过了几秒,身下忽然一热,她意识立即清醒了。   颜宁掀开被子坐起来,只见深蓝色床单上有一片更深的印记,连他的睡衣上也……   “对不起,生理期提前了,我不知道,抱歉抱歉。”   头皮发麻中,颜宁抽出纸巾去擦他睡衣上的血迹,陆砚清坐在那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痕迹,又扫了眼她苍白的脸,起身去了衣帽间。   望着他的背影,颜宁来不及细想他的心思,下床就往浴室去。   强撑着洗完澡,颜宁站在镜子前敷上面膜,他刚才是生气了吗?但看着又不像,这人总是一副平静的表情,让人看不透,猜不透。   脑袋中像是一团浆糊,晃晃荡荡的,她推开浴室门出去,只见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身上的睡衣已经换了。   陆砚清手里拿着书,听到声音后抬头,只是这一看,便忍不住笑了。   此时夜色还未散尽,她发着烧,流着血,脚步虚浮地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但就这个状况,她脸上竟然敷着面膜。   她是有多爱美?   看着他的笑,颜宁走过去,原本想要坐在他腿上的,但怕再蹭在他身上,就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不许笑。”颜宁靠在陆砚清身上,轻微的声音带着娇嗔,“温度高好吸收,你不懂。”   这张脸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就会把它磨得锋利。   贴在身上的温度还是很烫,陆砚清收起脸上的笑,望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目光平淡寂静,过了几秒他开口:“楼下有退烧药。”   颜宁闭着眼,声音没什么力气:“没关系,每次生理期都会发烧,睡一觉就好了。”   陆砚清依旧望着窗外,耳边的声音轻柔,只听声音,就能想到她此刻恬淡安静的脸。   该矫情的时候反而不矫情了,矛盾,奇怪。   “上次发烧的时候还是在雾溪,你第一次见到我什么印象?我那么漂亮,你都没有点非分之想吗?”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颜宁忍不住笑了。   而随着她的话,陆砚清眼眸逐渐淡漠,抽出被她缠着的手臂,他起身:“公司有事,先走了。”   “路上小心。”   颜宁闭着眼,没看到窗外还未亮的天色,听到关门声,她也懒得再回床上,直接躺在沙发上睡下了。   .   转眼来到了冬天,今年的雪似乎格外矜持,迟迟不来,只有寒风凛冽着。   气象台说,今年是十年来最冷的寒冬,寒潮顺着西伯利亚平原席卷而来,气势汹汹。   但颜宁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温暖。   比如说,清园多了位做饭的阿姨,做的减脂餐很符合她的口味,也会在她晚上下班后为她煮碗热汤,热呼呼的,很温暖。   比如说,他干净宽敞的衣帽间,已经被她占了大半区域,中间柜台他的腕表旁边又增加了个柜子,里面全是她的珠宝金饰,他说是随手买的小玩意儿。   比如说,她怕冷,晚上回来脚总是冰凉的,就半夜偷偷蹭他的腿,他从一开始的避之不及,到现在像个木头一样躺在那儿,任由她蹭。   比如说,隔壁温暖如春的花房里,她研磨,他作画,或者她坐在他腿上,他握住她的手写正楷,写狂草。   比如说,他晚上应酬,她发消息问他回来么,他从先前的“不回”,变成了一个字——“回”。   ……   颜宁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起身走向北风呼啸的室外汽车广告拍摄现场。   寒潮徐徐,暖流许许,总之就是……挺温暖的。   .   陆合,分管汽车行业的赵总,在汇报汽车上市后的十天内的销售状况和竞品分析。   会议室大屏幕上,播放着对家先锋汽车的广告片。   茫茫雪原,颜宁一袭黑色鱼尾裙慢慢走来,冰天雪地中,她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绳子,牵出后面的黑色轿车。   茫茫沙漠,颜宁一身红色抹胸裙摇曳生姿,尘土飞扬中,她目光冷酷地拉着手中的绳子,牵出后面的黑色轿车。   搭配着鼓点强烈的音乐,目空一切的眼神让人心潮澎湃,不仅仅是汽车,仿佛沙漠雪原都臣服在了她的脚下。   陆砚清看着屏幕里熟悉又陌生的脸,唇角悄无声息地上扬。   嗯,又一副面孔。   先锋汽车的广告片播放结束,赵总忐忑地看向陆砚清。   两家在汽车领域一直都是竞争关系,又恰巧碰到同一天上市,先锋汽车以前也是不找代言人的,但是在上市前一周突然发布了这支广告片,然后上市当天销量就一骑绝尘,这十天来销量更是猛增。   而陆合旗下的汽车,销量连预计的80%都没有达到。   “陆总,通过数据分析,先锋这次突袭成功……”赵总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出来,“颜宁的这支广告片功不可没。”   广告片最后定格在颜宁脸上,陆砚清轻飘飘看着:“卖点是什么?就这支广告而言。”   卖点?   “不知道啊,都抢着去当颜宁的狗了。”   赵总一句话,会议室高层忍笑轻咳,有的假装喝水,有的翻阅文件,窗明几净的会议室瞬间有些躁动。   “各位别笑,我这话虽糙但理不糙。”赵总拿起激光遥控笔,继续播放屏幕页面,“诸位请看,这是先锋汽车发布广告片当天,热搜词条和评论区爆火的内容,我挑出来一些大家一起看看。”   “第一条:颜宁,踩我。”   “咳咳——”   徐知凡看了眼陆砚清的神色,假装咳嗽提醒赵总,但赵总念的投入,没有接收到徐知凡的眼神。   “第二条:颜宁,别遛车遛我。”   “第三条:颜宁,我要当你的狗。”   一条接着一条,陆砚清眉头轻蹙,不悦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赵凯林身上。   接触到陆砚清的视线,赵总正念着,没了声音:“……就诸如此类,都是这个意思。”   陆砚清看着屏幕:“发表这些言论的用户,是男性还是女性?”   “这个我们也统计了,男女比例是6比4,先锋成交用户的男女比例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据。”赵总回答完陆砚清的问题,继续道,“所以陆总,这支广告片的卖点和车没关系,或者说卖点就是颜宁,先前颜宁的风评不太好,但她的商业价值一直都在那儿摆着呢。”   赵总心里有苦说不出,他当时就说要找代言人,现在销量滑铁卢,还是他的锅。   赵总的意思,陆砚清听明白了,他合上钢笔,缓缓看向众人:“虽然目前销量没有达到预期,但我希望找代言人这条捷径不要在集团形成风气,至少车企不行,有时   候看似快,但不一定是快的,接下来的重点,还是放在产品本身的挖掘上。”   话说到这儿,便散会了。   晚上颜宁下班回来,发现往常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健身房的男人,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挺新奇,她一直觉得客厅的电视是个摆设。   颜宁换鞋走过去,待看清电视中播放的内容后,嘴角忍不住上扬。   走到沙发后,颜宁弯腰环住他的脖子:“好看吗?”   陆砚清偏头,她的头发滑进他的衣领,带着室外的冷意,幽香蔓延,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赵凯林念的那些话。   “不好看怎么能让陆氏新车遇冷呢?”陆砚清笑着说。   “哦?”颜宁眉眼含笑。   他的语调很轻,不像是亏了钱,反倒像是赚了钱,让人听了莫名觉得宠溺。   颜宁绕过沙发坐在他身边,她刚靠上去,他便轻轻揽住了她的腰,默契极了。   颜宁轻笑:“我可是先邀请你了,但陆先生看不上我,没办法。”   “嗯,我的错。”   他的手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摩挲,语调轻飘飘的,哪像是在认错。   有意无意地触碰,时断时续,时轻时重,这般漫不经心地挑逗,竟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似是着了火,似是醉了酒,颜宁被他摸得舒服,发软,浑身泄了力,完全靠在他怀里。   陆砚清看着电视,她的汽车广告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屏幕里冷艳倨傲的女人,现在窝在他怀里哼哼,像只慵懒的小狐狸。   “快生日了吧。”陆砚清拨开她的长发,如愿看到那双迷离的眼眸,“想要什么?”   想要你。   三个字在颜宁脑海自动涌现,驱散了他撩拨带来的失重感,烫得心口发热。   不行,太不矜持。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颜宁直起身体,欲盖弥彰。   “去分公司视察的时候,听到两个四十多岁的男员工说,要请假去给你做应援。”   陆砚清眉眼间淡淡的笑,托她的福,他又学会一个新词。   颜宁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陆砚清一下又一下为她顺着背,很是耐心。   颜宁笑着倾身,额头相触,鼻尖相碰,似是在说悄悄话:“我想要……陆先生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极近的距离,她声音轻得勾人,眼眸又如星河璀璨夺目,映得陆砚清眼底明明灭灭,晦暗沉寂,微波难起。   “好。”沉默几秒,陆砚清笑着应下。   她要,他便给。   他向来有十足的诚意。   .   12月31日,年末的最后一天,迎来了颜宁的生日。   事业回春,颜宁在这天搬进了新的工作室,位于三环一处幽静的艺术区。   工作人员为颜宁举办了简单的生日仪式,自六月以来,工作室很久没有这样的氛围了,大家都很开心。   “宁姐,我们什么时候把董姐她们接回来?”米诺笑着问。   “再等等。”   颜宁望着工作室自己的巨幅海报,现在,还不够,她要重新站在顶峰,把他们风风光光接回来。   吵吵闹闹中,颜宁手机传来震动。   [到了。]   看见他发来的消息,颜宁笑着抬头:“大家吃好玩好,今天都不准加班了。”   “知道啦宁姐,快去约会吧!”米诺打趣道。   颜宁捏了捏米诺肉乎乎的脸,约会吗?   也算吧。   颜宁提着包下楼,他的车停在院子角落里,颜宁走过去,程力下车为她打开后排的车门,男人修长的双腿映入眼帘。   “今天怎么这么早?”颜宁坐扭头看着她。   陆砚清抬眼,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陪大明星过生日。”   颜宁笑出了声,感觉心里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而这时,手机进来一个电话,颜宁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住了。   沈西皓。   随着手机来电,一辆劳斯莱斯在院子里停下,沈西皓抱着一捧鲜红的玫瑰从车上下来。   余光掠过那道身影,颜宁想起十年来的每个生日,从白玫瑰到红玫瑰,从隐秘到热烈,但现在,那抹红像是故事的结局。   陆砚清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她出神的表情,笑得散漫:“怎么不接?”   颜宁回神,两人靠在一起,他说话间,徐徐温热洒在耳边,颜宁受不住躲了一下:“无关紧要的人。”   颜宁想要挂断电话,但手一滑,却按了接听。   “生日快乐宝贝,在你工作室楼下。”   哦?无关紧要的人。   寂静在车里弥漫。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陆砚清幽幽注视着沈西皓手中的玫瑰,眼里浮着和悦的笑意,低头,咬住了怀里的玫瑰。   “嗯~”   耳朵被他咬住,颜宁身体发软,控制不住难耐地哼出了声。   程力连忙按下按钮,将前后车厢隔开。   听着她紊乱的呼吸,陆砚清满意地继续,他自是知道她哪里最敏感。   意乱情迷中,颜宁挂断了电话,但沈西皓依旧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定定地僵在寒风里。   随着程力将车开出去,巨大的玫瑰花束掉落在地上,红色花瓣在风中起舞。   车开出去,陆砚清便停下了,只剩颜宁身体激荡着余韵。   颜宁难为情地看着面前的挡板,又抬头看向身边的始作俑者,而他垂眸,正笑意融融地看着她,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说你吃醋了,我就原谅你。”颜宁面无表情看着他。   吃醋?   陆砚清眸光微滞,这种感觉叫吃醋吗?   不,他怎么会吃醋呢。   “好玩。”陆砚清嘴角上扬,尤其是那束玫瑰花落在地上,更觉得好玩。   颜宁一愣,眼前的男人是谁?   那个坐在陆合大厦顶端的男人,现在脸上露出破天荒的恶趣味,嘴上说着“好玩”。   颜宁哑然失笑,可是怎么办?他现在幼稚的样子,刚才侵略性的气息,都让她觉得好欢喜。   因为在这些瞬间里,她感觉到了在意。   去往餐厅的路上,许多LED大屏幕都播放着颜宁的生日应援,虽然还在低谷,但影迷粉丝却不离不弃,颜宁看着那片红海,心里只剩下感动。   等冬去春来,属于她的寒冬也快要过去了吧?   .   轿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陆砚清和颜宁乘坐电梯直达顶楼。   空中花园,燕京城最顶级的餐厅,位于大厦最顶层,如同漂浮在云端一般,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但一天只接待一个预定。   推开门,室内被晕黄的灯光笼罩,居于正中的长方形餐厅上放着高高的烛台,深紫色花瀑从餐桌蔓延到地面,宛若女神的裙摆。   烛光摇曳中,颜宁的心也跟着摇曳,连空气都是甜的。   “喜欢。”安静又浪漫的灯光下,颜宁牵住身旁男人的手甜甜一笑,“这里也是你的产业吗?”   听说这里的预定已经排到几年后了。   “朋友的。”陆砚清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不行,要拍照。”   作为艺人,颜宁有数不胜数的照片,但她很少有想记录的瞬间。   但这一刻,她想记录。   颜宁拿出手机,将整个房间的布置拍下,又拽住正往前走的男人:“要合照。”   被她拉住,陆砚清莫名想起了在雾溪茶山上那幕,她说她的右脸好看……   麻烦得紧。   颜宁靠在陆砚清怀里,手机举高,将房间和人像一起映入画面。   “手放我腰上。”   “换个地方,这面浮雕墙壁很有感觉。”   “手酸了,你来。”   陆砚清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地看着颜宁。   “手好酸,而且拍不到全景。”颜宁将手机塞到他手里,撒娇在他怀里轻蹭,“就一张好不好?”   被她蹭的地方传来痒意,她最是会撒娇。   陆砚清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颜宁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明艳灿烂。   但两人正拍着照,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工作人员来送餐。   高明谦推着餐车进来,看到陆砚清举着手机,又看到靠在他身上的颜宁,顿时愣在那里再也走不动一步。   前几天他打电话给他,说今天晚上用下餐厅。   他这餐厅,一天只接待一桌客人,一般也都是讨小姑娘开心的,更别提今天是跨年夜。   所以接到陆砚清那通电话时,别提他有多惊讶了,但再惊讶能有现在惊讶?   颜宁看着一动不动的工作人员,   这人怎么了?像是傻了。   “你好先生,能帮我们拍张照吗?”颜宁将手机递给高明谦。   高明谦接过手机,看着陆砚清笑了:“当然可以。”   看着高明谦饶有兴致的表情,陆砚清淡然一笑。   “来,靠近一点。”   “笑一笑。”   “这位先生,搂着颜小姐的腰。”   他看热闹的意味太明显,陆砚清搂着颜宁的腰,看着镜头嘴角缓缓上扬。   高明谦看着屏幕中的画面,他好奇了好几天,甚至都没去跨年,就在这儿守着看他今天带谁过来。   坦白讲,进来之前,他甚至想过他带一个老太太过来,都没想过会是颜宁。   这俩人,哪儿搭?   颜宁和他的审美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现在两人站在一起,竟异常和谐。   “来,换个角度。”   浪漫的烛光下,颜宁踮脚吻在陆砚清侧脸。   “漂亮!左边再来一个。”   高明谦手指在屏幕上按个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颜宁都拍累了,这工作人员竟还精神十足。   “应该可以了吧?”颜宁试探着问。   “不再拍点吗?”高明谦笑着看向陆砚清,将手机递给颜宁,“颜小姐看看,不满意我待会儿找专业摄影师过来。”   “挺好的,非常满意,谢谢你。”颜宁笑着说。   陆砚清懒懒倚着餐桌,看两人客套寒暄:“这是我朋友明谦,这家餐厅的老板。”   颜宁愣住,她说这工作人员气质怎么这么好,原来是他的朋友。   而高明谦悠悠看向陆砚清,眼神耐人寻味。   颜宁扬着笑:“你好,我是颜宁。”   “颜小姐,久仰大名,今天玩得开心,有什么需要和我说。”高明谦笑着说。   “好的,谢谢。”   高明谦将菜品布置好,又将蛋糕送过来,房门关上,再次回到二人世界。   “你怎么不早点说?害我差点出丑。”   “看你们一个摆的津津有味,一个拍的兴致勃勃,没好意思打断。”   看看,大少爷说话还是如此艺术。   “就津津有味。”颜宁轻哼。   座位位于桌子的两端,说话似乎都听不清楚,颜宁拖着椅子来到陆砚清那边。   桌子上放着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质地丝滑,整个形状看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撒着鎏金,星星点点,格外漂亮。   颜宁拿着蜡烛,无从下手:“太精致了,都不知道要插在哪里。”   仅凭一根绳子就让陆氏汽车惨遭滑铁卢的女人,现在纠结的像个小女生。   陆砚清笑了笑,拿起她手中的蜡烛插在花蕊上,又将蜡烛点燃。   颜宁连忙闭上眼许愿。   昏黄浪漫的烛光下,陆砚清注视着她的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紧张,雀跃,又小心翼翼。   她到底有多少面孔?   “许好了,我切蛋糕了。”颜宁边切边问,“你去年生日许了什么愿望,实现了吗?”   陆砚清看着她手上不小心沾到的奶油:“我不许愿。”   陆砚清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某种程度来讲,也是个极致的唯心主义者,吾之灵魂即整个宇宙。   所以他从不许愿,他想要的东西,会靠自己的双手得到。   颜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温和的性子难得露出自负,但他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底气。   “陆先生自然不用许愿什么都可以得到。”颜宁将切好的蛋糕递给他,“尝尝。”   陆砚清摇头:“你吃。”   “就一口。”不等他拒绝,颜宁喂到他嘴边。   陆砚清垂眸看着面前的蛋糕,眉头悄然蹙起,他的世界里,不就是不,好就是好,没有人会反驳,哪像她一样缠人。   颜宁笑着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就一口。”   僵持了数秒,陆砚清微微低头,香甜的奶油在唇齿间化开。   颜宁开心了,自己也尝了尝,心满意足地点头:“嗯,好吃。”   陆砚清拿起刀叉,开始就餐。   颜宁倒了杯红酒,知道他不喝,也没问,他面前放着一杯温水,一壶茶,和这浪漫奢华的烛光晚餐格格不入。   但他在这儿,他就是规矩,没人挑他的毛病。   饭吃到尾声,颜宁凝着漂亮的眸子,看着陆砚清眨眼睛:“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像是被沙子迷了眼,眼睛眨个不停,陆砚清笑着放下刀叉,抬头看向隔壁的卧室:“穿给我看。”   什么?   颜宁微愣,什么叫穿给他看?不会是……   “你最近有些不正经。”   颜宁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是丝丝缕缕笑意,然后起身走向隔壁的卧室。   陆砚清端起茶盏,嘴角噙笑看着她进入卧室,两分钟后,如愿听到兴奋的尖叫声,十分钟后,她穿着衣服出来。   “亲爱的~”三个字被颜宁叫得百转千回。   八千多颗莫桑比亚红宝石编织的吊带短裙,被金线勾勒着,像一件红色石榴裙,随着她一步步走来,深邃浓郁的鸽血红宛若一片流动的火焰,烛光摇曳下,又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颜宁想要努力克制住上扬的嘴角,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住,心里像烧开的水壶,沸腾的水冒着热气,已经满溢出来,灼热的温度强势地流向四肢百骸。   陆砚清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撑着头,眉眼含笑看着她摇曳走来。   在他的眼神下,颜宁感觉心不断塌陷,但又随着他轻飘飘的眼神不断上升,就这样,起起伏伏,不能自已。   颜宁来到陆砚清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声音黏黏糊糊:“喜欢,很喜欢。”   红宝石红得晃眼,下一秒,那束落在寒风中的红玫瑰浮现在脑海,陆砚清嘴角漫不经心地掀了掀唇角:“俗气。”   “哪里俗气了?”颜宁不乐意了,笑着晃他的手,“以后这样的俗气多给我一些好吗?”   陆砚清被她晃得发晕,抽出手:“好歹是文艺工作者,多往脑子里装点书。”   “不要,我要在脑子里装满钱。”   视线落在她身上,陆砚清笑容轻懒。   艳俗的很。   颜宁抱着陆砚清的肩膀,心里甜得发沉:“就是有点重。”   裙子不长,只垂到大腿中间,陆砚清手臂虚虚环在她光滑的腿上:“帮你脱掉?”   “等一会儿,先帮我拍张照。”   又来了。   看着被塞到手中的手机,陆砚清脸上的笑淡下去。   四五米外,颜宁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背后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她手扶着玻璃,腿微微斜着,显示出绝美的身体比例。   陆砚清看着屏幕里笑靥如花的面容,按下定格键。   颜宁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他拍的三张照片:“不错,拍照技术有长进。”   仔细对比了一下,颜宁将其中一张照片放在陆砚清面前:“我想发这张,可以吗?”   陆砚清垂眸,照片里她明艳夺目,而宽大的落地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剪影。   陆砚清笑着抬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那点小心思藏不住。   “可以。”陆砚清薄唇轻启。   得到肯定的回答,颜宁弯腰亲了下陆砚清的脸颊,然后打开了微博。   自六月初的舆论风波以来,这是颜宁第一次发微博——   「石榴裙下」   23点55分,跨年夜欢快热闹的氛围中,颜宁的微博刚发出去,就一跃成为榜首,然后很快爆火。   而这些,颜宁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笑着看向天空中绚丽的烟花,回想着   这一年的起起落落,最后目光落在玻璃窗男人的身影上。   而身后,陆砚清坐在沙发里,依旧是刚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不见了。   世界热闹喧嚣,烛影静谧,陆砚清的目光薄而沉,淡淡将她的身影笼罩。   烟花璀璨,却不及她万分一二。   之前的生日,她是和谁过的?   以后,又会和谁过?   他们在一起,又会做什么?   陆砚清失神地看着颜宁,许是这一刻太过热闹,他竟想出这样荒谬的问题。   收回思绪,陆砚清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夜景。   “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吗?”颜宁笑着抬头。   陆砚清垂眸,静静看着她:“什么?”   “年年有今日。”   年年有今日,人人皆如故。   颜宁笑着上前,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环上他的腰,踮脚吻上他的薄唇。   唇瓣相触,陆砚清感受着唇上的温热,没推开她,也没抱她。   零点的钟声响起,漫天烟花铺满了城市上空,灯火辉煌,满目华彩,将大厦顶端落地窗前亲吻的两人照亮。   寂静弥漫,陆砚清心里浮现出她刚才的那句话——   年年有今日。   -----------------------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作者有话说:2000营养液加更,感谢大家支持!   另外48、49章各新增了300字,女主的情感变化重新细化了一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看看。   然后剧透一下,再有大概十章女主知道真相,然后进入下一个转折,在此期间专注提升感情浓度[吃瓜]   本章随机红包[红心] 第54章   最近,颜宁看了各大影视公司递过来的剧本,有听到风声主动给她的,也有徐知凡动用关系递来的。   不管如何,都是借他的势,她挑了其中两个签下了合同。   《汉宫奕》她的戏份不多,周导的组不允许轧戏,但接商务是可以的。   颜宁的时尚资源一直很好,这两天除了接到剧本,各大时尚杂志也有邀约,虽然不是最顶级的那三个,但也算一线,颜宁接下了其中一个之前合作比较愉快的《S》。   拍摄场地在一个艺术公馆,下面两层正在举办画展,第三层是杂志社租下的场地,直接在艺术馆布景。   颜宁今天拍的主题是欧洲中世纪女画家,偏浓郁的宫廷风,到了之后,她开始化妆。   .   陆合。   陆砚清刚开完“启元计划”的推进会,一边走向办公室,一边抬手捏着泛酸的肩膀。   徐知凡看到他的动作,暗自跟上去:“陆总,书画协会的钱老在艺术公馆举办画展,前几天向您发了邀请函,您看要不要过去一趟?”   印象里好像有这么回事,陆砚清脚步没停:“接下来还有什么行程?”   “原本赵总要来汇报工作,但您明天要去车间视察,可以将这两项合并了明天一起进行。”徐知凡说。   “好,和凯林说让他明天在基地等我。”   “好的。”   管理着陆合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除了刚开始几年过得像个苦行僧,一切进入正轨后,陆砚清并不十分苛待自己。   再者,钱老是他爷爷的旧友,小时候也教过他画作,算得上是半个老师,于情于理,他得过去露个面。   陆砚清回休息室换好衣服,程力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轿车开往艺术公馆。   到了之后,侍者在门外迎着。   “陆先生,钱老说您来了让我打电话给他,他下来接您。”   “不用,钱老在哪儿?”   “在三楼会客。”   “带路吧。”   侍者带领陆砚清前往三楼。   三楼是一片完全开阔的场地,三四百平的面积,中间除了玻璃幕墙没有任何遮挡,进来左手边也是展览区域,但现在被杂志社租下拍摄,右手边是钱老的会客厅。   陆砚清出来电梯,刚走两步就被闪光灯吸引了视线,接着,脚步便慢了下来。   柔黄光影下,黑色丝绒长裙显出厚重质感,袖口和领边的白色蕾丝又中和了这抹厚重,最后,又被腰间缠绕的红色绸带夺去视线,所有颜色,都显现出浓郁的复古色调。   她拿着画笔站在那儿,像一尊中世纪的白瓷雕塑,优雅纤柔,端庄厚重。   颜宁正在凹造型,像是心有所感,抬头向斜前方看去,然后两人的目光便隔空交汇。   四目相对,颜宁短暂的愣怔后,嘴角微微上扬。   晕黄灯光下,冷然面容下的淡笑像一副绝美油画,摄影师连忙将这一幕拍下,快门按个不停。   “陆先生,这边。”侍者回头发现陆砚清没跟上,出声提醒。   听到声音,陆砚清收回视线。   侍者推开门,众人看到陆砚清纷纷起身。   钱老上前:“砚清,原本想着你忙不过来了。”   陆砚清扶着他坐下:“再忙也得过来欣赏您的新作。”   钱老朗声大笑,其他五六个人也跟着附和,周令熙站在一旁,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陆砚清身上,但没上前。   “有两幅画儿,你爷爷肯定喜欢,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他带回去。”钱老笑着说。   “爷爷前两天还念叨着,您这些年不出山了。”   “哎呀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人就变懒了。”   说话间,陆砚清目光落在对面,看着她摆姿势。   两次遇见她工作,他发现,工作中的她不太爱笑,神色专注,面容淡然,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迎着他的视线,颜宁换动作的间隙隔空向他眨了下眼。   隐秘的挑逗,无人发现。   陆砚清目光微顿,想收回刚才的那句话。   钱老注意到陆砚清的视线,吩咐一旁的侍者:“把帘子放下来。”   陆砚清笑着端起茶盏:“不用,这样亮堂些。”   周令熙一愣,抬眼看向陆砚清,他向来不喜欢被过多关注。   “确实,今天天气有点阴。”有人附和着说。   “原本公馆今天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杂志社说是拍颜宁,我想着对艺术馆也是个宣传,就将场地借给他们了。”钱老的儿子开口。   玻璃墙通透,但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听不见一星半点。   “那个小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钱老看过去,“好像上次在澹月山庄宴会上见过,叫颜什么……砚清,是你朋友吗?”   陆砚清双腿交叠,遥遥看着她的背影,黑色丝绒包裹着纤细的腰身,身体绷紧颤抖时,那里会有两个腰窝。   “不认识。”陆砚清收回视线,抿了口茶。   “那位是女明星颜宁,挺火的。”钱老儿子附和,“但砚清这么忙,也不像其他公子哥花天酒地包养女明星,不认识也正常。”   陆砚清视线一顿,手放在桌子上握着茶杯,慢慢摩挲。   角落里,周令熙穿着月白色旗袍端坐,自陆砚清进来后没说过一句话,但余光却没从他身上离开半分,她看着他轻笑,看着他把玩杯子,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聊了一会儿,钱老站起身来:“砚清,不着急走我们下去看看?”   “不忙,今天就是专程来看您的。”陆砚清起身。   一行五六人离开了会客厅,颜宁的拍摄也到了尾声。   “收工,今天就到这里了!”   摄影师很满意地摘下相机,颜宁那张脸怎么拍都是美的,而且她有天生的镜头敏锐度,知道怎么呈现画面张力,如果拍其他艺人需要两个小时,颜宁一个小时就足够了。   “和你合作还是这么愉快。”杂志社主编也走过去,“之前……”   “之前不说了。”颜宁笑着接过话。   主编一愣,然后笑着抱了抱颜宁:“这段时间受委屈了,期待我们下次合作。”   颜宁亲切地和她拥抱,但笑意不达眼底,抱歉的话不用多说,下次出了状况他们仍旧会这样选择,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不同。   拍完后,颜宁换上自己   的衣服,和团队的人一起下楼,却在一楼与陆砚清几人迎面撞上。   “就知道你会喜欢那幅画。”钱老笑着说。   陆砚清目光淡淡地将她笼罩:“有些后悔当年没和您好好学了。”   “你继续学下去,我这老底儿都不剩了。”钱老大笑。   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一步步走近。   他穿着灰色盘扣对襟外套,眉目清俊,淡雅出尘,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她穿着黑西装酒红色丝袜,12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媚而不俗,风情中透着冷艳,犹如一杯味烈浓郁的红酒。   十米,五米,一米——   在他与友人的谈笑风生中,两人擦身而过,颜宁手指在他手心轻轻拨动,酥麻的痒意顺着手心蔓延到心里,陆砚清下意识地去勾她的小指,却被她像鱼儿一样溜走。   喧嚣寂静,赤裸隐秘,红酒摇摇晃,洒在他的宣纸上。   一时间,他浓了些,她淡了些。   察觉到他的回应,颜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禁忌的甜蜜在心里霸道地流窜。   嗯,地下情似乎也挺好的。   而无人注意的身后,周令熙站在原地,面色紧绷着,身体忍不住发抖。   这样啊。   她说怎么哪里不对劲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两拨人已经错过去很远,走到大门外,颜宁拿出手机给陆砚清发消息。   [车里等你]   而同一时间,周令熙站在原地也拿起电话。   “宁姐,今天没有你的戏,咱们还去剧组吗?”米诺问。   “不去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那不行,最近工作室忙坏了,得宣传,得发稿,得谈商务。”米诺一脸痛苦的甜蜜。   颜宁也笑了:“工作的时候就工作,少玩游戏少熬夜,早点回去。”   “知道了宁姐,我们走喽。”   颜宁点头,看彭磊还站在原地,催他:“怎么不回去?”   “等你走了我再走。”   彭磊向来话不多,但颜宁却能看出他的铁汉柔情,那次她追尾倒在雨里,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再也不让她单独离开了。   “那天是个意外,你别太自责。”颜宁看向陆砚清车旁的程力,“而且他的保镖也在。”   彭磊顺着颜宁的视线看过去,目光瞬间停住了:“他什么水平,哪儿能和我比?”   颜宁挑眉:“认识?”   “不认识。”彭磊收回视线。   “你怎么在这儿?”   十来米的距离,程力边走边问,走到跟前,很不情愿地递了根烟。   颜宁低头笑了,哦,不认识。   “戒了。”彭磊说。   “你们聊,我去下洗手间。”   颜宁说完离开,剩下两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面面相觑,相看两生厌。   一山不容二虎,以前在部队两人就较着劲,你压我一头,我再压你一头,到最后军事大比武,因为受伤谁也没拿到“金牌猎人”的奖章。   到现在,两个人都耿耿于怀。   颜宁从洗手间出来,刚准备离开,就看到陆砚清的背影。   艺术公馆今天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寥寥几个人,洗手间在一楼最角落,颜宁也不担心被别人听见看见。   “这位先生,等你哦。”   听见熟悉的声音陆砚清回头,目光落在她的红色丝袜上,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洗手间。   颜宁轻笑,他什么都没说,她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还是那么古板。   过了一会儿陆砚清出来,颜宁正要上前,突然间六七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出现,面容不善直直朝陆砚清过去,宽敞的空间瞬间逼仄。   颜宁心下一紧,下意识地要喊人,却被最后一个男人死死捂住了嘴。   眨眼间,陆砚清撂倒两个人,借着换位他余光扫过颜宁,脸色顿时一沉,抬腿狠狠踢向身旁的男人:“放开她。”   耳边是拳脚肉搏的声音,颜宁心急如焚,但除了呜咽发不出一点声音,看到陆砚清被人围着,她狠狠咬住捂着她的那只手。   “嘶——”男人吃痛地移开。   “救……”   但颜宁刚说出一个字,男人便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劈在颜宁肩膀,颜宁眼前一黑,靠着墙缓缓滑落。   陆砚清眼眸黑的发沉,他一拳打倒身前的人,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六七个人,终究寡不敌众,被控制住后剩余人动作利落地用黑胶带粘住他的嘴,又麻利地困住他的手脚。   洗手间旁边就是电梯,几人带着陆砚清乘电梯去往地下车库。   最后一人看着地上一动不动地颜宁,打出去一个电话。   “小姐,被颜宁撞见了,我们把她打晕了,怎么处理她?”   “一起带回来吧。” 第55章   电话挂断,男人扛着颜宁去往地下车库。   众人离开,洗手间一片安静,干干净净的地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几分钟后,说戒了烟的彭磊手里夹着烟,两人在花坛边吞云吐雾。   “怎么还没出来?”彭磊往里看了看。   “两个人遇到了吧,你打个电话。”程力说。   彭磊拿出手机打颜宁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彭磊皱眉,关机做什么?   “你给陆总打一个试试?”   “打通了我说什么,问颜小姐?两个人在一起还好,不在一起我拿这点小事儿去烦他?工作我还要不要了。”   “快点儿的。”   程力拗不过,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室内跑,艺术馆空旷,但两人找遍所有的角落都没找到人。   “我去调监控!”彭磊说着快步去往监控室。   程力跟上彭磊,边跑边打电话给徐知凡:“老板不见了,快点查他的定位,快点!”   徐知凡刚从会议室出来,身体一僵,随即立即跑回办公室打开电脑,什么都没问。   “手表定位显示在艺术公馆一楼洗手间。”   “没有,刚去看了什么都没有!”   “袖扣定位显示……在陆合,老板今天没戴袖扣。”   “还有呢?快点!”   .   京郊,一座废旧仓库。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初冬的阳光照进来,将昏暗不见天日的仓库照亮,也将高台十字架上赤裸着上身的陆砚清照亮。   尘埃在空气中起舞,陆砚清手臂展开被捆在木桩上,他面容清隽,手腕耷拉着,阳光下,如同圣洁的大天使。   别墅门关闭,室内所有的灯光一同亮起,与外表的破败不同,仓库内很干净,地面铺着白色地毯,周令熙将这里装扮得柔软、纯洁。   门口站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周令熙笑着一步步走过去,身上的月白旗袍已经换下,一字肩毛衣露出光洁的肌肤,肩膀上的赤色蝴蝶翩翩欲飞。   陆砚清被绑在十字架上,他低头注视着地上一动不动地颜宁,又冷冷看向周令熙。   周令熙眉头一皱,他竟然不先看她?   拿起一旁的皮鞭,周令熙笑着缓缓走向一米高的高台,慢慢撕下他嘴上的胶带,动作轻柔得似是生怕弄疼了他。   “砚清哥哥,接受我的审判吧。”   话音落地,软质皮鞭狠狠抽在陆砚清赤裸的上身,不至于皮开肉绽,但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陆砚清闷哼一声,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也没有给周令熙一个眼神。   “你不接受我,好,因为姐姐,你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颜宁她算个什么东西!”   话落,又是一鞭。   陆砚清双手双脚被固定在十字架上,他扭动手腕,却动不了分毫。   “你和颜宁睡了吗?”   陆砚清不屑地闭上眼,面对他的冷漠,周令熙再次抽过去。   “你想解决欲望,你告诉我呀,我很乐意的。”   又是一鞭。   “但颜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你竟然让她玷污你!”   周令熙每说一句话,陆砚清身上便落下一鞭,很快,精壮白皙的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的红痕。   意识昏沉中,颜宁被时远时近的声音吵醒,头痛欲裂,她揉着额头慢慢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光洁明亮的室内,大灯高悬,诺大的墙壁上贴满了画作,各种神态,各种动作,以及地面的一尊尊洁白雕塑,或站   立,或横斜,或穿衣,或赤裸……   全部都是陆砚清。   耳边响起女人的声音,颜宁循声望去,在看到陆砚清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那一瞬,心脏顿时颤了颤。   “别动他!”   看着他身上道道红痕,颜宁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就要过去。   听到颜宁的声音,陆砚清睁开眼:“别过来。”   周令熙现在就是个疯子,她什么都能做出来,陆砚清看着颜宁,向她微微摇头。   高跟鞋早已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颜宁光着脚想要上前,但接收到他的视线,又僵在原地。   周令熙拿着鞭子,手腕高高悬在半空,听着两人的声音,看着两人互动的细微表情,周令熙笑了笑,皮鞭再次狠狠落下。   “你别动他!”颜宁激动得声音颤抖。   陆砚清闷哼一声,抬起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有那么心疼吗?   顾不得陆砚清的暗示,颜宁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慌忙上前。   周令熙笑着悠悠转身:“颜小姐,既然让你过来,必定是要好好招待你的,别着急。”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颜宁再次停在原地。   周令熙笑着看向颜宁:“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颜宁看了眼陆砚清,没说话。   “和他亲吻是什么滋味?”   “和他上床是什么感觉?”   “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好吗?”   周令熙每问一句,眼睛便红一分,每一句,她都在往自己心里捅刀子。   颜宁被她疯狂的模样吓到了,不敢说一个字。   见颜宁不说话,周令熙又转身站在陆砚清面前,而随着她转身,肩膀处的纹身落入颜宁眼中。   颜宁目光一紧。   她是雾溪那个女人?   “砚清哥哥,你也亲亲我好不好?”   周令熙笑着仰起头,闭起眼睛迎向他,可过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隔着薄薄的眼皮,她似乎能察觉到他眼中的鄙夷。   眼泪静静从眼角滑落,周令熙笑着睁开眼,将皮鞭扔在地上,拿起旁边的针管回到陆砚清身边。   “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砚清看着她手中的注射器,有种不好的预感。   “国外最新研发的药哦,注射之后,神经紊乱,以前的事情再也记不得一星半点,醒来之后也会很乖。”   “砚清哥哥,做我的狗好不好?”   陆砚清看着她:“想想这么做的后果。”   “后果?哈哈哈哈,我今天把你绑过来,你觉得我想过后果吗?”   颜宁看着她手中的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泛出冰冷的光泽,她是个疯子!   看着女人的背影,颜宁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是天上高高的明月,是至高山巅上的那捧雪,他怎么可以被注射这种药。   “颜小姐,这支药很贵,不是给你准备的,先别着急。”周令熙扭头,语调甚是不高兴。   颜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这么做,就算得到了他,也不是真正的他,我们刚认识不久,他不爱我,你还有很多机会。”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他不爱你。”   陆家砚清,怎么会爱一个人?连她的姐姐,怕也是没有感情的。   他冷得像块冰,淡得像阵风,但眉眼永远一副温和的模样,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但伸手,却什么都摸不到。   周令熙转头看着颜宁,西装外套落在地上,她穿着黑色暗纹的裹胸背心,显出白皙的皮肤和曼妙的身材。   “砚清哥哥,你不是个重欲的人,所以,你看上她什么了?”   周令熙捡起地上的皮鞭,狠狠抽在陆砚清身上。   “你别打他!是我勾引他的,是我恬不知耻勾引他的。”   颜宁声音哽咽,鞭子每落下一次,她的心便跟着颤一次。   陆砚清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看着她惊慌无助的模样,一错不错地看着。   “我让你看她了吗!好好好,真是一对苦鸳鸯啊!”周令熙看向门边的保镖,“阿金,来给颜小姐一把刀。”   “周令熙。”陆砚清眼眸如渊如海。   周令熙与他对视,被她抽打了几十鞭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现在她只是递给颜宁一把刀,他就喊出了她的名字。   “你看上她什么了?”   陆砚清依旧没回答。   周令熙被他冷漠的态度惹怒了,她拿起注射器对准陆砚清颈间的动脉:“看上了她的身材?还是看上了她的脸?”   “不要!”颜宁的心提到胸口。   周令熙看着颜宁线条优美的手臂:“颜小姐,你确实挺漂亮的,但我见不得他身边有这么漂亮的女人,来,从肩膀到手腕,用刀慢慢划,越深越好,以后就穿不了这么漂亮的衣服了。”   陆砚清看着颜宁,声音冷峻:“把刀放下。”   周令熙笑了笑,将注射器前端的空气挤出来:“劝你们不要质疑药的真假,谁先来?”   “好,我划。”   “颜宁,我说了,把刀放下!”   颜宁感受到了他眼里的冷意,嗓子发涩。   伤口会好,就算留疤也能去掉,可是,药万一是真的呢?   颜宁闭上眼,从肩膀慢慢往下划,虽然很浅,但刀刃太过锋利。   “呃……”好疼。   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染红了地上雪白的地毯,也染红了陆砚清的眼。他喉头上下滚动,面容紧紧绷着,手腕因用力挣扎也磨出血迹。   周令熙拿着注射器,不曾离开陆砚清的颈部动脉。   她痴痴地看着他,他何曾有过这样的表情,那样担心的眼神,那样慌乱的语调?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情绪?就是颜宁现在死了,他也应该如往日般清风朗朗,波澜不惊,谁允许他有这样的表情!   周令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颜小姐,你那张脸也挺漂亮的,我不喜欢。”   颜宁浑身僵住。   瞬间,陆砚清停止挣扎,他看向周令熙,眼里是风雨欲来的寂冷:“周令熙,你今天最好把我弄死在这儿。”   “死吗?哈哈哈,好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死,如果能为爱情燃烧生命,该有多么绚烂多么漂亮啊!”   颜宁抬眼看着周令熙,疯子,疯子!   这张脸是她最大的筹码,她还要演戏,她还要拿奖,她不会为任何人拿她的脸开玩笑。   看颜宁不动,周令熙拿着注射器靠近陆砚清的脖颈,陆砚清偏头躲过,却被两个保镖固定住身体。   周令熙将针管扎进陆砚清颈间,温柔道:“你看砚清哥哥,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有谁会真心待你?”   看着针头一寸一寸扎进陆砚清皮肤里,颜宁紧紧握着拳头,浑身紧绷着,心不断拉扯快要断裂。   万一药是真的,万一……   颜宁沉沉闭上眼:“好,我划,我划!”   陆砚清僵住,他抬眼看向颜宁,目光冷峻阴郁,浑身肌肉绷紧,而开口,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颜宁,你听话,把刀放下。”   发烧都还要敷面膜,她有多爱她那张脸,他知道。   “万一药是真的呢?”颜宁紧张得声音发颤。   “不会的,你先把刀放下。”陆砚清耐心哄着。   “在这里给我上演深情大戏吗?”周令熙笑了笑,抬起大拇指就要去推动注射器。   “停!不要!我划。”   颜宁拿起刀慢慢靠近自己的脸。   她不敢赌,从逻辑上来讲,谁敢在燕京城这么对付陆砚清?可是,眼前的女人在光天化日下将他绑架,还有他身上交错的红痕,满屋子的画像和雕塑……   一切都告诉颜宁,她敢。   “颜小姐,漂亮的东西在被摧毁那一刻是最美的,你来之前我就在想,你这张脸毁掉,该有多美。”   注视着颜宁慢慢抬起的手,陆砚清眼中是冰雪般的凛冽,却也有冰雪消融的柔和,手腕因挣扎被麻绳磨的血迹斑斑失去知觉,他也依然没有停下。   “颜宁,为了我,不值得。”   颜宁眼睛泛酸,不值   得吗?   今天这么一遭,是因为她在艺术公馆偷偷碰了他的手,被这个疯女人看出端倪了,所以他才会面临险境。   如果非要这么做,她得换些值得的东西,比如说他的心,比如说她的星途璀璨,甚至,他或许能助她走上十年前没能走向警局的那条路,如果能将沈德望送上法庭,她就算是面目全非再也演不了戏,也都无憾了。   “值得。”颜宁声音哽咽,眼里爱意和算计掺半。   没关系,就算划伤了,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的,肯定不会留疤。   颜宁手握着刀柄,手上仿佛有千斤重,她慢慢抬手,尽最大限度拖延时间,祈祷彭磊和程力快点过来。   “颜小姐,我的耐心有限。”   颜宁紧紧闭上眼,刀刃锋利,刚碰到皮肤,鲜血便流了出来。   陆砚清看着颜宁脸上的血,又看向周令熙,眼里是磅礴的死寂:“来,扎进去。”   “你以为我不敢吗?”   “来!”   周令熙被他脸上突然浮现的狠戾吓到,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我会让你如愿的,以后,你就再也不会看其他女人了。”   周令熙拿着注射器,重新刺进陆砚清的皮肤。   但下一秒,别墅的门被猛然打开。 第56章   十几个人涌入与门口的彪形大汉打作一团。   程力看着周令熙手中的注射器,眼眸一缩,拿起手中的手机直直扔过去,十几米的距离,精准打在周令熙手腕,注射器掉落在地上。   程力连忙去解陆砚清身上的绳子,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说话。   看到他们进来,颜宁手中的刀脱落,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   彭磊连忙上前,却被陆砚清抢先一步,他拿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披在颜宁身上,紧紧抱着她起身。   而陆砚清这副紧张慌乱的模样,彻底刺痛了周令熙的眼:“谁允许你抱她的!谁允许你紧张她!啊陆砚清!刚才我就应该把她杀了!陆砚清!”   陆砚清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高台上疯癫的女人。   程力注意到他的眼神,过去将周令熙拎到他面前。   周令熙眼睛血红地看着陆砚清,他可以接受他不爱她,但他怎么可以爱别人?   陆砚清将颜宁放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颜宁见状,连忙去拉陆砚清的手臂,却拽不动他分毫:“别这样,我们走吧。”   陆砚清上前一步,面容看上去冷静极了,但眼里却是目空一切的倨傲和蔑视,他毫不怜惜地扯下周令熙的毛衣,拿刀在她手臂上划下又长又深的一道。   “啊——”   “陆砚清!”颜宁心慌得厉害,用力拽他的手。   陆砚清垂眸扫了一眼颜宁的脸,接触到他的视线,颜宁被他眼中彻骨的寒意惊住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收回视线,陆砚清在周令熙脸上相同的位置,又划下一道。   “啊——”   刀落在地上,别墅内回荡着周令熙的惨叫,而颜宁看着陆砚清,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阻拦的话。   陆砚清转身,抱起颜宁走向别墅大门,逆光中,他动作轻柔,像托着一盆赤|裸娇艳只开花不长叶子的三角梅。   .   去往医院的车里,几辆黑色轿车将其中一辆护在中间。   颜宁坐在陆砚清怀里,刚才他冷冽的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他好陌生,莫名让人心惊害怕。   颜宁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仿佛这样可以离他近一点,可以更安心一点。   生理期还未结束,惊慌后的安全感使身体陷入巨大的疲乏,颜宁就这样在陆砚清怀中睡着了。   被鞭伤的地方被她紧紧抱着,泛起灼热的刺痛,但陆砚清像是没有察觉,他的面容似是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他低着头,静静注视着颜宁脸上的伤。   刚才的一切,她究竟是在算计还是真心的?   如果是算计,为什么如此逼真?   如果是真心的……她又在做什么?   到了医院,陆砚清去抽血化验,虽然没有注射也不知道药的真假,但针头确实扎进了皮肤里。   抽完血,陆砚清去往病房,颜宁坐在床边,医生在给她处理伤口。   “不要留疤。”陆砚清站在一旁。   “陆先生放心,颜小姐的伤口都很浅,后续涂抹些药膏就可以恢复。”   听到这句话,颜宁放心了,可想到别墅里的那个疯女人,心情又变得沉重,为了爱情变成那个模样,值得吗?   就在这时,程力进来了,他走到陆砚清身旁:“化验结果出来了,注射剂里的药……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颜宁控制不住紧紧握住了陆砚清的手,陆砚清低着头,任由她握着。   四目相对,陆砚清在她眼中看到了紧张后怕,而颜宁看着他黑色寂静的眼眸,什么都没有看到。   过了几秒,颜宁看着他轻声开口:“虽然我没有立场左右你怎么解决这件事,但是……脸对女孩子挺重要的,她也受到了惩罚,你别……”   后面的话颜宁说不出来了,她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决定他怎么处理那个女人,毕竟陆家的大少爷、陆氏的继承人差一点就变成一个傻子,这件情不是她能左右的。   但是,她觉得那个女人好可怜。   对,可恨,又可怜。   “好。”   就在颜宁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他低声应下。   一时间,徐知凡和程力所有人都抬头看向陆砚清。   颜宁也看着他,她的算计是奏效了吗?   如果是往常,她会因为他的这份偏爱去亲亲他,但是现在这份偏爱被另一个女人的爱和痛衬托着,她竟然无法坦然地高兴。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程力扫了一眼看向陆砚清:“夫人来了。”   程力说完,先走出病房。   陆砚清让颜宁躺下,为她盖上被子:“先睡一会儿。”   “好。”颜宁淡淡垂下眼,她现在没有身份去见他的家人。   陆砚清走出病房,门外除了江漱华,陆墨扬也在,两人看到他出来齐齐在他身上打量,看到他完好站在面前,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受伤?”江漱华上前摸着陆砚清的手臂和后背。   陆砚清忍痛蹙眉,但没有拂开她的手:“没什么,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注射器的事陆砚清没说,化验结果出来前,说了也是徒增担心。   看到陆砚清没大碍,江漱华松开了他,随之脸色也冷沉下来:“这件事我去处理,你不要插手。”   陆砚清点头:“好。”   “待会儿回家和你爷爷报个平安。”   “好。”   江漱华往病房扫了一眼,抬眼看着陆砚清,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道:“你和令仪的订婚在明年3月底。”   陆砚清垂眸,他的母亲还是如此干脆利落,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   到了。   而面对这良久的沉默,陆墨扬忍不住皱眉。   “好。”   陆砚清语调平淡,陆墨扬松了一口气。   交待完,江漱华转身离开,回家等着周家上门赔罪。   陆墨扬拉了拉程力,边走边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说:“以后寸步不离跟着他。”   程力微愣:“好。”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从出事到现在,程力一直陷入自责忐忑的情绪中,等着陆砚清处理他。   但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一句话。   从陆家回清园的路上,程力没忍住:“要不一楼给我留个房间?以后我就守在这儿。”   窗外夜色沉沉,也将陆砚清的脸映得沉寂。   他做事向来只问结果,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绑走的概率极小,但现在出了事,就是他作为保镖的失职。   陆砚清是这么想的。   但是在病房里,她说:你也没有让他跟着你去艺术馆里面。   陆砚清轻笑,是,他向来不喜欢大费周章、引人耳目,公馆外有保安,公馆里是钱老的客人,想来不会发生意外。   但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住就不必了,回去写个检讨吧。”   程力的心落在肚子里:“好,我检讨,我改进,以后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回到清园,陆砚清洗完澡回到床上,刚躺下,颜宁便贴了过去。   “化验结果出来了吗?”颜宁躺在他的臂弯里。   “嗯,没事。”担心碰到她受伤的手臂,陆砚清轻轻揽着她。   颜宁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医院病房外他和他母亲聊了什么,隔着门声音太过模糊,她没有听清楚。   “那个女人是谁?”   昏暗中,陆砚清望着月光打在墙上的光影,想着如何介绍周令熙,一个疯女人?一个可恨可怜的疯女人?   刚才在陆家,她低着头坐在那儿,一身婉约旗袍,似是把所有疯癫都藏下了,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告诉她的姐姐周令仪。   “一个叔伯家的女儿。”最后,陆砚清这样介绍她。   颜宁原本想问他做了什么把人勾成那样,可是,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让人为他痴迷。   顶级世家的贵公子,他的涵养似是刻在了骨子里,发生了这样的事,颜宁以为他会敷衍说“一个疯女人”,但最后他说“一个叔伯家的女儿”,体面极了。   陆砚清拨弄着颜宁颈间的红色小痣:“结束了吗?”   “什么?”颜宁不解。   “生理期。”   三个字,颜宁直接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听着她欢快愉悦的笑,陆砚清眉目淡淡。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对情事不热衷,当然这么多年也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此时此刻,这一分这一秒,他很想把她嵌进身体里。   颜宁伏在他耳边,轻柔的声音藏着一丝捉弄:“还没有,怎么办?”   说完,颜宁注视着他的薄唇,她想亲吻他,可之前他拒绝了她太多次,那今天呢?还会吗?   迎着他的视线,颜宁伏在他身上,微微错开距离避开他受伤的胸膛,慢慢靠近他的唇。   陆砚清悄无声息看着她,眼眸平淡又深邃,他看着她脸上的伤口,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看着她如同毒药般慢慢靠近……   如愿触碰到那抹温热,颜宁的心柔软下坠,但当她心满意足想要离开时,后颈和后背忽然传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紧紧按在胸膛。   “别……你身上有伤……”   一句话,悉数被他吞入唇齿间,只剩下模糊的字音。   身体隔着睡衣摩擦着,将道道交错的鞭伤红痕唤醒,灼热、难耐、刺痛……陆砚清想借着这份疼痛清醒些,可是,却在这份疼痛中越来越昏沉。   胸腔内的氧气被逐步耗尽,意识朦胧间,颜宁想到今天下午那个女人问她,被他亲吻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就好似所有星光都落在了她头上。   她喜欢他这样紧紧抱着她,唇齿交缠,牙齿磕碰,在呼吸交换中耗尽氧气,在意识昏沉中享受窒息的空白。   伤痕累累,紧紧相拥,一起疼痛,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她。   对,她喜欢这样,用力地爱。   许久之后,房间只剩颜宁浓重的喘息,她趴在陆砚清胸膛,平复着心跳。   温热的气息徐徐漫至伤口裂痕,退去,又涌来,仿佛带着盐分的海水,在爱与痛的边缘反复试探。   望着昏沉的夜色,陆砚清手放在颜宁后颈,缓缓抚摸着那片柔滑的肌肤。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过了许久,他问。   颜宁意识恍惚,她抬头,声音轻媚:“什么?”   “拿你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愣怔了两秒,颜宁笑着低头,亲了亲陆砚清心脏的位置:“现在就想要。”   轻柔的触感试图引导心跳的频率,陆砚清笑了一声:“贪心。”   “这就贪心了吗?”   在她的反问中,陆砚清笑着闭上了眼,眼底陷入一片虚无。   颜宁,快些吧,再快一些。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9章出现过三角梅,还记得吗[墨镜] 第57章   颜宁脸上的伤没有耽误拍摄进度,剧本中阿棋被王美人的侍卫刺了一剑,她躲开时划伤了脸,原本还要画伤口仿妆,这下也省了。   剧组里,叶思思看着颜宁的脸,心里的阴暗不断滋生,就这样,最好化脓生疮,永远不要好。   反而是陆墨扬,看着颜宁脸上的伤口,看着她因为挡剑摔落在地上,心有不忍,在导演喊停后,上前将她拉起。   “没事吧?”陆墨扬有点不自在。   颜宁抬眼,是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她笑着起身:“没事,谢谢。”   谢谢?陆墨扬微愣。   米诺拍打着颜宁身上的灰尘,带她走到一旁,为她整理发饰。   陆墨扬站在原地看着颜宁的背影,她和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没有传闻中的盛气凌人、耍大牌,反而很平易近人,对待工作很认真,不怕苦也不怕累,性格也不错,不和别人嚼舌根,也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也不招摇,从没在人前提过陆砚清……   陆墨扬越想心越凉。   陆砚清到底能不能把持得住啊!   颜宁不知道陆墨扬的心焦,也无暇顾及叶思思的恶毒,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每天辗转于各个工作地点。   赶通告回去的路上,颜宁在车里补妆。   脸上的伤口是自己划的,她当然下不了狠手,所以伤口很浅,再加上医生每天复查,现在已经看不出丝毫痕迹,但胳膊上的印记还没完全淡下去。   米诺刷着手机突然大喊:“宁姐,李牧吸|毒被刑拘了!”   颜宁顿时停下动作:“在哪儿看到的?”   “热搜爆了!”米诺将手机递给颜宁。   颜宁迅速扫过新闻内容,而新闻后面紧跟着的就是警情通报……这算是铁证如山了。   颜宁握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李牧是圈子里的前辈,两人合作过很多次,第一次合作的时候饰演兄妹,之后便一直哥哥妹妹相称。   从雾溪回来后最难的那两个月,工作室面临解散,他帮她收留了小粥,电话里还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现在,新闻里面容憔悴的男人,看起来好陌生。   “宁姐,这些人疯了吧!说你和李牧走得近是不是也有问题。”   颜宁神色冷下来,这个圈子里,她和谁走的都不近,她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发声明,这种事情不能拖。”颜宁说。   “好我知道,马上就发。”   陆合大厦,陆砚清在楼下分公司开完会乘电梯上楼,路过茶水间时,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   “真没想到,李牧这种影帝级别   的竟然吸|毒,真是不敢相信。”   “人不可貌相,况且娱乐圈乱着呢,肯定也不止李牧一个。”   “网上不都在传颜宁和他走得近么,说不定也有问题。”   陆砚清的脚步慢下来。   “但颜宁工作室发声明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现在明星发的声明有几个是真的,况且……”   一个女孩儿正说着,旁边的同事连忙给她使眼色,女孩儿扭头,看到陆砚清立即止住了话,连忙从椅子上下来,拘谨地站在那里。   “陆总……”   “陆总。”   两人问好,陆砚清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迈开步子离开。   看着陆砚清身影消失,女孩儿忍不住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什么运气呀,聊八卦被大老板听见。”   “走吧走吧。”   电梯里,陆砚清目视前方,脑海里却回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   “李牧是谁?”静默中,陆砚清开口。   “是一个演员,获得过梅鼎奖最佳男主角,和颜小姐合作过很多次,网上传闻两人关系较近,但不知真假。”徐知凡简单明了,将陆砚清想知道的说清楚。   陆砚清注视着电梯镜壁,不再言语,但脑海中的那个“毒”字,却挥之不去。   外面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   清园,客厅一楼二楼是打通的,挑高的设计,整面墙铺着巨大的落地窗,阳光下很通透,也衬得颜宁的身影格外渺小。   因为李牧的事情,颜宁心情莫名低落,她躺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沐浴着冬日并不温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冬天的阳光到底不够暖和,睡梦中有点冷,颜宁下意识抽搐了两下。   陆砚清进来就看到这幅画面,阳光下,她像个妆容精致的瘾君子,漂亮又堕落,艳丽又腐坏。   想到陆墨扬发作时的场景,陆砚清目光顿时冷沉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目光紧紧锁定她。   颜宁睡得不沉,听到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抬头就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但还没等她清醒过来,就被他一把拽着往外走。   “怎么了?”毯子掉落在地上,颜宁跟得踉跄。   陆砚清一言不发,只拉着她往外走。   “等一下,你让我穿上鞋。”   刚才起得慌忙,颜宁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来到玄关处,颜宁想要挣脱陆砚清的手穿上鞋子,却根本挣脱不开。   陆砚清看着她赤裸的脚,打横将她抱起来,脚步没停,抱着她一头扎进冷风中。   颜宁惊呼一声,连忙攀上他的肩膀,而这个角度,她看清了他阴沉的脸。   “怎么了?”颜宁轻声问。   陆砚清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将她塞进车里,启动车子离开了清园   路上,任颜宁怎么问,他都没说一个字。   车子被他开得很稳,如果忽略仪表盘上过高的车速,仿佛和以往别无二致。   车直接停在陆家私人医院,黑色轿车刚进入大门,门卫处就给院长打了电话,陆砚清抱着颜宁进去,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先生?”   “抽血。”   两个字,冷得骇人,而颜宁却忽然明白过来,他看到新闻了。   他在紧张她。   心里像是被潺潺温水浸润着,一点点融化开来,随水流不知要流往何处。   颜宁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抱着。   医务人员抽完血后,两人在贵宾休息室等待结果。   颜宁坐在陆砚清怀里,看着他紧绷的脸,勾着他的脖子撒娇:“紧张我?嗯?是不是紧张我?”   陆砚清目视前方,一句话也不曾说,看着他这个样子,颜宁笑着吻上他的下巴,看他不说话,又吻了一下。   但陆砚清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两个小时后,血液化验结果出来,院长进入休息室:“陆先生,颜小姐,血液检测是阴性,没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陆砚清紧绷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才终于垂眸看她。   医务人员离开,颜宁眉眼含笑,傲娇道:“放心吧,我可是出淤泥而不染呢。”   陆砚清静静看着她。   出淤泥而不染吗?   可是淤泥滋养出来的花,并不清白。   “这种东西,永远别碰。”   陆砚清望着窗外,声音有些远,沈德望这么宠爱她,应该不会把这种东西用在自家人身上。   他的担心,多余了。   “我知道。”颜宁说着吻上陆砚清的脸颊,似是安抚,“好了,现在送我去剧组吧,都快迟到了。”   陆砚清似笑非笑:“还挺有时间观念。”   “当然。”颜宁又开始翘尾巴。   回到车里,程力已经在等着了。   “颜小姐,你看这双鞋合适吗?”程力把盒子递给颜宁。   颜宁扫了一眼陆砚清,嘴角又控制不住上扬,她接过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带棉的雪地靴。   和她的冷艳形象和时尚穿搭很不符合好吗?   颜宁心里吐槽,身体却很诚实,一秒没停就穿上了。   嗯,很暖和。   “谢谢亲爱的,喜欢。”颜宁黏黏糊糊靠在陆砚清身上。   陆砚清端坐,眉目淡淡:“坐好。”   “知道了。”   颜宁嘴上应着,身体却是一点没动,这男人要面子的紧。   剧组外,依旧挤着密不透风的人,彭磊和米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车门打开,颜宁戴着墨镜下车,记者一窝蜂涌上来,陆砚清坐在另一边,露出裁剪得体的西裤和定制皮鞋,记者看到后更激动了,但车门被颜宁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颜宁,请问车里的男人是谁?”   “颜小姐,你和车里的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你生日那晚照片里的男人吗?”   “颜宁,可以回应一下吗?”   “姐姐加油!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车窗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但隔绝不了冲破天的叫喊。   “好家伙。”   车里,程力看着外面的场景忍不住惊呼,看到彭磊挤开人群将颜宁护送进去,突然觉得他这活儿也不轻松。   车子慢慢启动,陆砚清看向窗外,人群熙熙攘攘,但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那时候在雾溪,她说自己很火。   陆砚清笑了笑,确实挺火。   .   临近春节,燕城才迎来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回清园的路上,颜宁看着飘落的雪花,莫名想喝酒,和他在初雪夜,一起喝一杯红酒。   回到家,颜宁打开酒柜,在她来之前清园是没有酒的,那晚在院子里喝酒,是她翻箱倒柜才找到一瓶,后来她就置办了一个酒柜,塞得满满的。   目光在一瓶瓶葡萄酒上掠过,最后,颜宁挑出那瓶偏甜一点的放在桌子上,等陆砚清回来。   但现在才下午两点多,干点什么呢?   颜宁思忖着,脑海中浮现起他的声音——   「好歹是文艺工作者,多往脑子里装点书」   颜宁笑了,怎么让他说起来自己就像个胸无点墨的白痴呢,她脑子里也是有很多墨水的,拍周导的这部戏,她先前就看完了《汉书》和相关的史料。   脸上挂着笑,颜宁边想边走向书房,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上次在书房的画面席卷而来。   玻璃鱼缸,红色鱼尾……   颜宁僵硬地站在原地,但仅仅是站在这里,她就感觉呼吸不畅,想要往后退……   「呼吸」   「颜宁,呼吸」   颜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氧气随着他的声音注入身体,她望着几米外紧闭的书房门。   18岁以前,她害怕很多东西,比如虫子、蛇、还有鸡鸭这样的尖嘴的动物,但是作为一个演员,她不能怕。   拍戏经常待在深山里,虫子避免不了,但她走过来了,现在也习惯了。   周导有部电影叫《蛇女》,剧本很好,但有蛇在脖子、手臂缠绕的剧情,很多演员争相竞演,为了争取到这个角色,她做了一个月的恐惧脱敏训练,每天让无毒的蛇爬上身体,最后,她成功争取到了那个角色,最后大火。   ……   这样的事情有很多,一路走来,一路恐惧,一路克服。   以后也免不了会有下水的戏,她不能退,她身后没有退路。   她可以的。   望着紧闭的书房门,颜宁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坚定,走得孤勇。   站在门前,颜宁深吸一口气果断推开了门,但看到里面的景象,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刚刚攒足的勇气,就那么散了。   那里,哪还有鱼缸,哪还有五彩斑斓的热带鱼?   只剩一块巨大通透的玻璃,日光照进来,直接击中心脏,将她刚刚筑起的城墙击得七零八落,片片瓦解,最后,破碎的石块在心里铺成一条路。   颜宁缓缓迈开脚步,她的步伐   很小,走得不敢确定。   来到落地窗前,颜宁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去,玻璃冰凉,传到心里却变得滚烫。   玻璃幕墙后,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又片片向她飘来,飘至眼角,被薄薄的眼皮煎着,煎出酸痛,煎出苦涩,煎出甜味……   最后,慢慢化作一抹温热,变成眼泪流下来。   片刻后,颜宁抱着膝盖,静静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雪花缓缓飘落,无声无息地将山林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就像他一样,润物无声地将她淋了个透彻。   以前在沈家,想得到东西,得争,得算计,得受委屈。虽然在清园也是如此,但她仅仅在钱和资源上和他撒娇,内心的脆弱,她从未流露。   他送给她很多名贵礼物,她开心,但也仅仅是开心而已。   会在她记忆里鲜活很久的,悄无声息将她的心映亮的,是陷入黑暗时那束漫至脚边的流星雨灯光,是今天通透玻璃幕墙后的雪光,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做什么也不说,但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将她击中。让她感觉,那个蜷缩在角落里颤抖害怕的女孩,也是有被关注到的。   陆砚清挂断电话,手机传来震动,他看着监控提醒,眉头皱起。   她进书房了。   宽大的办公桌后,陆砚清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神色淡然又寂寥。   他期待她快点动手,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然不太想看。   过了许久,陆砚清在电脑上打开监控视频,书房不止一个监控,各个角落都覆盖到了。   但画面出来,陆砚清眼神微顿,她不该书桌那里吗?   看着她静静坐在地上的身影,陆砚清放大了其中一个画面。   澄明的雪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是通透的白,以往的风情款款和惺惺作态都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呈现出最原始的,如同孩子般的平和与宁静。   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嘴里哼着儿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曲调。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望着窗外的雪,颜宁心里默念着歌词,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慢慢哼着曲调。   这一刻,她有点想她的爸爸了,那个爱她,却又来不及告别的爸爸。   明明在想陆砚清,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他。   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从陵园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这首歌,以往放到这首歌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唱,而那天,只剩她和妈妈静静听着。   哼着,想着,颜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再也哼不下去。   陆砚清看着她静静流泪的样子,许久未动。   那天她失魂落魄离开书房后,他看着那些热带鱼,好像也没了新鲜感,拆便拆了吧。   他想过她看到后会抱着他撒娇,可是没想过她会流泪。   在哭什么?   寂静弥漫中,颜宁的手机响了,她看着屏幕上沈西皓的名字,生日那天的一声轻哼,他再也没联系过她。   他也知道,他们走到头了吧。   十年中,他也给过她温暖,想到这里,颜宁接起了电话,但过了很久,谁都没开口。   昏暗的房间,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沈西皓坐在沙发上,想问很多东西,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那天后,他没再盯生物科技的项目,也没再去公司,也没再联系颜宁。   然而两个多月,她也没联系他,他看着李宗发来的照片,看见她每天往返于剧组和清园,看她对一个男人甜蜜的笑,那个笑,是他不曾见过的,哪怕是她17岁生日之前,他也没见过。   静默了许久,沈西皓开口:“是陆砚清吗?”   颜宁轻声应着:“嗯。”   陆砚清看着监控画面,书房的监听设备很好,好到他可以清楚听到沈西皓的声音。   “和他睡了。”沈西皓声音平静,用的陈述句。   “嗯。”颜宁依旧轻声应着。   沈西皓沉沉呼出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   “我爱他。”   声音穿过漫天飞雪飘至耳边,陆砚清握着茶杯的手顿住,水面摇摇晃晃,泛起微澜。   脱口而出的话,颜宁说完愣住了,她在心口仔细碾磨着那个字——   爱?   一直以来,亲情、爱情,对她来说是个很平淡的词汇。内心坚硬的人,拥有同等的脆弱,她对亲密关系多失望,就有多渴望。   她渴望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在彼此心里刻下无法磨灭的名字,即使最后爱得惨痛,爱得面目全非,但她还是期待,期待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生命里,坚定地爱她,坚定地选择她。   过了许久,颜宁笑着,兀自点了点头:“对,我爱上他了。” 第58章   陆砚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电脑画面,目光似乎穿越燕城上空的这片雪,落在清园将她完全笼罩。   而电话里,在颜宁说完那句话后,又陷入长久的静默,沈西皓看着手边整理好的一沓资料,所有想说的,似乎也都被沉默吞噬了。   最后,是颜宁挂的电话,她起身在书架上挑了本书,离开了书房。   监控画面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那些物件儿静静陈置。   陆砚清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注视着空无一人的监控画面,久久未动。   “陆总?”   徐知凡叫了声陆砚清,但他像是没听见,刚刚从办公室大门到办公桌这么长的距离,他走过来,老板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他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看着桌面上那片水,看着陆砚清失神的脸,徐知凡又尝试叫了一声:“陆总?”   听见声音,陆砚清回过神来,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似是要签文件,但桌子上空荡荡的,除了一滩水渍,什么都没有。   注视着洒出来的茶水,陆砚清缓缓合上钢笔,抬起头:“怎么了?”   “北美市场出了些问题,Liam说后天过来当面和您汇报。”徐知凡说。   “什么问题?”陆砚清问。   “竞争对手向媒体爆料,质疑我们将美国客户数据传回国内用于其他目的,现在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叫停了我们一些高科技产业和数据领域的业务,Liam说他已经和当局沟通过了,后天当面来您汇报。”徐知凡简单说。   涉及到地缘政|治和监管风险,向来都很敏感。   陆砚清向后靠在椅子里,落地窗通明透亮,不似那晚,哈气将玻璃晕成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陆砚清收回了视线:“跟他说不用来了,我过去。”   “好的,您什么时候去,我来安排。”徐知凡说。   “今天。”陆砚清说。   徐知凡微愣,好像……也没有这么紧急?   陆砚清注视着窗外巨幕上的照片,他觉得,他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待会儿王教授还要过来汇报‘启元计划’的最新进展。”徐知凡暗暗提醒,甚至后面几天的行程也都安排好了。   “开完会再去,后面的行程推一推。”   “好的。”   徐知凡应下,抽出几张纸巾,将洒出来的水擦干净,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一片静谧,陆砚清看着干净的桌子,水迹已经没了,但心里,好似还在晃晃荡荡。   .   酒店里,林知远在电脑上修改   汇报材料,抬眼的空隙,发现她躺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敲击键盘的动作慢下来。   第二次来酒店,清晨她接了一个电话,说不留他吃早餐了,然后又带他去衣帽间挑了几套衣服。   而后的好长时间,她都没有联系他。   他穿着她挑的衣服和导师出去吃饭,同学调侃他,说衣服不错,那晚回去的路上,他看着她的联系方式看了很久,但她还是没有联系他。   周令仪盖着毯子,键盘敲击声传到耳边,仿佛能看到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她是个成年女人,她有欲望,但如果知道陆砚清会在去年回来,她或许不会和林知远发展这样的关系,所以陆砚清回来后,她没打算继续。   但过了些时日,他打电话给她,说跟着导师做项目赚了些钱,先还她一部分。   挂断电话,她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现在陆砚清要碰她,她是否能坦然地面对。   答案是,不能。   虽说婚事已经定下,但他们的关系和从前也没太大区别,除了家庭聚餐,他们甚至没有单独吃过饭。   虽说对他有好感,但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选择结婚也仅仅是“合适”,这种局面,在她的预料之内。   面对陆砚清,她总有说不上来的拘束和距离感,也不自在。   想到这里,她已经到了酒店。   许久未见,那天他格外热情,她也是。   极富技巧的亲吻,将她一次次丢上云端,又一次次拽落海里,和第一晚耳朵泛红的毛头小子完全不同。   事后,她笑着问:谈恋爱了?   他沉默了许久,说:吃了两个月樱桃。   两个月,是他们没见的这段时间。   她听后笑了,笑了很久,笑得轻松,自在,欢快。   那天之后,他们见面很频繁,像是要把之前空缺的两个月都补回来。   直到今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酒店里已经摆满了他们的生活用品,书房里两人的书各占一半,衣帽间的衣服也各占一半,洗手间里,洗护用品也各占一半……   慢慢的,这里不再像酒店,反而有了家的感觉。   键盘声消失,周令仪睁开眼:“弄好了?”   “嗯,吵醒你了?”   “没睡着。”   周令仪笑着掀开毯子,扶着沙发一条腿慢慢移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她不愿意再戴假肢,一条腿行动也越来越熟练。   林知远坐在沙发后面的桌子上,面带微笑,看着她慢慢过来。   先前几次,看到她这样,他总忍不住想去扶她,但后来意识到,那样并不好。   “哪个公司的项目?”周令仪站在林知远身后扶着他的肩膀。   林知远合上电脑:“陆合的启元计划,快要上市了。”   听到这个名字,周令仪微愣。   “怎么了?”林知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周令仪笑了笑:“没什么,这种场合要穿得正式一点,我给你挑套衣服。”   林知远笑着点头,两人一起去衣帽间。   周令仪拿出一套套西装在他身上比划,这人是个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这套吧,年轻一点。”周令仪将那套蓝色西装递给他。   “好。”   她选的,总是最合适的。从最初的抗拒,到慢慢接受,现在,他喜欢她这样收拾自己。   换好衣服后,两人一起下楼,林知远开车将周令仪送到公司,自己开车去了陆合。   周令仪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辆十万块钱的黑色轿车渐渐远去。十万块,不够买她一个包,不够买一件首饰,却是这个脊背铮铮男孩的第一辆车。   他确实佷有能力,毕业后顺利进了研究院,不到一年,就将欠她的钱还清了。   她不要,他硬要给。   在她让司机去接了他两次后,他便用所有的积蓄买了这辆车。   周令仪笑着转身,他总爱在她面前逞强。   陆合大厦。   会议室里,陆砚清落在林知远身上。   刚才,徐知凡说王教授生病了,由他的得意门生代他汇报最终成果,后面又补了一句,他便是周令仪包养的男大学生。   大屏幕前,年轻的脸透露着沉稳,对于高层的提问,不急不缓,简单明了,面对他的视线,也不闪躲。   陆砚清面露欣赏,工作上,他从不发脾气,但第一次见他的人,少有这种心性和定力。   「我爱他。」   「对,我爱上他了。」   窗明几净的会议室,她的声音就这样覆盖过汇报人的话,横冲直撞地进入脑海。   和她一样,不讲道理。   陆砚清看着林知远,衬衣的衣领下,那枚半露的吻痕很隐秘,无人察觉。   问题,会不会有另一种解法……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陆砚清眼神立即清明,强劲的精神力将脑海里驱散的什么都不剩。   启元计划已经圆满完成,不出意外,两个月后正式上市。   会议结束,人陆陆续续离开,林知远在收拾东西,徐知凡来到他身边。   “林老师。”   林知远抬头:“您叫我小林就好。”   徐知凡笑着递上一张名片:“陆总很欣赏你,这是他的名片,以后有问题可以联系他。”   林知远愣住,想起刚才遥遥坐在会议桌顶端的男人,他面容温和,举止儒雅,但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必然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易近人。   林知远接过名片:“谢谢陆总的赏识,还请您帮我转达谢意。”   徐知凡轻笑:“你放心,我会转达的。”   走出会议室,徐知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生,很多捉摸不透的事情,似乎越来越明朗了。   .   去往机场的路上,广告牌上闪过叶思思的脸。   陆砚清回想着第一次偶然瞥见她的场景,时隔多年,这颗棋子奏效了吗?   算是吧。   沈西皓在经商上是有能力的,但偏偏是个情种,他从未想过设计沈西皓爱上叶思思的戏码。   珠玉在前,又怎会爱上鱼目?   但只要叶思思介入其中,便会搅得两人不得安生,一边是沈德望压着,一边是情爱困着,沈氏多少能消停两年。   起初,他也觉得两人是像的,但现在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一个骄傲得像孔雀,一个阴暗得像老鼠。   哪儿像?   黑色轿车继续往前,前方巨大的广告牌上贴着颜宁的海报,陆砚清的视线忽然有了焦距。   越来越近,相交,错过……   下一秒,轿车驶入隧道,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但浓稠的黑,似乎变成了养料,那些被强行驱散的念头在昏暗中悄然滋长。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陆砚清心里的弦却越绷越紧,好似身后有什么在不断拉扯着。   不成调的儿歌。   通红的眼。   「我爱他」   “砰——”   寂静中,传来细微的轰鸣,弦断了。   “回清园。”陆砚清声音平淡清冷,放在腿上的手,却悄无声息松开了。   轿车驶出隧道,程力看着近在眼前的机场,和徐知凡对视一眼。   “好的。”程力什么都没问,应下。   黑色轿车在道路上飞驰,漫天大雪好似被轿车劈开一道口子,裂出一道风雪寂静的缝隙,为他让路。   踏着浅浅的积雪,陆砚清进入别墅大门,隔着落地窗,目光落在颜宁身上。   颜宁躺在客厅的躺椅上看书,听到玄关传来的动静,她立即扭头,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十几米外,正远远看着她。   他的目光静谧无声,就如同他做事一样,什么都不说,却静水流深,引得她炽热滚烫。   内心不断塌陷着,涌动着。   颜宁放下书,连鞋都没顾上穿,注视着他大步走过去,走又太慢了,不知怎么就跑了起来。   单薄的白色裙子翩飞,陆砚清望着她不断靠近的身影,心脏随着她的脚步无声跳动。   一步远的距离,颜宁在他身前停下,抬头望着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砚清掩住眸中的深意,语调平静:“要出差,回来收拾下东西。”   颜宁微愣:“去哪儿?”   陆砚清:“纽约。”   颜宁:“多久?”   陆砚清:“一个月。”   空气中静默了半刻,颜宁脸上的失落,隔着一步的距离映入陆砚清眼底。   过了许久,颜宁看着他:“想要一个吻。”   声音潜入黑眸,陆砚清喉结微动,寂静的目光将她笼罩。   过了几秒,陆砚清上前,微微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颜宁与他对视,声音透露着倔强:“还要。”   陆砚清眼眸无声暗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随着时间流逝一寸寸绷紧。   终于,随着壁炉里木头燃烧啪啦一声作响,陆砚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密不透风的吻犹如雪花般落下。   紧紧抱着他的腰身,颜宁克制不住地想要颤抖,他身上带着清冷的雪意,但她好似和他肩头的雪花一样,快要在他的怀里融化了。   高大的落地窗外,大雪簌簌飘落,壁炉里火苗静静燃烧,两人紧紧相拥肆意亲吻,烈火似乎要燎尽荒原。   那天,他有些失控,她也是。 第59章   夜晚,颜宁的手下意识伸向一旁,却抱了个空,半睡半醒间,她睁开眼,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再也没有睡意。   他出差离开一周了,这一周,她每晚睡得都不踏实。她发消息过去,他每次都隔很久才回,好像很忙。   现在,她已经如此依赖他了吗?   颜宁拿起手机,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他那边是中午,应该不忙了吧?   想到这里,颜宁拨通了他的电话。   陆砚清吃过午饭刚回酒店,手机便传来震动,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离开那天的画面也随之而来。   这些年,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第一次有人为他收拾行李。   那天,他坐在卧室沙发上,看她忙来忙去,衣服挑了又挑,换了又换,都换成最厚的,各种他没想到的零碎东西,都塞在行李箱里,最后箱子都要塞不下。   手机还在震动,陆砚清看着卧室,酒店的这个房间,是他的,常年放着他四季的衣服和物品。   事实上,他什么行李都不需要带。   “怎么了?”   手机在枕头上放着,就在颜宁以为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颜宁拿起手机,声音变得黏糊起来:“睡不着。”   陆砚清笑了一声。   颜宁嘴角上扬:“你怎么不问为什么睡不着?”   又开始了。   陆砚清顺着她:“为什么?”   “想你想的。”颜宁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拉扯。   沙发上,陆砚清手撑着头闭眼假寐,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眉目间浮上浅淡笑意。   “你要说你睡得也不好。”   “睡得还不错。”   “……哦。”   隔着一万多公里,陆砚清似乎能想到她现在的表情,应该在翻白眼。   白眼翻完,颜宁轻哼:“想打视频。”   陆砚清挂断电话打了视频过去。   颜宁打开床头的灯,躺在床上来回找角度,最后将手机举高:“这样脸小一点。”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陆砚清心里生起异样的感觉,似乎除了开视频会议,他从未这样打过视频。   光线昏黄,眉目素淡,巴掌大的脸,他一只手就能盖住。   “脸上的伤好了吗?”陆砚清将手机凑近。   “好了,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颜宁将脸怼到镜头前。   看着她突然放大的脸,陆砚清仿佛能看到上面的绒毛,像颗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陆砚清垂下视线:“胳膊上呢?”   “胳膊上也好了,前几天医生又开了个新的药膏,效果很好,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颜宁又躺着露出胳膊给他看。   陆砚清看着她光滑的肌肤,放下心来,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明天不工作?”   “明天要去剧组拍最后一场戏,冬天了,早上总是起不来。”   “那就休息几天。”   “不行,要赚钱。”   又是钱。   在雾溪,朴圆在院子里画符,她说求财,陆砚清不懂,这些年沈家对她并不吝啬,她为什么对钱有那么大的执念?   “啊,好疼。”   陆砚清回神,屏幕画面突然天旋地转:“怎么了?”   “手机砸脸了。”   陆砚清笑了,傻子。   颜宁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揉着额头:“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也不陪我过。”   陆砚清抬眼:“你每天都有过不完的节。”   颜宁一愣,这好像不是贵公子能说出的话?   “哪有?你看你最近忙,我都没有缠着你。”颜宁笑着撒娇,尾音拖得很长。   话传入耳边,陆砚清脸上的笑淡了些,这两天,他刻意没有接她的电话,也很少回她的消息。   “睡吧,不早了。”陆砚清淡淡道。   侧躺着,颜宁看着他的脸,声音低下来:“你……陪我一起睡。”   声音轻的,似乎要晃进心里,陆砚清看着屏幕,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寂静中,好像有无声的电流在目光之间交缠。   “好。”过了几秒,他应下。   颜宁嘴角轻轻上扬,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呼吸声逐渐平稳,陆砚清一错不错地看着屏幕,灯光下宁静的睡脸,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   第二天早上颜宁醒来,第一时间就去看手机,看见通话时间不由得皱眉。   她睡着后,他只陪了她十分钟吗?好吝啬。   颜宁收拾好后下楼,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餐,她拍了张照片给某人发过去,然后就去了剧组。   《汉宫奕》这部三十多集的古装大戏,拍摄已经到了后期,周导不允许轧戏,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也都非常专业,拍摄起来就会快很多。   今天是颜宁的最后一场戏,也是阿棋的最后一场戏。   被景帝宠幸后,阿棋被封为少使,然后凭借手段和野心,一步步晋升为良人。   而随着位份不断晋升,阿棋和王美人之间的关系便越来越紧张,昔日的主仆,如今也成了仇敌。   王美人当然看不得这些,凡是威胁到她的人,她都会除掉,于是她将阿棋是梁王间谍的身份透露给了没脑子的栗姬,等着坐收渔利。   栗姬果然将此事告诉了景帝,一杯毒酒,是阿棋最后的归宿。   华丽的宫殿里,红色曲裾深衣铺了满地,却不如阿棋嘴角那抹残血鲜红。   景帝、梁王、王美人,三方势力牵扯着,她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到头来,她还是她。   如同这个名字般,是一颗随时可以被除掉的棋子。   生命的尽头,她望着高墙外的天空,望着天空的飞鸟,有不甘,有愤恨,然而最后都化作平静,死的,不过是一颗棋子,不过是湮没在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裙裾翩飞,檐铃作响,阿棋望着幽幽宫殿外的光,至死,都没有闭眼。   周导看着监视器,久久没有说话,心情也莫名沉重。   坦白讲,阿棋这个角色在创作时,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她所有的行为动作都是为了衬托主角,王美人对她好,是为了衬托王美人少有的善,王美人除掉她,是为了表现女性在政治斗争中的果决狠辣。   甚至剧本中都没有详细说明她的野心来自于哪儿。   但看着监视器中那双眼,他好像看到了阿棋的灵魂,看到她借着颜宁的身体长出了血肉,那么铮铮,那么昂扬,那么悲怆。   看导演许久不说话,助理小声叫他:“导演?”   周导回过神:“过了过了!”   说   完,周导抱起早已准备好的鲜花朝颜宁走过去,颜宁坐在地上,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境里,情绪有些低落。   “颜宁。”   看周导拿着花过来,颜宁笑着起身:“谢谢导演。”   周导看着颜宁,目光复杂,当初她被沈西皓塞进他的剧组,也是烦透了,但没两天,他就被她身上的坚韧和灵气儿吸引,到现在八年的时间,那个青涩稚嫩的小姑娘已经走在了这个行业的最前面。   周导把花塞给颜宁:“你是个好演员。”   颜宁微愣,笑着接过花:“我要骄傲了。”   “骄傲吧骄傲吧!”周导大笑,然后又张罗着众人,“颜宁杀青了,来我们一起合个影!”   叶思思看着导演和颜宁热络的样子,冷冷收回视线,没往跟前去。   收拾好东西,几人一起离开。   房车里,颜宁问米诺:“最近什么行程?”   “明天有一个杂志拍摄,然后接下来一周没有安排,想着你刚拍完戏休息一下,一周后就是纽约的时装周了。”   颜宁一愣:“时装周是这个月?”   米诺点头:“对呀,2月份的秋冬时装周。”   颜宁顿时喜上眉梢,整个人都明艳起来,这段时间忙昏了头,她还以为两人之间第一个情人节就要这样错过了,还安慰了自己好一番。   “你现在和杂志社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改到今天,多晚都可以。”颜宁对米诺说。   “好,我现在就联系。”   米诺拿起手机打电话,两分钟后,她看向颜宁:“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颜宁笑着看向驾驶位:“彭磊,掉头。”   拍摄完天已经黑了,颜宁回清园简单收拾了下行李,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   .   去分公司的路上,陆砚清看着手机,两人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的早餐上,他没回,而这两天,她也没发消息过来,也没再打电话。   这样,才是正常的。   “她最近在忙什么?”陆砚清看向窗外。   “颜小姐吗?好像剧组拍摄结束了,这几天在休息。”   休息?   陆砚清望着车窗外飘落的雪,今天是情人节,大街上牵手拥抱的情侣随处可见,似乎连空气中都飘着玫瑰花的味道。   见陆砚清没继续问,程力松了口气,他心虚地看向徐知凡,但人精看也不看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会议室里,东西面孔参半,陆砚清仍遥遥坐在首位。   先前外资投资委员会叫停的项目已经解决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陆砚清没立刻回国,趁此机会,他深入介入北美市场的业务,为接下来收购两家科技初创公司铺路。   下午四五点,陆砚清听完北美区负责人的汇报,准备去一趟华盛顿。   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高层送陆砚清下楼,大厦楼下感应门自动打开,寒意瞬间袭来。   陆砚清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北美负责人Liam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和他说会议室不方便说的一些事,其他高层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Liam:“那两个科技初创公司,我担心…”   “陆砚清。”   心里颤动,陆砚清随即转身,而后,眼里染上微不可察的笑意,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冰天雪地里,她穿着梅子色大衣,笑着向他一步步走来,像是这白茫茫世界里唯一鲜活的颜色。   她总喜欢这么艳俗的颜色。   看到陆砚清的神色,众人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liam看到颜宁的脸,暗自会心一笑。   自陆砚清出现后,颜宁就看不见旁人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陆砚清下意识伸出手。   身体产生的亲密素似乎更诚实,你以为你能拒绝的了她,可是她刚贴上来,你就想抱她。   “矜持点。”陆砚清低声说。   矜持?   颜宁轻笑,踮脚吻在陆砚清脸上:“想你,矜持不了。”   梅子色口红在脸上开出唇印。   程力瞪大了眼,徐知凡移开了眼。   陆砚清垂着视线,嘴角微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娇俏作妖,片刻后,在众人看好戏的眼神中,搂着那纤细的腰肢走向轿车。   往日清俊儒雅的面容,此时满是风流。   -----------------------   作者有话说::被他暗爽到了。 第60章   车上,颜宁的手冰凉,她习惯性地握着他的手取暖:“现在要去哪儿?”   陆砚清任她握着,轻笑道:“程力没告诉你吗?”   程力一听着急了:“老板,不光我啊,还有徐助理呢。”   徐知凡:“陆总,我错了。”   程力:“……”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颜宁笑了:“别怪他们,是我威胁他们了。”   “怎么威胁了?我听听。”陆砚清颇有兴致地问。   颜宁歪头靠在他肩膀上,眼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我说,不告诉我的话,等以后我恃宠而骄,天天吹枕边风,把他们全开除了。”   恃宠而骄?   陆砚清笑了一声,目光掠向窗外,大街上的情侣似乎比来时更多了,笑着,闹着,或拥抱,或牵手……   手里那抹凉意顺着掌心溜进袖口,陆砚清下意识摩挲着她手腕那寸光滑的肌肤。   颜宁低头看着两人的手,他大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着,随着脉搏的跳动,若有似无的痒意弥漫开来。   在一起时间久了,她发现他有很多小习惯。   他很喜欢拨弄她颈边的小痣,耳后的皮肤,以及身后的两个腰窝……   他的沉默内敛,不曾说出的话,似乎都藏在了细节里。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颜宁笑着反握住他的手:“想下去走走。”   程力闻言,降了降车速,但没有完全停下来,等着陆砚清说话。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陆砚清看着窗外,来时他还在问她在做什么,回去的路上她已经坐在了身边,像个变幻莫测的妖精,肆意拨动着他的沉寂。   “停车。”   随着陆砚清的话,徐知凡给华盛顿那边发过去消息,晚上的行程取消。   车稳稳停在路边。   颜宁拿出纸巾,擦掉陆砚清脸上的口红印,边擦边笑道:“大老板,多少注意点形象。”   纸巾和她唇上是同样的颜色,听着她捉弄人的语调,陆砚清看着她的嘴唇,莫名涌上一股冲动。   自她刚刚出现后,他的情绪似乎格外不平静。   “怎么突然过来?”陆砚清没来由地问。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是想要接吻的信号,颜宁嘴角上扬:“当然是工作需要了,难不成是想你?”   陆砚清微愣,随即笑着移开眼:“嗯,挺好。”   话落,不等程力开门,陆砚清就自己打开车门,拉着颜宁下车。   颜宁挽上陆砚清的手臂,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但还是很凉,她自然而然地伸进陆砚清大衣口袋里,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看着街道上的玫瑰花和情人节字样的灯牌,颜宁像是刚发现一般,惊讶道:“哎?今天是情人节吗?好巧呀。”   陆砚清似是不记得她那天电话里的埋怨,也像刚看到一般:“嗯,怪不得街上很多小情侣。”   “小情侣?跟我们一样吗?”颜宁眨着眼睛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的脚步微顿,天色渐暗,三三两两的人洋溢着笑结对从身边擦肩而过,他们的身影融入城市光影和人流中,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陆砚清重新迈开脚步,笑道:“自是不一样的,你是我养的一盆花。”   “一盆花呀,花可是不会长手让你牵的。”   颜宁说着抽出了手,笑着走向路边的花店,买了三支玫瑰花,一支给程力,一支给徐知凡。   “情人节快乐,辛苦了。”   程力乐得咧嘴笑   了:“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收到花,谢谢颜小姐!”   徐知凡笑着接过:“谢谢颜小姐,应该的。”   看着两个心腹的表情,陆砚清嘴角无声上扬,她很会收买人心,最后,他看向她手中最后一支玫瑰花。   “这支呢,没人送我,我就就送给自己了。”颜宁将花别在大衣上,手重新伸到陆砚清口袋里,“你有花了,应该不需要了吧?”   陆砚清低头,眼里浮着淡淡的笑,而无人看见的口袋里,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手,似是在传递不满。   “知凡。”陆砚清回头,“没记错的话你女朋友在纽约?”   “是的,马上博士毕业也要回国了。”   “去忙吧。”   徐知凡微愣:“好的,谢谢陆总。”   陆砚清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花。   徐知凡立即会意,将花递给陆砚清,又看着颜宁笑道:“谢谢颜小姐的花,但被我女朋友看见得盘问我一天。”   “没想到你在他身边工作还有时间谈恋爱。”颜宁笑了笑,“没关系,快去约会吧。”   “好的,颜小姐玩得开心。”徐知凡又看向陆砚清,“陆总,那我先走了。”   陆砚清拿着玫瑰花,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徐知凡走出去几步回头,陆总对员工严苛又宽容,但让助理过情人节这种事,他先前是不可能想到的,以及那次两人被绑架,事后程力写了份检讨这件事就过去了,也不像他的风格……   他身上,越来越有人气,也越来越有七情六欲。   颜宁今天过来,并不是她所说的威胁他们,而是他莫名觉得,她来,有人会开心,所以她问地点时,他便告诉了她。   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徐知凡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走了一会儿,两人去往餐厅,颜宁原以为今天的氛围,他会带她去吃浪漫的烛光晚餐,但没想到是一家中式餐厅。   味道鲜美的鱼汤和紫菜小馄饨,吃完后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从餐厅出来,颜宁看着陆砚清:“去哪儿?”   “散散步。”   颜宁轻笑,他身上有种老派的浪漫。   两人挽着手,从餐厅外昏暗寂静的小路走向布鲁克林大桥,雪花飘落,在桥两侧灯光的映衬下像是裂开一道风雪寂静的光幕,打开了时空之门。   大衣口袋里,颜宁的手和陆砚清五指相扣,青春懵懂的时候,她无数次幻想过和爱人漫步在雪夜的街头,但做了演员,这个场景便越来越远了。   但在他身边,好似什么都很容易实现,不用担心被偷拍,也不用担心引起慌乱。   “颜宁?”   两人正走着,有人认出了颜宁,陆砚清下意识地将她护在怀里,程力连忙过来,四散在周围的保镖也无声靠近。   “颜宁!真的是你呀,我是你的影迷,能帮我签个名吗?”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兴奋地站在颜宁面前,连忙从包里拿出纸笔。   “当然可以,谢谢你的喜欢。”颜宁在纸上行云流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女孩儿看向陆砚清,这人面容英俊,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但莫名让人觉得清贵高不可攀。   女孩儿一脸八卦:“宁宁,这是你男朋友吗?”   男朋友?   陆砚清眼眸微动,他没看颜宁,但注意力却放在了她后面的话上。   颜宁也愣了愣,她看了眼陆砚清笑着开口:“一个养花儿的。”   陆砚清笑了一声,这人小心眼得很。   女孩儿接过颜宁的签名,被陆砚清的笑晃了眼,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话也没说,但她就是觉得被撒糖了!   “好般配啊!要幸福哦!长长久久!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女孩儿说完笑着离开。   颜宁抬眼,丝丝缕缕的笑意从眼里溢出来:“她说,祝我们幸福。”   她的视线随着光影一起传递过来,陆砚清垂眸,静静看着。   雪花在夜色中飘落,下方车道川流不息,身边人来人往,世界嘈杂,周身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他们在人流中无声对视,仿佛被按下了慢镜头。   过了许久,陆砚清抬手,拂掉她头发和肩头的雪:“这是个虚无缥缈的词汇。”   “这个词是虚无的,但是可以被很多细节填满。”颜宁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给你五秒钟,你想想哪个瞬间让你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词。”   随着她的话,陆砚清脑海中浮现出她为他收拾行李的画面,还有下午冰天雪地里,她笑着走来的身影……   “想到了吗?”   “嗯。”   “是我吗?”   陆砚清垂眸,他不该在她这里感受到幸福的,但她的笑,她的话,如同毒药般丝丝扣扣往心里钻。   32年的人生中,生意上有赢有输,赢多了也就成了习惯,亲情方面,爷爷严厉,母亲疏离,弟弟顽劣……   他竟不知,他的情感世界如此匮乏。   陆砚清沉默看着颜宁耳边的鸽血红宝石耳饰,在夜色下闪着幽暗的光泽,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是我吗?”   飞雪与光结合,颜宁一步步逼近,陆砚清的心一寸寸绷紧,无声的对峙中,两人似是一起白头。   沉默中,陆砚清牵着颜宁往回走,轿车在路上飞驰,刚回到酒店,陆砚清就将颜宁抵在了门后。   这几天他们联系的很少,记忆似乎还停留在离开时狂乱的吻当中。   此时空间密闭,迎着他深沉的视线,颜宁心扑通扑通跳着。   颜宁抚摸着他的脸:“想我了吗?”   陆砚清心弦绷着,喉结滚动:“想了。”   “是我吗?”   “是你。”   颜宁瞬间像是被春水漫过,融化舒展开来,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地面滴落。   陆砚清摘下颜宁的红宝石耳饰,随手一扬,昂贵的珠宝滚落在地面。   “你做什……”   颜宁想要去捡,却被陆砚清拽回怀里,密不透风的吻便落了下来。   陆砚清禁锢着她的腰身,他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胆小,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才敢承认想她,是她。   原本离开燕城是要冷静一段时间,但随着她下午出现,一切都变得滑稽可笑,思念和惊喜加倍反噬,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看起来像个笑话。   从浴室出来,颜宁还没来得及擦头发,便被陆砚清扔在了床上。   他穿着浴袍站在床边,幽幽看着她,颜宁交叠着腿,忍不住想要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身体。   而还没等她扯过来,他便俯身头埋了进去,陌生的感觉让颜宁想要失控尖叫。   “不要!嗯……”   “别……”   颜宁身体紧绷着,颤抖,融化,仿佛化作一条迷路的鱼,窒息地露出海面,可刚接触到海面,又被一浪一浪的春潮淹没。   她闭着眼,不受控制地去推拒他的头,可是又情不自禁地勾紧了腿,就这样情难自已,随波沉浮。   在身体失控的那一秒,颜宁的心和声音一起失控——   “陆砚清,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空气寂静,凝滞。   春水粼粼,陆砚清慢慢抬起头,沉默幽暗的眼底映着她潮红的脸,她的话,像是被拆解成无数个字,无数笔画,化作泉水在心间涌动,悄无声息中,大水弥漫。   “什么?”他似是觉得听错了,又问。   随着他的话,空气流转开来,颜宁看着他,先前不说,是怕不被在意,现在说了,是感觉到了被在意。   “那晚,我第一次。”   陆砚清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动,看着她无奈扶上额头。   那晚,是他欠缺思考,她刚和沈西皓分开,大晚上的去哪儿做层膜给他?   陆砚清俯身,在她嘴唇轻啄了一下:“骗我?”   “你指今天,还是那天?”   “那天。”   她说,他便信了,只是她和沈西皓的十年,又是怎么回事?陆砚清想问,却又不想在此刻提这个名字。   身体还激荡着余韵,颜宁用被子蒙住脸,闷声道:“你不是不在意么   。”   陆砚清看着她害羞的模样,笑着将她捞到身前:“该我了,宝……”   话说到一半停住。   他竟然想叫她宝贝。   他竟然想叫她宝贝……   陆砚清眼底以往的猜疑、提防,犹如脆弱的墙皮,簌簌落了一地。   她如同毒药般,无声无息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而等他意识到,毒素早已侵入了心脉。   颜宁意识飘着,没听到那未说完的话,而等她回神,就被他抱在了落地窗前。   和陆合大厦差不多的高度,城市在雪夜变成沉寂的缩影,隔着一层玻璃,凉的凉,烫的烫,轻的轻,重的重,她似乎也变成了一片雪,快要跌进这漫天飞雪里。   “陆砚清……”   “砚清……”   陆砚清偏头吻住她的唇,将她口中的呢喃尽数吞没在唇齿间。   颜宁,别叫我的名字。   今晚,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第61章   第二天醒来,颜宁才发现客厅的玫瑰花和红酒,红酒是她让人准备的,想弥补燕城初雪他不在的遗憾,但最终也没喝成。   至于玫瑰花……   诺大的红玫瑰花束将整个桌子都要占满了,她好像记得某人说过红色俗气。   提到红色,颜宁想到昨晚被他扔掉的红宝石耳饰,但她在屋子里找了两遍都没找到。   这人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吗?   颜宁觉得奇怪,但又想不到哪里奇怪。   .   纽约的冬季寒冷又漫长。   时装周还没开始,陆砚清出去上班,颜宁就待在酒店挑选剧本,等他忙完,两人一起吃饭、散步。   寂静的公园,昏黄路灯照着积雪,两人走过,留下成双的脚印。   颜宁穿着陆砚清买的雪地棉,后退着看向他:“陆先生,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看着她粉黛未施的脸,陆砚清嘴角上扬:“是在遛花。”   颜宁愣住,然后就笑着掐他的腰,拳头砸在他的胸口:“那我是在遛钱。”   这人的幽默总是出现在她想象不到的时刻。   恍然发觉,他现在再把她说成一朵花,她已经不生气了,不是清园里被人闲来观赏的“花”,而是爱人如养花的“花”。   他的感情沉默内敛,但她能感觉到他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颜宁边往后退,边和陆砚清打打闹闹,没注意到地面不平,突然被绊住往后仰着要摔倒。   陆砚清连忙拉住她,将人抱在怀里:“稳重点。”   “你以前的女朋友们都佷端庄稳重是吧?我偏不。”   陆砚清轻笑,不就不吧。   颜宁抬眼:“你现在不应该和我解释,没那么多女朋友吗?”   陆砚清笑着:“不解释。”   哦,还挺傲。   但颜宁着实好奇:“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看着她眼里八卦的火苗,陆砚清起了兴致:“你猜。”   “十个。”颜宁往大了猜。   “这么少吗?”陆砚清笑道。   “……”颜宁怔住,好久才找到话,“我要吃醋了。”   “家里不够的话,回头我再开几个酿醋厂。”   “……陆砚清。”这人不说话是不说话,但说起来竟怼得她哑口无言,“到底有几个?”   一个,只有一个。   但是中间隔着那些人,那些事,他的名字,他身上的担子,这句话他无法说出口,仿佛说出来,就真的覆水难收。   “你呢?你和沈西皓,和宋明宏,和追求你的那些男明星的故事,说来听听。”陆砚清转移话题,却也是真想问的。   在情感上,颜宁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她可以撒娇,可以吵闹,但骨子里,她不想低头。   “你不说,我也不说。”颜宁眉眼含笑。   陆砚清垂眸,不说便不说吧,等他想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去调查清楚。   两人正走着,前面有些嘈杂。   转过花坛,小广场有五六个年轻人,地面用玫瑰花和蜡烛摆放成心形,男孩拿着戒指单膝跪地,是在求婚。   “好浪漫,会成功吗?”颜宁靠在陆砚清身上看热闹。   “会吧。”   下一秒,女孩儿激动地接过戒指,在朋友的欢呼声中,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看着别人幸福,颜宁也跟着温暖。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颜宁轻笑:“像你们这样的家世,娶妻的话有没有什么要求呀?”   陆砚清垂眸:“怎么了?”   颜宁扭过去脸,看着地面上的玫瑰花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像我这么虚荣的女人,当然要往这方面努力了,说不定以后真能嫁入豪门呢。”   陆砚清看着抱在一起的情侣,目光如雪般寂然,她的话,他听懂了,她的假装不在意,他也看透了。   陆砚清第一次感觉到,世上竟然有如此棘手的问题。   颜宁望着远处的星光点点,以他洞察人心的本事,她这不太高明的话,他怎么会听不懂?   可是,最后她也没听到他的回答。   静默中,颜宁从幸福的新人身上移开眼,也抽出了被陆砚清握住的手,沉默着独自往前走。   手里空荡荡的,但还残留着她的温香,陆砚清望着颜宁的背影。   他们之间,或许该如此的,她离开,他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不能上前一步。   可是,看着她落寞孤寂的背影,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手突然被握住,颜宁挣脱。   陆砚清再次握住,颜宁再次甩开。   第三次,被他紧紧攥着,颜宁再也挣不脱。   颜宁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像深冬的一场大雾。   大雾四起,她拨开些许,是他的沉默;再拨开些,在里面看到了爱意;再往里探探,浓重的迷雾弥漫,遮蔽了所有,她再难窥探到一星半点。   陆砚清也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深沉,还有压抑的炙热。   他觉得自己真是中毒了,比墨扬还要深的毒,明知不该,明知不可为,可还是饮鸩止渴,忍不住想要抓住她的手,忍不住想要留住这份温暖。   两人沉默对视,锐利的目光带着疼痛,似是都要在彼此眼底探个究竟。   但是,他们如同两个迷宫,在彼此之间辗转,看不透,出不去。   像两个赌徒相爱,爱到最后,或赢,或输,或面无全非,或覆水难收。   “颜宁,感受当下。”   “感受当下的意思是没有未来,对吗?”   “我们能有未来吗?”   “为什么不能呢?”   看着她倔强透着清冷的眼,陆砚清突然发觉她比自己要勇敢,还是说她真的不知道两家的恩怨?只是听他父亲的话来窃取消息。   可是无论哪一种,他们的未来,都遥不可及。   沉默对峙中,陆砚清的手机响了。   颜宁错开眼,看着远处大厦上“ChineseNewYear”的字样,才发觉马上要过年了。   看着来电显示,陆砚清接通:“妈。”   颜宁微愣。   江漱华:“什么时候回来?”   陆砚清:“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江漱华:“马上要过年了,另外你和令仪的订婚还有一个月,早点回来准备一下。”   陆砚清垂眸看着颜宁,许久都没有开口。   “砚清?”   “知道了。”   电话挂断,陆砚清牵着颜宁的手继续往回走,可气氛,却不像来时欢快。   颜宁虽然没听到电话的内容,但大概也猜到了。这些年她以工作为由,从不在沈家过年,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没有家的。   “明天就除夕了,什么时候回国?”颜宁淡声问。   “你呢?”   “还有工作,不回了。”   陆砚清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   颜宁笑笑:“你不用管我,这里工作结束我就回去了。”   很   多时候,撒娇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她知道那个度在哪里,春节阖家团圆的时刻,她不想缠着他,或许是怕他为难,或许是不想被可怜。   “机票订好了吗?我帮你收拾行李。”颜宁嘴角上扬,尽量不让情绪流露出来。   陆砚清注视着她眼里那层薄薄的笑意,低声开口:“不回了。”   “怎么了?”   “陪你。”   颜宁愣住,平静没有起伏的两个字,在心里温和地化开,连同刚才那句没有未来的阴霾,也一同驱散掉。   颜宁忍住眼里的酸涩,上前抱住陆砚清的腰身,将脸静静埋在他的肩窝。   感受当下吗?这一刻,她确实感受到了幸福。至于有没有未来,交给时间吧,她不想伤春悲秋。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陆砚清轻轻抱住她,望着天上清冷的月亮,呼出一口绵长的气。   七年没有在陆家过年,他该回去的,但是想到刚才那通电话,终究还是不想回了。   “陆砚清,你真的很讨厌。”颜宁忍不住想咬他。   陆砚清笑了笑:“你也很讨厌。”   “没有你讨厌。”   “好。”   像中学生吵架般,陆砚清最后服了软,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回走。   走出公园,颜宁看着街景:“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去趟超市。”陆砚清说。   “买什么?”   “炊具,餐具,食材,明天不出去吃。”   星星点点的笑意自颜宁眼里浮现,颜宁调侃:“大少爷亲自做饭呀?”   陆砚清嘴角上扬,学着她的语调:“大明星不露一手吗?”   颜宁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歪在了陆砚清身上,气氛好似又回到了来时那样欢快。   悠长的人行道上,薄薄雪光映着,灯光空气肃冷,更显得掌心温热,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朦朦胧胧的,消失在街道尽头。   .   除夕夜。   厨房砂锅里炖着汤,热气将玻璃蒙上一层雾气,颜宁穿着家居服在洗菜,陆砚清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撑在料理台上,像是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平常那么忙,还有时间做饭?”陆砚清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想到了雾溪那顿饭。   “小时候爸妈忙,只能自己动手了。”颜宁笑了笑。   陆砚清视线微微停住,她生父是在她16岁过世的,而他,17岁失去了父亲。   想到这里,陆砚清撑在料理台上的手,慢慢环住了她的腰。   颜宁愣住,她看着玻璃窗上两人的影子,砂锅冒出的热气在心里蒸腾着,这个画面是她梦寐以求的,是渴望已久的。   “等你不忙了,给你讲一个故事。”颜宁低下头,继续洗菜。   “什么故事?”陆砚清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现在讲。”   他想知道她来到沈家以前的事,青春期有没有叛逆?中学有没有被男孩子追?他突然有些嫉妒沈西皓了,他见过她十七八岁的样子。   颜宁笑了笑:“今天除夕夜不合适,等哪天我们都不忙了,坐在那儿晒太阳的时候我告诉你。”   “好。”陆砚清没有强迫她。   过了一会儿,陆砚清戴上围裙,开始切菜做饭,颜宁自认为自己做得饭只能填饱肚子,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打下手,陆砚清做好,她端出去,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   餐桌前,颜宁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虽然只有他们两人,虽然是在异国的酒店……   但这一刻,是自她父亲去世后,她唯一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   颜宁用手机拍了张照,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缓缓推至陆砚清面前。   “喝一杯?”颜宁举着酒杯,歪头轻笑。   陆砚清扫了一眼面前的红酒:“可以不吗?”   “不可以。”   嗯,很是霸道。   陆砚清笑了笑,端起桌子上的红酒轻轻摇晃。   他的笑似是沾上了酒意,颜宁看着,反倒觉得自己先醉了。平日里,他端着茶盏,是温然雅正的清隽气,现在,他端着酒杯,有种慵懒、摇摇欲坠的风流。   “陆砚清,你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喝酒。”   “这么不讲道理?”   “嗯,不讲道理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你得迁就我,纵容我。”   颜宁笑着端起酒杯,伸到餐桌中间,陆砚清唇角微扬,低下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他低下酒杯的动作,随着那声清脆的声响,一起迸溅到心里,颜宁觉得今天的葡萄酒都格外甜。   “感觉怎么样?”颜宁看着他。   回味着浓郁醇厚的风味,陆砚清微微点头:“还不错。”   “你之前为什么不喝酒?”颜宁好奇。   “喝酒误事,也没这个需要。”   颜宁笑了,听听,大少爷就是有这个资本。   “所以从来没喝过吗?”颜宁夹菜,边吃边问。   “嗯。”   颜宁怔住,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向陆砚清。   “怎么?”陆砚清莫名从她眼里看出了不怀好意。   “没什么。”颜宁笑笑,放下筷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那再喝点。”   喝醉了她好干坏事。   她所有想法都写在了脸上,陆砚清怎么会看不出来,但看着她殷勤倒酒的模样,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完饭后,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一瓶葡萄酒已经全部见底。   颜宁攀着陆砚清的肩膀,坐在他怀里,注视着他清正又迷蒙的眼:“砚清,你爱我吗?”   陆砚清视线低低垂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之间是浓重的酒气,沉默,没有开口。   “你爱我吗?”颜宁抚摸着他薄薄的眼皮,又问。   半清醒,半沉沦,陆砚清闭着眼哑声道——   “爱。”   颜宁心脏滚烫,心里所有的褶皱,被这一个字瞬间抚平。   醺醺然间,颜宁倾身吻上陆砚清的唇,陆砚清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浓郁的酒气在唇齿间酿出爱意。   许久之后,陆砚清看着她的脸,眼底明明灭灭,深深浅浅。   颜宁,我爱你。   可是陆砚清不能爱你。 第62章   这些天的相处,好像在热恋一般。   3月初,颜宁参加完时装周又待了两三天,虽然很不舍,但她国内还有工作。   陆砚清没和颜宁一起回去,收购那两个科技公司已经提上了日程,他处理完这件事情再回国。   陆砚清送颜宁登机,回去的路上,徐知凡将得到的最新消息汇报给陆砚清。   “陆总,我们现在收集到的证据,够沈德望判死刑了,而且他应该有所察觉,您看我们是不是尽快移交给警方?”   “毒呢?”陆砚清问。   “这个……有线索,但是都断了。”   陆砚清面色冷沉,他最想得到的,是“毒”方面的证据,他要以这个罪名将沈德望送进去,他得给墨扬一个交代。   “再查一个月,用尽一切手段,如果还查不到再移交给警方。”   “好的。”   黑色轿车在道路上行驶,飞机在城市上空划过,陆砚清望着那架飞机,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她倔强清冷的脸。   他们如何能有未来?   一个月后,她又该如何恨他?   酒店里,陆砚清披着黑色浴袍从浴室出来,去客厅倒了杯水,目光掠过落地窗前时停住了。   她已经离开好些天了,但这里还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情人节那天,她说没人送她花,便自己送自己。那样阴阳怪气的语调,那支玫瑰别在大衣上走了一路,也实在碍眼。   虽说红色俗气,但她喜欢,还是买了一束。   现在,她将那捧花分拆成了好几束,玄关摆着,浴室摆着,餐桌上摆着,卧室摆着,落地窗前的圆桌上也摆着……   明明只住了半个月,却像慢性毒|药一样挥之不去。   看着落地窗前的那束花,陆砚清莫名想喝点   酒。   葡萄酒在高脚杯中折射出迷人的色泽,陆砚清看着那束玫瑰花,身影沉寂在昏昧中。   他很少做梦,但她不在的这几天,却会频繁梦见她。   这里她只住了半个月,走后他便如此不习惯,那清园呢?   他真的要和周令仪订婚吗?   他可以接受她嫁给别人吗?   想到这里,陆砚清沉沉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着,握着酒杯的手泛出青白。   .   三月末,陆砚清回来了,原本想先回清园,但飞机刚落地江漱华就打来了电话。   饭后茶厅里,陆墨扬低声控诉:“怎么不等后天订婚的时候再回来?”   陆砚清放下茶杯,面色平淡:“你们准备就行。”   听着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江漱华眉头微蹙:“砚清。”   她这儿子,做什么都不露声色,对任何事情绪也都淡淡的,但她能感觉到,这件婚事他是抵触的。   坦白讲,发生了绑架的事,她对这件婚事也有犹疑。   但是令仪是个好孩子,性格、样貌、能力样样都好,唯一的缺陷是他们家造成的,陆家对她亏欠良多。   而且从家世来讲,周家家风清正,家世也相匹配,唯一的污点是出了周令熙这个祸害,那件事后,陆家的条件是送出国永远不能回来,周家答应了,算是彻底舍弃了她。   两家是世交,有多年的情分在,这件婚事怎么看都是合适的。   “砚清,你是对令仪不满,还是对周家不满?”陆崇山问。   陆砚清轻笑,看,问题就出在这儿,他没有对周令仪不满,也没有对周家不满,但半年前他亲自应下的婚约,现在竟然不想面对了。   “没有不满,你们安排吧。”陆砚清说着,站起身来,“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记得和令仪联系。”江漱华看着他的背影嘱咐道。   陆砚清向来不会让长辈的话落地,但这句话他没有回应便离开了。   陆墨扬盯着陆砚清的背影,脸紧绷着,他真想问问是公司有事,还是清园那位有事?   他去纽约出差,颜宁就那么巧去参加纽约时装周?   陆砚清离开后,江漱华看向陆墨扬:“你哥在外面是不是有喜欢的女人了?”   “啊?”陆墨扬正看着陆砚清的背影,闻言吓了一跳,迎着江漱华的视线,他心虚地喝了口茶,“他整天清心寡欲的像个和尚似的,能喜欢谁?”   江漱华垂眼看着冒着热气的茶壶。   这么多年,砚清身边从来没有女人,除了颜宁。   绑架那天颜宁在,她是知道的,前因后果她也清楚,但颜宁不是她儿子喜欢的类型,况且中间隔着这些事,以砚清的性子,她相信他有分寸。   想到这里,江漱华放下心来。   .   回来的这些天,各种邀约纷至沓来,颜宁全面复出。   虽然骂声依旧不断,但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工作的间隙,她认真挑选剧本,以她现在的情况,得挑能够冲奖的优质剧本,但是现在的大环境太急功近利了,这样的剧本凤毛翎角。   清园,颜宁躺在沙发上正翻剧本,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她连忙起身,然后就看到许久未见的男人正朝她走来。   “回来也不说一声?”颜宁趴在沙发靠背上笑着。   陆砚清手撑在沙发上,弯腰轻笑:“你去纽约和我说了吗?”   “哦?你想给我惊喜?”   “所以你那天是在给我惊喜。”   颜宁哑口无言,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那天的对话——   他问:怎么突然过来?   她回:当然是工作需要了,难不成是想你?   颜宁忍不住笑了,这男人还挺记仇。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颜宁重新躺下,拿剧本盖住脸。   装傻?陆砚清笑了一声,天气虽然已经转暖,但春寒料峭,她光洁的小腿从家居服里露出来,也不知道冷。   陆砚清拿起一旁的毯子扔在她身上:“我上楼洗个澡。”   颜宁脸从剧本中露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所以是在报备吗?”   嗯,她也很记仇的。   陆砚清脚步微顿,想起来她刚来清园时他说过的话,嘴角微微上扬,迈开步子上楼。   颜宁看着陆砚清的背影笑了,大少爷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放下剧本,颜宁也跟着上楼。   陆砚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走向衣帽间,但找了许久都不见他的睡衣。   “颜宁,我那套深灰色的睡衣呢?”陆砚清扬声问。   颜宁正趴在床上回米诺消息,喊道:“在最左边的柜子里第二层。”   陆砚清按照她说的打开柜子,那套灰色睡衣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陆砚清愣愣地看了许久,然后又转过身来环视着衣帽间,以前他一个人黑白灰的衣服色调,现在被她沾染的五彩斑斓。   陆砚清望着她趴在床上的身影,眸光晦暗,那些问题又浮现出来。   他真的要和周令仪订婚吗?   以后,这样的场景是不是也会出现在她和其他男人的对话里?   看她和别人同床共枕结婚生子,他做得到吗?   仅仅想着,陆砚清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一个月,他不想面对回来的订婚,也不想面对她,所以借着收购公司的借口在纽约待到现在。   只是时间是个很奇妙的机器,在它悄无声息的加工里,爱更绵长,思念加倍。   所以,飞机还没起飞,他就想回清园。   “还没找到吗?”   听到她的声音,陆砚清收回思绪,将那套深灰色睡衣拿起来:“找到了。”   换完衣服,陆砚清走出衣帽间,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颜宁抱上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花房的花儿都开了。”   “明天去看看。”   颜宁看着他的眼睛:“从去年六月份到现在,我们一起度过了夏天,秋天,冬天,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陆砚清揽着她的腰:“嗯,你又长大了一岁。”   “不是,是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四季。”   陆砚清脸上的笑微微停住,只是这四季的风景,他们能看完吗?   “有心事?”颜宁看着陆砚清的表情。   陆砚清回过神来,吻在她的额头:“没有,不早了,睡吧。”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颜宁笑着依偎在陆砚清怀里,闭上了眼,陆砚清垂眸看着她,这些天,他睡得也不好。如果他和别人订婚,他们还能如此吗?   想到这里,陆砚清不自觉地将怀里的人抱紧。   他根本不需要联姻的,不过就算没有周令仪,他们也走不到最后,但这样的时光是不是会长一些……   黑暗中,陆砚清眼眸华光深藏。   如果,如果她是真的爱他,如果她在沈德望和他之间选择他……   那后天的订婚,他会从林知远下手。   .   第二天一早,程力来接陆砚清。   “徐知凡说,这是启元计划的所有资料。”程力递给陆砚清。   陆砚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接过程力递来的资料翻了翻,和上次芯片不同,这次所有的数据都是真的。   人心经不起试探,但这次,他也赌上他的心。   将资料放在茶几上,陆砚清起身出门。   回到陆合,陆砚清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将自己关在了静室,坐在棋台前独自下棋。   这次,他不想再看监控了。   他用十年的心血,来赌她的心。   .   今天约了一个导演,颜宁起床收拾好,但彭磊路上堵车还没来,她坐在客厅看前辈的戏学习。   扫到茶几上的资料,颜宁拿起来翻了翻,但看到里面的内容颜宁笑了,这男人现在完全不拿她当外人,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这里。   颜宁正翻着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颜宁烦不胜烦,挂断了。   这段时间沈德望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无非就是想要她手上这份资料。   她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他威胁不到她。   其实除夕夜那天,她想跟陆砚清讲一个女孩儿的故事,但是那天气氛太好,她不忍破坏。   等陆砚清晚上回来,她就告诉他沈德望的事,以他如今对她的不设防,应该不会介意她的过去吧……   想到17岁的生日宴,颜宁靠在沙发上沉沉闭上眼。   而这时,沈德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颜宁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目光冰冷。   他像条毒蛇一样咬着她,既然他这么想要,她便让他血本无归。   想到这里,颜宁接了电话。   “颜宁,虚的我不和你说了,就算你和陆砚清在   一起,但他那样的家世不会娶你。”   颜宁心往下沉,这就是那天陆砚清说的,他们不会有未来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颜宁冷冷道。   “不管我费不费心,但你多少得有点自己傍身的东西,你说是不是?只要你把启元计划的资料拿出来,我把沈氏旗下的文娱公司转让给你,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找人拟好了,你随时过来签,但是你今天必须把资料给我弄到手。”书房里,沈德望慢慢踱步,这些天他莫名感觉不安,希望是他的错觉。   颜宁笑了笑,不得不说,两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沈德望很懂她,他说的话,也说在了她心坎儿上。   但是现在,她更想让他身败名裂。   “协议你发过来,我让律师看看。”为了不让他对她给出去的数据怀疑,颜宁讨价还价。   沈德望笑了笑:“好,没问题,但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电话挂断了,颜宁看着手里的资料,拨了陆砚清的电话,但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过了五分钟,颜宁又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是在忙吗?   这时候彭磊到了,颜宁将资料最后几页内容拍下来,准备待会儿路上问问他,怎么改这些数据能让沈德望亏得最惨。   待会儿打扫的阿姨会过来,颜宁拍好后将资料放在茶几柜子里,提着包出门了。   车上,颜宁翻看着那几页内容,正要再次给陆砚清打电话,手机突然卡顿,没电了。   “帮我充上电。”颜宁将手机递给彭磊。   彭磊接过放在自动充电板上,忍不住吐槽:“你手机这情况都半年了吧?陆砚清不给你买,我帮你换了。”   颜宁笑了笑,她虽然很爱赚钱,但是物质欲望挺低的,经常待在剧组,也不常看手机,对她来说手机能接打电话就行。   但这半年,手机耗电量好像越来越快了。   “换个手机还用得着他?你待会儿不忙了帮我去买一个,”颜宁笑着说。   “好,待会儿和李盛谈完了我去买。”   轿车在路上飞驰,自动充电板上的手机暗自低频闪烁着。   .   下午四点,徐知凡打开静室的门,陆砚清夹着棋子的手顿住,抬眼看他。   迎着陆砚清的视线,徐知凡不由得站在了原地,往日他总是不动声色垂着眼,极有耐心地等人将他想要听的东西娓娓道来,就算再心急,也都按耐不动。   哪会像今天这般,他刚进来,他便抬起了眼。   徐知凡莫名觉得,在他眼里看到了期待,还有藏在最深眼底的……逃避?   收拾好思绪,徐知凡低声道:“刚刚各大媒体报道,沈氏集团开创性研发出全新的治疗模式,对70%无药可医的疾病都具有极佳的治疗效果,目前沈氏股票飞涨,数据是从颜小姐手机上泄露出去的。”   啪嗒一声,陆砚清指尖的棋子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和雾溪那声脆响跨越时间重叠——   「亲爱的,我赢了」   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陆砚清笑了,笑意却阴寒彻骨。   他大可以问她的,不问,是贪恋那片刻的宁静美好,怕问了,那纸糊的窗户挡不住暴风雪,怕自己控制不住的感情在她看来是个笑话。   陆砚清又笑了,他竟然也会怕?   棋局画上句号,刚才脑海中设计的如何算计周令仪和林知远,也都灰飞烟灭。陆砚清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地面如蜉蝣蝼蚁般渺小的生物,高大的身躯在日光下熔铸为沉寂的影。   原来失去控制权,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知凡,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陆总,这样做确实不理智,启元计划马上就要上市了,你十年的心血,也是无数人的心血。”   “是,十年筑起的高楼,一朝坍塌,但你不觉得这废墟很美吗?”   徐知凡看着陆砚清脸上的笑,心下凛然,沾染上爱情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过了许久,陆砚清从静室离开,推开办公室大门:“送沈德望进监狱吧,再加上窃取商业机密这条。”   “如果加上这个罪名,颜小姐怕是绕不过去……”   陆砚清停住脚步,悄无声息攥紧了手,到最后,他竟然要送她进监狱吗?   好似看到他内心的拉扯,徐知凡踌躇上前,“另外,颜小姐来了,在楼下。”   还来做什么?下一步要哪个项目的资料?   陆砚清冷峻的眼底浮上笑意:“让我们的大明星上来。”   颜宁和李盛聊了很久,结束后想打电话问他数据的事,但一直没打通,所以她就来了陆合。   从电梯出来,颜宁看向徐知凡:“他今天很忙吗?打电话一直没打通。”   徐知凡看着颜宁,为什么呢?他知道她靠近陆总的目的不单纯,但这么久的相处后到底是有了感情吧。上次在纽约,他还想这样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可到头来,还是变成这个局面。   不仅是陆总看不出来破绽,他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徐助理?”颜宁看着他愣怔的模样,叫了一声。   徐知凡回神:“嗯,公司出了点问题。”   “严重吗?”颜宁皱眉。   “很严重。”徐知凡面无表情。   颜宁心下一紧,连忙走向办公室。   听到声音,陆砚清没有回头,身影沐浴着阳光,他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一一处理,其中没有任何情绪裹挟,冷静得像一块冰。   颜宁放轻了脚步,没上前打扰,她远远窝在沙发上,看他有条不紊、临危不乱地处理事情,莫名被他这个样子吸引。   太阳东升西落,日光变成月光。   颜宁昏昏沉沉睡醒,看到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了?”颜宁坐起身来,目露担心。   陆砚清回头,朝她轻笑:“解决了。”   颜宁,当我允许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在期待,你会用怎样的手段。   做得很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除夕夜,醉意朦胧的夜晚,微醺的是他,清醒的也是他……   颜宁走过去,一把抱紧他:“我想跟你说……”   还要说什么?满嘴谎言的骗子。   陆砚清掐着颜宁的脖子与他拥吻,颜宁被吻得眩晕,窒息,说不出一个字,陆砚清一把撕开她的衣服,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脸,在他身下欲|海沉浮的脸,惺惺作态的脸,精致漂亮的脸,虚伪至极的脸……   从陆合到清园,从日暮到天明,陆砚清折腾了颜宁一次又一次,隐忍狂烈,抵死缠|绵,不知疲倦。   爱最浓烈的那一刻,颜宁攀上陆砚清的脖子——   “砚清,我爱你……”   “就是这么爱我的吗?”   “要我把心剖给你吗?”   两人呼吸紊乱着,陆砚清看着她的胸口,他是真想剖开看一看,这颗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几秒后,陆砚清笑了:“嗯,我也爱你。”   演戏,他也会的。   颜宁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陆砚清格外不知轻重,像是格外爱她。   颜宁不知道,那一刻,陆砚清是真的佷想掐死她,那一晚,他是真的很爱她。 第63章   夜晚的酒店里,周令仪和林知远相对而坐,气氛不似以往那般融洽。   上次周令仪说,她要订婚了,以后别再联系了,十天来,他们再也没联系过。   今天,是林知远主动联系周令仪的。   “还有事吗?”周令仪偏过去脸,看向窗外。   看着她疏离淡漠的样子,林知远心里发闷,发苦:“我能问问,是谁吗?”   “陆砚清,你应该见过。”   林知远眸光一顿,随着这个名字,陆砚清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他遥遥坐在首位,举手投足云淡风轻,话落一锤定音,那张名片,还被他珍藏在书房里……   眨眼间,林知远脊背塌了,头低了,眼里的光散了。   她这样好的人,本就该与那样的男人在一起,而他,只不过是幸运地被她注意到,短暂地窃取了一缕   月光。   看着他塌下的脊背,周令仪慢慢攥紧了手,再次别开眼,不让情绪流露出来。   林知远低着头:“对,见过陆总一次,他人看上去很好,嫁给他……应该会很幸福。”   周令仪慢慢呼出一口气,快要忍不下去了:“没事我先走了。”   周令仪提着包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一般。   “令仪。”   听着身后哽咽的声音,周令仪眼睛泛红,停住了脚步。   林知远提着一个袋子,走到周令仪身边:“这么长时间了,也没送过你礼物。”   周令仪看着袋子上的logo,这个牌子的衣服,可以买两辆他的车了。   “别乱花钱,我不缺衣服。”周令仪轻声说。   林知远将袋子递给她,笑了笑:“马上要春天了,以后别总穿裤子,你穿裙子很好看的。”   刹那间,周令仪眼里的酸涩再也隐忍不住,眼泪瞬间流下来,她没接那件裙子,而是上前紧紧抱住了林知远。   自截肢后,她再也没穿过裙子,衣柜里以前的裙子也都扔了。   陆砚清的不在意是不在乎,林知远的不在意是爱她。   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好像真的忘了自己残疾的事,明明比她小好几岁,可是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令仪,一定要幸福,你值得最好的。”林知远轻轻吻上周令仪的额头。   周令仪闭着眼,眼皮滚烫,但最后,还是一把推开了他,夺门而去。   房间里只剩林知远一个人,他静静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门,脚边,衣服从袋子里滑落,半摊在地上。   .   颜宁醒来,浑身酸痛。   不知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虽然面色平静,但心情似乎格外不好。她说一句话,他便吻住她的唇,像是疯了一样。   将近天亮才停下,而他洗完澡就出了门,公司的事不都解决了吗?   颜宁拿起手机,看到推送的新闻愣了。   #沈氏集团生物科技项目开创性研发全新治疗模式#   这个和启元计划有关吗?沈德望从昨天到现在没再打电话过来,他从哪儿得到的资料?   颜宁心里有些不安,拿起手机打陆砚清的电话,但是没打通。   只睡了三个小时,意识昏昏沉沉,但颜宁着急找陆砚清,收拾好就下楼了,但刚出门就看到了沈西皓。   “你怎么在这儿?”颜宁看着沈西皓。   沈西皓倚着车微愣,她不知道吗?他原本是来接她回家的,但既然如此……   “带你去个地方。”沈西皓上前拉着颜宁的手。   “放开,我还有事。”颜宁甩开他的手。   沈西皓不由分说地将颜宁塞进车里,颜宁推开车门想下来。   沈西皓扶着车门:“去参加个订婚宴。”   “不去。”她着急去找陆砚清。   “你认识。”   颜宁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沈西皓,从昨天到现在,总觉得很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   趁颜宁愣神之际,沈西皓启动车子,轿车穿过繁华市区一直来到澹月山庄。   虽说只是订婚,但陆家十分用心,排场弄得很大,今天来得都是政商名流,安保方面做得很足,没有请帖进不去,但是对沈西皓来说,弄两张请帖不难。   进入山庄大门,两人跟着侍者往前,颜宁看着前面的景象,感觉越来越熟悉……   这是上次陆砚清回来举办宴会时那条路,而现在,假山石和树干上,都贴上了双喜字。   “谁的订婚宴?”   “到了就知道了。”   颜宁好奇,能借陆家的地方举办订婚宴,来头应该也不小吧?   曲径通幽,穿过花园假山,最后又绕过月洞门,视野开阔起来,还是上次的湖边。   这里的布置氛围更浓厚了,刚出月洞门,地面便铺设着写有各种吉祥语句的灯箱,再往前,迎宾区有古筝演奏,古典的乐声倾泻而出。   正对着湖,搭建了一个仿古亭台,红色地毯从铺了很远。   新人还没来,竟然也没有照片,舞台上演奏着古琴,沈西皓带着颜宁在宴会区坐下。   “到底是谁的订婚宴?这么大排场。”颜宁四处张望着。   沈西皓沉默看着她,喉头微动:“要不我们走吧。”   他有些不忍心了。   “来都来了。”颜宁从桌子上拿了块喜糖。   一年四季都在身材管理,她很少吃甜的,但是每次参加婚礼或者订婚宴,她都会吃一块喜糖,想要沾沾喜气和幸福。   “怎么还不来?”颜宁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沈西皓默不作声地倒了杯茶。   湖边,陆砚清穿着一身黑绣唐装,和往日的衣服看不出有多大区别,但红色暗纹和袖口多了丝喜庆。   湖中间提前搭建了一座中式亭阁,此时,他神色淡淡地看着湖边的花船。   “周小姐,按照我们的策划您需要去湖中间的亭阁等着,然后陆先生乘坐花船去接您。”   “不用了。”陆砚清向来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周令仪穿着红色新中式旗袍,长长的半身裙拖到脚尾,她抬眼看向陆砚清,从去年他去过周家到现在,两人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订婚前甚至没见过面,更别说提前走一遍订婚流程了。   如果不曾见过有人爱她的模样,她是可以接受这样的婚姻的,所以,她真的要和他订婚吗?   问题刚抛出来,答案就随之而来。   要的,她得和他订婚,周家已经不如从前了,这是她的责任。   想到这里,周令仪笑了笑:“简单点吧,我也不喜欢太麻烦,待会儿我们从红毯走过去,简单说两句就好了。”   陆砚清看着周令仪善解人意的样子,他们的性格确实是合适的,这些天,他竟为了一个谎话连篇的女人,生出那些可笑想法。   高明谦站在陆砚清身边,按照流程,他是要跟着他做花船去迎亲的,但现在看着面前的两人,怎么都透露着一股诡异。   “令熙还没来吗?”周令仪问身边的朋友。   “令熙说航班延误了,刚刚还打了个电话过来。”   周令仪皱眉,觉得很奇怪,她已经好久没见过令熙了,按照她的性子,她订婚她早半个月就回来了,哪儿能临时才回。   “周小姐,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开始吧?”   周令仪敛下心神,抬头看着陆砚清微微一笑,挽上他的手臂。   两人挽手走向宴会区,慢慢踏上红毯。   周令仪不知道,她要踏上这条红毯,周令熙的这趟航班就永远不会抵达。美国一个偏僻公寓,周令熙在画室作画,身上沾满了油墨,旁边还有两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台上主持仪式,看到远处的身影,笑着说:“瞧,我们的两位新人来了!”   掌声雷动,颜宁随众人的视线笑着抬头望去,下一秒,笑容便凝在了脸上,脸色惨白。   是阳光太明媚刺眼,她出现幻觉了吗?   颜宁屏住呼吸,眯着眼,深深看过去,只觉得女人的红色旗袍和男人脸上的浅笑太过刺眼,她还是看不清楚。   “那是……陆砚清吗?”   听着她轻得快要碎了的声音,沈西皓沉沉看着她:“到现在了你还不愿意相信吗?”   “不可能的,他昨天还说爱我。”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颜宁心中波翻浪涌,只觉得眼前这盛大的一幕像是一场荒谬的闹剧   。   看她要起身,沈西皓连忙抓住她的手,让她坐下:“颜宁,你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   对,是需要冷静一些,他举行如此盛大的仪式,邀请四方来宾来见证他的未婚妻,她现在是见不得人的。   她是见不得人的。   颜宁低下头,想将自己缩起来。   可是,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微笑挽着其他女人缓缓走来,路过她,没有丝毫停顿,没有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颜宁看着他的背影,那颗被他悄无声息粘合的心,又悄无声息裂开缝隙。   这真的是陆砚清吗?   如果是陆砚清,为什么会察觉不到她的注视,为什么会不看她?   如果是陆砚清,那昨晚与她耳鬓厮磨疯狂缠绵的男人又是谁?!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令仪的订婚宴……”   刹那间,喧嚣的人声、乐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颜宁耳鸣,所有翻涌的情绪也瞬间平静成一潭死水,白茫茫的荒原只剩下他的声音回荡。   是他的声音,是昨晚说爱她的声音。   “我和砚清从小一起长大,懵懂的年纪长辈们就调侃,长大了要结为儿女亲家,这些年,我和砚清彼此照顾,相互扶持,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感谢他对我的包容和爱护,相信以后,我们会携手走更长的路。”   人声鼎沸,掌声热烈。   盛大热闹的喜庆中,颜宁粉黛未施的脸,被阳光照得澄明透彻,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颜宁看着台上的两人,女人温婉端庄,男人清俊淡雅,宛若一对璧人。   从小一起长大……   彼此照顾……   爱护包容……   携手走更长的路……   周令仪,她见过的,百年世家周家大小姐,举止端庄,姿态优雅,确实和他相配极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攥着,感觉不到疼,只剩窒息的空洞,空得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请两位交换戒指。”   隔着远远的距离,颜宁好像能看到钻石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色泽。他送过她很多珠宝,项链、耳饰、手链,唯独没有戒指。   “请两位喝交杯酒。”   「陆砚清,你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喝酒。」   「这么不讲道理?」   「你爱我吗?」   「爱。」   颜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喝下交杯酒,除夕夜的画面像利刃般划开心脏,那天,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身体仅剩的力气和温度,从空洞的心口倾泻而出。   然而下一秒,胸口突然又被堵住了,是一捧花。颜宁看着砸在她身上的花,淡雅的颜色,是他喜欢的。   周令仪微愣,她原本是想扔给后面的林知远的。   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陆砚清锁定她素白的身影,所有声音画面剥离远去。   昨晚荒唐了一夜,情欲浓烈的时刻,她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她说一次,他便要她一次。他倒要看看,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直到最后,她哑着声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该感到畅快的,该感到畅快的……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颜宁微笑着起身,微风吹过,黑发扬起,白皙脖颈上浓重刺目的吻痕,斑驳交错。   口中还残留着喜糖的甜味,颜宁倒了杯酒,轻笑着看向台上的金玉璧人:“谢谢周小姐将这份幸福传递给我。”   悄无声息中,陆砚清心紧绷着往下沉,她先前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她的幸福又是谁?是一旁的沈西皓吗?   名贵的红色暗纹唐装下,陆砚清的胸口微微起伏。   人声鼎沸中,颜宁微笑和他对视,举起酒杯,遥遥敬他——   “祝两位恩爱白头,百年好合。” 第64章   颜宁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烧得五脏六腑发疼。   陆砚清喉结滚动,昨晚一声又一声的爱他,此刻在心里化作尖锐的刺,祝他百年好合,好,很好。   周令仪笑着开口:“谢谢颜小姐的祝福,也希望颜小姐能早日找到心仪的另一半。”   颜宁目光从陆砚清脸上移开,看着周令仪点头轻笑。   确实相配极了。   流程还在继续,在众人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后,颜宁起身,她待不下去了,快要不能呼吸了。   沈西皓揽着颜宁的肩膀,快步离开。   离月洞门还有十几米的距离,颜宁实在撑不住了。   “哥,我走不动了。”颜宁斜斜靠在沈西皓身上。   听见她的称呼,沈西皓眼睛发胀,上次这么叫他,是她17岁的生日宴。   她说:哥,你陪我去警局好不好?   “我在,我在……”   沈西皓一把将颜宁抱起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往前走。   身后,陆砚清看着两人的身影,看着沈西皓像他那样将她抱起,背叛的滋味,恨的滋味,在心里一起堆积发酵,叫嚣着要冲出胸口,手中的茶盏快要捏碎。   “陆砚清,大喜的日子是不是该笑一笑?”   陆墨扬站在陆砚清身前,隔绝了他的视线。他的哥哥情绪向来是不外露的,但现在是不是也要藏不住了?   陆砚清收回视线,将杯中的茶饮尽。   茶水漫过喉舌,他看着手中的杯子,喝了这么多年的茶,第一次觉得发涩,发苦。   陆墨扬扫了一眼颜宁离开的方向,刚才看见她出现,他胆战心惊,以为她要闹,但没想到,她还是和在剧组一样,体面极了。   只是体面的……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   轿车在道路上飞驰,但坐在副驾驶的女孩儿,短短一个多小时,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生机。   颜宁坐在那儿,不吵不闹,不哭不笑。   沈西皓偏头:“回哪儿?”   “回……”颜宁刚开口就卡住了。   回哪儿呢?哪儿好像都不是她的家。   “回颜家吧。”颜宁呆滞开口。   沈西皓喉头微动,他想说,臻珀公馆有不美好的回忆,她不想回,他刚给她买了套房子,可以去那里。   可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   轿车在前面十字路口掉头,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个老旧小区。   将近三十年的小区,没有电梯,颜宁攥着手捧花,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给我。”   沈西皓想将她手里的花扔了,但颜宁攥得紧紧的,他竟然拽不动分毫。   颜宁拿着花,一口气上到六楼,没停下来,以前偶尔过来,总是忘记带钥匙,后来她干脆换了密码锁。   颜宁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沈西皓想进来,被颜宁挡在了门外。   “让我一个人静静。”颜宁有气无力地开口。   颜宁正要关门,沈西皓挡住了,他攥着手中那份资料,犹豫着要不要给她。   最后,还是递了过去:“既然心死了,就死得彻底一点。”   颜宁笑了笑,现在还不够彻底吗?   颜宁看着沈西皓递来的资料,预感这份资料会将她仅剩的半条命也要了去。   看了许久,颜宁还是接过了,她倒要看看,还能怎样心死。   房门关上,颜宁的身体顺着门滑落,资料也顺手放在一旁,而那捧花,从澹月山庄到颜家,自始自终她都紧紧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呵护了一路。   颜宁凝视着手中的花,轻轻抚摸。   在一起这么久,她竟然不知道他要订婚了,是啊,不是一个圈子,不是一个阶级,她一个戏子怎么能知道高不可攀的陆大少爷的婚事?   怪不得说他们没有未来呢,她还以为是他这样的家族看不上她的职业,原来是早就有未婚妻了。   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家世相当,容貌匹配,真是合适极了……   只是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呢?   可是昨晚,他说爱她……   隐忍了一路的眼泪,此时啪嗒啪嗒掉下来,无声无息没入衣服。   颜   宁摘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又摘下一片,吃下去……最后,整束捧花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梗。   好甜,好撑。   过了许久,颜宁将花放下,目光落在地面的资料上,她竟然不太敢看。   片刻后,颜宁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6月初爆出的照片,出自陆氏之手。   ——第一个与你解约的品牌Lumina,是陆氏国外子公司,目的是让你陷入困境,去雾溪。   ——米诺玩游戏欠了网贷,你去雾溪当天,她银行卡进账50万。   ——你在雾溪最初订的房子,是沈德望让人临时买下的,并引导中介介绍你半山腰的房子。   ——陆砚清的弟弟,被沈德望用非常规手段陷害过,陆砚清也是因此打断了弟弟的腿,两家积怨已久。你在雾溪的那段时间正值他弟弟做最后一次手术,陆砚清用你来牵制沈德望,你能安全回来,是你命大。   ——你回燕城后,第一个让你还违约金的公司,是沈德望朋友的公司。   ——后来操控网上舆论对你谩骂的,是沈德望。   ……   一门之隔,沈西皓靠着门坐在地上,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叫声,沉沉闭上眼,遮住了眼里的通红。   他从未想过,沈家和陆家有这么深的纠葛,即使是现在,沈德望都没告诉他陆墨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资料,是燕城初雪那天他调查好的,可是听见电话里她说爱陆砚清,他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些资料摔在颜宁眼前,他不敢想她会爱上别人,看到她因为别的男人哭,他想想都觉得要疯,可这次,他是真的不忍心了。   她不在的这些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东西。原以为,她的世界只有他,他的世界也只有她,所以他强势惯了,霸道惯了,时间久了,也忽视了她心里无法磨灭的伤口。   她17岁生日,终究是他的懦弱和无能,是她的痛,也是他一辈子的痛。   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抛下这一切带她走,好好爱她,弥补她。   房间内,颜宁瘫躺在地上,正午的阳光将她完全笼罩,但看上却没有一点生机。   真正的心死是什么呢,整个人,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沉,小腹搅和在一起,难受,麻木,却也没有一丝力气动一动。   红血丝遍布的眼失神地看向窗外,颜宁此刻身影仿佛和宫墙内的阿棋错和重叠,以往的片段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浮现——   “宁姐,你都半年没休息了,恰好接下来有半个月的空档期,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今天我又在网上刷到雾溪茶山了,看起来很不错。”   “雾溪茶山真的很不错,景色很漂亮,因为比较小众嘛,人也不多,你看,这简直就是为我们影后量身打造的……”   “姑娘,是从外地过来的吧?我们这个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一年也看不到多少生人,不过我们镇上风景挺好的,姑娘可以多转转。”   “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咱们镇上一年都没多少外来人,只有青城市内的人偶尔过来散散心,挺安全的。”   “我喜欢聪明人,颜宁,你聪明吗?如果你聪明的话,不会还坐在我面前。”   茶铺老板娘说,镇上一年也看不到多少生人,她让中介小哥安装监控时,他说镇上一年都没多少外来人,所以,雾溪哪儿来的旅游业……   怪不得,怪不得,颜宁大笑。   陆砚清将照片爆出去,Lumina第一个与她解约,以Lumina的影响力,其他品牌也会跟着一起解约,坠入低谷,所以她便有了休息的时间,而米诺恰巧又为她推荐了雾溪茶山。   沈德望查到她去雾溪茶山,连夜让人买下她提前订的房子,让中介引导她去陆砚清的隔壁,回到燕城后,又让一系列的品牌告她还违约金,这样,经济困境下,她只能受制于他。后来,沈德望带她去参加饭局,搭上了认识陆家的宋明宏,沈德望了解她,以她的性子,陆砚清回燕城的宴会,政商名流云集,她费劲心思都会去的。   她先前还想,以她如今的影响力,各大品牌怎么会因为一则子虚乌有的绯闻解约。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颜宁笑得泪流满面,笑得胸腔震动。   景帝、梁王、王美人,三方势力牵扯着,阿棋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沈家,陆家,颜宁最大的野心是想赚钱拿奖,她为什么那么想赚钱?因为17岁她明白,所有东西在权势面前都是虚妄,母女可以翻脸,爱情可以退让,但她总得给漫漫人生找点奔头,所以她一遍又一遍麻痹自己,要赚钱,要拿奖……   可到头来,阿棋还是阿棋,她还是她。   死的,不过是一颗棋子,不过是湮没在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月暖日寒,来煎人寿。   颜宁躺在地上,明媚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在她心里,燕城再遇见,虽然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不单纯,虽然有一纸协议,但她好像从来不觉得他们是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她以为,有雾溪那两个月的相处,他们之间……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吧?   但是没想到那两个月也是假的。   颜宁笑得眼睛血红,记忆是很容易出错的,现在再回忆起雾溪的那两个月,她竟然分不清到底是真实的故事,还是她自我拼凑的梦境。   她曾经对沈西皓说:亲爱的,爱是可以演出来的。   而现在,陆砚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枯的笑,颜宁笑得喘不上气。   十年来,心里只进来这么一个人。   果然,爱要面目全非才好看,爱要哭到嘶声力竭才好看,爱要心死才好看。 第65章   深夜,陆砚清回到清园。   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的别墅如同一座坟墓,陆砚清踏着夜色,一步一步没入黑暗。   卧室的灯打开,床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陆砚清在门边站了很久,像签完协议后第一晚回来那样,站在门边看着卧室的陈设,到处都是她的东西……   过了许久,陆砚清来到床边,仰躺着倒在床上。   京郊的废旧仓库里,她拿刀划伤自己的脸,回去的路上他在想,如果是演戏,也太逼真了,如果不是,那她是不是也对他有了感情?   初雪那天,她说爱他,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逃避她,他去了纽约,可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看清了内心的欢喜。   除夕夜一起在厨房忙活,那一刻的温暖,他想留住。   ……   陆砚清笑了,她说的话有哪句是真的?哪一刻是真的?   迷宫的尽头是另一个迷宫,陆砚清仿佛身处无数镜子当中,刚要走上前看那面镜子里的场景是不是真的,便碰了个空,最后,无数镜面化作炭火的余烬,烧作一片荒原,什么都不剩。   全都是假的。   她就这样,织了一张情网,看着他一步步陷入,最后再和沈西皓成双入对出现,揶揄他,嘲笑他。   胸膛起伏着,陆砚清笑着攥紧了拳头。   这场棋局,他没有输,他按照计划甚至是提前将沈德望送进监狱,一切都和预计的分毫不差。   对,是他赢了,是他赢了。   .   深夜,沈西皓站在门外,门内静悄悄的好久都不曾有动静,他越来越心慌。   “颜宁?”   “颜宁,你开开门。”   “颜宁!你说句话让我听见!”   沈西皓顺着猫眼往里看,着急地拍打着门。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隔壁的邻居打开门,不满地看着沈西皓,沈西皓不由分说地转过去十万块钱,邻居讪笑着关上了门。   “   颜宁!你要是好好的,你跟我说句话,不然我现在找人来开锁了!”   沈西皓剧烈地晃着门。   下一秒,门打开了,楼道的灯光映着颜宁苍白的脸。   沈西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上前:“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你想去海边,我们就去海边,你想去山里,我们就去山里,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颜宁看着沈西皓,十年前他也这样说过,她拒绝了。   “你走吧,我哪儿都不去。”   干涩的嗓音,声音刚飘出来便散了,沈西皓听得不真切,刚要上前,门又关上了。   昏暗中,颜宁回到卧室,躺在那张她年少时睡的床上,蜷缩着身体,安静地闭上了眼。   那个被陆砚清一束光映亮的女孩儿,缩回了她最安全的壳里,沉沦在了更幽深的黑暗里。   沈西皓看着紧闭的大门,手机传来震动。   “沈总!董事长在去机场的路上被警方带走了。”   沈西皓皱眉,但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眉头又平了:“因为什么?”   平静的语调,还没有电话里李宗的声音急切,李宗愣了愣:“涉嫌多个罪名,从警方的态度来看,我怀疑……”   后面的话李宗没说完,但沈西皓听懂了。   挂断电话,沈西皓重新坐在门外地上,拿起打火机点了支烟,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一点猩红。   颜宁恨他,他不恨吗?   也是恨的。   天蒙蒙亮,地上落满了烟灰,沈西皓在门外守了一夜,他拨了董琳和彭磊的电话,两人很快到了。   “董琳,之前的事我跟你道歉。”   董琳看都没看沈西皓一眼,她过来,完全是担心颜宁。   沈西皓没在意她脸上的讥诮,继续道:“你想办法让她给你打开门,最近寸步不离守着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董琳皱眉。   沈西皓沉默,那一桩桩一件件,又该从何说起。   “一两句说不清楚。”沈西皓又看向彭磊,“这段时间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安全。”   彭磊点了点头。   沈西皓说完离开了,再恨他,又能如何呢。   太阳东升西落,日复一日,颜宁一直没有开门。   房子里,实木家具和蓝白条纹床单被光照着,素净的碎花门帘随风飘动,一切都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时间在这间房子里似乎停止了。   卧室窗边的书桌前,颜宁像十年前那样坐在书桌前看书,澄明的日头照着,黑发如瀑垂落,以往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现在苍白寡淡。她像是关闭了五感,感觉不到外界的一点声音,只自顾自地看着书,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对面的楼上,彭磊放下望远镜打给董琳:“还在那儿看书呢,半天没换一个姿势,这都第三天了,得让她吃点东西。”   “我找人来开锁。”   一个小时后,董琳让人把门打开了,彭磊提着热粥和各种食材水果进来。   董琳推开卧室的门,放轻了声音:“宁宁?出来吃点东西吧。”   颜宁扭头,看到董琳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董琳一愣,她和彭磊这三天来不间断地敲门,她都没听见吗?   “这么久没见你,想你了来看看。”董琳笑着,尽量不刺激她,“快来吃点东西。”   “不太饿,不吃了。”或许是那天的花太甜,到现在颜宁都感觉不到饿。   三四天没进食,怎么能不饿呢?   董琳上前搭在颜宁肩膀上:“走吧,就当陪我吃点。”   董琳说着将颜宁拉起来,走到餐厅,拉开椅子让她坐下,颜宁手里依旧拿着书,没有放下。   “看什么呢?”董琳一边给她盛粥,一边笑着问她。   颜宁微笑:“我爸以前的旧书,没事拿出来看看。”   “粥太多了,我们分一半好吗?”董琳将半碗粥放到颜宁面前。   颜宁从书上移开眼,点了点头:“好。”   彭磊看她动筷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也饿了大半天,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浓郁的骨汤便在口腔内四散开来。   他刚要阻止颜宁,叫她别喝,就见她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两口……   彭磊愣住了,她喝粥只喝白水煮的,嫌骨汤腥,先前买错两次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里,今天太着急忘了问店家,而现在,她像是没味觉一样,安静地喝着。   董琳吃饭的动作也停住了,她看着颜宁,夹了个辣味的小笼包放在她面前:“你尝尝这个。”   颜宁夹起来:“谢谢。”   董琳:“我觉得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你觉得呢?”   颜宁慢慢咀嚼着:“还可以。”   随着颜宁的这声“还可以”,董琳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她是一点辣都吃不得的。   最后,颜宁吃完放下了筷子。   “吃完我们下去走走?”董琳试探着问。   “不了。”颜宁又拿起了书。   “那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你的后续工作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颜宁微笑:“嗯,你安排就行。”   “最近给你接了部电影,但你现在太瘦了,不太符合角色,得适当增增肥。”   “好,我知道了。”   一问一答,没有任何问题,可董琳宁愿她现在大哭大闹大喊。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在颜宁回房间后,董琳和彭磊将厨房的刀具、叉子和剪刀,一切尖锐的东西全收走了。   楼下长椅旁,董琳坐着,彭磊站着。   “她最近发生了什么?”董琳问。   “前几天还好好的,你等我打个电话。”   彭磊说着拨了程力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他俩吵架了?”彭磊开门见山。   程力刚把陆砚清送到公司,他看着远处陆砚清的背影:“老板订婚了。”   “……”一股邪火冲到脑门儿,彭磊所有脏话堵在喉咙,最后忍了又忍,“滚!”   彭磊骂完挂断电话,紧接着把人拉黑。   “怎么了?”董琳皱眉问。   “你知道她这将近一年来……”彭磊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说包养吧,又不像,像是谈恋爱,但是又差点意思。   “我知道,陆合那位。”董琳说。   虽然她不再是她的经纪人,但两人私下还联系,那段时间颜宁资源好转,董琳就打电话问了问,现在她还记得她在电话里开心的笑声。   彭磊点头:“对,是他,前几天订婚了。”   陆家向来低调,虽然订婚排场弄得很大,但外界没有任何消息。   董琳皱眉:“就算他订婚了,颜宁不会因为一个男的变成这样,肯定还有其他事儿。”   “别问了,再刺激到她,她现在像没魂儿一样。”   “我改天去问问沈西皓,这些天我就住在这儿了,你也别走远。”   彭磊点头,在董琳上去后,他收到了程力的语音电话,彭磊直接挂断拉黑。   .   董琳每次来,都会给颜宁带些书,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短,董琳问一句,颜宁回一句,颜宁像是在看她,但眼里空空的,又好像没有她。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   这天上午,颜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窗外飞过几只鸟,留下一阵清脆欢快的鸣叫声。   颜宁从书中抬头,恍然发觉,窗外已经绿树成荫。   “几月份了?”颜宁静静望着窗外。   家里没有多余的书桌,董琳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工作,听见颜宁的声音愣了愣,这是两个多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6月份了。”董琳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慢慢走过去。   “几号?”   “4号,怎么了?”董琳坐在颜宁身边。   颜宁看着摇曳的树叶,声音平静:“去年今天,我去的雾溪。”   董琳皱眉,还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她问了沈西皓好几次,他不是沉默就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不想再揭她的伤疤。   董琳:“一年了,以前的流言蜚语也都过去了,等你休息好,我们就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努力。”   颜宁像是没听见董琳的话,她望着树上摇摇坠落的叶子,自顾自地开口——   “这个世界,是少数人设计多数人的世界,你以为你是少数人,其实你是大多数人。”   “阶级难以跨越,权势难以抗衡,我如蜉蝣,如蝼蚁,如微尘。”   “他们联合把我绞杀了。”   他们?除了陆砚清还有谁?   董琳看着颜宁,她灰败的眼里没有一点生机,声音是心死的平静,不对,不对,以前遇到再大的麻烦她都没   有这样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董琳越来越心慌害怕,她抓住颜宁的手:“宁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颜宁笑着摇了摇头,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还记得前年有个粉丝自杀吗?”   颜宁点了点头:“记得。”   “她坐在桥上想要往下跳的时候看到了你回复的消息,打消了自杀的念头,这些年,你已经不是单单一个人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很多人喜欢你,爱你,你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支撑着他们走过泥潭,冲破低谷,你知道吗?”   颜宁呼出一口气,无力地闭上眼:“太沉重了,现在我连我自己都承接不住。”   看到她情绪波动,董琳反而放心了,继续道:“有什么承接不住的?以前的颜宁去哪儿了?”   “太累了,他们都算计我……”   看着她痛苦的表情,董琳放轻了声音:“你现在闭上眼睛。”   颜宁像个提线木偶,闭上了眼睛。   “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渺小,你的身体是个很大的容器,像海那样辽阔,无边无际,他人的算计、诋毁、爱恨,在你这片海里不过是几朵转瞬即逝的浪花,一些无关痛痒的涟漪。你允许一切发生,也承载得起所有,在你的身体里,渺小的从来都是他们。”   “看到地面那几只蚂蚁了吗?他们就是算计你的那些人,任他们再会算计又如何,宇宙里不过都是这颗暗淡蓝点上的一只蚂蚁,他们也同样渺小。”   颜宁眼皮微动,渺小的是他们吗?   “你现在动动手指。”   颜宁听董琳的话,动了动手,阳光从她指缝穿过。   “这是你的身体,你能主宰得了它对不对?”   颜宁点头。   “来,抬起脚,踩死他们。”   颜宁闭着眼,虚无的黑暗中,身体仿佛被注入力量,她看着地上的蚂蚁,绷紧了腿,将他们踩在最深最深的地底下。   她是真的好想让他们都去死啊。   眼泪滑落,酸涩难忍,颜宁眼皮颤动着,抬起手抱住了董琳。   肩膀上的手紧紧抓着她,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董琳疼得闷哼一声,听着她低声啜泣,到后面嚎啕大哭,眼泪如决堤之水不停不息。   董琳松了口气,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婴儿来到世上会发出第一声啼哭,从现在开始,这是你的新生,好吗颜宁?”   颜宁在董琳怀里重重地点头。   过了许久,看她平静下来,董琳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颜宁擦掉眼泪,眼里是比以往更凌厉的倔强:“去趟雾溪,我要重新走一走这条路,然后回来继续演戏,继续拿奖。”   这次不为任何人,只为她自己。   既然爱不能长久,那就恨吧,她要去看看他们是如何算计她的,永远记在心里,永远记住对方丑陋的一面,然后大步流星往前走。   “好,需要和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这条路我想自己走过来。”   “好,等你回来。”董琳微笑着,满脸欣慰。   .   傍晚,飞机落地青城,如去年那般下起了雨,颜宁搭了辆出租车,彭磊在后面也拦了一辆,远远跟着。   “姑娘去哪儿?”   “雾溪。”   “好的,雾溪比较偏,你可以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熟悉的对话,恍如隔世。   出租车驶入盘山公路,颜宁静静看着窗外的苍山林海,看着山间云雾缭绕。   到雾溪后天已经黑了,颜宁撑着伞,站在她最初预定的房子前,好似看到了买房子那人看她的表情……   迷雾拨开,原来一切都如此浅显。   颜宁继续往前走,路过茶铺,路过老奶奶鲜花饼的店铺,此时天刚黑,大街上几乎所有店铺都关了门,显得无比寂寥。   是啊,雾溪没有游客,没有旅游业,店铺又怎么会通宵达旦地营业?   她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呢?   颜宁稳着呼吸,移开眼继续往前走,片刻后,她站在山脚下,静静望着半山腰那两座沉寂在夜色下的房子。原是古朴清净的居所,但因着有心算计,房子在夜色下也显得狰狞。   最后,颜宁撑着伞站在隔壁庭院前,望着紧闭的大门,心绪再难平静。   飞机起飞前,她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他引着她一步步到达这里,一路上伴随着的是她破碎的星光和坍塌的事业。   那天夜里,她发烧推开他的门,四目相对的那几秒他在想什么?   是得意?   还是一切尽在掌控的波澜不惊?   握着伞的手泛出青白,颜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门上,往前狠狠一推。   而不曾想,门被推开了。   暮色四合,淋漓的雨连成线从屋檐坠落,陆砚清坐在檐下的藤椅上,薄薄的烟气自周身弥漫开来。   他看着门前袅袅的身影,镜花水月,如梦里的重重幻境。   她还是那么漂亮,黑色裙子悄无声息惊扰夜色,等一下,不是红色……   陆砚清喉结滚动,波澜不惊的眼眸裂开缝隙,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强撑着死死攥紧了扶手。   两人隔着雨帘夜色凝望,像是去年颜宁发烧的那个夜晚,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泡沫戳破的时刻,到了。   陆砚清碾灭手中的烟,抬眼轻笑:“这次又准备怎么勾引我,沈小姐?” 第66章   看到门内的人,颜宁转身就走。   门边的身影消失,陆砚清的心像是突然空了,还不等大脑思考,身体就冲进了雨幕中。   颜宁被陆砚清拽着抵在墙上,伞落下,远处的彭磊和程力打作一团。   “放开我。”颜宁偏头不看他。   看着她瘦削的脸,陆砚清眼里划过心疼、挣扎,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雨,开口却是冷嘲热讽:“沈家倒了吗?不给你饭吃?”   “放开我!”   颜宁剧烈挣扎,脸上的抵触厌恶毫不掩饰。   陆砚清僵住了,过了许久,他喉结微动,笑了笑:“沈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才两个月,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夜色昏昧,模糊了声音的微颤。   “陆大少爷是什么人?怎么敢记住您呢,求您了,放我走好吗?以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了,求你放过我!”   陆砚清一拳砸在墙上:“颜宁。”   她一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还有脸上厌恶的表情,深深刺痛了陆砚清的眼,陆砚清胸膛起伏,极力控制着呼吸。   血肉碰撞的声音响在耳边,颜宁冷静下来,她抬头看向陆砚清:“去年我推开这扇门的那一秒,你在想什么?很得意吗?看看,一个娱乐圈的戏子算什么?只要陆砚清想见,我身败名裂也   得过来是不是?何必这么麻烦呢陆大少爷,您一句话,天涯海角我都会来的,何必要毁我的事业……”   说到最后一句,颜宁声音哽咽,她拼命忍住眼里的酸涩,她才不会在一个和别人订婚的人面前哭,她才不会在一个算计她的人面前哭。   她知道了?   陆砚清眼眸微动,这些年来,他从来不后悔做过的事,他只需要达到目的就好,过程不重要,手段磊落与否也不重要,他不在意一个明星的爆火或者陨落,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但这一刻看着她,真的无关紧要吗?   陆砚清面容缓下来,浮上愧疚,可下一秒,想到资料的失窃,想到他坐在棋台前千方百计地算计周令仪……   “何必这么委屈?”陆砚清黑眸冷寂,笑着开口,“你为什么推开这扇门你不清楚吗?明明订好了山下的房子为什么又千方百计住在我隔壁?我刚回京你就出现在澹月山庄,帮着你的好父亲套取我公司机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委屈?”   刹那间,颜宁只觉得山林寂静,风声雨声都随之远去。   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沈德望的计谋,所以……他一直就像是在看小丑一样看着她,对吗?   颜宁看着面前男人英俊的脸,看着这张她爱过的脸,她的感情在他眼里居然如此廉价。颜宁的手慢慢靠近陆砚清的脸,像是在替那个小女孩儿做最后的道别,可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对,他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   看着她的手落下,陆砚清期待落空,心随着她的手一起坠落:“继续狡辩。”   “不了。”颜宁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淡而薄,“我要走了,放手。”   “……走?”陆砚清心里拉扯着,开口又是嘲讽,“这又是什么新手段?欲擒故纵?今天来的目的达到了吗?你求我,或许我会给你父亲个好死。”   “都去死!”   颜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踩在陆砚清脚上,趁他愣神的空隙连忙跑向一旁的车,上车启动车子向山下开去。   陆砚清顾不得脚上剧烈的疼痛,开着另外一辆车连忙追去。   彭磊和程力打得难舍难分。   “程力,你要再拦我兄弟都没得做!”   “抱歉,这是我的职责。”   “你不知道颜宁是个多好的人,你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她今天要是受到一点伤害,我弄死你!”彭磊一拳打在程力肩胛骨。   程力抬腿顶在彭磊腹部:“你也不知道陆总是个多好的人,你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你更不知道他对颜宁有多好。”   “对她好?对她好去和别人订婚?”   “那颜宁呢?这边和陆总亲亲热热,转头就把公司的机密泄露给沈德望?”   “扯呢?谁稀罕你们的破机密,别给我瞎泼脏水!”   两人每说一句便向对方挥出一拳,最后看到陆砚清和颜宁消失不见,才终于停下来,开车追过去。   盘山公路上,颜宁开着那辆黑色跑车,去年买这辆车时有多欢喜,现在就多想逃离,她看着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车,踩深了油门。   陆砚清看着前面速度越来越快的车,眯紧了眼,降下速度的同时拨出了颜宁的电话,可电话刚响两声便被挂断了。   他又打开聊天软件,发语音过去:颜宁,你别开太快,我不追你。   消息发出去,如预料之中没有回复,陆砚清看着前方消失在黑夜中的车辆灯光,再次踩下了油门。   颜宁不知道要去哪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两辆轿车在道路上追逐,穿过寂静山路,穿过繁华市区,最后不知道又开到哪里,前方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   突然间,一个急转弯!道路两侧的树木遮蔽了视线,一辆大卡车毫无预兆地冲出来。   颜宁急忙踩刹车,卡车也同时制动,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但为时已晚,重力和惯性作用下卡车与地面剧烈摩擦冒起白烟,直直地撞向颜宁。   陆砚清心脏骤然紧缩,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已经狠狠踩下油门。   颜宁看着越来越近的距离,绝望地闭上了眼。   “砰——”   剧烈的碰撞声响彻山野,随后一片死寂。   颜宁颤抖着趴在方向盘上,过了几秒,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腿,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疼痛。   竟然没事?   颜宁睁开眼抬头,卡车在距离她一两米的距离停下,而一旁……   “陆砚清!”   看着车头整个凹进去,颜宁心狠狠揪着,慌忙解下安全带下车。   “陆砚清!陆砚清!”   颜宁腿有些软,她慌忙来到驾驶位拍打着车窗。   安全气囊和安全带共同作用,完美地吸收了碰撞力,听着一旁忽近忽远的叫声,陆砚清静静坐在驾驶位,目光平静,空洞。   颜宁打开车门,陆砚清偏头看她。   目光寂静交汇,看到他没事,颜宁所有的惊慌失措瞬间被压在最深最深的心底,然后转身离开。   陆砚清下车拽住她的手,这次,颜宁没有挣扎。   天空下着小雨,在车灯前滴落成线,颜宁转身望着陆砚清,刚才他在她后面,无论如何都不会撞上来的,要撞,也该是追尾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颜宁看着他的眼,语调清冷。   听到她的话陆砚清笑了,心中怒火中烧,他也想问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刚才看她要被撞上,大脑似乎就瘫痪了,只想着将卡车逼停,对一个满嘴谎言,欺骗他、背叛他的女人,他这是在做什么!   “陆总!您没事吧?”后面几个保镖跑过来,看到陆砚清的车副驾驶整个凹进去,心中一阵后怕。   陆砚清视线从颜宁脸上移开:“处理下事故。”   “好的,事故我来处理,您快去医院检查下身体吧。”   陆砚清拽着颜宁的手臂,将她塞进跑车里,然后开车驶离现场,十几分钟后,车在一幢山顶别墅停下。   下着雨,两人刚下车便拉扯不休。   “陆少爷这是做什么?不会是算计来算计去爱上我了吧?”   听着她极尽嘲讽的语调,陆砚清笑道:“爱上你?沈小姐怕是戏演多了。”   麻木的心脏传来一丝疼痛,颜宁狠狠推他:“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你今天不就是来勾引我的吗?沈西皓怎么这么废物,一出事就让你来冲锋陷阵?”   “那也比你强!”   激动的情绪下,颜宁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陆砚清却听进了心里。   “……比我强?”陆砚清笑了,抓住颜宁的手臂把她拉至院子半高的围墙前,将她禁锢在怀里,“颜宁你看这是哪儿?”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院子里昏黄的灯和远处的灯塔亮着,耳边是澎湃的海浪声。   “还记得吗?去年我们躺在这片沙滩上,你在难过什么?是因为沈西皓吗?看他抱着别人你伤心了是不是?”   “没错,雾溪是我让你来的,叶思思算是我安排的,你说如果没有叶思思,没有叶思思帮沈西皓挡下那场车祸,你们是不是会在一起?但巧了,车祸也是我安排的。”   “颜宁,从现在开始,认识真正的我好吗?”   颜宁僵住了,她呆滞地看着陆砚清,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画面,沈西皓出车祸那天,她将绣着“平安”的藏蓝色香囊挂在他车里,他挂断电话,轻声慢语说——   「谢谢,颜小姐的礼物我很喜欢。」   “疯了!你疯了!你这个疯子!啊你这个疯子!”   陆砚清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很是宠溺:“心疼了?嗯?”   他们是她苦难的旁观者、造就者,都离她越远越好:“你会遭到报应的!”   大雨瓢泼,两人都淋得彻底,可是浇不灭颜宁眼中的恨意,迸出的火星飞溅到陆砚清心脏,烫得他发疼:“就这么喜欢他?”   果然,初雪的那句爱都是假的,他们联合起来骗他!陆砚清手臂青筋暴起,掐着颜宁的后颈吻向她的唇。   颜宁偏头躲开,陆砚清顿住。   “放开我!需要我提醒你吗?陆少爷已经订婚了,别碰我,和有妇之夫这样我嫌恶心!”   “没关系,我喜欢名花有主的人。”陆砚清一把撕开颜宁的衣服,“这段时间,和沈西皓又旧情复燃了?”   “你别碰我!放开我!”   陆砚清掐着颜宁的脖子拥吻,又扶着她的腰,好像生怕弄疼了她。   “颜宁你看,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他到过这里吗?”   “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颜宁狠狠咬在陆砚清胳膊上,血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这一刻好像终于   有了味觉,她死死咬着,恨不得撕扯下他的血肉。   陆砚清闭着眼,像是极尽享受,咬吧,咬吧,疼痛要比似真似幻的梦好一些。   “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陆砚清下巴抵着颜宁的肩膀轻声呢喃,迫切地想听一个“想”字。   “想你去死。”   心抽搐着,陆砚清笑了,如果可以,他想在这一刻爱的极致巅峰死去。   暴雨,雷鸣,喘息,海水澎湃,心潮汹涌。   以万物为刍狗,用性来征服,这时想要的高|潮早已超过了肉|体。   “颜宁,你这张嘴不是最喜欢说爱我么,再说一句听听。”   颜宁笑了,曾经的爱如片片雪花崩裂开来,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讽刺她的爱。   暴烈的雨点落在身上,颜宁看着前面黒漆如墨的海,笑得畅快:“我现在更想祝你和周小姐百年好合。”   陆砚清从身后狠狠掐着她的腰:“再说一遍!”   濒临窒息的快|感中,颜宁咬着牙:“百年好合!” 第67章   高|潮过后,陆砚清想紧紧拥抱她,想撕咬,也想狠狠离开她。   现在,如果颜宁说一个“想”字,陆砚清怕是会带着她到民政局坐到天亮,他的理智,早已在澎湃的海浪声中被撕碎了。   客厅,两人相对而坐。   但当下,真正想离开的只有一个人。   “别羞辱我了,好吗?”颜宁脸色苍白。   陆砚清眼眸微颤,只感觉心中酸得很,她竟然觉得他是在羞辱她。在清园,她向他撒娇,对他娇笑,搂着他的脖子和他拥吻,而现在,她说他在羞辱她。   演都不演了。   灯光刺眼,陆砚清从沙发上起身,拨了程力的电话:“送套衣服过来。”   说完,没看颜宁一眼,陆砚清迈开脚步上楼,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再回头。   颜宁也没有再看陆砚清,她望着窗外瓢泼的雨,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的话,叶思思是他安排的,沈西皓车祸是他安排的,他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窒息绝望夹杂着恨意齐齐涌来,她要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一个多小时后,彭磊和程力一起赶到,颜宁换了衣服一刻不停地离开。   二楼落地窗前,陆砚清仍旧穿着湿透的衣服,身影融入昏暗,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窗外下山路上的车灯光影。   随着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噬,陆砚清的心也陷入沉寂。   .   去往机场的路上,彭磊开车,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颜宁,心情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对不起,又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颜宁望着窗外,目光呆滞。   “怪我。”彭磊沉沉叹了声气,“等回去我和董姐说一声,再多安排几个保镖,以后去哪儿都得跟着。”   颜宁无力笑了笑:“你觉得是人数的问题吗?”   “不是吗?如果今天多几个人,就能帮我拖着程力,我就能跟在你身边。”   “我们一个,他两个,我们两个,他三个,怎么能和陆大少爷比呢。”   彭磊的话堵在嗓子里,对,不是人数的问题,是权势。以前他觉得,颜宁这种大明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极了,可和陆砚清比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是。   鲜血的铁锈味似乎还在舌苔弥漫,颜宁笑了。   她从未如此恨一个人,比恨沈德望还要恨,恨他践踏她的爱,恨他转身和别人订婚,恨他高高在上将自己视作蝼蚁玩弄于股掌,恨他从头至尾像个旁观者淡然看她卖力表演。   “原本今天来,是想看看他们是如何算计我,看清他们的嘴脸,把这份恨刀刻斧凿印在心里,可是看到他撞在卡车上,我竟然会担心,彭磊,现在我更恨我自己。”   颜宁声音平静,可是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像是在惩罚自己。   “你担心,说明你善良,就别说是陆砚……”   “别提他的名字。”   彭磊一愣,反应就这么大?   “如果是个陌生人,你会不会下车打120?如果是小猫小狗,你会不会心疼?颜宁,你得对自己宽容一些。”   颜宁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深深的痕迹,道理她都懂,然而她可以担心陌生人,可以心疼猫猫狗狗,但唯独不应该是一个算计她的人。   “别想了,对于那些不相干的人,咱惹不起总躲得起,回去后咱们好好工作,继续发光继续闪耀,闪瞎他们的狗眼。”   “是要好好工作。”   这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她要站在这个行业的最顶端,让那些视她如玩物的人,将她捏在手掌心时也得溅出几滴血。   彭磊扭头,看着颜宁眼里化不开的恨,有些话终究没说出口。   比如说,陆砚清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事故现场的行车记录仪他看了,陆砚清为什么会突然加速撞上去?要么就是他疯了,要么就是……   彭磊的话咽进了肚子里,他不敢再刺激颜宁了。   .   回到燕城,天已经亮了,颜宁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工作室。   “宁姐!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好担心你。”米诺连忙迎上去。   颜宁垂眸看着米诺脸上的激动和紧张,竟看不出一丝破绽,她自毕业就跟在她身边,3年了,是她瞎了吗?   “我能看看你的银行卡明细吗?”   一瞬间,米诺所有的表情僵在脸上。   颜宁笑了笑:“怎么?不方便?”   “宁姐,我……”米诺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董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拉着两人到会议室,将百叶窗拉上。   “怎么了?”董琳问。   颜宁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看着米诺轻笑:“我也想知道怎么了?在你那儿我就值五十万吗?”   董琳皱眉。   “宁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原本贷款只贷了一点,但是利滚利越来越多,我就还不上了。”米诺哭着看向颜宁。   “你缺钱可以找我借,你觉得我会不借给你吗?”   听见颜宁的话,米诺的眼泪更加忍不住,她不仅会借给她,或许都不会让她还:“就是因为你们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没办法向你开口……”   “你没办法开口,所以你就敢和别人联合起来算计我!雾溪是什么地方?一个人烟稀少的小镇,一个山连着山走路几天几夜都出不来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发生意外,我可能再也回不来!”   看着颜宁眼底的冷意,一瞬间董琳全明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米诺:“米诺,说清楚。”   “怎么会呢宁姐?雾溪虽然比较偏比较小众,但也是个旅游小镇,安全是肯定没问题的,我在网上刷到很多雾溪的贴文,是真的感觉适合你去散心才推荐给你的,后来正好雾溪的文旅人员联系我,我才……”   “到现在了你还要骗我吗?”   话被打断,米诺所有的话堵在嘴边,她看着颜宁冰冷的眼神,心不断下坠,过了几秒她拿出手机,翻出社交平台的收藏夹:“宁姐你看,我真的没有骗你。”   米诺滑动收藏夹,颜宁不甚在意地垂眸,但看到里面的内容视线停住了,她接过米诺的手机,一条一条点进去,确实都是雾溪的推介。   董琳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一下:“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是精准推送吗?”   颜宁也拿出手机搜索,而搜索出来的却是毫不相关的内容。   颜宁忍不住笑了,她望着窗外的天空,那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所有人都是他手下的提线木偶。甚至,他都不知道有米诺这个人,或许连徐知凡都不必知道,他只要下达命令,自然有人将一切做好。   过了许久,颜宁收回视线:“去人事办下交接,今天就走。”   “宁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没想伤害你……   ”   “你的工作能力并不出众,三年前留下你是觉得你心思单纯,但现在你连这个优点也没有了,我身边不会留一个拿我谋利的人。”   颜宁说完离开会议室。   过了许久,董琳推开颜宁办公室的门:“米诺走了。”   “嗯。”颜宁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看着董琳,“董姐,我能信你吗?”   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狰狞幻兽,天空是面具,山川是獠牙,牛鬼蛇神,林林总总,她真的不知道还能信谁了。   迎着颜宁的视线,董琳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怀疑所有人,也爱所有人。”   董琳脸上的笑温暖,如窗外旭日初阳,颜宁想起那天她拍着她的肩膀说,婴儿来到世上会发出第一声啼哭,这是你的新生。   “谢谢你董姐。”颜宁心里动容。   “不说这些。”董琳视线飘向颜宁的电脑,“想买房子?”   “嗯,以后工作了,住在老旧小区不合适。”   沈德望送过她房子,沈西皓送过她房子,她住过沈家,住过臻珀公馆,住过清园,但都不是她的家。   董琳明白颜宁所想,欣慰的同时也一阵后怕:“你原本就不喜欢这个行业,这两个月看到你那个样子,我真的一度以为你要退圈了。”   “说实话,有过这个念头,但为了别人放弃自己,不值得。”   就算她湮灭在尘埃中又如何,算计她的人依旧高高在上,依旧迎娶佳人恩爱一生,她的沉沦无关痛痒,那样的她将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既然打消了那个念头,就彻底绝了这种想法,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放心,你接下来的行程我已经排满了,绝不会让你再有其他念想。”   颜宁笑了:“好。”   接下来的日子,颜宁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工作。不久后《汉宫奕》播出了,网上瞬间热火朝天,虽然骂声不断,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奔着颜宁去的。   [看颜宁在叶思思面前服低做小真的好爽]   [不得不说,颜宁演技真好]   [我们思思的第1部 大女主戏好棒!]   [叶思思演技确实进步好大,单看也行,但和颜宁站在一起真的差太多了]   [颜宁真的好漂亮啊!用的什么粉底液这么服帖?]   [互联网果然没有记忆,一个知三当三的人为什么还能演戏?]   网上如何吵,颜宁无暇顾及,因为没有满意的剧本,她暂时还没进组,除了赶通告,她每天都泡在健身房和书房里,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塞满。   直到这天,又是一年一度的梅鼎奖,今年的梅鼎奖颁奖活动提前了,移到了7月中旬。   颜宁现在还没有回到原来的巅峰时刻,因着先前借陆砚清的势,事业有所回暖,但现在颜宁明白了,这不是借他的势,而是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活动之前,各大品牌依旧按往常将礼服珠宝送来。颜宁扫了一眼最靠前的巨大蓝宝石:“不是解约了?”   “lumina设计总监亲自送过来的,我还以为你私下谈的。”助理说。   “退回去。”颜宁没再看一眼。   颁奖典礼前的红毯上,颜宁身着一袭黑丝绒长裙,红唇明艳,黑发向后利落盘起,绿宝石项链在颈间点缀,低调奢华,优雅内敛,犹如油画中的高贵黑天鹅。   她向来是红毯的焦点,红毯上的照片很快投放在市中心那块巨幕上。   “颜宁,最近在忙什么?”   “好久不见周导,想进组,但是没有合适的剧本。”   活动现场,周导和颜宁相邻而坐,两人刚坐下就开始聊天。   “我可是听说了,你最近眼光那叫一个高,谁递本子都不接。”周导打趣道。   “我想接的,但质量不太行。”   “能递到你面前的都是精品了,没办法,行业现状就这样。”   “那周导有好角儿可别忘了我。”   “当然不会忘了你。”   两人有说有笑,但这一幕被好事者拍下来迅速传到网上,紧接着引爆热搜词条。   #《汉宫奕》剧组颜宁带头霸凌叶思思#   [她一个女三号为什么和周导坐那么近,思思在后面好可怜啊]   [思思才是大女主,颜宁凭什么]   [刚因为演技对她有点好感,还是继续被封杀吧]   周导看着手机:“你要让她吸你血吸到什么时候?”   “站得最高的时候。”   颜宁看着领奖台上的叶思思,嘴角微微上扬,这一年来,叶思思似乎是尝到了甜头,每次出席活动一定要捆绑她营销,用她的骂声来衬托她的赞美,用她的不堪衬托她的出尘。   “谢谢评委组将最佳新人奖颁给我,也谢谢周导给我这个机会,今后我会继续磨练演技,继续努力,谢谢大家!”   今晚,该结束了。   颜宁微笑着随众人鼓掌,这一幕也被媒体拍下来。   [颜宁牙都要咬碎了吧]   [我们影后这次不会还空手而归吧]   颁奖还在继续,始终没有出现颜宁的名字,颜宁望着舞台,神色淡然。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个高尚的人,以前,她不要求钱来的干净,磊落,她不在乎这些钱是靠男人得来的还是怎样,她会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身材也好,美貌也罢,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但是现在,她突然想争一口气。   实力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只是实力还不够强大,这次没有就没有了,她终将会站在那里。   “最佳女配角——颜宁!”   灯光镜头聚拢在颜宁身上,颜宁微愣,所有激荡的思绪被抚平。   周导比颜宁还要高兴,大笑道:“恭喜恭喜!以后家里一堆最佳女主的奖杯,这可是个宝贝。”   “谢谢导演。”回过神来,颜宁笑着起身和周导拥抱,然后款款走向领奖台。   “颜宁一直是我非常钦佩的一位演员,专注故事,专注角色本身,这次的阿棋又让我们眼前一亮,在我心里,颜宁就像一个巨大的宝藏,在你以为这是她演技巅峰时,她又会以一副新面孔呈现在大家面前,精彩得无与伦比。”颜宁走向领奖台的空隙,主持人串词时夹杂了自己的私心,“颜宁,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   灯光璀璨,颜宁望着台下,那里没有空置的座位,没有人提前和她说恭喜,只有董琳,站在昏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笑着看向她。   董琳说,先前的两个月,担心她退圈。   人和经历是相互成就的,以前不喜欢这个行业,是因为她只把拍戏当作赚钱的工具,但现在几年过去了,她因演戏收获了掌声,荣誉,收获了在最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董琳、彭磊,这些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怎么会不热爱。   “感谢我的经纪人董琳,感谢我自己。”   掌声热烈,董琳笑着随众人一起鼓掌,眼里泪光闪烁。   颜宁没说太多客套话,她感谢董琳一直陪着她,也感谢自己从未放弃,她并不觉得最佳女配角难堪,因为这是凭自己努力得来的。   这,只是个开始。   -----------------------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有点问题,完结后我再修 第68章   颁奖结束,轿车驶过那条梧桐道,颜宁像是毫无察觉,只低头盯着手机,始终没有望向窗外一眼。直到车开出去很久,她才抬眼看向后视镜,淡漠的目光悄然露出什么,又很快掩下去。   网上又吵得热火朝天。   [没有金主撑腰影后只能拿最佳女配了]   [某人别整天营销演技了,尬得不行]   [思思宝贝未来一定可以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   叶思思微博回复了那位网友: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会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用自己的努力换取更高的荣誉,谢谢!   [姐姐三观真的好正,不像某些人刚出道就演女主拿影后,怎么得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颜宁从手机上移开眼:“董姐,澄清写好了吗?”   “好了,你看看。”   “不用,现在发吧。”   在叶思思拿到第一座奖杯的这晚,在叶思思新人优秀演员词条登顶的这一刻,颜宁工作室发布了澄清——   网友朋友们大家好,颜宁女士因谣言长期遭受谩骂侮辱,身心受到严重伤害,虽做过澄清但无济   于事,今天做最后一次澄清,颜宁女士从未做过第三者,以下音频为证:   音频:“哥哥……阿宁好爱你……哥哥……”   虽然《汉宫奕》这部戏历经曲折,但是恭喜阿棋,恭喜颜宁!   网络瞬间爆到卡顿。   [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   [是叶思思的声音吧!她叫自己阿宁?!]   [疯了吧!所以叶思思自己是第三者!她吃了颜宁这么久的人血馒头!]   [我都不敢想颜宁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叶思思正在回粉丝消息,听到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声音,浑身瘫软在地上。   远在沈氏集团的沈西皓,手机摔落在桌子上,那天,她竟然在,她竟然在……沈西皓立即起身往外走,可走到一半,又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颜宁工作室澄清的远不止如此,但其他内容,就不用她们亲自动手了。   [去年颜宁脸上起疹子,媒体瞎写她私生活混乱得病,其实是因为拍摄酸奶广告过敏了,因为某位优秀新人演员火了,看不上我们小品牌突然解约,颜宁才接下另一款蓝莓的代言,但是她对蓝莓过敏,拍完直接就去了医院]   [还有说颜宁耍大牌的,是因为广告导演太过分了,满嘴脏话而且还扯颜宁的浴巾占她便宜,明明不影响拍摄非得让她把浴巾往下拉,颜宁才把浴巾丢给经纪人的,然后不小心丢在了导演身上]   战火纷飞中,周导转发回复了下午问粉底液的网友——纯素颜,天生丽质。   [什么?你告诉我这是纯素颜!]   [我怎么记得最先发布的定妆照不是这样的?]   [因为某大女主的助理说拍的是大女主戏,不是小丫鬟上位记]   [我天,让妆?]   知情人透露后,颜宁让妆的词条也迅速霸榜。   [让妆算什么,女主角原本定的可是颜宁哦]   [我的脑子好混乱,那颜宁在剧里跪叶思思,还被她砸杯子,啊我都不敢想,真的好心疼啊!]   [叶思思是什么坏种!整天一副小白花的样子!]   [还内涵颜宁说自己要一步一个脚印,恶心!]   [我甚至连骂她都觉得恶心]   从领奖台跌进泥里,在最幸福的时刻感受最尖锐的痛苦,这一幕是何曾相似,曾经对颜宁的谩骂,如尖刀般加倍刺在叶思思身上,品牌方纷纷解约,速度快到令人惊诧。   工作室里,叶思思疯了般大喊大叫,东西砸了一地。   她不用一步一个脚印努力了,她的路,到头了。   浴缸里,水波荡漾,颜宁望着夜空的繁星,今夜似乎尤其耀眼,她端起一旁的红酒一饮而尽,敬过往坎坷,敬来路光明。   这时,手机传来震动,是董琳发来的一张截图,颜宁点开。   Lumina:星光洗尘,月光加冕。   配图是原来颜宁参加活动时,佩戴的顶级典藏版“星月同辉”系列珠宝。   颜宁冷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打开自己的微博,迅速打下几个字——   [之前解约的品牌永不合作。]   发完,颜宁正要关上手机,手指不小心往下滑动,上一条微博呈现在眼前——   [石榴裙下]   照片上的剪影毫无预兆潜入眼底,颜宁心脏紧跟着颤了颤,她连忙命令自己移开眼,迅速去找删除键,可是距离屏幕微毫的距离,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她不能删除,她要记住走来的每一步,刀刃也好,鲜花也好,她都要深深刻在心里。   颜宁将手机放在一旁桌子上,但是没放稳,手机掉落在地面,她像是没听见,整个人淹没在水里,仿佛这样就能清空从眼底蔓延至脑海的身影,仿佛这样就没人看见她不争气的眼泪……   就像那晚,一切都融入滂沱的大雨,一切都淹没在澎湃的海浪声中,无人发觉。   .   陆合顶层大厦。   徐知凡端了杯清水进来,看到陆砚清望向窗外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6月初从雾溪回来,他回办公室的第一句话是把照片换了,可是他刚要打电话,他又说算了。   “陆总,没其他事我先下班了。”徐知凡将水放在他面前。   “好。”   陆砚清没偏头,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神色淡然地看着窗外的巨幕。   屏幕上,是颜宁今晚走红毯的照片,一袭黑色长裙摇曳生姿,优雅生冷,又难以接近。   已经将近凌晨了,从颜宁得奖后屏幕换上这张照片,两个小时,陆砚清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   从雾溪回来,他不想再看她一眼,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消息,所以他让徐知凡将照片换了,可是仔细想想,不行,他要永远记住她是如何欺骗他的,他要永远记住自己的败笔。   但今天看到那袭黑裙,那天的一切纷至沓来,所有的记忆也都停留在她最后一句话。   她说,他羞辱她。   “羞辱”两个字,像针似的一笔一画扎在心上。   三十多年来,他有过很多情绪,平静是常态,偶尔快乐,极少愤怒,但从未感觉到委屈。他是陆家的掌权人,他站在这座大厦顶端,他怎么会委屈呢?   可是她说他羞辱她,那一刻,他觉得委屈极了。   利用完他,头也不回地将所有虚情假意都收走,避他如洪水猛兽,将他的感情视作羞辱,视作负累……   陆砚清沉沉闭上眼,手指抚摸着桌面,仿佛那里还有一片未干涸的水迹。   地下车库,陆砚清上车后,程力启动车子,如往常般开向陆家。   “回清园。”   程力一愣:“好的。”   前方路口掉头,程力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陆砚清,从颜宁离开后,他再也没回过清园,上次回去还是订婚那晚。   车子很快到达清园。   进入别墅,陆砚清远远望着客厅的沙发,望着落地窗前的躺椅,她就是坐在那里朝他娇笑,就是从那里跑来紧紧抱住他……   站了许久,陆砚清转身上楼。   浴室镜子前,陆砚清洗完澡擦了擦镜面的雾气,臂膀上,那枚牙印已经留了疤,她是真的想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陆砚清笑了笑,她竟然厌恶他至此。   从浴室出来,陆砚清披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熟练地点了支烟,青烟弥漫,他注视着衣帽间的门,又扫过房间内的摆设。   衣服、珠宝、首饰,她说她喜欢这些,可是他送给她的东西她一件都没带走,留在这里像是对他的无声嘲讽。   陆砚清轻笑,寂寥的目光落在床上,沉沉地看了许久,眼里不知道是恨多一些,还是爱更多一些。   .   第二天一早,颜宁推开门的瞬间微愣,随即又明白过来。   昨晚的语音,他作为当事人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她原本想澄清他们的关系,可沈德望已经被逮捕了,现在作为沈德望的继女出现在大众   面前,对她很不利。   沈西皓听到声音连忙起身,从昨晚到现在,他不知道在门外待了多久,不敢敲门,也不想离开。   “我发生车祸时,你给我打过电话是吗?”沈西皓看着颜宁,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叶思思打电话过来,求他帮她才说出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想弄死她。他在伦敦待那么久,无非是在等颜宁的一通电话,想知道她也是关心自己的。   颜宁看着沈西皓颓废的模样,她预想过这些画面,想着他如何愧疚,她又是如何借此来换她想要的好处,可是现在发生了,竟发觉如此索然无味。   “不重要了,在你让叶思思顶替掉我的角色时,我们就永远不可能了。”颜宁平静开口。   “我不知道女主角是你,她当时因为我受伤,我只想着这样弥补她然后两不相欠……如果我知道怎么可能让她去顶替你的位置。”   颜宁看着沈西皓,原来如此,但她心里还是毫无波动:“也不重要了,就像你想捞沈德望出来,而我想让他进去,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站在一个立场。”   沈西皓所有的话被堵在嗓子里:“我……”   “西皓,这件事你不用觉得自责,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进监狱,所以你明白吗?是立场问题,我们很早很早就不可能了。”   沈西皓抬头,沉沉呼出一口气,想挽留,却又什么都留不住。   “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沈西皓掩住眼里的情绪。   颜宁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语调,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之前他做的种种,她现在竟然恨不起来一点,无爱无恨,平静得很,其实他们之间,是她更过分更残忍一些,她明晃晃利用他的爱,又对他不屑一顾。   “好,在家吃吧。”   沈西皓眼睛一亮,但紧接着又暗淡下去,他和叶思思,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晚上颜宁下班,沈西皓为她做了汤面,就像当初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她每天晚上学习到很晚,他跟吴姨学做了饭又刻意给她放假,然后晚上做给她吃。   餐桌前,颜宁看着那碗面,突然忍不住干呕,她连忙捂住嘴偏向一旁。   “怎么了?”沈西皓连忙递纸巾过去。   颜宁缓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没什么胃口。”   “……哦,不想吃别吃了。”沈西皓神色落寞,还是笑了笑。   颜宁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她不想再因为任何人为难自己。   晚饭后,在颜宁的催促下,沈西皓离开了。   一个人的家里,颜宁将所有灯打开,电视也打开,吵吵闹闹的声音充斥在房子里,她半躺在沙发上,安静看着书。   但忽然间,颜宁又毫无预兆地一阵干呕。   黑发垂落着,颜宁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连忙拿起手机去看上次生理期的时间……   几乎一晚没睡,第二天赶完通告回工作室的路上,颜宁让彭磊拐去之前常去的私人医院,虽然这家医院私密性很好,但她还是戴着墨镜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抽完血,颜宁问工作人员:“多久能出结果?”   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今天设备出了故障,最早也得到傍晚了。”   “好的,谢谢。”   下午还有个采访,颜宁从医院离开,又赶往下个工作地点。   虽然颜宁去医院很隐秘,但这两天她正处于风口,还是被娱乐记者拍到了,很快词条便登上热搜。   #颜宁身体不适生病就医#   “陆总?”   “……陆总?”   听到声音,陆砚清从手机弹出的新闻上移开眼,看着赵凯林点了点头:“嗯。”   会议室所有人都愣了愣。   赵凯林愣怔地看着陆砚清,嗯什么?   “陆总,我们第二季度生产的一批汽车,发现制造材料上有些瑕疵,但是已经流入市场了,我的建议是紧急召回,但是可能会引起负面舆论。”赵凯林又简单说了一遍。   此时此刻,陆砚清才清楚他们刚才为什么那个反应,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当时怎么把关的?”   “……我的失职。”   陆砚清没继续追责:“召回的同时做好危机公关。”   “好的陆总。”   回到办公室,陆砚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工作,视线没往窗外偏一眼。   傍晚,徐知凡进来和陆砚清汇报工作,汇报结束转身离开。   “知凡。”   “陆总。”徐知凡已经快走出办公室,听到陆砚清叫他,又转身回来。   “查查她怎么了。”陆砚清没抬眼,手指敲着键盘,像是在吩咐寻常工作似的,浑不在意。   “……好的。”   徐知凡没问查谁,应下后离开办公室,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张纸进来,神色不如刚才平静。   “陆总,这是颜小姐的化验结果,您……”   看到徐知凡欲言又止的表情,陆砚起身从他手中拿过化验单。   陆砚清一目十行扫着,待看到最后的结果,脸上倏然一空,所有的表情都凝住了。   .   晚上十点,颜宁工作终于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董琳看着颜宁:“今天去医院怎么了?”   “没什么,身体有些不舒服。”颜宁淡淡看向窗外,却不由得攥紧了手机。   董琳微愣,她们一路走来,这些年颜宁从来没在人前喊过累,也几乎没说过“身体不舒服”这样的话,总是自己咬着牙撑过来,等一切结束后大家才知道,哦,她生着病,她受着伤。   回过神来,董琳看了下行程:“接下来一周在家待着休息,哪儿也别去。”   “我没事,不耽误工作,你快点给我挑几个好剧本,我想快点进组。”   董琳脸色冷下来:“颜宁你这是在自虐!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她离开颜家,走出那间屋子,起初董琳也以为她走出来了,但事实上,她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将自己关起来。   迎着董琳的视线,面对她的质问,颜宁所有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她睫毛微颤,说不出一句话,那些被她葬在心海深处的东西,也快要涌上来。   这一个多月,她把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榨到极致,她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她怕一旦空下来,就会被瞬间吞没。   “我知道了。”颜宁低着头,轻声应下。   看到颜宁这样,董琳也不好受,但却没让步。   董琳乘电梯将颜宁送到家门口:“在家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好,晚安。”   看着董琳乘电梯下楼,颜宁输入密码进门。   灯光亮起,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骤然闯入视线,颜宁眼眸一缩,呼吸随之停滞,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瞬间将她吞没。   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砚清,颜宁情绪激动:“滚出去。”   陆砚清端坐在沙发上,像是没听到颜宁的声音,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化验单,看着这张他闭上眼睛可以分毫不差说出每个数据每个字的化验单。   过了许久,陆砚清抬头,抬起眼的这一瞬,她的脸映入眼底,一个多月的挣扎悄然碎裂。   陆砚清目光平静,扫了一眼玄关处的男士拖鞋,然后又静静注视着颜宁的肚子。   “他的还是我的?”陆砚清轻声问。   颜宁一愣,视线落在他身边的那张纸上,过了几秒,她慢慢走过去,看到化验单上的结果,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陆砚清起身搭着颜宁的肩膀,又怕控制不住力度,连忙收回手:“告诉我好不好?是沈西皓的还是我的?”   颜宁死死攥住手中的化验单,红着眼抬头,在纽约,她告诉他那天她是第一次,他是她第一个男人,那句话说出来,她就输了。   而现在,他还在怀疑她。   她输得彻彻底底。   颜宁笑了   :“你说呢?我这种浪荡的女人,万一你俩都不是呢?”   陆砚清面容平静,实则早已疯了。   他轻柔地拉起颜宁的手,平静的眼眸却藏着深深的祈求:“颜宁,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所以你现在,最好如实说。”   颜宁胸腔微震,久久找不到思绪,他……说什么?   他说,她是他的唯一。   他在说什么啊!   颜宁红着眼,这句话在脑海撕裂又重聚,连带着以往的记忆也汹涌喷发,雾溪,清园,除夕夜,订婚现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所有画面在脑海叫嚣着、翻腾着。   他在说什么啊!她真的要疯了!   而在颜宁的沉默中,陆砚清为数不多的信心一点点溃散。   “是,怎么可能是我的?”   和她在一起后,除了第一次没有做措施,后面都有做,同时他还吃着药,最先开始是怕她意外怀孕,到后面还是怕她意外怀孕,最后一次吃是分开前的那晚,药效期临床试验是84天,她离开清园到雾溪再见面,中间是66天……   陆砚清笑了,是,怎么可能是他的。   所有的信念坍塌瓦解,四目相对中,陆砚清迈开步子上前。   颜宁忍不住后退:“你别过来。”   陆砚清声音平静:“我们最喜欢的姿势跟他用了吗?”   颜宁脸色一白,如鲠在喉,而陆砚清继续步步紧逼。   “和他睡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他能让你爽吗?”   “啪——”   房间内回荡着清脆的声响,颜宁扬起的手落下,疼得手心发麻,她无法相信,这些无耻下流的话是陆砚清说出来的。   那个最是端方克己的陆砚清。   脸上鲜红的掌印,陆砚清像是没感觉到疼,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颜宁的手,像是亲吻世间至宝。   颜宁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现在的陆砚清,就是个情绪稳定的疯子。   陆砚清轻轻抵着颜宁的额头,声音温柔到让人脊背发凉:“两个月后去做穿刺手术,是我的,就生下来,不是,就打掉。”   陆砚清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而颜宁却将她最后一丝希望也打碎了。   “说反了,是你的,才更应该打掉。” 第69章   陆砚清低头看着颜宁,沉默弥漫开来,仿佛一开口,这份虚假的平静就会被撕裂。   “出去。”   在颜宁又一道逐客令后,陆砚清弯腰将她抱起。   “干什么!放我下来!”   陆砚清置若罔闻,路过玄关,将地上的男士拖鞋狠狠踢在一旁,脚步没停迈出房门。   “陆砚清,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吗?”   陆砚清脚步顿住,他低头,这样的姿势,雾溪抱过,清园抱过,纽约也抱过,她还是和以往一样攀着他的肩膀,可是,曾经的娇笑变成了刺骨的恨。   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陆砚清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恨你。”   任颜宁如何挣扎,陆砚清始终一言不发,抱着她到楼下,程力开车前往清园。   再次进入这座别墅,颜宁三个月来筑起的心墙顷刻间崩塌,那些伪装起来的斗志精气瞬间被抽走,变得奄奄一息、了无生机。   “我求你陆砚清……我求你,别让我进去,别让我进去……”   颜宁眼里含泪,他就是在这里说爱她,又在这里将她彻底摧毁,这里的所有回忆所有细节,她真的顶不住……   “求你,真的求你……”   院子里,距离房门一步的距离,陆砚清停在原地,月光倾斜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沉寂的影。   陆砚清垂眸看着颜宁脸上抵触和眼泪,忽然之间,浑身也没了力气。   “颜宁,我该怎么办?”陆砚清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颜宁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和无助,像是爱极了她,可曾经她就是在这些细微里迷失,以为窥探到了他的真心,可到头来一切都是笑话。   颜宁不敢再看,不敢再想:“你恨我,我也恨你,既然如此,我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好吗?”   听她说老死不相往来,陆砚清抬腿踢开了房门。   室内熟悉的气息涌来,颜宁闭着眼睛,手臂垂落,连哀求的声音都没有了。   进入二楼卧室,陆砚清将颜宁轻轻放在床上,颜宁安静躺着,任由浓重熟悉的味道,将她最后一丝气息吃掉。   陆砚清站在床边,寂静的目光将颜宁笼罩。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打给徐知凡:“找两个有经验的阿姨过来,再给我准备一份注意事项。”   “你不用准备这些,这个孩子我不会生下来。”颜宁闭着眼,现在正值事业上升期,她不会要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徐知凡正要应下,没了声音。   陆砚清看着颜宁,继续道:“明天早上送过来。”   “好的陆总。”   听见他的话,颜宁心中无波无澜,向来如此,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害怕是我的,所以不想生是吗?”陆砚清面无表情。   颜宁心如死水,却还是升起一团火,她睁开眼坐起身:“当然,我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他或许像星佑那么调皮,或许像朴圆那么乖巧,但不管怎么样,我会爱他护他,将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他,但如果是跟你,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都会亲手把这个可能掐死。”   上半句多美好,下半句就有多决绝。   只言片语像刀刃落在心里,陆砚清笑了:“或许你可以问问星佑是谁的孩子。”   颜宁一怔,在雾溪买鲜花饼时老婆婆的话瞬间回荡在耳边——   「孩子和你长得真像,真漂亮。」   陆砚清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颜宁的肚子,唇边的笑温柔极了:“如果是沈西皓的,星佑得叫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声弟弟妹妹,和叶思思比起来,星佑的妈妈才更像你。”   颜宁眼皮微颤,面色惨白。   看到她的表情,陆砚清笑着继续:“颜宁,我很好奇你看上沈西皓什么了,有你在还要去找一个又一个手办,怎么,你们会在床上一起玩儿吗?”   耳边如恶魔低语,颜宁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把星佑留在身边做什么?”   “原本想着留在身边总会有点用处,但没想到沈西皓这么废物,沈氏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星佑自然用不上了。”   “陆砚清!”颜宁从喉咙深处榨干最后一丝气息,嘶声呐喊。   陆砚清抬手,将颜宁散落的头发温柔撩在耳后:“我还是喜欢你在高潮的时候叫我砚清。”   微凉的指尖触碰在耳边,颜宁颤抖着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不仅对她是假的,他连一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都不放过,所以过去的一年……她在和谁同床共枕?   一个人面兽心的恶鬼,一个将她拖入深渊的恶鬼!   颜宁脊背发寒。   卧室静谧,陆砚清的手顿住,她无声流着眼泪,声音啪嗒啪嗒落在他心里,空旷回旋,愈来愈烈。   陆砚清的眼眸如一片荒原,报复的钟声敲响,在该收割胜利喜悦的时刻,他只感受到了一片风雪过境的麻木。   擦掉她的眼泪,陆砚清沉默走进浴室。   许久之后,花洒水流的声音传入耳边,颜宁睁开眼,望向浴室的目光是燎不尽的恨。   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悄悄溜出卧室后连忙跑向楼梯。楼梯上,颜宁两步并做一步,险些要滑倒,但还是一刻不敢停地跑下楼梯。   看着近在咫尺的门,颜宁心中燃起希望,但打开门的刹那,所有希望全都破灭。   颜宁望着拦在身前的三五个保镖:“放我出去。”   “抱歉。”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颜宁缓缓回头。   旋转楼梯上,他身披黑色浴袍拾级而下,在别墅高大雪白墙壁的映衬下,宛如恶魔降临。   在颜宁绝望的目光中,陆砚清手中提着拖鞋,一步步来到颜宁身边,他弯腰蹲下身体,为颜宁穿上鞋子,随后,又缓缓站起身来。   “该睡觉了。”陆砚清看着颜宁,轻声开口。   他平静的眼底,映着她渺小的身影,颜宁所有嘶声力竭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的力气。   还是刚才的姿势,陆砚清抱着颜宁迈上楼梯。   陆砚清将颜宁放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打了盆水,回到卧室,他蹲在颜宁身前,将她的脚放入水中,宽厚的手掌抚过她白皙的脚背,又抚过她鲜红水亮的指甲。   颜宁看着他低在身前的姿势,只能看见他的黑发,脚   上的触感轻柔,一抹酸涩飞至眼角,被她飞快忍下。   就像不敢去想他为什么撞上卡车,为什么订婚了还要与她纠缠不休,此时此刻,颜宁关闭了所有心门,那些念头刚冒出头,就被她瞬间覆灭。   “你现在是别人的未婚夫,如果被媒体拍到影响我的事业,我会和你拼命。”   颜宁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狠绝的话。   陆砚清什么都没说,拿毛巾把她的脚擦干净,抱着她放在床上,将一切收拾好,也在床上躺下。   灯关了,卧室一片黑暗。   爱不纯粹,恨不彻底,两人之间隔着远远的距离,如同一道天堑鸿沟。   昏暗中,陆砚清望着虚无的夜色,回想着她说的话。她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会爱他护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生在陆家,他知道自己会结婚生子,但好像从来没想过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陆砚清偏头看着床的另一侧,像第一晚那样,她远远躺在床边。   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他,还是像她?将来他该如何教导他?教他经商还是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是她说,影响她的事业,会和他拼命。   昏暗中,陆砚清从背后抱着颜宁,温热的手掌轻轻贴着她的腹部:“你不想生,三天后我陪你去医院。”   “我要现在去。”   “三天,就三天。”   这三天里,无论是谁的,他都会当作是他们的孩子。   背后传来炽热的温度,颜宁挣扎,却又被陆砚清紧紧禁锢在怀里,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   颜宁闭着眼,眼泪没入发丝间,这座别墅是个牢笼,他的怀抱是个牢笼,而她,是那只努力振翅却又飞不出去的鸟雀。   17岁飞不走,27岁,还是飞不走。   夜色昏昧,两人共享着同一份体温和痛苦。   第二天清晨,徐知凡找的阿姨到了,陆砚清在厨房仔细和她们交代,又坐在餐厅边处理工作,边看她们熬粥。   许久之后,陆砚清端着粥上楼。   卧室内,颜宁坐在床边,不悲不喜地看着镜湖。   “吃点东西。”陆砚清将碗递给颜宁。   颜宁像是没看见,出神地望着窗外。   陆砚清见状,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颜宁面前喂她。   颜宁偏头躲开。   陆砚清的动作顿住,看着她苍白倔强的脸,他将碗放在一旁,钳起颜宁的下巴:“吃。”   颜宁拂开面前的勺子,白瓷的勺子落在地上,摔作两半。   “你可以把我囚禁在这里,但一口饭我都不会吃。”   颜宁起身离开。   陆砚清面色阴沉,正要打楼下的电话让阿姨再送上来一碗,但扫过床边的印迹目光凝注了。   床边,颜宁刚才坐的位置一片殷红。   “……颜宁。”陆砚清声音微颤。   颜宁回头,视线捕捉到床边的血也僵在了原地,刹那间,疼痛似乎席卷了全身,颜宁不由得捂住了肚子。   白色真丝睡裙上,是刺目的红。   陆砚清连忙起身,抱着颜宁直奔楼下,轿车飞速开往医院。   车上,陆砚清将颜宁抱在怀里:“别怕,会没事的,别怕。”   颜宁闭着眼,面色苍白,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她没想要这个孩子,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失去。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抵触,所以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颜宁隐忍着眼泪,手情不自禁地贴在肚子上,星佑是她的罪过,这个孩子也是她的罪过。   轿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医院。   面前摆着各种仪器,泛着冰冷的光泽,颜宁不由得抓紧了衣服,陆砚清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恐惧中,颜宁下意识地将他攥得更紧。   医生原本想让陆砚清出去,但看到两人的样子,到底是没说出这句话。   医生看着设备上的图像,忍不住蹙眉,然后又仔细看着各种数据,反反复复确认了两遍,才犹豫开口。   “陆先生,颜小姐应该是……来月经了。”   一时间,陆砚清和颜宁齐齐看向医生。   颜宁:“我昨天抽血化验显示怀孕了。”   “您在哪个医院抽的血?”   “圣德。”   “圣德医院昨天机器出现故障,有十几份血样弄错了,现在正在紧急和患者沟通,我们刚才的采血化验结果显示,您的HCG数值并未在怀孕的范围内。”   医生的话落地,陆砚清和颜宁下意识地看向彼此,四目相对,寂静之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纽带悄然断裂。   “颜小姐,我们二楼有浴室,您可以稍作清理。”   护士的声音响起,颜宁移开眼:“谢谢,不用麻烦了。”   颜宁到卫生间清理,陆砚清在走廊靠着墙壁,眼神空洞。   有些庆幸,三十多年的人生当中,他克己守礼,远离混乱的男女关系,捻灭一切欲望,他从未想过,将来会让一个女孩儿未婚先孕,甚至流产。   他庆幸,没让她遭罪。   可不知怎的,又有些失落,好像他真的失去了一个孩子。   思绪恍惚间,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陆砚清看着颜宁,目光带着滞涩与贪恋:“我送你。”   “不必了。”   颜宁没看他径直往前走,陆砚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长廊里,阳光透过玻璃铺开一道光幕,她越过光幕往前走,而后,光幕徒然变成一面镜子,映出这段时间里,陌生的、丑陋的、面目狰狞的自己。 第70章   陆砚清看着光镜中的人,这是他吗?   为什么如此陌生,长着和他相同的脸,说着下流无耻的话,做着秩序之外的事。   可是,这又是真真切切的他。面对她,他变得狰狞恶劣,变得面目全非。   手机传来震动,陆砚清接起。   “陆总,沈德望强|奸的那个女孩儿改口供了,沈西皓应该给了不少钱,那个女孩儿改口供之后又出具了谅解书,所以强|奸这个罪名很难成立,检察院那边量刑……可能会量死缓。”   陆砚清望着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死缓就死缓吧。”   “……”徐知凡愣住,还以为听错了,他据理力争,“现在还在审查起诉阶段,我们可以找新的证据,沈德望这些年糟蹋的女孩儿不计其数,这些证据找起来不难。”   “不用了。”   电话挂断,徐知凡看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能回神,只差临门一脚了,是为了颜宁吗?   而这边,陆砚清刚挂断又接到一个电话,是陆墨扬。几年来,兄弟俩的联系方式存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可也是第一次重新联系,陆砚清接通,那边传来声音。   “爷爷让你回家一趟。”   “晚上吧。”   “不行,爷爷说必须现在回。”   陆砚清沉默,最后还是回了陆家。   海棠庭院里,茂密的枝叶在阳光下投下浓荫,陆崇山在教星佑写字,陆墨扬在和狗玩儿,陆砚清刚进门,江漱华也端着茶点坐下。   “什么事?”陆砚清坐在石桌前。   陆崇山扫了陆砚清一眼,又笑着看向星佑:“星佑,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写。”   “好的太爷爷。”   星佑放下笔,拿了两块点心跑到陆墨扬身边,一块给他,一块给狗,陆墨扬正吃得开心,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听说检察院准备量死缓。”陆崇山开口。   “嗯。”陆砚清应道。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司法机关该怎么量刑就怎么量,最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绝对不能插手。”   “知道了。”   话音落地,三人齐齐看向陆砚清。   陆崇山眼睛透出一丝锐利,他这孙子,看似清正,实则狠得发邪,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几米外,陆墨扬朝石桌那边看过去,小狗舔他的手指都没有发觉。爷爷着急让他回家,就是担心他冲动做傻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是要沈德望死的。   自坐下,陆砚清一直垂着眼:“毒的证据我没找到,这件事对不起墨扬。”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墨扬在石桌前坐下,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算了,这个结果我满意了。”   江漱华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扫过,无声笑了笑,这个家总算好了。   “这么多年了,证据不好找,你别自责。”陆崇山说。   “好。”   “你和令仪已经订婚了,没必要总住在家里。”江漱华暗暗催娃。   “再说吧。”   “婚礼也就剩两个多月了,对仪式有没有要求?”   “你们安排,没事我回公司了。”   陆砚清说完起身,路过   星佑停住了脚步,过了几秒,他弯腰抱起星佑,走出了月洞门。   “他俩结婚能幸福吗?”陆墨扬喃喃道。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陆崇山抿了口茶,“再者,他作为长子,幸不幸福不重要。”   陆墨扬哑口无言,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这个家的一切,好像都让他承担了。   车里,星佑像第一天来燕城时一样,兴奋地望着窗外。在陆家,他不常出来,老师会去家里教导他学习,陆墨扬偶尔带他出来放放风。   “叔叔,我们去哪里呀?”   陆砚清失神地看着星佑,她说,孩子或许会像星佑一样调皮……   “叔叔?”   “嗯?”陆砚清回过神来。   “我们去哪里呀?”   “你想去哪儿?”   “我们去游乐场吧!上次小叔叔带我去了,我还想去!”   “好。”   程力闻言,掉头去往游乐场。   看着星佑天真无邪的脸,陆砚清思绪回到五年前。   那天,他在雾溪那座庭院里,如往常一般练字,燕城监视沈西皓的人打来电话,说沈西皓在酒吧喝酒时,和一个卖酒女发生了关系。   女孩儿家庭条件不好,查出怀孕后没有立即去找沈西皓,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去敲诈一笔钱。   但是孩子刚生下来,她就产后大出血,或许是十月怀胎终究有了感情,弥留之际,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说——   妈妈会变成星星在天上保佑你。   随后,便撒手人寰。   女孩儿父母已经过世,医护人员也联系不上她的亲人,便给孩子取名“星佑”送到了福利院。   就这样,他没有享受过一天父爱和母爱,在福利院待到一岁半,然后来到了他身边。   他不喜欢孩子,更何况他身上留着沈家的血,起初,他将孩子扔在山下,让程力和镇上的阿姨照顾。可后来有一天,小家伙从山下跑到他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他去哪儿他都要跟着。   再后来,他给他播放动画片,教他认字,带他捉鱼种树……在他一声又一声的“叔叔”中,他还能分清他是沈家的孩子还是星佑吗?   就像对她,他还能分清吗?   “星佑,你想回到你爸爸身边吗?”陆砚清问道。   程力正开着车,不由得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我有爸爸吗?”星佑早慧,又长大一岁,如今再问起关于爸爸妈妈的事情,脸上已经没有笑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向陆砚清。   “嗯,你有。”   “去找爸爸,还能见到叔叔吗?”   “不能了。”   “……那我要待在叔叔身边。”   陆砚清笑了笑:“好,叔叔带你去游乐场。”   轿车很快到达游乐场,陆砚清没让人清场,他带着星佑,体验了一个又一个他年少时也不曾玩过的项目,只是拉星佑往前走时,总觉得身边少些什么。   陆砚清注视着星佑脸上欢快的笑,如果他们真的有一个孩子,是不是也会如此?   可是,没有如果了。   .   正值中午,卧室的窗帘严严实实遮着,挡住了夏日盛大的阳光。昏暗中,手机突然震动,惊扰了这片沉寂。   颜宁接通。   “你好,我是圣德医院的工作人员,很抱歉由于我们的疏忽,您昨天的抽血化验结果可能有误差,现在诚邀您再次前来抽血化验。”   “不用了。”   颜宁挂断了电话,卧室再次陷入沉寂,颜宁目光无神地追逐着墙上的光斑。   那些决绝的话,她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真假,是告诫自己,也是往他心里捅刀子。   信念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强吗?   因为工作的原因,她生理期向来不准确,但在看到床上的血迹时,她真的感觉腹部绞痛,好像有生命悄然溜走,可是在医生说完是月经时,幻象迷雾又弹指散去,身上倏然一轻。   昨天晚上,她一刻也没有睡着,在他的怀抱里,在他熟悉又窒息的气息中,过去的一切如浪潮席卷而来。   从她第一次迈进清园大门,花苑里,她无意打碎那盆素冠荷鼎,他高高在上看着她的狼狈,那一个又一个的“随意”,那一纸协议,她的卖力勾引,他的无动于衷,她的讨好,他的羞辱……   颜宁头痛欲裂,用被子蒙住了头,自虐般地用窒息来麻痹记忆。   既然信念的力量如此强大,她一定可以忘掉他,可以摆脱一切往前走。   在被子里最后一丝氧气耗尽时,颜宁手机响了,她如一条脱水的鱼从被子里出来。   董琳问:“身体怎么样了?”   “只是生理期到了,没什么问题。”   “现在好剧本不多,作为过渡,给你接了部爱情电影,拍摄地点在佛罗伦萨,导演说等你随时进组,男主角让你挑。”董琳轻笑道,“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想让你放松一下,散散心。”   “谢谢董姐,我马上就能进组。”   “不行,这几天先休息。”   “求你了董姐,我想离开这里,想立刻马上离开……”   克制隐忍的声音里夹杂着祈求和痛苦,董琳的心揪了揪:“好,我来安排。”   .   晚上,陆砚清带星佑在外面吃过饭,将他送回陆家,又独自回到清园。   陆砚清在花房坐了许久。   墙壁上,还挂着去年冬天他们一起作的画,那天他画了一盆兰草,刚准备收起来的时候,她拿起笔在兰叶下画了一只酣睡的小猫咪。   陆砚清在泳池边坐了许久。   有次她从泳池出来,浑身湿答答地坐在她身上,说迷到眼睛了,他刚要去看,她便吻住了他的唇,随后一脸得逞的笑。   陆砚清在书房坐了许久。   落地窗前,那条惊艳瑰丽的美人鱼化作素淡的脸,红着眼坐在地上,炎炎夏日,窗外似乎又飘起了雪。   ……   陆砚清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瓶男用避孕药,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里,刚要合上,就要看到了里面一个首饰盒。   陆砚清打开,是一条珍珠项链。   这是她为数不多带进清园的东西,虽然不常戴,但能看出来她宝贝得紧,从不与他送的那些珠宝放在一起。   静谧的夜,陆砚清在清园睡了最后一晚,清晨的大雾中,他亲自为清园落了锁。   轿车起步,陆砚清回望着身后的别墅,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大雾中永远沉寂。   陆合。   陆砚清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看着大屏幕上的照片,打开抽屉拿出了首饰盒,珍珠项链泛着莹润的光泽,好像送出去,他们之间就再无瓜葛。   沉默看了许久,陆砚清拨了程力的电话:“过来一下。”   很快,程力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徐知凡要给陆砚清汇报工作,也跟着进来了。   “老   板,什么事儿?”程力站在办公桌前。   陆砚清将首饰盒递给程力:“把这个给她送回去。”   “好的。”   程力接过,但突然间没拿稳,盒子摔落在地上,连带着里面的项链也掉落出来。   “抱歉抱歉。”程力连忙去捡。   徐知凡移开了眼,没眼看。   程力刚要把项链装入首饰盒,但手指触摸到不规则的珍珠吊坠,不由得蹙眉:“这好像不是一条简单的项链……似乎带有录音设备。”   陆砚清抬眼,目光落在项链上,脑海中浮现出她偶尔看着项链发呆的样子。   “怎么看出来的?”徐知凡也看过去。   “这类产品从外观上看就是一件普通的首饰,麦克风孔非常细小,难以察觉,触摸就能开启录音,以前出任务的时候用过。”   陆砚清的目光仍然落在吊坠上,她为什么这么珍视这条项链?这里面藏着什么?   他不该窥探她的隐私,可是又想窥探她的一切。   “怎么导出来?”陆砚清问。   “这种一般都自带内存的,通过USB或读卡器就能导出来。”程力说。   顺着办公桌,陆砚清把笔记本电脑推到程力面前,示意他操作。   程力操作了一会儿:“好了。”   陆砚清不知怎么,心跳莫名有些快,他端起一旁的茶盏,录音也在这时响起。   “爸,你干嘛,放开我,放开我……”   “宁宁,你比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还要漂亮,与其以后便宜了别人,不如让爸爸先尝尝。”   “不要不要,求您不要……”   衣服撕裂的声音伴随着手机铃声一同响起,然后女孩儿像是被捂住了嘴,哀求声变成了闷闷的呜咽。   “陆墨扬那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好糊弄了,给他用点料,注意计量别大了,人弄死就不好玩儿了。”   “宁宁皮肤真滑,小小年纪就发育这么好,爸爸可是眼馋很久了。”   “啊!别碰我……别碰我……”   最后一个音节结束,诺大的办公室如同冰窟,陷入一片死寂。 第71章   女孩儿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剧烈回荡,声声哀求痛哭仿佛要把陆砚清的神经撕碎,头脑恍惚嗡鸣,他想要起身,却被抽空力气,无力跌坐在椅子里。   陆砚清撑着办公桌起来,手无意碰到桌边的茶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破碎声尖锐地刺入脑海,陆砚清看向徐知凡:“……你昨天说什么?”   徐知凡和程力也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中,听到陆砚清的问题,徐知凡连忙回想昨天的事。   “我说,强|奸的罪名很难成立。”   “还有。”   “还有,沈德望这些年……糟蹋的女孩儿不计其数。”   稚嫩的哭喊在脑海炸开,陆砚清看向窗外的大屏幕:“你再说一遍……她是怎么去雾溪的?”   徐知凡欲言又止,忐忑开口:“我们操作后,颜小姐到了雾溪,她原本订的山下的房子,但是被沈德望买了,所以住在了您隔壁,后来回到燕城,沈德望为了更逼真取信于您,牵头各大公司让颜小姐还违约金,这样颜小姐深陷经济压力,来到您身边更加顺理成章。”   巨幕明媚的笑脸与脑海中的哭声来回撕扯,陆砚清想到她与沈德望的那两通电话,想到她第一次进入书房想要窃取资料却还是回去了……她惺惺作态,她虚与委蛇,但到底是在和谁惺惺作态?   网上的恶意谩骂,经济制裁,真的只是为了取信于他吗?   那些他曾生出的疑惑,那些他不曾深想被遗漏的细节,此刻被脑海中的哭声串联成线,如果,如果她不是……   陆砚清沉沉闭上眼,不敢想这个可能。   胸膛起伏着,再睁开眼,陆砚清眼里一片红血丝,他推开座椅,大步流星往外走。   “陆总,您去哪儿?”   “看守所。”   程力闻言,连忙跟上。   徐知凡拉住程力,小声道:“他现在很冲动,见了沈德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你一定要拦住他。”   “拦什么?我恨不得自己上手。”程力说完跟上陆砚清。   徐知凡眉头皱得死紧,原本还要安排下个会议,但看着两人的背影,他连忙放下文件跟上去。   .   看守所,沈德望戴着手铐脚链,被狱警带到一个房间。   房门打开,沈德望看到陆砚清笑了:“哟,陆总,什么事儿让您大驾光临?”   说着,便坐在陆砚清对面的椅子上,自在随意极了。   程力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穿着囚服,戴着械具,却还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不就是觉得自己能判死缓,判了死缓还能减刑,或者弄个保外就医也不是没可能。   门关上,封闭的房间灯光刺目,两人之间并没有桌子,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陆砚清攥着扶手,声音是极力压制的平静:“你对颜宁做了什么?”   沈德望一愣,笑着看向陆砚清:“我以为陆大少爷今天来是为了墨扬侄子,怎么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   宝贝女儿?   听到这四个字,陆砚清的心狠狠揪着,业内所有人都说,沈德望对这位继女视如己出,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花尽力气砸资源将她捧成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他竟迷在如此浅显的障眼法之下。   看着陆砚清通红的眼,沈德望一脸戏谑:“陆少爷不会真爱上我们宁宁了吧?这样的话你得喊我一声岳父。”   陆砚清猛然起身,程力见状,先一步把沈德望提起来,一脚踢在他的腿弯,沈德望瞬间跪在陆砚清面前。   陆砚清居高临下,面色阴寒至极:“我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德望虽是跪着,但仍旧一副笑脸:“陆少爷问的哪件事?是她17岁生日的时候勾引我?陆大少爷看上去清心寡欲的,没想到也好这口儿,不得不说,宁宁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十六七岁身材就凹凸有致的,小腰细得佷,你们在一起那么久,陆少爷应该比我……”   陆砚清额头青筋暴起,抬腿将沈德望踢翻在地,随手拿起手边的椅子砸在他身上,看着沈德望抱头躲避,陆砚清缓步走过去,黑色皮鞋狠狠踩上他的脸。   “陆总!”   徐知凡连忙上前去拉陆砚清,却被陆砚清一把甩开。   “你是怎么拿到启元计划资料的?”   “呵。”被人踩着,沈德望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咬牙切齿道,“喂不熟的狗,我给她钱,好吃好喝供着她,就让她去你身边替我出点力,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搪塞我,还好我窃听了她的手机,真该死啊!要不是为了这个项目我早出国了!”   回想起那几个未接来电,陆砚清只觉得眼前发晕,他抬腿踢在沈德望胸口,沈德望随即发出一声惨叫,陆砚清浑身肌肉紧绷着,又狠狠踩着沈德望的脑袋,抬腿便要踢上去。   这次不等徐知凡上前,程力连忙拦下陆砚清,这一脚下去,踢中要害人估计就没了。   徐知凡连忙让人把沈德望带走,然后和程力带着陆砚清离开。   从看守所出来,陆砚清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揉着胸口,可那团淤堵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硌在里面,怎么都化不开。   他将资料放在茶几上,那么浅显的手段,内心是希望她不要做,但他先认定了她有罪,才给出了题目,他带着偏见试探她……   “把姜如玉请过来。”陆砚清低声开口。   “姜如玉和沈德望感情很好,怕是不会说什么。”徐知凡说。   母亲和继父关系很好,那她在中间……是怎么艰难求生的?   陆砚清头痛欲裂:“司机,阿姨,管家,凡是知道的都给我请过来!”   “好的。”   徐知凡应下,连忙打电话安排下去。   .   陆合顶层会客室里,陆砚清回去的时候,吴姨已经到了。   门被推开,吴姨警觉起身:“你们是什么人,把我弄到这里做什么?”   陆砚清坐在沙发上,徐知凡倒了两杯茶水后,关上门离开。   “请您过来是想问一些事。”陆砚清开口。   “问什么?我一个老太太能知道什么?”   “请坐。”   吴姨看着陆砚清,不安地坐下。   “能和我说说颜宁在沈家的事吗?”   吴姨皱眉:“你和宁宁是什么关系?打听她的事做什么?”   “我和她……”陆砚清只觉得心中酸得发堵,“我喜欢她,但是把她弄丢了,请您帮帮忙,告诉我她的一些事好吗?”   吴姨狐疑地看着陆砚清,又坚决道:“不行不行,我一句都不会说的。”   陆砚清见状,从一些边缘问题问起:“我就问一些简单问题,比如,她在沈家和谁关系最好?”   “当然是和我关系最好了,宁宁最喜欢吃我做的菜,每次回沈家都会给我带小礼物。”   一个家里,竟然和阿姨关系最好吗?   陆砚清沉沉呼出一口气:“她回沈家次数多吗?”   见陆砚清问的问题无关紧要,吴姨渐渐放下心来:“不多,宁宁太忙了,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个春节都是   在剧组过的。”   “她母亲对她好吗?”   吴姨纠结了几秒钟,说道:“太太这个人怎么说呢,对谁都好,但偏偏对宁宁……太严苛了,总是挑她的毛病,像是看她不顺眼。”   陆砚清闭眼向后靠在沙发上,捏着酸涩滞涨的眼皮,继父猥亵她,亲生母亲对她不好,春节从不回家过年……   陆砚清睁开眼,声音沙哑:“对她怎么不好了?”   看着陆砚清眼中的红血丝和痛苦的表情,吴姨慢慢放下心防:“宁宁的命其实挺苦的,她17岁生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她想去报警,但是面对……总之她一个小女孩儿,怎么能成功呢?第二天宁宁去找太太说她们一起离开沈家,但太太竟然打了她一巴掌,说她不知廉耻,我当时躲在厨房,心揪的呀,等所有人离开,我才敢出去给她敷药。”   “从那以后,宁宁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文静腼腆的小女孩儿,后来逢人就笑。宁宁以前学习佷刻苦,经常学到半夜,有时候饿了自己偷偷去厨房找吃的,被我撞见两次,后来到那个时间我就给她做些宵夜。但是她17岁生日那天后,我去她房间收拾垃圾,看见她把卷子和书都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再后来,她就进了娱乐圈,也不常回沈家了。”   陆砚清起身,快步到落地窗前,极力隐忍着胸腔内颤抖的呼吸,市中心林立的大厦在眼里模糊。   纽约的除夕夜,她说,要给他讲一个小女孩儿的故事,他明明有机会听见的……   她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准备把她最痛的经历将给他听,而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陆砚清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   吴姨看着陆砚清的背影,隔着几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悲痛:“其实还有很多事,但涉及到宁宁的隐私,你可以亲口问她。”   竟然还有吗?   陆砚清喉结滚动,他已经不敢再听了,而她,也不会告诉他了吧。   想到这里,陆砚清快步走向门外,路过吴姨的时他偏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待会儿会有人送你回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   轿车在道路上飞驰,以往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撕扯,阳光透过指缝,陆砚清看着自己的双手,是他,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渊底。   阳光下,男人修长的双手颤抖着紧握成拳。   颜宁拖着行李箱从客厅走向玄关,门铃恰好响起,她上前打开:“这么快……”   还以为是彭磊,看到门外的人颜宁的话堵在嘴边,忍不住往后退:“你能不能不要阴魂不散?”   声音是心力交瘁的疲惫与愤恨。   陆砚清站在门边望着她清丽的面容,稚嫩的哀求声又在脑海炸开。   只一眼,他的眼便瞬间红了。   陆砚清上前走到颜宁身边,想抱她,又不敢,停在她身前一步的距离,喉结滚动。   深沉的目光像是要将她覆灭,颜宁看着他发红的眼,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陆砚清小心翼翼地开口:“颜宁……我想听听那个小女孩儿的故事,可以吗?”   颜宁一怔,他知道了……   原本想在纽约告诉他的,但是那段时间太美好,美得像一个梦,所以她又胆怯了,忍不住胡思乱想,想他会不会介意?   那件事,是一场绵绵不断的阴雨,在她喜欢上一个人时,在她和喜欢的人亲热时,这场雨便会落下来,淋漓不尽,长满苔藓,阴郁发霉的味道会伴随她一生,挥之不去。   颜宁眼角微红,抬头微笑着说:“她死了,在17岁生日被继父猥亵的时候,在27岁被爱人算计转头和别人订婚的时候。”   轻柔的语调,引得陆砚清头脑嗡鸣,他抬头闭着眼,隐忍着眼里不受控制的情绪。可脑海又浮现出吴姨的话,他像是看到了那个女孩儿哭着撕碎熬夜苦读的书,看到了她在他怀里小声地说爱他……   “其实你做的并不多,但缺爱的人内心是空的,所以你只做了一点点,我就把你装进了心里。”   陆砚清再也忍不住,一条腿弯下膝盖落地,另一条腿也跟着跪下。   颜宁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往后退,陆砚清伸手将她抱在身前,脸紧紧埋在她身上。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   心里刀绞着,陆砚清不敢说一句让她原谅的话。   颜宁隐忍着呼吸,用力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抱得更紧,挣扎间,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上,烫得颜宁手一缩。   颜宁愣愣地低头,却只看到了他的黑发,只听到了他发颤的声音。   “我以为你去雾溪,是刻意接近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给沈德望套取消息,以为你说爱我……是在骗我……”   “可是颜宁,和你在一起后,我说的每一句爱你都是真的。我不是现在才爱你,是现在才告诉你。”   沙哑的声音传到耳边,颜宁哽咽,她抬头忍住眼里的酸涩。   那些被她拼命压下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似乎有了出口,现在还要质疑他的爱吗?   陆家大少爷不用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撞在卡车上,不需要和一个女人拉扯纠缠不清,不需要为一个女人洗脚,不需要哭着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忏悔……   可是……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你们高高在上,一句话,我出道8年的努力就灰飞烟灭。”颜宁红着眼笑了笑,用力推开身前的人,“陆砚清,不能因为你在算计的过程中爱上了我,之前的一切都不做数了,你说对不对?” 第72章   “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颜宁没说话,推开他走向一旁。   陆砚清看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心瞬间空了,他连忙起身:“去哪儿?”   “别过来,别让我更恨你。”   颜宁冰冷的目光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天堑,陆砚清定在原地,明明她就近在眼前,可这一刻,他好像翻山越海都难以跨越。   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身上的力气如雪崩般溃散,陆砚清无力地站在原地。   颜宁出门,看到门外的两人微顿,程力和彭磊连忙看向别处,颜宁脚步没停走向电梯,彭磊连忙跟上。   过了几分钟,陆砚清从房间出来,程力看着他通红的眼,连忙看向天花板,不敢说话。   “查查她要去哪儿?”   “好的。”程力连忙应下。   两人从楼上下来,颜宁已经不见踪影,程力启动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几分钟,终于收到了消息。   “刚查到颜小姐的航班,要去佛罗伦萨。”程力说。   “去机场。”   “呃……徐知凡说董事会换届,因为咱们上午去看守所所以移到了下午,然后晚上和国资委还有个饭局。”程力暗暗提醒。   “让李副总去。”陆砚清直接道。   “好的。”   程力应下,掉头去机场。   .   去往机场的路上,彭磊没开车,他回想着程力的话,扭头看向身后的颜宁。   “你的手机换了吗?”彭磊问。   “还没。”   本来那天要去换的,但是着急去找陆砚清……后   来也就没想起来。   “我能看看吗?”彭磊问。   颜宁望着窗外,眼睛没有焦距,沉默着把手机递给了彭磊。   彭磊拿过一旁的电脑,打开一个网站,拿手机连接上电脑,开始对手机进行检测,然后不由得蹙眉。   过了几分钟,彭磊扭头:“颜宁。”   “嗯。”   “你的手机被窃听了。”   颜宁回神,看向彭磊:“什么?”   “从你去陆……从去年8月份开始,你的手机就被窃听了,所以才总是耗电快、卡顿。”   去年8月份?   颜宁眼眸微动,脑海中浮现出清园客厅里的资料,她用手机将内容拍下……而沈德望先前那么着急催促她,可后面再也没联系过她,第二天,她就看到沈氏生物科技的项目研发成功。   “程力说,他们查到‘启元计划’是从你手机里泄露的,所以以为,是你故意透露给的沈氏。”   颜宁无力地笑了笑,没说一句话。   “程力还说,如果那天消息没泄露出去,陆砚清是要取消订婚的。”   颜宁又笑了,只是眼里忍不住泛起泪光,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要将心中的浊闷驱散:“所以……他在试探我?用一份真实的数据试探我,有心了。”   该为他的决定感动吗?可是遗憾没持续太久,就被疼痛淹没。   在她最爱他的时刻,他在试探她,提防她,被强行盖住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一道口子。   就算那天资料没泄露出去又如何?怀疑的种子种下,往后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也依然扎着刺,他们终将还会走到这个局面,早晚而已。   看着颜宁的表情,彭磊没再说话,他把该说的说了,怎么做在她,毕竟谁都没办法替她承担那些痛。   机场里人来人往,十几米外,陆砚清望着她安静的身影,疯狂想靠近,却又不敢上前一步。   “程力,她现在是不是不想看我一眼?”   程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砚清,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往日的从容镇定和云淡风轻似乎全都不见了。   “如果我是颜小姐的话,确实……不太想。”程力犹豫着,说了实话。   陆砚清笑了笑,是,他现在有什么资格靠近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挽回她?   半个小时后,飞机起飞,陆砚清却没有登机,他伫立原地,望着飞机划破长空,仿佛有什么正从心底悄然剥离。直至飞机彻底消失于天际,他仿佛也成了一具空壳。   .   在周父的再三催促下,周令仪去了陆家,美其名曰是联络感情。   对陆砚清,周令仪之前是有信心的,他温和绅士,性子极好,就算两人没有感情,她想着,订婚后应该就好了。但是,订婚后他连表面功夫都没有做过。   很是不像他。   茶厅里,自周令仪来了之后,江漱华已经给陆砚清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始终没人接听。   陆崇山脸色不太好看。   周令仪笑了笑:“伯母,您别打了,砚清太忙了,别耽误他的工作,今天就是来看您和爷爷的,要是找他我就直接去公司了。”   江漱华心里过意不去,还没开口,陆墨扬就接过了话:“哦,原来令仪姐不是来看我的。”   “每周都能见到你,有什么好看的。”周令仪笑着说。   “放心,以后天天见,有你烦的时候。”   被陆墨扬打岔,茶厅的氛围活了些。   江漱华也顺势说:“等结婚了,你和砚清想在家住还是想在外面住,都随你们。”   “在家住吧,还能经常看到您和爷爷。”周令仪说。   陆崇山笑了:“老头子我有没什么好看的,结婚了赶紧去过你们的日子。”   周令仪笑着微微低头,没好意思接这句话。   江漱华看着周令仪,怎么看怎么满意:“令仪,砚清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哪里不满意的,要及时和我说,知道吗?”   “好,谢谢伯母,我觉得都挺好的。”   江漱华和陆崇山的尊重,让周令仪心里那一丁点的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女人结婚嫁人,似乎也就如此了。   “小叔叔!我下课了!咱们出去玩吧!”几人说着话,星佑跑了进来。   周令仪看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叔叔?   “这是?”周令仪掩下眼里的疑惑。   星佑在,江漱华没当着孩子的面解释,陆墨扬起身带着星佑出去:“就知道玩儿,今天的字练了吗?”   “写啦,老师说比你写得好!”   声音渐渐远去,江漱华解释道:“这是砚清收养的孩子。”   收养?周令仪垂眸轻笑,两人已经订婚了,她竟然不知道他收养了个孩子。   “你放心,等你们结婚了,孩子我来带。”江漱华说。   “既然是砚清收养的,那当然得跟着我们,我挺喜欢孩子的。”周令仪微笑道。   江漱华下意识想催生,但顾及到女孩子脸皮薄,话没说出口,只是看着周令仪,越看越喜欢。   周令仪在陆家吃了晚饭才离开,但这期间,陆砚清始终没接电话,更别提回来。   从陆家出来后,周令仪打了个电话:“查查陆砚清这一年来身边有没有女人。”   “好的。”   电话挂断,周令仪望向车窗外,眼底矛盾交织。   按道理来讲,陆砚清不是这样的人,他没有其他男人身上的习气,清心寡欲的像是没有世俗的欲望,但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两人订婚后,即使没有感情,他也会偶尔约她吃饭,温文尔雅和她一起面对长辈,在外人面前给足她体面。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又实在说不通。   .   夜晚,山林静谧,溶溶月光洒在镜湖上。   陆砚清立于镜湖边,沉默望着眼前的别墅,那天落了锁,这辈子是不打算回来的,而如今,也依旧不敢进去。   沈家的阿姨说,那件事之后,她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文静腼腆的女孩儿,后来逢人就笑。   刚到清园,她处处假意讨好,他讨厌她市侩、精明、虚伪,而现在,这些全部化作利刃,回旋刺向他。   如果不变成这个样子,她是不是早被生吞活剥了?   她是如此艰难地活着……   那盆素冠荷鼎打碎,她惊慌失措跪在地上割破手指时,在想什么?   面对网上的肆意谩骂,她在想什么?   下雨追尾后,被人推搡着倒在地上,她在想什么?   无声无息沉在鱼缸里,她在想什么?   ……   酸涩在胸腔密不透风地堆积,陆砚清呼吸沉重,他闭着眼,任由身体往后倒,只听“扑通”一声,静谧的湖面溅起水花。   漆黑的湖水中,陆砚清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湖水将他吞噬,任由身体不断下沉,任由肺中的氧气一点点耗尽,意识渐渐弥散。   当时,她就是这种感觉吗?   当时,她是不是有过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   想到这里,心疼和愧疚化作实质,从眼角滑落,悄然融入幽暗湖水。   “陆总!”   “陆砚清!”   程力在岸边大喊,他刚才在车里和徐知凡发消息,一抬头人就不见了,清园还锁着他没进去,可四周没有任何人影声音。   就在程力心急如焚的时候,湖面传来动静,程力看着湖里模糊的影子,连忙跳下去。   几分钟后,陆砚清坐在湖边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程力想骂人,但是不敢,他急促地喘着气:“你……这是干什么?”   陆砚清看着眼前的别墅,呛了水的嗓音有些嘶哑:“想走走她走过的路。”   可是,他这才走了几步。   程力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想起了那次的电话,他让他叫医生,语调是先前从未听过的慌乱,然后,他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颜宁。   “走吧。”   许久之后,陆砚清起身,即使全身湿透,他都没有回清园换衣服。   回到陆合的休息室,   陆砚清洗完澡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他望着巨幕上的照片,拨了董琳的电话。   “你好董小姐,我是陆砚清。”   董琳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你好,有事吗?”   “我想知道颜宁出道以来的一些事。”   董琳笑了笑,语气不算太好:“颜宁出道以来一直很努力,这些没什么可说的,家庭方面我也不是很了解,但你订婚后的那两个月,我倒是清楚一些,陆先生想听吗?”   “……你说。”   “从你订婚宴出来,她回了颜家,至于为什么回颜家,我猜可能是觉得哪儿都不是她的家,得知你做的一切后,三天里,她不吃不喝,也不出门,最后是我撬锁才进去的,她不哭不闹,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声音,吃东西尝不出咸淡,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睡觉,躺在那张她十几岁时睡的小床上,看她父亲留下的书,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清醒过来她说,‘他们联合把我绞杀了’。”   陆砚清心里一颤,心酸的气味堵在鼻腔和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陆先生你知道吗?”   陆砚清喉结滚动,久久说不出来一个字,他伸出五指看着自己的手,是他,将27岁的她又抹杀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董琳又是一愣,刚才说那些话,只是图个畅快,但说出来又有些后悔,陆家大少爷,不是她可以随意讽刺的,但电话里谦卑沙哑的声音,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在董琳的愣怔中,电话挂断了。   助理办公室,徐知凡还没下班,程力洗完澡第一时间来和他诉苦。   徐知凡看着推门进来的人:“你今天立大功了,幸好首饰盒没拿稳。”   “什么立功,不知道我这条小命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怎么了?”   程力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开口:“他刚才跳湖了。”   徐知凡皱眉。   “上午……还给颜宁跪下了。”   随着程力的话,徐知凡思绪飘出去很远。   程力不爽:“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我看见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得装作没看见。”   徐知凡笑了笑:“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程力微愣,不由得又想起了颜宁溺水那天的画面,他抱着颜宁走向楼梯,那个背影,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程力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出去。   陆砚清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键:“我出去一趟,你下班吧。”   “没事,我回家也没事。”这段时间,程力可不敢让他单独出去。   一个小时后,陆砚清站在了她待了两个多月的颜家。   灯光亮起,质朴的家具映入眼帘,陆砚清缓缓迈开脚步,他看着客厅墙上挂的生日照,父亲戴着眼镜,透着书卷气,母亲优雅,中间是抱着蛋糕无忧无虑大笑的她。   陆砚清伸手,慢慢抚摸着颜宁的脸,触碰着1岁的她,6岁的她,12岁的她,15岁的她……   然后,便没有她的照片了。   16岁父亲过世,她的笑似乎也停在了那一年。   在客厅静默站立了许久,陆砚清掀开碎花帘布,进入那间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卧室,躺在了那张她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   陆砚清用被子蒙住脸,颤抖的呼吸,在棉被下压抑地发酵。   三十多年了,陆砚清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流泪,父亲过世的时候他没哭,陆合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哭过。可这一天,想起她心里总是酸涩难忍。   意识昏沉间,陆砚清抱紧了被子,像是她还在他怀里。   次日清晨,陆砚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颜宁看过的书,期间没接一个电话,也没和人说过一句话,就这样不吃不喝待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陆砚清从颜家出来。   楼下,程力吃完早餐刚和人换过班,看到陆砚清出来松了口气,他连忙上前:“家里打电话快打爆了,我不敢接。”   “回吧。”   听着陆砚清虚浮的声音,程力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但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很快,轿车到了陆家,陆砚清迈入大门,像去年从雾溪回来那样,一步步穿过游廊,穿过海棠庭院,迈入正厅大门。   正堂里,陆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江漱华和陆墨扬坐在两侧,像是等了许久,只待陆砚清登场,便开始这场对他的审判。   “这几天去哪儿了?”陆崇山抬眼,面容并无怒意,但威压却无声弥漫开来。   “做该做的事情。”陆砚清垂眸,没看任何人。   陆崇山冷笑,拿起桌子上的一沓照片用力扔向陆砚清,照片锋利的棱角划过陆砚清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顾不得疼,陆砚清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有在茶山的,有在公司的,有去年陪她过生日的,有在纽约的……   他竟不知,他们有过这么多照片,陆砚清弯腰,无比珍视地捡起来。   看着陆砚清的动作,三人齐齐皱眉。   陆崇山怒道:“这就是该做的事情?”   寂静和威压从四面八方沉落,照片的边角似乎要嵌进掌心,过了许久,陆砚清跪在地上——   “爷爷,我爱她。”   -----------------------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有更新,抱歉抱歉,红包补偿[红心][红心][红心] 第73章   三人一怔。   陆墨扬瞪大了眼,疯了疯了,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有一天他竟然能从陆砚清嘴里听出“爱”这个字,向来克己复礼的陆家大少爷,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忤逆爷爷,疯了,真是疯了!   “你说什么?爱?”陆崇山笑了。   极尽讽刺的语调传到耳边,陆砚清直视着他最为尊敬的爷爷:“是,我爱她,和周家的婚事我会取消。”   “砚清,你在犯什么混!”江淑华忍不住拍桌子。   “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这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当然,如果她还愿意嫁给我的话。”陆砚清声线平静,目光坚定。   陆崇山看着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孙子,他了解他,现在他跪在他面前说这些话,是铁了心。   陆崇山起身走到陆砚清面前,抬起拐杖狠狠打在陆砚清背上。   “爷爷!”陆墨扬连忙去拦。   江漱华也站起了身,但陆崇山没有停下。   陆砚清闷哼一声,刚刚弯下去的脊背挺得笔直,骨裂的疼痛中,他望着正堂的太师椅,陆家百年,那张椅子不知坐了多少人,但凡是坐在那个位置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爷爷是,父亲是,原本,他也是。   拐杖不知落下多少次,陆崇山终于停下,他看着陆砚清,呼吸急促:“你看看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娶一个戏子,这好看吗?”   陆砚清想起颜宁漂亮的脸,笑了笑:“不好看吗?”   看着陆砚清脸上的笑,陆墨扬胸膛起伏,陆砚清疯了,他中毒了,他真是中毒了!   “好。”陆崇山指着陆墨扬,“你现在看着墨扬,看看他那双被你打断的腿,看看他戒毒时腿上挖出的疤,你现在亲口告诉他,你要娶沈德望的女儿!”   “她和沈家没有关系。”   “怎么算没有关系?她这些年的资源,她的大红大紫,她身上的光环,哪一个不是沈家用钱砸出来的?她是沈家浇灌出来的一朵花,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出淤泥而不染的东西,吸取了养分,吃够了红利,她就是有罪。”   陆砚清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爷爷,这一刻,他明白了颜宁为什么讨厌他,是的,在此之前他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错,放在别人身上这句话也没错。   但是,放在她身上不行。   “我说了,她和沈家没有关系。”陆砚清不会再揭她的疤,即使在家人面前,他也不想。   “长昀,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陆崇山笑了笑,“就包括你,你觉得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吗?不,你从来都不是你,你是陆家这棵大树上的枝叶,是吸取养分最粗的那条枝干,既然从中得了好处,你就有责任让这棵大树更枝繁叶茂。好好想想,没了陆家,你觉得你会有今天吗?”   他叫他长昀。   出生那一天,他就被冠了这个字,他继承的,是陆家不绝的薪火,是被寄予厚望朗照家族   的太阳。   可是,没有人在意他喜欢什么。   想到这里,陆砚清不由得笑了,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个念头如此天真可笑,甚至是矫情,因为这些年,他都是按照爷爷说的那样想的,那样做的,他是陆家的一份子,陆家是他的责任。   但是想到颜宁,想到珍珠项链里无助的哀求声,想到沉在水底无声无息的身影……   “爷爷,您说的都对。”陆砚清不怒反笑,缓缓站起身来,“但是没了我,陆家今后又算什么东西。”   “砚清你在说什么?给我去祠堂跪着!”江漱华又惊又怒。   陆崇山锋利的目光落在陆砚清身上,呼吸沉重。   正堂里安静极了,陆墨扬头脑发懵,他今天是真的疯了吗?   陆砚清看着江漱华:“我现在去周家取消婚约。”   “你敢!”陆崇山拄着拐杖重重击向地面。   “您知道的,没有人能左右我。”   陆砚清说完,转身迈出正堂大门,肃肃的背影带着一身孤峭,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决绝。   .   周氏公司里,周令仪刚打完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助理上前递上一份资料:“周总,您前几天让我调查陆砚清,细节不太好查,我把查到的汇总了一下。”   周令仪微愣,陆砚清身边竟然真有女人?   “放下吧。”   助理放下资料离开,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周令仪拿起那份资料打开,不由得皱眉。   竟然是她?   订婚宴上,她接到了捧花,还祝她和陆砚清百年好合……她竟然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周令仪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轻笑,竟然是她许久未见的未婚夫。   “砚清。”周令仪接起电话。   “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陆砚清开口。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周令仪微愣,在她查到他外面有女人的这一刻,他约了他们订婚来的第一顿饭,目的是什么?   “有时间。”   “好,我在餐厅等你。”   电话挂断,周令仪合上没看完的资料放在一旁,起身去往餐厅,到了之后,陆砚清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   周令仪坐下,微笑着抬头:“今天不忙吗?”   “还好。”陆砚清倒了杯茶,推至周令仪面前。   “谢谢,有事要说?”周令仪笑着问。   陆砚清看着对面的女人,她很好,只是……   “令仪,我们取消婚约吧。”陆砚清直接道。   周令仪注视着面前的茶盏,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似是对陆砚清的话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没看到刚才那份资料,她会感到惊讶,但是,陆砚清不会因为欲望去包养一个女明星,能出现在他身边的,都是他默许的。   周令仪没回应陆砚清的话,转向另一个话题:“在你回来前,我包养了一个男人。”   陆砚清面色如常:“我知道。”   周令仪一愣。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你们可以继续相处。”陆砚清淡淡道。   周令仪笑了:“我的未婚夫真是大度,是因为你还要和颜宁继续温存吗?”   陆砚清抬眼,目光微凉,无声无息地将周令仪看透。   面对陆砚清戒备的目光,周令仪微笑:“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我是想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抛开两家的利益不谈,你知道的,我们很合适。”   陆砚清笑了笑:“你抛开的这样东西,抛不开的,利益这东西,共赢的时候可以维持夫妻体面,没有的时候,就得算计个你死我活,令仪,我们不合适。”   什么时候,陆砚清也能用利益来拒绝人了。   “砚清,我觉得这么做不太明智。”周令仪敛起脸上的笑,认真道。   “这辈子,我认准了她。”   周令仪笑了,打趣道:“在我面前的是陆砚清吗?不会是有人冒充吧?”   陆砚清也笑了:“令仪,现在我们这样聊着天,你觉得像未婚夫妻该有的状态吗?就像我不介意林知远,我猜你知道我和颜宁的时候,也没有难过。”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周令仪不由得望向窗外,脑海浮现出那条永远没机会穿的裙子。   他猜得没错,看到他和颜宁的照片,她只是觉得惊讶,以前她没想过陆砚清外面会有女人,但知道后她想的是,只要维持夫妻体面,捆绑两家利益就好了,其他的,顺其自然。   “我憧憬爱情,但这些,放在我们身上有些奢侈。”周令仪思绪飘得很远,而一个又一个画面里,全是孤傲的林知远。   陆砚清似是看透了她的顾虑,承诺道:“即使我们不结婚,凭借两家的关系,周家我也会多加照拂的。”   周令仪轻笑,可是口头承诺哪有联姻来得稳固:“你容我想一想。”   陆砚清沉默,他想快点解决这件事,然后干干净净地去找她,但面对周令仪的犹豫,他没催促。   一顿饭,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周令仪回到公司,思绪有些乱,连陆砚清那样守礼的人都要选择爱情,她能不能也任性一次?   看了一半的资料还在桌子上放着,周令仪拿起来继续往后翻,下一秒另一个女人映入眼帘,周令仪眼眸一缩,随即像触电般从座位上起来。   周令仪死死看着照片上的人,头脑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拨通助理的电话:“进来。”   听着电话里并不平静的声音,助理应下:“好的。”   助理很快进入办公室,周令仪指着资料上周令熙的照片:“怎么回事?随便弄张照片糊弄我?”   看着周令仪眼底的逃避,助理垂下视线:“周总,没有调查错。”   话音落地,周令仪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泯灭,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许久之后。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爸,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可怜我是个残废?然后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令熙到底为什么去美国?你现在还不告诉我吗?”   助理悄悄退出办公室。   电话里从反驳,到静默,从吞吞吐吐到说出一切。   办公室安静极了,周令仪红了眼:“所以为了一个男人,我们姐妹这辈子都不能见面了是吗?爸,令熙是我妹妹,是你的女儿!”   周令仪挂断电话,捂着胸口感觉喘不上气,她的妹妹千不好万不好,可是对她极好,自她腿断后,令熙那么爱美,但再也没穿过高跟鞋,她从未流露只言片语,可总是默默照顾她的情绪。   但是,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感情,这么多年,看到她和陆砚清谈婚论嫁,她心里该有多疼?可这些,她无人可说,还要装作比谁都高兴的样子,笑着祝福她。   周令仪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日暮西沉,一整个下午,周令仪都没出办公室,她望着天边的晚霞,拨通了助理发来的电话号码。   “你好颜小姐,我是周令仪。” 第74章   颜宁正看着剧本,眸光一滞,情不自禁地捏紧了纸页。   “你好,周小姐。”颜宁声音平静。   “想约你吃个饭,有时间吗?”周令仪温和道。   “我在国外拍戏,最近几个月应该都不回国。”颜宁说。   “我知道,正好我在意大利出差。”   “……”颜宁话堵在嘴边,寂静弥漫中,连心也跟着发堵,“我和他已   经不联系了,更不会介入你们的感情和婚姻,周小姐放心。”   周令仪微愣,他们之间也不顺利吗?   “我们见面聊吧。”   电话挂断,颜宁看着剧本,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短短几句话,将她刚平静下来的心搅成一团乱麻。   窗外阳光明媚热烈,普照着城市每个角落,而窗帘后,她置身于阳光照不到的昏暗处,如同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原来,被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质问,是这样的感觉吗?   明明已经放弃他了,为什么这一刻还是心酸得想流泪,心里像是酿了几个季节的梅雨,潮湿,酸闷,好像浑身长满了青苔。   这时,董琳敲门进来,颜宁扭过去脸,收拾好脸上的情绪,而董琳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异样,脚步微微停顿。   董琳没看见颜宁的脸,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落寞孤寂,连同她周身的空气,都沾染上了低沉的气息,沉甸甸积聚着,无声无息将她浸透,难以流动。   因为工作,她比颜宁晚一天到,陆砚清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那通电话后,她再也没接到陆砚清的电话。   而这件事,董琳不准备告诉颜宁。   “怎么样?挑好了吗?”董琳笑着走过去。   颜宁也笑着回头,将男演员的资料递给董琳:“就他吧。”   董琳接过资料,看到男演员的照片嘴角微微上扬,和她预想的答案一样。   剧中的女主角是一位知名画家,七年的恋爱长跑没有跑到终点,爱人转头与他人结婚,情场失意后,她来到这座艺术之都,偶然邂逅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原以为是萍水相逢,直到他邀请她去家里参观他的藏品,诺大的空间,满墙都是她的画作。   这部电影不算大制作,也没有发人深省的内涵,本质上讲,最大卖点就是全方位展现颜宁的美貌。文艺复兴的发源地,经久不衰的爱情主题,浪漫的氛围,悸动的心跳,很适合在情人节上映。   “男主角是比较痞气的,看完剧本我立刻就想到了他。”董琳说。   “那还让我挑。”   “是导演让你挑,秦导磨了我很久,说剧本就是按照你写的,只要你愿意出演,男主角你定,什么时候开拍你定。”董琳语调轻快。   颜宁微微笑着,如今的待遇,是她一刻不敢松懈、一步一个脚印换来的,但是,这样的风光还能维持多久?   想到刚刚那通电话,颜宁不安:“跟导演说,越快越好。”   “好,我现在就去联系。”董琳起身,正要离开,目光再次落在了颜宁身上,“这部戏节奏比较慢,你没事别总在房间待着,也出去转转。”   “知道了。”颜宁轻笑。   房门关上,颜宁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又翻开了剧本。   半年前,她是阿棋,两年前,她是民国的女学生,再往前,她是上海滩地下情报组组长,代号“朱鹮”……而现在,她是一位画家。   太多的角色,太多的感情,她靠近她们,又抽离她们。   而和陆砚清,就当是和他演了一场戏,一戏一格,她能走出来的。   .   开机的前一天,颜宁再次接到周令仪的电话,颜宁推开咖啡馆的门,周令仪已经到了。   颜宁看着窗边的女人,她穿着素色盘扣上衣,阳光下,面容温婉娴静,平和美好。   他最爱穿中式……确实,相配极了。   他们的世界里,是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而她和他的世界里,是瓢泼的雨和泥泞的落叶。   看到颜宁的身影,周令仪笑着看向她。颜宁敛下眸中的情绪,稳步走过去。   “想着你在拍戏得控制饮食,所以没约你去餐厅,喝点什么?”周令仪笑着问。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电影桥段里的厉声质问,甚至,还贴心地想到她在控制饮食……颜宁弄不清楚此刻内心的情绪,只是觉得,她的坦荡优雅,更衬得她无所遁形。   “拿铁吧。”颜宁微笑着说。   周令仪点头,将服务员叫来,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点了一杯拿铁和其他餐食。   拿铁偏甜,以前颜宁不爱喝,但现在似乎刚刚好。   “周小姐,我还是那些话,我和他已经不联系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瓜葛,请您不要联系媒体,真的……请求您。”   周令仪一愣,笑了笑:“陆砚清要是不想见一个人,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是他在纠缠你,对吗?”   “你们认识那么久,应该比我了解他,你们……就要结婚了,他那样的性子,会对婚姻绝对忠诚,我和他以后也只是陌生人。”颜宁声音平静,可一字一句说出来,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剜去。   “我以前自认为很了解他,不说这个了。”周令仪看着颜宁的脸,“我今天来,是想向你道歉的。”   颜宁微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抱歉,我妹妹令熙伤了你的脸。”周令仪态度诚恳。   颜宁眼神微滞:“她是你妹妹?”   “对,我最好的妹妹。”   颜宁思绪慢了半拍,所以姐妹两人爱上同一个男人?   周令仪看出了颜宁在想什么,知道令熙感情的那一刻,她和陆砚清的这桩婚事就不可能了,她可以为了家族利益和他联姻,但是在利益和亲情之间,她选择亲情。   “我知道脸对女演员意味着什么,所以想当面和你道个歉。”周令仪面带微笑看着颜宁,“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实在代表不了什么,如果你以后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女人温和的声音徐徐传来,颜宁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突然觉得刺眼,刺得眼睛发酸。   她不是心疼自己,也不是感动,而是忽然明白,陆砚清以后会有个好妻子,这一刻,她心情很复杂,或许有些欣慰,有些不愿细想的嫉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周小姐,你不用道歉。”曾经的满腔孤勇和热忱,现在想起来也实在可笑。   “当面和你说一句,我才心安。”   “好,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你是个很好的人……祝你们幸福,我先走了。”   再待下去没有意义,颜宁和周令仪点头微笑,起身离开。来之前,她在化妆台前坐了一个小时,犹豫着要不要化妆,就那么静静呆坐了一个小时,最后只涂了那支最爱的口红。   推开咖啡厅的门,颜宁擦掉唇上的口红,她的确很可笑。   周令仪看着颜宁的背影,来之前她在想,一个女明星除了过人的美貌,还有哪些可取之处让陆砚清性情突变?   她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可通过刚刚寥寥几句谈话,周令仪觉得,她也是个很好的人。   她说祝他们幸福的时候,平静的眼底裂开一道缝隙,很浅,很淡,但同为女人,她捕捉到了。   陆砚清因为她已经和家里闹翻了天,她原本想告诉她他们要取消婚约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总得留点难题让陆砚清自己去解不是?   周令仪笑了笑,提起包离开,轿车开往机场,目的地是美国。   今天来见颜宁,道歉是真的,安抚也是真的,这样,她才能顺利把令熙接回家。   .   周令仪接周令熙回国的当天晚上,亲自去了陆家。   任长辈们如何劝,如何厉声批判,她都没有松口,因为来之前,陆砚清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利益。   白天陆砚清   开会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工作,晚上从陆家出来后,他一刻不停地赶往机场。   私人飞机里,陆砚清看着手中的珍珠项链,慢慢收紧五指,攥在手心,然后向后靠着缓缓闭上了眼。   迫不及待地想抱抱她。   二十多个小时的航程,飞机落地后,陆砚清赶往拍摄现场,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难以平静。   可是等到了之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着颜宁的身影,愣愣地僵在原地。   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见的人,迫不及待想拥抱的人,此刻正被别的男人抱着亲吻。   这部电影的吻戏很多,以前沈西皓不让颜宁拍吻戏,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颜宁的荧幕初吻。   湖边,男主角骑着自行车,颜宁坐在后面,阳光明媚,微风徐徐,波浪般的卷发被镀上了一层迷人的金边,跃动着细碎的光。   但突然之间地面不平,自行车颠簸着,两人摔倒滚落在草坪上,男主角压在颜宁身上,姿势太过暧昧,颜宁正要起身,可男人却撕下了阳光单纯的面具,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陆砚清身体紧绷着,修长的腿不受控制地迈出去,可刚迈出去,便再次停住。   “程力,我要不要过去?”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陆砚清声音沙哑。   “呃……”程力看着吻得如痴如醉的两人,感觉害怕极了,“要不过去?”   这能忍?   “我过去,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她的工作?”陆砚清喉结滚动,眼角微红。   “那……那别过去了。”程力觉得自己舌头都要打结了。   陆砚清看着压在颜宁身上的男人,黑沉在眼底翻腾着:“可是,我真的好想撕碎他。” 第75章   “OKOK,过了!”   导演喊停,暧昧的氛围瞬间消散,男演员将颜宁拉起来,颜宁礼貌中带着疏离,点头微笑后走向一旁,助理递过来水,颜宁接过坐下看下一场戏。   颜宁在电影中饰演的角色三十岁出头,有年少成名的孤傲,有阅尽世事的成熟,有艺术家的忧郁,此时她沉默坐在那里,淡漠的气息仿佛和角色融为一体。   陆砚清远远看着,京郊的拍摄,她也是这样淡然坐着,和清园娇气的样子完全不同,曾经以为是虚情假意,而现在恍然发觉,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她只呈现给了他一个人。   那些画面,如流沙从指缝中溜走,陆砚清握了握,什么都留不住。   深沉的目光如有实质,无声挤开周遭的空气,又轻又重地落在身上,颜宁感觉像是暴露在灯光之下,她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只一眼,眼里便涟漪四起,立即收回了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视线交汇的那一秒,陆砚清心中微动,许久未见的思念和焦灼,就这样被安抚了。   颜宁目光决绝:“董姐,让他走。”   看着颜宁的异样,董琳环视四周,下一秒便知道她说的是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男人长身玉立,矜贵的气质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陆砚清正要上前,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先生,还请您不要打扰她的工作。”   陆砚清垂眸,眼底那丝不悦隐藏得极好,他神色淡然地看着身前的女人,这张脸他不认得,但声音有印象。   “董小姐。”陆砚清轻声慢语。   董琳微愣,笑了笑:“没想到陆先生认得我。”   陆砚清看着远处的颜宁:“作为她的经纪人,你让她接这种商业片的目的是什么?知名度?她不缺,磨练演技?这种电影的水准达不到,还是说,只是为了用那些拙劣的吻戏来制造噱头?”   董琳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声音不大,面容平和,可她却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压下心中的情绪,董琳轻笑:“陆先生问得好,这部电影确实不适合她现在的发展,只不过故事和她当下的状态比较契合,想让她散散心,说不定戏拍完她也就走出来了。”   陆砚清目光一顿,沉沉看向董琳,然后沉默着走到人群中,坐在了颜宁旁边的位置,一错不错地看着几米外的她。   身后的目光太过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颜宁两次说台词都有卡顿,心中不免得恼火。   “颜小姐,身体不舒服吗?不然今天先拍到这里?”导演来到颜宁身边。   “没有,我休息五分钟,待会儿再来一条。”颜宁说。   “好的。”   颜宁没回休息的座椅那边,也没看陆砚清一眼,她望着远处的湖,摒弃一切杂念,让心慢慢静下来。   五分钟后,大段的台词一条过。   “OKOK,过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这是颜宁今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完后她快步走向商务车,陆砚清连忙跟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两辆车在道路上竞相追逐,颜宁回到酒店立即关上房门,可在合上的前一秒,被陆砚清一点点撑开。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房门关上,昏暗中,陆砚清目光更加幽暗炙热:“想见你。”   颜宁冷笑一声:“你未婚妻前几天刚找过我,你知道被原配问到面前是什么滋味吗?托你的福,让我体验了一次,在她面前我无地自容,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我强撑着仅剩的体面和她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和你有任何瓜葛,你们权贵的事我掺和不起,求求你了,放过我,别再毁了我的事业好吗?”   愤恨和酸楚,让颜宁原本平静的声音开始发颤。   陆砚清看着她眼底的隐忍,听她把自己说得不值一提,录音里的声音,颜家墙上的照片,此刻在心里搅和着,一起发酸发胀。   陆砚清一把将颜宁拽入怀里,紧紧抱着。   “别碰我!”曾经迷恋的味道现在让颜宁感觉窒息。   陆砚清低头抵着她的肩膀:“我取消婚约了。”   房间突然寂静,颜宁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愣愣地停止了挣扎的动作,眼里的愤怒酸涩,全都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心墙似乎有龟裂的痕迹,但紧接着,颜宁又狠狠推开他:“你在做什么?这样别人更会觉得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感情,我就是所有人眼中的罪人。”   “我和她哪来的感情?我说了,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因为你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个笑话。”   “谁是笑话?”陆砚清将颜宁抵在墙上,低头深深看着她,“雾溪控制不住的吻是第一次,清园控制不住的也是第一次,纽约没控制住说出口的爱也是第一次,即使误以为你是仇敌的女儿,以为你接近我是为了给他谋利,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控……颜宁,我清醒地看着自己爱上你,你说,谁可笑?”   以往平和清正的眼底,此刻掀起灼热的浪,极近的距离,颜宁感觉要被他灼伤。   颜宁沉沉合上眼,他的话在心里不断撕扯发酵,他说,雾溪的吻是第一次,他说,纽约说出口的爱是第一次……郁结的气息凝滞在胸腔,找不到出口。   “你为什么不算计到底?”颜宁睁开眼,眼角的微红藏在昏暗里,“你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平静地和你说话,其实心里早就疯掉了,你要么别爱我,要么爱我爱得要死,可为什么要在算计中爱上我?我原本是需要靠着恨你……才能走下去的。”   浓稠的黑暗里,颜宁的眼角越来越红,爱不下去,恨不彻底,她该怎么办?   陆砚清看着她眼底的破碎,心中闷得难以呼吸,十年前,她靠着恨沈德望一步步走到现在,现在,她需要靠着恨他走下去。   原来在她心里,他和沈德望一样罪大恶极。   陆砚清往日高高的头颅此刻低下去,无助地抵着颜宁的肩膀,低沉的声音带着祈求:“你罚我好不好?怎么罚我都可以,但能不能不要和别人拍吻戏?”   第一次踏入清园的记忆涌现,想到他递来那纸协议,颜宁笑了笑:“你说的,随意。”   陆砚清身体微僵。   回忆像把钝刀,落下的那一刻,刀下没有幸存者。   陆砚清浑身泄力,只能靠紧紧抱着颜宁来寻求那丝虚无缥缈的安全感。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他力气大得似乎要将她嵌进骨缝,颜宁闷声挣扎,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放开。”   与手上的力度不同,陆砚清的唇轻轻擦过颜宁的额头,又顺着脸颊,轻轻吻上她的唇,吻得小心翼翼,吻得   珍爱至极,可是想到她和别人拍吻戏,郁气翻涌着,不受控制加重了力度,似是要将其他人的痕迹完全覆灭。   颜宁挣扎不脱,狠狠咬上他的唇。疼痛和爱恨一起交织,过了许久,陆砚清起身,窗外灯光扫过,两人的脸在光影间隙中亮起,又转瞬沉入昏暗,他看着颜宁的脸,将她散落的碎发理好。   “过往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时间能回溯,我想给那个17岁的女孩儿披件外衣,会带着她走向警局,会在她撕碎课本的时候帮她粘好,让她继续读下去……颜宁,其实我比你更恨我自己。”   低低的声音漫至耳边,颜宁不知不觉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心底和眼角一起变得潮湿。   她是渴望爱的,她想有个人,因她喜,因她忧,把她放在心尖儿上,把她当作全世界,对她有滔天的占有欲,会嫉妒,会发疯,会把她紧紧按在怀里,会吻到失控咬出血丝,会因为心疼变得小心翼翼……   这些情绪,她爱他的时候,他没有。但现在她不想爱他了,他又有了。   “爱有时差,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就像当初没有人为我做这些,现在我也不需要了,今后的路,我会靠自己,你走吧,现在我不想看见你。”   颜宁声音平静,打开了房间的门,酒店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却不是陆砚清想要的光。   她的世界,他现在进不去分毫。   “怨我,恨我,都没关系,你只需记得,今后的路你不是一个人,累了,就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陆砚清低头在颜宁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额头轻柔的触感还没散去,房间只剩下颜宁一人,她关上门,无力地靠着房门,眼泪再次滑落,似是要站不住,她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了脸。   眼泪会消解愤怒和仇恨,17岁以来她很少哭,可这一年,却是要将眼泪流干了。   密不透风的被子里回荡着他的话,他说,想为那个17岁的女孩儿披件外衣,累了就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走……   他懂她的艰辛和不易,可是,太迟太迟了。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灯没开,一室昏暗和孤寂,陆砚清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窗外昏茫的夜色。   拥有太多,给出去的东西就显得不值一提,真心似乎也变得廉价。   他迫切地想要弥补她,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可是,她不需要了,那个女孩儿,已经靠自己长成了参天大树。   无力感扑灭心火,在夜色中变成寂冷的灰烬。   今天是陆砚清的生日,他从不在意这些,也没有天真到她会陪他一起过。但是望着天上的冷月,他许了33年来第一个愿望——   颜宁,再看看我。 第76章   第二天的拍摄,拍摄前导演在给男主角讲戏。   “今天适应的怎么样?”导演问。   “好多了。”男演员有些不好意思。   “正常正常,颜宁的戏年轻男演员很难有人接住。”一方面她入戏很快,另外会被她的脸吸引走大部分注意力。   “原本台词背挺好的,但一看见颜小姐脑子就傻了,还不好意思看她。”   导演笑了:“你可是颜宁钦点的,好好演。”   “知道了导演,不过刚刚那场戏不是该有吻戏吗?”   “呃……我昨晚和编剧商量了一下,感觉吻戏太直白,不够含蓄,所以就删了。”   “太直白?”男主角疑惑。   “好了好了,开始拍摄了。”   这场戏是电影后期的片段,女主角发现男主角收藏了她所有的画作,两人感情开始升温,颜宁在厨房洗水果的时候,男演员从背后抱住了她,颜宁顺势喂了他一颗葡萄。   不远处,陆砚清眼眸如一片深潭,喉咙像是混入了风沙,梗塞着,不舒服。   纽约的除夕夜,这样从背后抱着她的人,是他,那时候,她还会向他撒娇,对他娇笑……   陆砚清冷冽的视线落在男演员身上,阴寒的目光似乎将他凌迟了千万遍,如果他是现实中正在追求颜宁的男人,他有无数手段让他滚开,可是,这是她的工作。   沉沉呼出一口气,陆砚清起身离开了房间。   室外的泳池边,陆砚清双腿交叠,出神地望着粼粼水光,清园泳池边的画面就这样无声潜入脑海,她骗他迷了眼睛,然后笑着偷亲他。剧本他看过了,泳池里,也有戏份。   短短两天的拍摄,他好像看到了她离开后他以后的日子,她和别人,做着他们曾经做过的事。   “这就难受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陆砚清的思绪,他偏头,看见了颜宁的保镖。   彭磊笑道:“拍戏毕竟是假的,但你订婚可是真的,她不仅亲眼目睹了,还非常幸运地接到了捧花,不得不陪笑跟你说声百年好合呢。”   程力疯狂给彭磊使眼色,两人认识这么久,他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会阴阳怪气!   见陆砚清不说话,彭磊继续:“哦对了,听说你前一天还说爱她,不管中间有什么误会,但这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你说是吧陆大少爷?”   一字一句传到耳边,陆砚清刚才眼里的阴寒,心里的酸涩委屈,轻飘飘地就散了,随之积聚起浓重的愧疚,沉甸甸地淤堵在胸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场恩怨中,被伤害最深。   陆砚清有些不敢回想那天的场景,一夜缠绵后,第二天她出现在订婚宴上,看着他和别人订婚……虽不是他的本意,但她经历了一切。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愤怒是如此可笑,她将资料拍下给他打电话,原本是要和他说明原委的吧。   陆砚清情不自禁地揉着胸口,却还是堵作一团。   是,他现在连吃醋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你跟她多长时间了?”陆砚清哑声道。   彭磊微愣,竟然不生气?   “五六年,怎么了?”   “跟我讲一些她的事吧。”陆砚清缓缓道。   “她拍戏,赶通告,常年待在剧组,能有什么事儿。”   “朋友呢?”陆砚清问。   “董姐。”   “不是工作上认识的朋友,是从小到大一起过来的朋友。”陆砚清说。   “这个……我跟她五六年了,没见过。”   陆砚清微顿,偏头看着彭磊:“演艺圈的朋友呢?”   “这个圈子水深得很,她从不和圈子里的人深交,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陆砚清的心似乎要裂开,他无力地往后仰躺着,闭着眼睛,手指捏着薄薄酸涩的眼皮。   他不喜欢社交,但身边也是有几个朋友的……而她,始终是一个人。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你们高高在上,一句话,我出道8年的努力就灰飞烟灭。」   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声音,陆砚清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饶是彭磊糙得很,也看出了陆砚清此时处于巨大的痛苦当中,虽然他就是来捅刀子的,但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还有那天……”   彭磊还要说,程力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走。   彭磊推开他的手:“干嘛呢,别拉拉扯扯。”   “你给他留口气吧,现在背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又被绑架了?”   “不是,被陆老爷子打的。”   彭磊微愣:“自己爷爷下手那么狠?”   “你以为婚约那么好解除的?婚期就剩两三个月了。”   “他解除婚约了?”彭磊惊讶。   “嗯,他其实承受挺多的,生在那种家庭,很多事情也身不由己,所有担子也全压在他身上。”   程力将近来发生的事告诉彭磊,比如陆砚清自虐似的走过颜宁走过的路。   彭磊有些晃神,过了几秒他看着程力:“放心,不会给你传话的,让他自己受着吧。”   彭磊说完离开。   别墅里的戏份今天全部拍完了,收工已经凌晨,颜宁看着剧本若   有所思,所有吻戏都被删掉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她面无表情地把剧本塞进包里,起身离开。   别墅的转角,颜宁刚走过去,手腕就被人攥住,随之落入一个怀抱。   “抱一下。”陆砚清紧紧抱着颜宁。   听完彭磊的话,他从下午忍到现在,想给她一个拥抱,想将她密不透风地抱在怀里。   颜宁狠狠推开他,陆砚清的背撞到墙上,严重的淤青疼得他闷哼一声。   颜宁目光微滞,但紧接着又一片冰冷:“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工作,以前沈西皓不让我拍吻戏,现在又是你,我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东西?”   陆砚清迎着她刺骨的视线,低声解释:“剧本我看过了,不影响整体呈现。”   “今天你不满意,删掉一些,改天哪个演员背后的资本再增加一些,这部戏还有没有办法拍了?这个世界是你们说了算吗?”   陆砚清沉默看着她:“让我看你拍吻戏,我做不到。”   “那可以不看,别再跟我耗着了,没有意义,现在我不想看见你,这样下去只会相看两生厌。”   颜宁说完转身离开,徒留陆砚清一个人留在原地,他寂寂靠着墙,仰头凝望着天上的明月,但那普照大地的月辉,仿佛在他周身画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留在了那一隅昏暗里。   “程力,给我支烟。”   “……好。”   程力从口袋里掏出烟给陆砚清点上,他看着从来烟酒不沾的人,现在被青烟笼罩,那丝丝缕缕的烟气,仿佛是怎么也解不开的浓愁。   颜宁从清园离开后,第二天他去接他,发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自此后的三个多月里,这味道将以往清俊淡雅男人沾了满身。   后来,他又一次去清园接他,那天他为清园落锁,自那以后,那味道消失不见,但现在又来了。   程力沉沉叹了声气,要是徐知凡在就好了。   回去的车上,彭磊开车,他顺着后视镜看向后面的颜宁,那望向窗外的目光,沉静,寂寥,并不快乐。   “今天陆砚清问我一些事。”寂静中,彭磊开口。   颜宁收回视线,看向彭磊:“什么?”   “就让我跟他讲讲你的一些事,问我你有没有朋友什么的。”彭磊说道。   颜宁没说话,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看她不说话,彭磊也没继续说,但过了许久,他试探着问:“程力跟我讲了一些他的事,你想听吗?”   “不想。”颜宁毫不犹豫地开口。   “好。”彭磊不再说话。   颜宁望着窗外,眼里映着异国陌生的街景,她在气什么,不在于吻戏,而是他好像可以操控一切,那种被掌控在手心的感觉,便会重新涌上来。   .   剧组休息的空隙,颜宁忍不住蜷缩在躺椅里,打开水杯吃了颗药,然后继续看剧本。   自那天她说过那些话,他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可是身后那道薄薄的目光不散。   虽然他没说,但她能想到他解除婚约的阻力有多大,包括他现在和她一起耗着,家里有多不满意。   她能感受到他的情愫,但是在感情里,对方走一步,她走两步,他退一步,她会退两步。现在,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在颜宁肠胃不舒服吃完药两天后,董琳突然带了个人来到她面前,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上去很亲切,董琳说是团队新招的中医调理师,以后专门负责调理她的身体,并且负责她的饮食。   为了赶进度,为了上镜好看,大多数演员作息都不规律,饮食也不正常,没几个身体是好的。   颜宁看着面前的女人,微笑点头,没再说话。   在颜宁第二次熬夜拍摄拍到凌晨时,剧组的拍摄时间第二天突然改了,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拍夜戏的话白天就休息,原本因为场地租借期快到了着急上火的导演,现在一副悠哉自在的模样。   很多微小的改变,微小到过去几天她才有所察觉。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现。   陆合那边,一些重要的会议都通过视频开了,一些必须陆砚清签字的文件,徐知凡让人专程送过来。   陆砚清原本打算待十天,但现在的情况,他不敢离开片刻,仿佛一抽身,就再也抓不住她。   可是,他又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陆砚清在她驻足的地方停留,看她看过的风景,走她走过的路。那双平淡深沉的眼睛,像是化作了无声的镜头,记录下每一个与她有关的瞬间。   他离得不远,始终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安静注视,默默期待。   期望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   作者有话说:会让男主追个两三年,但是会用时间大法,正文35万字左右完结,后面没有特别大的剧情起伏,不会出现新角色,两人和好正文就结束了,甜的放在番外。 第77章   就这样,原本一个半月的拍摄时间总共拍了两个多月,颜宁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出道以来最轻松的一次拍摄。   离开的前两天,颜宁去了美术馆,精美奢华的宫殿中,她在一幅画前站了许久。   中世纪的古典油画,画面中,少女的肌肤如瓷如绸,她静静躺在床上,手臂了无生机地垂落,颈间层层缠绕的珍珠在漫长岁月中依旧泛着莹润的光泽,而口中含着的花瓣,是画面中唯一鲜艳的颜色。   画的名字叫作——《露亚之死》   颜宁戴着墨镜,原本浪漫明媚的法式玫瑰裙子,藏在了宽大的黑色披肩之下,她一错不错地看着少女颈间的珍珠,看着她口中鲜艳欲滴的花瓣,灵魂仿佛被吸进了画里。   “颜小姐。”   颜宁回神,扭头看见程力递来一杯咖啡,她微笑着接过:“谢谢。”   颜宁目视前方,刻意没有往四周看。   “那边还有几幅画不错,可以去看看。”程力说。   颜宁笑了笑:“你还喜欢这些?”   “我哪儿懂,全身都没有这种艺术细胞。”程力大咧咧地笑着,“老板的弟弟是个混不吝的,以前世界各地到处玩儿,有一次在这儿把他抓回的国。”   两人正走着,颜宁脸上的笑淡了些。   程力暗暗观察颜宁的表情,她不问,但是他得继续说,这是徐知凡支的招,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力自顾自地给自己圆着话:“你还不知道他有个弟弟吧,那简直是混世大魔王,但那小子的命也不太好。”   颜宁站在另一幅画前,没接话,也没说她知道因为沈德望的陷害,他被陆砚清打断了腿,但沈西皓给她的资料上只有一句,是被沈德望用常规手段害的。   “他和你同龄,父亲去世的时候才11岁,那时候家里一团乱没人管他,就被沈德望给盯上了。”   颜宁凝望着眼前的画,仍旧没说话。   “沈德望让人带他去赌博,带他出入风月场所,后来让人给他注射毒品。”   颜宁目光一顿,扭头看向程力:“他叫陆墨扬?”   “……嗯。”程力点头。   颜宁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咖啡,项链里的录音她不知听了多少遍,里面陆墨扬的名字也印在了心里,她也想去查,但是录音的存在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都自顾不暇了,   哪里还有心力管其他人的死活。   但没想到这个“其他人”,竟是他的弟弟。   “沈德望暗中给他用毒用了两年多,但是剂量小,一直都没被发现,后来墨扬开车刹车失灵,把周令仪撞了,这才发现他血液不正常,周令仪截肢那天,老板又恨又气地把墨扬的腿打断……”   “什么?”颜宁瞳孔微缩,“截肢?”   “对。”程力低声应道。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婉的女人,颜宁感觉自己头脑很乱:“可是她明明看起来好好的。”   “假肢,今年是第八个年头了。”   颜宁觉得自己的思绪变得很慢很慢,无法思考,彭磊也在一旁听得震惊。   “陆老爷子担心老板走极端,把他赶去了雾溪,他在那里待了七年,所以他这次回来,是一定要让沈德望死的,但是……误伤了你。”   颜宁的目光已经从画上移开,默不作声地看着地面花纹繁复的地砖,墨镜内,眼神没有焦距。   “颜小姐,我知道你恨他,这是应该的,但是……他也挺不容易,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不过17岁,家里所有事都得他顶着,而且那样的家庭向来是对长子严厉,对次子溺爱,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是一个工具,一个家族培养的优秀工具,我不知道这么表达对不对。”   木讷的心,开始缓缓流动,颜宁连忙屏住心神,凝望着眼前的画。   “所以他和周令仪订婚,一方面是家世合适,另一方面是陆家觉得对周令仪亏欠。”   眼前的这幅油画,女人穿着白纱,圣洁而美好,隐在暗处的男人戴着礼帽,微微侧目。   颜宁注视着画中的新人,心中闷得很,他解除婚约,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难。   一片嘈杂的人声中,颜宁回头望去,一张张陌生的异域面孔,但没有他的身影。   “他本来要陪你逛一逛的,但临出门公司突然出了事,他在酒店开视频会议,一会儿就来了。”程力解释道。   颜宁眼底无波无澜,收回视线:“陆墨扬出事那年多大年纪?”   “19岁,后来的七年,戒毒,养伤,没出过陆家大门,老板搜集了沈德望很多罪证,但最想要的其实是害陆墨扬的证据,他这个人吧,话不多,但心里都有。”   话不多,心里都有……   沉默弥漫开来,过了许久,颜宁平静开口:“清园二楼的卧室内,床头柜子里有一条珍珠项链,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他应该不会用。”   颜宁眼皮微抬,为什么不会用,答案好像很明显,不想去思考,颜宁转身离开了美术馆。   程力连忙给陆砚清发消息,让他快点过来。   车上,彭磊看着颜宁:“去哪儿?”   “机场。”   彭磊微愣:“不是后天走吗?”   “改签一下最近的航班。”颜宁淡淡道。   “好。”彭磊没多问。   登机后,颜宁看着手机上打来的一个又一个电话,按了关机,随后飞机起飞。   公司的问题有些棘手,但接到程力的电话陆砚清还是来了,他一路追到机场,然而,还是错过了。   机场的人流中,陆砚清看着一架架飞机滑向高空,这是第二次看见她从眼前消失,而这样心空的感觉,还是难以承受。   陆砚清落地燕城后,已经是午夜凌晨,他来到颜宁家楼下,想打电话给她,但是这个时间又怕吵到她休息,他一个人静静待了许久,然后回了陆合的休息室。   第二天一早,颜宁准备去工作室,她刚打开门,陆砚清敲门的动作悬在半空。   “带你去一个地方。”陆砚清温声说。   “我要去工作了。”颜宁移开眼。   “沈德望今天开庭。”   颜宁一愣,眼里所有的情绪慢慢空滞,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话。   在颜宁的愣怔中,陆砚清拉起颜宁的手,轻轻抚开她的手指,将那条珍珠项链放在她的掌心。   项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颜宁静静看着不规则的吊坠,这条项链,她珍藏了十年,但得知他们所做的一切后,连这条项链,她也觉得可有可无了。   而现在,这条项链又回到了她手中。   陆砚清带着她下楼,轿车一路开往法院,下车前,陆砚清为颜宁戴好帽子和口罩,渔夫帽长长的帽檐,遮住了颜宁的大半张脸。   而一路上,颜宁始终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灵魂似乎抽离了身体。   “现在开庭,带被告人沈德望到庭!”   法槌重重一敲,激起的余波顺着空气绵延到颜宁身体里,颜宁终于回过神来,她环视着旁听席,似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坐在了这里。   陆砚清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心里针扎一般,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手。   而此刻,颜宁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动作了。   身后,陆墨扬看着很久不见的陆砚清,他身边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时候了两人怎么还坐在一起?他将她父亲送上法庭,颜宁能饶得了他?   一旁的沈西皓,目光落在颜宁身上,他身旁的人,也静静注视着颜宁。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念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钟,宣读完毕后,审判长开始发问。   “沈德望,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有异议吗?”   “有。”   颜宁凌厉的目光落在沈德望身上。   沈德望微笑,即使穿着囚服,也依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强|□□女这条,首先,我不知道她不满14周岁,她跟我说的是刚成年,而且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认定强|奸呢?我身为一个集团的老总,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种事我是不屑于做的。”   颜宁心里一阵恶寒,手忍不住微微颤抖,陆砚清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检察官:“在8月26日这天的讯问中,你供述的是被害人和你说她刚满16岁,解释一下为什么前后供述不一致。”   “我是那么说的吗?可能那天精神有些恍惚,说错了。”   沈德望当庭翻供,他的辩护律师也开始质证:“公诉机关出示的证据中只有两人的陈述,没有其他物证和视听资料证明,在两方言辞不一致的情况下,我认为法庭不应该采信。”   听到这里,颜宁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陆砚清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着:“即使没有强|奸罪这一条,他依然能判死刑,相信我好吗?”   “我有证据提交!”   “颜宁!”   陆砚清眸光一凛,而颜宁的理智早就不在了,她不顾一切地站起来,陆砚清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颜宁用力挣脱,双眼通红:“陆砚清,这条路我走了十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走到这里,你让我去。”   陆砚清喉结微动,他不想再撕开她的伤口,可是,她比他想象中更勇敢。   “我陪你。”陆砚清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看着颜宁,陆墨扬懵了,这什么情况?   在审判长的示意下,法警慢慢走过来,颜宁从中间位置走到过道,刚要出去,却被人用巨大的力气按着坐下。   姜如玉拿着优盘,一步步走向审判席:“三年前,沈德望在书房打电话买人行凶,四年前,他与三名17岁少女在家中聚众淫|乱,六年前,在书房强|奸了两名12岁幼女,视频里清清楚楚。”   -----------------------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一章了,推荐一下下一篇现言《无尽之夏》,刑警队长x检察官,办案子+谈恋爱,最近两年有点迷刑侦刑检,求个收藏[垂耳兔头]   发个红包[比心] 第78章   庄严的审判庭鸦雀无声,沈德望回头,茫然地望着姜如玉,而后,眼里的惊愕很快化作阴毒,如同毒蛇般死死锁住她。   沈西皓眼里也满是震惊,怎么会……怎么可能?从他父亲出事以来,她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见到他就哭着问怎么样了,让他快点想办法……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迎着沈德望的目光,姜如玉朝他微微一笑,眼里,是藏了十年淬了毒的恨,将优盘递给了法警,她就近坐下。   由于涉及到未成年隐私,视频没有公开播放。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塑料纸,很近,但听不清楚。颜宁望着斜前方的身影,方才激动的情绪如潮水退去,眼里是空洞的木讷。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片段,小学时,放学的铃声响起,校门外,她站在人群中总是最漂亮的那一个,接到她后,便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回家,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嘱咐她慢一点,有时候会给她买棉花糖,有时候会给她买热乎乎、甜丝丝的炒栗子和烤红薯,在她吃得嘴角都是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帮她擦掉,笑盈盈地说一句“小馋猫”。   后来,她牵着她进入中学,牵着她走出父亲的陵园,牵着她走进沈家大门。   居高临下的一巴掌,将以往记忆磨得钝钝的,像是一面模糊的铜镜,再也擦不出昔日的光泽。而镜子的另一面,清晰呈现着她如何与沈德望恩爱,如何将她当作筹码讨好沈西皓……   时间如沙漏般流逝,一晃,已是半生。   “啪嗒——”   眼泪滴落,在白皙的   手背上寂静开出水花。   记忆的最后,是她刚才走向审判席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她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之后才来爱她?   背后的视线经久不散,姜如玉没回头,挺直的脊背却慢慢塌了下去,回忆翻腾着,眼里早已是模糊一片。   这一刻,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些?   这么多年,她握着这些证据,无数次想要交出去,无数次退却,即使交出去又能如何,他能被判几年?是否又能真的伏法?如果他出来,她们母女还有没有活路?他像一座大山压在面前,即使他被捕,她也不敢想,这一刻能真的坐在审判庭。   陆砚清看着颜宁的手背,横亘在她和她母亲之间的刺悄然拔出,冰雪消融,化成春水。可是,横亘在他和家人之间的刺是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又无法亲近。   静默中,陆砚清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一片潮湿。   庭审从早上一直开到傍晚,法槌如同钟声敲响——   “被告人沈德望犯故意杀人罪、开设赌场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收益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行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强|奸罪、聚众淫|乱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喧嚣躁动中,审判长的声音在颜宁心中激荡,那颗早已发了霉蜷缩起来的心,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徐徐涌进一丝清凉的风。   沈德望叫骂着被法警带离,颜宁起身离开,刚转身,就看到沈西皓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目光像是在追随着他的父亲,但又失焦苍茫一片。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偏头看她。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安静的对视,年少时的懵懂好感,往后的无数玻璃碎片,都在此刻无声的对视中画上了句号。   “走吧。”   陆砚清高大的身影挡在颜宁面前,也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颜宁垂眼,侧身离开,楼梯的转角,颜宁正要继续下楼,余光却捕捉到了对面台阶上一双熟悉的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是蝴蝶结装饰,样式有些老,是十年前的款式。   颜宁清晰记得,那一年,她就是穿着这双最爱的高跟鞋,带着她走进沈家。   在颜宁目光落在鞋上的那一秒,姜如玉顿在那里,手落在棕红实木的扶手上,慢慢收紧。   自颜宁17岁生日后,她再也没穿过这双鞋,收进柜子里,落满了灰,今天出门前她擦了又擦,此刻穿着,脚底像是扎满了尖钉。   她穿着这双鞋,来接受属于她的审判。   颜宁缓缓抬眼,两人隔着高高的楼梯相望,冰雪消融,但融化的水也是冰的,这一刻,亲生母女竟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开口说第一句话。   短暂又漫长的安静中,颜宁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沈德望作为知名企业家,审判楼外早已挤满了记者,陆砚清带着颜宁从另一个大门驱车离开。   车上,颜宁摘下帽子和口罩,她打开车窗,风徐徐沁入,她望着天边金黄绚丽的晚霞,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漂亮。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寂静无人的银杏大道,两人下车后,车又开出去十几米。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轿车开过,卷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起舞,又纷纷扬扬落下。   陆砚清抬手,拂去颜宁头上的叶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颜宁抬眼,夕阳的余晖中,他的脸格外温柔。   算计里掺杂的爱,爱到最后,就应该恨到骨节作响。   但是昨晚,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助理徐知凡,他说了很多,有几句印象比较深刻——   「颜小姐,你去雾溪的事错全在我,回来后,他问我你怎么去的,我将事情原委告诉他,他什么都没说,但大抵是不满意的。」   「如果你介怀他利用你来报复沈德望,我想说,会做生意会赚钱,是陆砚清最不值一提的能力之一。在雾溪,他说用半年的时间将沈德望送进监狱,回到燕城,他如期达到目的,从始至终,他都不需要你来完成这个计划。」   「在这场恩怨中,你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他秩序之外的一瞬间,而这一瞬间,对他来说会成为永恒。」   她想继续恨他的,可是听完这些,从审判庭出来站到这里,好像也恨不起来了。   “陆砚清,谢谢你。”   金黄的银杏叶在陆砚清眼前缓缓飘落,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沈家到警局的那条路,没人陪我走,我自己走了十年,也没走到,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今天带我去庭审现场。”颜宁声音很轻,有种尘埃落定的温和,她笑着看向陆砚清的眼,“我们之间,两清了。”   陆砚清强撑着笑:“怎么能两清呢?你要继续恨我的。”   “不恨了。”颜宁微笑。   陆砚清摇头:“颜宁,你要么继续恨我,要么重新爱我,其他答案我不接受。”   两清,多么云淡风轻的一个词,过往的爱恨痴缠都一笔勾销,皆成云烟,可是,他们之间怎么能两清?   颜宁望着天边的晚霞:“过去的十年,我像是溺在海里,黑漆漆的一片,所以只看到海面一点微光,就想拼命抓住,但现在,我浮出了海面,以前云山雾罩遮住眼的东西,现在也变得清晰。”   颜宁每说一句,陆砚清的心便无力地往下沉一分,她看清了,所以觉得他不够好了?   “你的家世,注定我们不会在一起。你的家人应该也是不认同我的,就算以后在一起,结了婚,你在中间也会左右为难,时间一长,到时候少不了争吵,最后都会变成我的不是。所以,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我是不会同意的。”颜宁轻声慢语,娓娓道来。   所以,就到这儿吧。   “你还喜欢我,是不是?”这一刻,溺在海里的是陆砚清,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块浮木。   瑰丽晚霞为他清俊的面容镀上柔光,沉默良久,颜宁笑着滞涩开口:“不喜欢了。”   “不喜欢?”陆砚清笑了,眼睛微红,“不喜欢你预想我们的以后?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东西?”   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那是他的家人。   “看在你带我去审判庭的份儿上,开导开导你。”颜宁声调淡下来,“另外,希望你能给沈西皓留条活路。”   陆砚清身形一顿,眼里所有情绪被按下暂停键,变得沉静,很快,又如暗火灼灼燃起。   “心疼了?”陆砚清声音暗哑,下一秒将她抵在树上,“颜宁,你也心疼心疼我。”   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飘落,仿佛为他们下了一场漫天银杏雨。   隔着落叶的缝隙,颜宁端详着陆砚清的脸,顶级世家的贵公子,那些出现在财经新闻中的名流新贵,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沈家那么大的企业,他想毁便毁了,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是,想到程力说的那些过往,看着他此刻泛红的眼……   “体面点,别纠缠。”   清冷的声音落地,面前停了一辆车,彭磊降下车窗,颜宁毫不犹豫地拂开陆砚清的手,背影坚定,决绝。   轿车离开,又卷起一地落叶,落在陆砚清肩上,落在黑色皮鞋上,他仰头,绵长的气息在空气中似有若无地轻颤,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转身。   .   接下来的时间,颜宁全身心投入工作。   28岁生日这天,她收到了一束蓝色的满天星,密集分散的细小花瓣,如同他无处不在的视线,卡片上,只一个他手写的经纬度坐标,像是无声的指引。   颜宁什么都没说,递给助理,让她处理,而助理将花摆在了工作室二楼进门的吧台上,颜宁每次上楼都能看见,时间一长,花慢慢变干,生命力仿佛更持久,而那浅淡的蓝色,始终不曾褪色。   一切都步入正轨,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到晚上躺   下的时候,颜宁心里总是空空的。   以前,是靠着恨一步步走到现在,以后,又该靠什么走下去?   庭审后,颜宁心里慢慢透进风,但其他的,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一个人。   今年的除夕夜,颜宁没有在剧组过,她提前买好菜,在厨房忙活了很久,厨房的玻璃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剪影。   饭做好后,颜宁没有摆在餐厅,而是摆在了客厅茶几上,一桌子的菜,好像很热闹,电视里的春晚,也撑起了一室的热闹。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颜宁夹菜的动作顿住,很快,又响起他的声音。   “颜宁,开门好吗?”   陆砚清又按了声门铃,他以为,她今晚会和她母亲一起过除夕,想着她们母女可以好好说说话,等零点的时候他再来,可当得知她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便立刻从饭局赶过来。   “叮咚——”   “颜宁,让我看看你。”   米粒从筷子上掉落,颜宁静静看着,又重新夹起。   掉落,又夹起。   以前似乎什么都不想,蒙着眼睛都要去爱他,可现在,又胆小地不敢往前迈一步。   他爱她什么?这份爱又能持续多久?在家人的反对中,在朋友的诟病中,在无数人的冷嘲热讽中,最后还会剩下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横亘着,颜宁至始至终都没有起身。   陆砚清看着紧闭的门,在佛罗伦萨,他远远看着她,无数次想将她囚在清园日日与他痴缠,又无数次放弃,而现在,同样的想法再次冒出来,又再次放弃。   “颜宁,今晚我一直在。”   低沉的声音传到耳边,有些模糊,但颜宁还是听清了。   许久之后,门外的声音逐渐消失,颜宁继续吃饭,将电视声音调大了些,她跟着主持人一起在心里倒数,迎来了新的一年。   又是一个人的新年。   随着春晚结束,所有热闹好像突然消失了,像是走过场一般,暂时将这份热闹借给她,然后又突然收走,房间静悄悄的,被无声的寂静浸染,颜宁在客厅坐了很久。   楼下,陆砚清坐在车里,停在她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车里播放着音乐,车窗半开,他抬头看向楼上。   雪花飘落,飘向他深暗的眼,却映得眸海温涟。   卧室没开灯,窗帘严严实实遮着,颜宁靠着墙,没往窗边站,她知道他就停在楼下,三楼的位置,她低头就能看见。   寂静中,手机震动,颜宁看着他分享过来的歌曲,缓缓点开。   粤语歌在房间里不知疲倦地循环,渐渐与楼下轿车里的旋律重叠。新年的漫天烟火中,欢腾热闹的气氛充斥着整座城市,将悲伤的曲调挤压在最狭窄的昏暗角落。   背脊沿着墙壁缓缓滑落,颜宁捂住耳朵,企图隔绝整个世界,而旋律却在她这一隅的昏暗中,固执地回旋,不肯散去。   “你永远并非一个。”   “你痛了先需要我。” 第79章   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晕下簌簌飞落,有种穿越时空的梦幻。   接触到路灯的那一点昏黄,陆砚清的眼眸像被放慢的长镜头。   那年燕城的初雪,她说爱他,纽约的雪夜,他说出一个“爱”字。而如今,又一场雪落下,他们竟生疏到毫无瓜葛。   绚丽的烟火落幕,还给夜空一片沉寂。   陆砚清望着黑漆漆的夜幕,看不到一点光。在那踽踽独行的黑暗里,哪一刻?他们会再次相拥?   这个问题,陆砚清找不到答案,心像悬在虚无之中,空茫茫的一片,找不到一点支撑。   她说体面点,别纠缠。所以,他只能遏制住所有偏狂的欲望,远远看着她。偶尔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嗔不怒,眼里淡得像是没他这个人。   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他确定自己是个很有耐心毅力的人,但这份耐心,只对学习工作而言,在感情上,他向来奉行所有关系只是个社交词汇,从不强求。   但是对她……他到底爱她什么?   大雪纷飞中,陆砚清深深思考着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想到答案,她的名字和面庞刚出现在脑海中,心里便一片潮湿,一片愧疚,一片无法填补的酸痛。   这辈子,把她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他想拔掉她心里所有的刺,疗愈她心中的所有伤口,只是沈德望这根刺除了,她为什么还是没有愈合?   颜宁,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静谧的夜里,雪花不断飘落,不断堆积,至始至终,颜宁都没有往楼下看一眼,甚至不曾往窗前迈一步,她关掉音乐,手机关机,隔绝了一切。   天光大亮,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这时,陆砚清手机突然震动,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眼眸微动,陆砚清连忙拿起手机,但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眼底的波澜又悄然退去。   “回家吃饭。”陆墨扬没好气地说。   陆砚清声音淡淡:“你们吃吧。”   “……真不打算回家了是吗?回过头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墨扬,我很清醒我在做什么。”   说完,陆砚清挂断了电话,他抬头望着三楼紧闭的窗帘,过了一会儿,驱车离开了。   .   京郊一处偏僻的房子里,姜如玉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门铃突然响起,惊碎了三个月的沉寂。   姜如玉抬头看去,在她的犹疑中,门铃又一次响起。   顺着猫眼往外看,看到门外的男人姜如玉微愣,打开了门:“有事?”   陆砚清看着站在门边的姜如玉,短短两三个月不见,她似乎苍老了很多。   “方便进去吗?”   姜如玉静静打量着陆砚清,过了片刻,微微侧身。陆砚清抬腿迈进房门,屋子不大,很干净,但是空荡荡的,没有家的气息。   陆砚清坐在沙发上,姜如玉给他倒了杯水。   “为什么不去找她?”陆砚清看着坐在对面的姜如玉。   姜如玉微微低头,唇边的笑带着苦涩:“以什么身份去?沈德望不同意离婚,就算他死了,我都还和他在一个户口本上,我永远都不干净。”   陆砚清抬眼,她的母亲是爱她的,只是这份爱,被时间和隔阂磨成了另一种样子。   “当初,你为什么要打她一巴掌?”每每想到这里,陆砚清都难以呼吸。   姜如玉看着自己的右手,眼逐渐泛红:“不然呢?和沈德望撕破脸皮,他会怎么样?或许连装都不装了,我不敢赌。”   陆砚清沉默了,过了几秒,他开口:“但至少,你要让她知道你是爱她的,你不应该把她逼到绝境。”   “你不是我,不会理解我的难处,再者,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没脸见她,也没脸回原来的家。”   陆砚清看着姜如玉的脸,出神看了许久,颜宁继承了她的五官特点,但她却没有女儿一半的勇敢。   “颜宁的性格像你,还是像她的父亲?”陆砚清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姜如玉愣了愣,回溯着记忆里的片段:“像她父亲,总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现在……”   姜如玉正说着顿住了,现在……像谁呢?好像谁也不像。   姜如玉长久的沉默,让陆砚清心里的那片潮湿泛滥成灾,他沉沉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去陆合找我拿离婚协议书。”   说完,陆砚清起身离开,直到房门关上,姜如玉都没缓过神来。   真的可以吗?   .   第二天,天不亮姜如玉就出门了,凛冽的寒风中,她在陆合楼下等了又等,八点一到,她立刻打给陆砚清。   但陆砚清正在去看守所的路上,昨天安排人去见沈德望,但无功而返。   即使没有姜如玉那些证据,沈德望也会被判处死刑,但是他却恨毒了姜如玉,被向来温顺的枕边人咬一口,这滋味着实   不好受,所以看见那份离婚协议书,他大笑着撕了个粉碎。   “你想要什么?”陆砚清问。   “现在了,你觉得我还想要什么?”沈德望看上去平和,但身体每一处都透着焦躁。   陆砚清看着他时不时抽动的手指,还有那满头的白发,微笑说:“你用不着了,但你还有儿子。”   沈德望僵住,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他被捕后,关系反而好了。   “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应该马上就结束了,你一死,夫妻关系自然消亡,所以,我这是在给你机会。”陆砚清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德望沉默了很久,哑声道:“沈氏百分之五十的产业,留给他。”   “好,签吧。”   陆砚清没有犹豫,手指放在离婚协议书上,沿着桌面推至他面前。   看着沈德望签字,陆砚清眼里无波无澜,原本他的计划是将沈氏全部收入囊中,可她说,给沈西皓留条活路,于是,他将沈氏海外的资产留给了沈西皓,条件是永远不能回国,他要让他再也无法出现在颜宁面前。而现在,又给了他百分之五十。   好像所有人都在爱他。   .   陆合的会客厅里,姜如玉坐立不安等了很久,终于,门被推开了。   陆砚清将离婚协议书递给她,姜如玉看到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协议,眼泪瞬间流下来,豆大的泪珠洇湿了字迹,她连忙抬手擦掉。   陆砚清递上一张卡:“卡里有一笔钱,你可以对她说,这是你这些年为她存的,另外我以你的名义给她设立了信托基金,每年会定期收到一笔钱,你告诉她,别那么拼,累了就歇歇。”   姜如玉微愣,她看着陆砚清,原以为他是另一个沈西皓,偏执,自负,对颜宁好,最终目的不过都是利己。而现在,姜如玉发现面前的人不太一样,该想到的、不该想到的,他都考虑到了。   “陆先生,谢谢你为我争取到这份离婚协议,按照以前,我非常愿意你们在一起,但是现在,我更想让她过平凡人的生活,当然,这都要看她自己的意愿。”姜如玉看着陆砚清手中的卡,“我知道你是想缓和我们母女关系,但卡就不用了,她很聪明,知道了会不高兴。”   陆砚清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下:“你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谢谢。”姜如玉微微颔首,起身离开。   “等一下。”   姜如玉刚走到门边,她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站在落地窗前,曾经,他就是站在这里听吴姨讲她过去的十年。   “您有时间,和我讲讲她小时候的事吧。”   低低的声音传到耳边,姜如玉莫名觉得高大的背影很落寞。   “好。”   .   颜宁窝在阳台单人沙发上看书,这时,门铃声响起,她一动未动,面容宁静翻着书页。   “宁宁。”   听到声音,颜宁指尖顿住,遥遥看向玄关,但许久都不再有动静。   姜如玉站在门外,不知道她不想开门,还是家里没人,过了片刻,她又按下门铃。   “叮咚——”   颜宁起身,望着紧闭的门缓缓走过去,这扇门打开,又能如何?   姜如玉正要继续敲门,门在这时开了,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颜宁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水冒着热气,澄明的日光照在地板上,又反射到墙上,室内明晃晃的一片。   “那之后,我看了很多书,大多都是心理方面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书上列举了很多病理性和心理障碍因素,但无论哪一种,我觉得都不是答案。”颜宁出神望着那杯水,声音平淡。   “从你出生到现在,我对你的爱没有停止一刻。”姜如玉低着头缓缓道。   “处处把我当作筹码讨好沈西皓也是爱我吗?”再说起这些,颜宁心里很平静,“这些年,你在我心里的样子很清晰,两面三刀、贪慕虚荣、毫无底线,虽然那天你走向审判席,但是抱歉,我实在不知道将你和哪个形象联系起来。”   “我对你不好,西皓才会心疼你,你只有和他在一起,沈德望才会绝了那个念想。”   颜宁笑了笑,心里五味杂陈,但渐渐的,又化作一片荒原:“只是因为这个吗?难道对沈家的钱没有一点兴趣?”   姜如玉沉默不言,目光看向窗外:“你还记得去沈家前那半年的生活吗?”   随着姜如玉的声音,颜宁的思绪飘出去很远。父亲的工资不高,家庭条件也一般,那些年为爷爷治病,也没有存下什么积蓄。父亲去世后,爷爷重病,抚恤金很快花完了。那段时间放学回到家,她能明显感觉出来饭菜的拮据。   颜宁看着姜如玉,那段时间,她很难。   “你爷爷家的院子里有颗梧桐树,还记得吗?”姜如玉又问。   面对她没来由的问题,颜宁晃神,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长得很好,但是长到天它也只能在院子里,后来因为遮阳,你爷爷把它砍掉了,这就是它的命。宁宁,如果你是一棵树,我要你长在旷野,长在峰顶,长在养分最充足、阳光最热烈的沃土,而不是那方小院子。”姜如玉转过头来看颜宁,“这样,就算你以后恨我,也得在金窝银窝里恨我。”   -----------------------   作者有话说:就是我觉得,之所以安排他们分开这么久,不是说要怎么怎么“虐”,虐对两个人来说都不好受,所以我的想法是,在这个过程中,让男主把女主丢失的过去找回来,我倾向于用爱去化解。   应该还有三四章,周日多更一点正文就完结啦,发个红包[粉心] 第80章   金窝银窝?   她的母亲,从来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漂亮,爱打扮,重物质,但父亲的收入却不能让她随心所欲,所以,她便觉得自己也需要那些。   但是,她能说她错吗?   工作室的很多同事,学历能力都很好,虽说薪水在同行内也算可观,但一天天从早忙到晚,收入与她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的,他们绝大多数,工作一辈子或许连房子都买不起。   如果不出意外,她按部就班上学工作,也会是他们中的一个,那个时候,她会不会说不重物质?   可是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太沉重了。   颜宁闭眼靠在沙发上,用力揉着额头,过了片刻,她一错不错地看着姜如玉,恍然发觉,她竟然有了白头发……   她竟然有了白发。   颜宁移开眼望向窗外,不想让心里翻涌的情绪失控:“以前的都不说了,我只问一句,嫁给我爸你后悔吗?”   隔着茶几,姜如玉看着包里的离婚协议书:“后悔过,怀念过,如果再选择一次,还是想嫁给他,会反复叮嘱他别和学生置气,别那么早丢下我们母女俩。”   久远的温馨时光奔涌而来,颜宁眼里的酸涩,到底是没控制住,她抬手覆盖着薄薄的眼皮,眼泪在手背上潮湿一片:“饿了,想吃馄饨。”   声音是颤的,颤到姜如玉心里:“好……我去包。”   姜如玉起身,扫了一圈房子的格局走向厨房,隔着远远的距离,颜宁看着她静静撑在台面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她不是原谅她,而是突然想让自己的心喘口气。   在姜如玉回头的时候,颜宁连忙收回视线,但余光掠过她的包时忽然停住了。文件露出边角,露出了“离婚”两个字。   颜宁伸手拿出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往后翻,但看到财产分配时,眸光倏然一滞。   怎么可能,沈德望怎么可能给自己留财产?   但条款上白纸黑字写着,沈德望在沈氏的股份,一半归沈西皓,另一半归自己,后面还清清楚楚地签着他的名字、按着他的手印,而日期——是今天。   颜宁抬头看向厨房,凭她,不要说财产,离婚协议应该也是拿不到的。   几乎是想也不想,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他的脸,连带着那句歌词也一同回旋在耳畔,颜宁轻轻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   .   情人节,陆砚清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在一对对情侣中,他独自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听着众人为电影里的甜蜜桥段欢呼,为这个爱情故事落泪。   而于陆砚清,他看着颜宁和别人拥抱,和别人亲吻,和别人做着他们曾经做过的事,好似和另一个人度过了一生。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陆砚清感觉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撕扯着,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在身体里闷声乱撞,似是再难忍受一秒,他开车去了颜宁住的地方。   但是刚到楼下,就看到她们母女从外面回来,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气氛不够欢快,但也还算融洽。   陆砚清握着方向盘,终究没有下车。   回到家,颜宁去卧室拿杯子,路过窗边,一眼就扫到了楼下熟悉的轿车,一时间,颜宁脚步停住了。   轿车灯光在昏暗中漫出光晕,如同夜的心脏,搏动的频率隔着窗户传递到身前。   她不想承认,除夕夜那晚,理智和感性相互拉扯,她有多想下楼,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停住脚步。   雪寂的清晨里,她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颜宁收回视线,离开了卧室。   客厅里,姜如玉煮了花茶,淡淡的清香顺着热气溢散开来,这座房子好像逐渐有了温度。   姜如玉倒了一杯放在颜宁面前:“放了桂花和红糖,可以暖胃。”   “谢谢。”颜宁端起来尝了尝。   听见“谢谢”两个字,姜如玉动作一顿,但还是笑了笑。这些天的相处,不亲不疏,更不像母女,但是颜宁还愿意看见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这时,颜宁手机传来震动,她拿起手机,看到名字时,眸光不由变得迟缓。   [电影不好看。]   颜宁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情绪,消息就被撤回了,过了几分钟,消息再次发来。   [晚安。]   颜宁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上一条消息,是他除夕夜分享来的音乐。他们之间的消息一直都不多,分开的将近一年里更是如此,陆砚清隔三差五发来,而颜宁从未回复过。   过了一会儿,颜宁收起了手机。   .   凭借这部电影,颜宁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商业价值和时尚表现力,票房创新了华语爱情类电影的新高,电影中她所穿的衣服、戴的耳饰项链,也都卖得火爆。   这算是颜宁事业受阻以来第一次全面火爆,虽然不符合她拿奖的目的,但不得不说,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商业片,董琳当时选这部片子有她的考量,不仅仅是为了让颜宁散心。   一时间,各种邀约不断,有电影,有电视剧,还有各种恋爱真人秀综艺。颜宁从来不参加综艺,那些她没看,而送到面前的剧本,也依旧没有她满意的。   颜宁将剧本放在一旁,这些剧本只能起锦上添花的作用,却不能让她再迈一个台阶。   在等待机遇的同时,颜宁专心演起了话剧,好好打磨演技。   台上,颜宁在故事里流着真实的眼泪。   台下,陆砚清在寂静中守着他一个人的沸腾。   数月来,他问了很多人,想知道她过去的事。   他问姜如玉,姜如玉说,她很聪明,小时候爷爷教她下棋,她学得很快,后来参加比赛得过很多奖,但后来学业繁重,就以学习为重。   他问董琳,董琳说她一心想要拿奖,除了演戏还是演戏。   他问自己,在清园的那段时光里,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热烈明媚,却又空洞得像一张白纸,而这空洞单薄的身体,却又迸发出强大的黑色生命力。   时间一往无前的洪流中,陆砚清突然发觉,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反复爱上她,爱她的鲜活,爱她的破碎,爱她在黑色贫瘠的土壤中,开出一簇簇鲜红的花朵。   身影隐没在黑暗里,陆砚清眸光像一泓温柔的瀑布,隐秘又盛大地倾泻在颜宁身上。   时光辗转,台下看客,早已成了戏中人。   话剧结束,掌声经久不散,颜宁和同事站在台上优雅谢幕,而台下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中,那一抹温柔又热烈的注视,如同一张弥天的网,无声无息地落下,将她全然笼罩。   一年来,她演了36场,去了全国17个城市,而每个城市都有他的身影。   前十几场,她对他是没有好脸色的,面对她的冷言冷语,他在台下静静看着,待演出结束,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剧场,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也不上前打扰。   后面的十几场,她看见他像是没看见,这时,他便离得近了一些,演出结束,他会走到后台,在她出声拒绝前先一步带她走,在南京,他带她游古意盎然的秦淮河畔,在苏州,他带她在一步一景的园林散步,在西安,她胖了五斤……   在她数次觉得他该放弃的时候,下一个城市,他总会如期而至。   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置之不理,现在,她似乎有些习惯了。   他好像在用行动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聚光灯下,颜宁眼皮微微发烫,有点滑稽,他竟成了她最忠实的观众。   .   后台,颜宁换好衣服,从化妆间出来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抬起手腕看时间,看到她后,微笑着挂了电话,缓缓向她走过来。   “今天我们去动物园。”陆砚清低头轻笑。   动物园?把她当小孩子吗?   “你不用工作?”颜宁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砚清沉默了几秒,温和开口:“工作是忙不完的,一辈子,总要任性一次。”   任性?这个词,好像和他怎么都是联系不起来的,颜宁移开眼,刻意不看他:“其实我很想知道,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陆砚清抬手,摆正她的脸,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颜宁,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   颜宁微愣,这句话有些熟悉,她在书上看过,但是还有前半句。他的视线灼热又内敛,就像他没说完的话。   前半句是——我爱你,以所有方式。   后半句是——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爱,以及无法遏制的欲望。   在他无声的注视下,颜宁的心再次开始滚烫,但是总有东西隔着,达不到沸点。   “陆砚清,你的家人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这样下去,只会徒增痛苦。”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们放开彼此的手,和别人结婚生子,你觉得遗憾吗?”   颜宁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下意识地想说不遗憾,可是,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曾经的种种浮现在脑海,如浪如潮。   他说想给那个17岁的女孩儿披件外衣,她说不需要,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让自己需要。   她说一戏一格,就当是和他演了场戏,她会走出来的,但和他的故事里,女主角叫颜宁,她怎么可能抛弃自己。   在他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她的谎言悄无声息碎裂,此时此刻,只剩沉默。   而颜宁的沉默,像微茫星火坠入荒原,陆砚清身体内的沉寂,在寒冷的冬日开始汹涌复苏。   他想,他会因为颜宁这几秒钟的沉默,从今天开始策划他们的婚礼。   陆砚清平复着内心的激荡,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去动物园。”   -----------------------   作者有话说: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爱,以及无法遏制的欲望。——加缪《加缪情书集》 第81章   动物园里有什么?   大象,老虎,狮子,和美丽的她,   以及黏人的他。   颜宁戴着帽子和口罩,正在给长颈鹿喂叶子,陆砚清站在几步外给她拍照,这时,有个女孩儿突然走到颜宁身边,陆砚清收起手机快步过去。   女孩儿很激动,但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姐姐,你是颜宁吗?”   颜宁偏头,手指放在唇边:“嘘。”   “我懂我懂,能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颜宁轻笑,从包里拿出了笔。   陆砚清挡在两人身前,外人看不到这边的状况,女孩儿抬头看陆砚清,顿时被他的五官吸引,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女孩儿更小声地问。   陆砚清视线不由得落在颜宁身上,平静的目光透出期待。   颜宁抬眼扫了一眼陆砚清,淡淡道:“一个拍照的。”   陆砚清笑了笑,两年的时间,从“一个养花的”到“一个拍照的”,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   粉丝离开后,颜宁继续往前走,之前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为她拍照,从前那么不爱拍照的人,现在手机相册里估计全是她的照片。   所以,怎么不算一个拍照的?   .   陆合,徐知凡到陆砚清的办公室汇报工作,结束后,陆砚清照常留住了他。   “标蓝的部分是新修的,你看看怎么样?”陆砚清将一份资料递给徐知凡。   “好的。”   徐知凡接过,看着这个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故事,思绪突然回到了去年情人节。   去年情人节晚上,不知道他又受了什么刺激,大晚上的,让他给他买电影镜头设计和电影语言方面的书,吓的他以为他要为了颜宁去当导演。   还好,还好他只是想为她写一个故事。   以前,公司最晚下班的人是自己,后来,变成了他的老板,每次晚上离开前,他都习惯性地和他说一声,而每次进来,都能看到一地的废纸。   他和颜宁说,会做生意、会赚钱是陆砚清最不值一提的能力之一,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也没有不完美的。   现在,他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一年的时间里,他通过看书,看各大国际电影节的获奖作品,看颜宁以往的影视剧,为她写出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陆总,我觉得已经非常完美了。”徐知凡如实说。   陆砚清抬眼,看了徐知凡几秒:“学会油腔滑调了。”   徐知凡笑了,看吧,爱情会让人盲目,也会让人自卑。以前面对他人的恭维,他会温雅轻笑,虽不说话,但心里应该是极为认同的,因为赢的滋味会让人上瘾,所有事情尽在掌控,堆起了他骨子里的自负。   “当然,我是外行,要不我找个专业的导演过来?”徐知凡问。   “好,你安排下时间。”   “明天下午有两个会,中间有半个小时的间隙,安排在那个时间可以吗?”   “留出一个小时。”   “好的。”   第二天下午,周导在休息室看完了剧本,不一会儿被人带去陆砚清的办公室。   “陆总。”   “请坐。”陆砚清坐在茶台前泡了壶茶,“剧本怎么样?”   “好啊,我现在都还在回味,我能问下编剧是谁吗?这个风格不像业内那几个人的风格,但新人应该也没这个能力。”   陆砚清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他没回答周导的问题,倒了杯茶推至他面前:“编剧是谁不重要,你觉得主角找来演比较契合?”   “颜宁。”周导毫不犹豫地开口。   陆砚清抬眼:“为什么?”   “直觉,我和颜宁很熟了,就是觉得她身上那股劲儿,和这个故事很契合。”周导说。   “好,那就拍吧。”   “……什么?”周导有点跟不上陆砚清的思路。   “摄影、美术、剪辑,总之所有都要找最好的班底,钱你不用担心,这部电影我全权投资,你也不用担心亏钱。”说到这儿,陆砚清忽然沉默了,他望着窗外的大屏幕,“稍等,我打个电话。”   “好的。”周导恨不得马上应下来,上哪儿找这个好的投资人。   陆砚清拨了高明谦的电话:“帮我投资一部电影。”   “没这方面的兴趣。”   “天恒那个项目给你。”   “……颜宁的电影?”   “嗯。”   “成交。”   电话挂断了,陆砚清看着周导:“换成我朋友投资,上述的条件不变。”   陆砚清打电话期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巨幕上,周导就是再傻也明白了,他笑了笑:“要告诉颜宁吗?”   陆砚清抿了口茶:“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剧本,投资人是我朋友,找谁拍是你自己选择的。”   “明白了,我这就去筹备。”   .   颜宁虽然在演话剧,但之前拍的戏也在陆续播出,一年来,她先后斩获百花奖影后、飞天奖视后,还获评了观众最喜爱女演员,成为拿到“大满贯”历时最短的女演员。   加上她从不参加综艺,绯闻花边更是没有,公众形象逐渐转向“大隐于市”的艺术家气质。   这天,周导打来电话,说有个好剧本,还说能冲国际大奖,颜宁笑了笑,和周导见了个面。   一家私人会馆里,颜宁进去后,周导正在院子里喝咖啡。   “什么剧本,能让您这么夸。”颜宁笑着坐下。   “看看。”周导把剧本递给颜宁。   颜宁接过,入目两个字——《胭脂》   “大概讲什么?”颜宁翻开第一页。   “简单来说,是一个弑父的故事。”   颜宁微愣,看到了故事简介。   20世纪30年代,一个动荡不安的时期,陈胭是戏班的花旦,继父是班主。5岁时,他将在街头乞讨的她带回戏班,给她一口饭吃,教她一身本领,可在她刚有了少女的雏形,便成了他的“祭品”,台上她浅吟低唱,台下日日受他凌辱。故事的最后,陈胭已经成了角儿,每天来看她演出的人不计其数,她站在戏台上,用继父教给她的一身本领演最后一出戏,原本刺向他胸膛的道具,早已换成锋利的匕首,鲜血飞溅,台下宾客四散,而台上戏腔久久未停,她戴着被鲜血染红的凤冠,以盛大的仪式,完成了这场割礼。   看完简介后,颜宁久久回不过神,第一个想法就是,她要演,不是为了拿奖,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编剧是谁?”这是颜宁第一个想问的问题,故事和她太过契合,是巧合吗?   “刘编。”   “是吗?和他以往的风格不太像。”   “聊聊这个故事吧,本土文化,对传统父权的挑战,家庭单元犯罪,还有个人悲剧与旧时代的历史变迁,整个故事都有佷深的文化互文和隐喻,我非常喜欢这种表现手法。”   “看简介看不出来最后一点,回去我好好看下剧本,不过您放心,我演。”颜宁笑着说,“还好之前和老师学过一些戏曲的身段和指法,但是我嗓子不太行。”   “没事,我给你找个老师,你再学一段时间,但肯定没办法和人家专业戏曲演员比,后期再调一下。”   “好的,谢谢导演。”   .   陆砚清原以为,那次从动物园回来,她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但颜宁又一头扎进了戏里。剧组仅仅是布景就用了好几个月,颜宁每天和老师学戏吊嗓子,根本没时间谈情说爱。   剧组里,颜宁拿着剧本从外面走来,起初看到故事简介后,她还担心角色遭受凌辱的一些场景会引起不适,但剧本里所有相关的画面都处理的很艺术,通过光影和物像来表达,很隐晦,但又更深刻。   戏服有些长,颜宁正走着突然被绊了一脚,身体踉跄的时候,被身后的人扶住了。   “谢……”颜宁回头,看到身后熟悉的面孔愣了愣,笑道,“什么剧组你都能混进来。”   陆墨扬有些不自在,再混剧组他都快资深演员了:“缺钱嘛,还得赚钱养家。”   “墨扬。”   然而还没有一秒,就   被人揭穿了,陆墨扬吓了一跳,看着远远走来的陆砚清,佷想找个地缝钻起来。   颜宁看向陆砚清,又看着陆墨扬,眼神在两人之间打量,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我弟弟,墨扬。”   陆砚清站在颜宁身边,他穿着灰色的对襟盘扣衬衣,颜宁穿着戏服,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看起来莫名和谐般配。   颜宁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你好。”   “呃……你好。”陆墨扬更不自在。   陆砚清笑了笑,两个傻子。   “各位老师开始准备了!”   那边,工作人员喊了一声,颜宁起身准备离开,陆砚清将一个杯子递给她:“润喉的。”   手中的杯子是温的,颜宁轻轻抬眼:“谢谢。”   陆砚清微微含笑:“去吧。”   颜宁离开,陆墨扬看着陆砚清:“我没有?”   “小厮也用开嗓吗?”   “……”   陆墨扬瞪了一眼他的好哥哥,转身离开。   四五米高的戏台,完全复刻了旧时风貌,壁檐花线雕琢得极为精美。   待会儿还有一场戏,颜宁演完没下去,坐在角落里看剧本。陆砚清在连廊上打电话处理工作,下意识地看向颜宁的位置,陆墨扬感觉他快成了望妻石,纠结了一会儿,他缓缓走到颜宁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那个,我对你没有恶意。”陆墨扬低声说。   “原来是有的吧。”颜宁轻笑。   “原来我不是不知道么,抱歉。”   颜宁抬眼,这和程力口中的混世魔王好像不太一样:“你每天待在剧组,家里人能同意吗?”   “家里有我哥,我当好开心果就行了。”   随着陆墨扬的话,颜宁目光落在台下连廊上,这一刻,她好像懂了他的话,他说家人同意与否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而与这份底气同时存在的,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   这么多年,他应该很辛苦吧。   颜宁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陆墨扬的腿上:“你恨他吗?”   “恨过。”陆墨扬看着自己的腿,“你肯定也恨他,不然不会这么久不理他。”   颜宁没说话,恨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好像比我还记仇。”陆墨扬笑了笑,“要不,你再给他个机会吧。”   颜宁微愣:“在我的观念里,你和家人应该是反对的。”   “我哥很久没回家过年了,我妈和爷爷估计也没剩多少耐心了。”   听着陆墨扬吊儿郎当的语气,颜宁忽然有些想笑。   “我哥这个人向来循规蹈矩,从来不让家里人操心,但两年前的一天,他好像疯了,跪在爷爷面前说他爱你,要和周家取消婚约,我爷爷拿拐杖狠狠打在他背上,他一声没吭,更没改口。”   颜宁心间一滞,目光穿越嘈杂的人声落在连廊下,心里如春水破冰,潺潺流动,却又泛起一阵细密如刺的疼。   他从来没和她说过。   陆墨扬想着那天的场景,后来他明白过来,陆砚清不是疯了,而是长出了血肉。   拍完戏,天已经黑了。   颜宁在化妆间卸妆,陆砚清坐在一旁安静等她。颜宁看着镜子里他的身影,目光静静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们之间,总是有时差,总是等伤口愈合了,才知道彼此身上的伤。   陆砚清抬头,和她出神的目光撞在一起:“怎么了?”   颜宁收回视线:“没什么。”   没错过她眼神中的躲避,陆砚清眉头微皱:“墨扬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见她不想说,陆砚清也没再问,而原本想说出口的话,现在也不合时宜。只是将颜宁送到家,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陆砚清还是叫住了她。   “颜宁。”陆砚清下车。   颜宁转身看向他。   “明天我生日。”陆砚清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这些年,你一次都没陪过我。” 第82章   听上去有些委屈,颜宁不由得嘴角上扬:“明天要拍戏。”   陆砚清上前:“我问过了,导演说明天没你的戏份。”   “有,要拍那场……”颜宁正说着停住了,他调了她的拍摄顺序。   在颜宁开口前,陆砚清先一步牵起她的手:“不准生气。”   他又强硬又委屈,正如他所说的,认识以来,她从来没陪他过生日,而她的每个生日,他都在,即使她不见他,他也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以后别这样,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知道了,明天我来接你。”陆砚清轻笑,低头在颜宁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轻柔的触感落在心头,颜宁连忙转身,陆砚清注视着她仓皇的身影,和悦的笑意在夜色里漾开。   卧室里,颜宁看着驶离的黑色轿车,两年的时间里,这个吻是唯一一次亲密接触。   她好像从来不担心,她拒绝他的这两年里,他有没有和其他女人有亲密行为,好像从心底认定了,他的精神世界不需要这种刺激和快乐。   他用无声的语言,给足了她安全感。   .   第二天中午,陆砚清接上颜宁到一座四合院,推开门,颜宁看到里面的人愣了愣。   “颜小姐,又见面了。”   “哇,比电视里还要漂亮!”   陆砚清带着颜宁往里走:“明谦你见过,这是他妹妹明姝。”   “你好高小姐。”颜宁微笑。   “太见外了,叫我明姝。”高明姝笑着说。   “别客套了,快饿死了。”高明谦坐在餐桌前,无奈地看向他们。   颜宁笑了笑,和陆砚清一起坐在餐桌前:“谢谢高总投资我的电影。”   高明谦扫了一眼陆砚清,笑道:“受人之托。”   “咳咳……”陆砚清提醒高明谦。   高明谦装作看不懂,给陆砚清倒了杯水:“嗓子不舒服?”   他这是在帮他好吗?   颜宁垂眸轻笑,没有惊讶,当听到是高明谦投资的时候,她就想到了。   饭菜上来后,不一会儿蛋糕也上来了,高明谦正要切开,陆砚清叫住了他。   “等一下。”   “你不会要许愿吧?”高明谦抬眼。   “不能吗?”陆砚清面色如常。   “许。”   高明谦笑了,贴心地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用打火机点燃。   中午阳光明媚,烛光并不十分明亮,陆砚清笑着看向颜宁:“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能抱得美人归。”   他的视线有些灼热,颜宁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美人多着呢,抱呗。”   高明姝哪见过陆砚清受挫的样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陆砚清无奈,给颜宁切了块蛋糕。   餐桌上,几人谈笑风生,颜宁原本以为今天只有他们两人,还在纠结该如何和他相处,没想到他还请了高家兄妹。   高明谦她只见过一两次,而高明姝是第一次见,但也没有觉得尴尬,他们身上没有她想象中高门子弟的傲气,一顿饭下来,很融洽。   饭后,陆砚清和高明谦边打台球边聊工作,高明姝拉着颜宁坐在了棋台前。   “听砚清哥说你下棋很厉害。”高明姝也是个棋迷。   “好久不玩了,都快忘光了。”颜宁笑着说。   “来,我们玩一局,平常都没人陪我玩,我哥脑子不行,砚清哥忙的没空搭理我。”   “谁脑子不行?”高明谦脑子不行,但耳朵灵。   高明姝和颜宁吐槽:“看吧,三十多岁了还和我斗嘴。”   颜宁笑着落下一颗棋子,两人年纪相仿,高明姝看上去是比较甜美的长相,刚才在饭桌上,陆砚清说她管理公司做生意很厉害,这是颜宁没想到的。   颜宁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陆砚清:“管理公司是不是很累?”   “还可以,我哥下棋脑子不行,但在做生意方面还是不错的,有他在,我没那么大压力。”   颜宁笑了:“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姐姐。”   高明姝无奈:“每天有操不完的心。”   听着那边的笑声,陆砚清偏头,阳光洒在颜宁身上,却温和了他的眉眼。   高明谦看着陆砚清,他怎么都不会想到,陆砚清爱上一个人,会爱成这副模样。   一局棋结束,高明姝惜败。   “好过瘾,再来一局。”高明姝收起棋子。   颜宁笑了笑,面前的女孩儿内心很敞亮,她佷喜欢她。   两人正要重新开始一局,陆砚清走过来了:“今天天气不错,去逛逛街吧,记我账上。”   高明姝拿着棋子顿住了,她看向颜宁:“要不我们改天再下?砚清哥对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是对你好吗?”傻子。   高明谦忍不住吐槽。   没理会他们的打趣,颜宁看了眼陆砚清,对着高明姝点头:“走吧。”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逛过街了。   高明姝开车,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商场,颜宁买了两杯咖啡,边聊边逛。   “当演员这点挺不方便的,去哪儿都担心被认出来。”高明姝看向颜宁的帽子和口罩。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走到一家首饰店,高明姝拿起一对耳环在颜宁耳边比了比:“感觉这个粉钻很衬你,送你了。”   “别,太贵重了。”颜宁连忙拒绝。   “一起逛街,送个礼物不过分吧。”高明姝笑着付了钱。   颜宁觉得很奇怪,第一次见面的人,或许会感到不自在,但完全没有。在另一个首饰店,颜宁送了她一条项链。   两人从下午逛到晚上,满载而归,结束后,颜宁看向等在不远处的陆砚清,忽然之间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要叫高家兄妹来。   因为彭磊和他说,她没什么朋友。   “发什么呆?”陆砚清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放到车里。   颜宁收回思绪:“明姝性子挺好的。”   “嗯,家里长辈都佷喜欢她。”   车子启动,颜宁很怕陆砚清带她去一些地方,比如清园,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拒绝得了,但好在,车还是停在了她家楼下。   昏黄路灯下,迷离光线在晚风中漾起涟漪,陆砚清注视着颜宁的脸,视线落在了她唇上,然后,不自觉地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颜宁的心无声跳动,但最后,还是微微偏头,错开了。   落寞像一层阴影在陆砚清眼底晕开,连声音也低哑了下去,闷闷的:“颜宁,你亲亲我。”   颜宁低头,不敢看他:“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母亲给我下最后通牒,或者是……接受我。   这句话,颜宁无法说出口,她不想因为她加剧他们的家庭矛盾。   颜宁抬头,脸上露出笑:“生日快乐。”   陆砚清心里的落寞,被她淡淡的笑,被她浅浅的祝福,瞬间抚平了。她心里是有他的,没关系,那他再等等。   “好,去休息吧,晚安。”陆砚清轻笑着说。   “晚安。”   两年的时间里,陆砚清终于等到颜宁一句晚安。   .   《胭脂》这部电影拍了将近一年,来年的五月份,一举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   而在陆砚清又一次没回家过年后,江漱华僵持了几个月终于坐不住了。去往机场的路上,颜宁接到了她的电话。   “是颜小姐吗?”   “你好,请问您是?”   “我是砚清的母亲。”   “……”颜宁莫名紧张了一瞬,“您好伯母。”   “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饭?”似是怕颜宁误会什么,江漱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简单聊聊,这么久了,阿姨还没见过你。”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很温柔,颜宁放下心来:“伯母,我在去机场的路上,要去参加电影节,等回来我约您好吗?”   “好,那预祝你顺利。”   “谢谢伯母。”   电话挂断了,颜宁久久回不过神,所以她是等到了吗?   .   法国戛纳,影节宫坐落在蓝色海岸。   红毯两旁,层层叠叠的摄像机如长枪短炮架满,此起彼伏的快门声、粉丝的尖叫声和棕榈叶摇摆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淋漓尽致地释放着迷人的夏日风情。   颜宁身着一袭银灰色长裙,淡淡的珠光仿佛月光流淌,头发盘起,衬托出绝美的面容,摄像机纷纷将镜头对准了这位优雅的东方美人。   会场内,周导看着颜宁攥在一起的手:“紧张?”   “能不紧张吗?”颜宁笑了笑,“当时看到剧本真的没想到能入围,但现在来都来了。”   周导大笑:“是,来都来了,怎么也得拿个奖回去。”   影节宫内,凝聚了千余人的低语与心跳,水晶灯华丽的灯光倾泻而下,镜头对准了一张张含笑又故作镇定的脸。   “最佳编剧奖,《胭脂》无名。”   此起彼伏的掌声中,颜宁愣住了,不是刘编吗?   短暂的空白后,颜宁心中漫天雨落,将她所有犹疑打落在地上,瑰丽的土壤上冒出一颗颗新芽,正不受控制地、肆意疯长。   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了解自己。   周导领完奖回来,颜宁的情绪依旧跌宕着。   周导忍不住打趣:“这种追人的方式,我倒是头一次见。”   “你骗我是刘编。”颜宁心里怀疑过不是刘编,因为剧本和他以往的风格不像,但从来没想过是他,直到看见“无名”两个字。   “好了好了,别哭,待会儿还要上台领奖呢。”周导连忙递给颜宁纸巾。   颜宁忍住眼中的酸涩,继续看向台上。   接下来颁发的是最佳女演员奖,颁奖嘉宾手持信封,走到麦克风前,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光束在观众席焦灼扫过。   “获奖的是——《胭脂》颜宁!”   寂静被打破,山呼海啸的掌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屏幕上聚焦着颜宁的脸。   颜宁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和周导以及剧组的演员一一拥抱,款款走向领奖台,然后,接过了世界著名影星颁发给她的奖杯。   “大家好,我是颜宁,非常感谢戛纳电影节将这项荣誉颁发给我,《胭脂》这部电影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女孩儿都能被温柔以待,平安顺遂长大,如果不能,也希望我们能够冲破黑暗,迎来自己的光。”   “最后,感谢无名的人。”   昏暗的角落里,陆砚清嘴角上扬,她总是这么聪明。   颁奖典礼结束,影节宫高高的台阶上,颜宁被记者围住了,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着国外记者的问题,而不经意间,视线被昏暗处的车灯夺去了,随之,心跟着深深悸动。   流星雨大灯,在昏暗的地面徐徐漫延,他靠在车上,远远望着她。   刹那间,颜宁笑了,眼眶湿润。   在这两三年里,他似乎总是这样,远远看着她,克制、含蓄、直白的目光,将她润物无声地笼罩。   如果感情有一条时间轴,从短暂的爱,到彻骨的恨,而现在,她已经被他的爱无声无息地、缓慢地覆盖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生理期不发烧了,也不痛经了,也很少肠胃不舒服。   她偶然回到颜家,发现照片墙上多了几张照片,是她这两年的生日照。   她和母亲的关系,已经慢慢回到了当初,因为经历过波折,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她和明姝经常联系,明姝去国外出差会给她带礼物,会在电话里和他吐槽新交的男朋友,她也会和明姝   抱怨某个明星耍大牌。   《胭脂》拍到最后一场戏,她将匕首刺入继父的心脏,那一刻,她觉得灵魂获得了新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仇恨抽去后,空洞的内心逐渐被填满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不再焦灼,不再生冷,而是渐渐变得柔和,她学会了用更温柔的方式和这个世界相处。   而此刻,快门此起彼伏,他远远站在昏暗里,颜宁想,她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让高明谦投资,不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戛纳。   他似是要撇清他所有的身影,让此刻的星光全部落在她头上,让这座奖杯全然载满她的努力和汗水,把流言蜚语扼杀于还没有萌芽的时刻。   而现在,比起流言蜚语,颜宁更想奔向他。   就这样,在无数的摄像机下,颜宁迈下台阶,朝那处昏暗跑去。   裙子在眸底翩跹起舞,陆砚清看着奔向他的东方玫瑰,再也克制不住,他从昏暗处走到光下,一把将她抱住。   “低头。”颜宁抬眼,眉眼星河灿烂。   陆砚清笑着低下头,颜宁深深吻上他的唇。   快门疯狂闪烁,将这一幕拍下。   而这一刻,陆砚清空白的心终于被填满,浩浩荡荡,仿佛承载了满天星河。   短暂的吻离开,陆砚清不满:“还要。”   颜宁笑了,再次吻上他的唇。   金色戛纳,蔚蓝海岸,今夜星光闪烁,两人在热情的海风中肆意拥吻。   爱是什么?   对陆砚清来说,是我想让你的过往,在我这里悉数得到补偿。   对颜宁来说,是我听懂了你沉默里的千言万语。   鲜花会生锈,但爱会重塑血肉,亲爱的,再相爱一次吧。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感谢大家陪伴,发个红包~   番外周四或者周五更,我先去收拾一下猪窝一样的屋子,再去安抚一下快要和我绝交的朋友,然后再写甜甜的番外,番外我目前要写的是男主视角的《看客日记》,会写两人结婚,其他的大家评论区留言~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